凡煙小說

第6章 嘉寧

關燈
第6章 嘉寧

左相海山青在睡夢中被家仆叫醒,言大內傳喚。

宮門口,左右二相相遇了。除了他們,還有三司六部一應重臣,都被深夜傳喚過來。

以海山青和木嵩為首,主戰派和主和派兩撥人馬誰都沒有發聲,一路沈默地來到垂拱殿。

所有人心中有一個共同的猜測——北人,是不是又打過來了?

所有人都在擔心,十年前的嘉寧之恥會會否降臨到他們頭上?

進到殿內之後,見泰和帝只穿裏衣,外袍松散地披在背上,微垂著頭坐在那裏,眼睛似闔非闔,只有內宦賈元寶在內殿貼身伺候。

聽到眾人的腳步聲,泰和帝擡起頭來,不過而立的年紀,臉上卻仿佛帶著花甲老人才有的疲憊頹唐之感。那一雙眼睛,也早不見了初登帝位時的明亮與活力。

眾人下跪行禮,泰和帝叫平身。

“深夜叫諸卿家來此,是因為北真送來消息,皇兄……去了。”

殿內站著的眾人一怔,仿佛沒能立即反應過來他口中的“皇兄”指的是誰。

十年前,北真兵馬攻占舊都梁京,嘉寧帝同一眾後宮妃嬪以及近親宗室全部淪為北人俘虜。

彼時泰和帝不過是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室宗親,自幼便離開梁京,在封地長大成人,成年娶妻之後,擔著一個並無實權的五品武職。

一朝鴻運臨頭,謝氏子孫雕零殆盡之後,他居然成了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於是在武州節度使、蕭家軍統帥即如今的定南王等一眾武將文臣的輔佐下,他在永安登臨帝位,改元泰和,守著半壁江山成了大周的皇帝。

此後十年,當初被北人擄走的嘉寧帝一直在北面為質。而大周則需每年向北真交付規定數額的銀錢糧草絲綢瓷器等物,稱作“贍老錢”,名義上是供養嘉寧帝等人在北地的生活開銷。

如今,嘉寧帝死了。

文書在眾人手中傳閱,所有人心裏都掀起驚濤駭浪。

“依眾愛卿看,該當如何?”

“木相公,你先說。”

剛要開口的海山青無聲放下笏板,看向木嵩。

“啟稟陛下,依臣之見,死者為大,應先派遣使者,前往北真面見北真國主,迎先帝靈柩回朝。”

木嵩說完,泰和帝沒做評論,又看向海山青:“海相公,你說呢?”

“回陛下,臣有一問,想請木相解答。”海山青執起笏板,鞠了一躬。

“你有何問?”泰和帝問。

海山青看向木嵩:“敢問木相,先帝靈柩回歸故土之日,該葬於何方?”

一語畢,殿內只餘燈花燃燒的劈啪聲。

大周的皇陵建在舊都梁京,早已被北真占了去。

新都建立之後,自然修了新的皇陵。但是所有人知道,海山青此問是項莊舞劍。

木嵩自然知道他要重提北伐一事,當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於是裝傻回覆道:“皇陵三年前已經竣工,而陛下春秋正盛。等先帝靈柩迎回,當先行葬入皇陵。想來陛下……”

他正要向泰和帝行禮,卻被海山青打斷道:“木相休得避重就輕。”

“先帝貴為天子,一朝君父屈死他國,北真沒有半句解釋,難道就這麽算了嗎?”

“我何時說算了,可眼下當務之急乃是接先帝靈柩歸於故土,落葉歸根,不至飄零異鄉。”

“既不算,又當如何?”海山青步步緊逼。

“你……”迫得木嵩無言以對,只一甩袖袍,道:“我不與你爭辯。”

見他後退,站在海山青身後的主戰派官員看準時機開口說話。

“啟稟陛下,北人占我河山十餘年,辱我天子,殺我百姓,血海深仇,何日可報!”中書侍郎丁坤慷慨陳詞道。

“陛下。”兵部尚書李綱執笏跪地,“北人欺我至此,難道還要一忍再忍嗎?”

“李尚書只為一腔激憤,可曾考慮過兵卒皆由國庫供養,一應花銷皆取自百姓。”李綱話音剛落,站在木嵩身後的戶部尚書譚萬年便接著道,“如今國庫不豐,戰事一起,勞民傷財,百姓何其無辜。”

“驅除胡虜,收覆河山,盡管弊在當下,也是功在千秋。難道任由北人占據我大周過半河山,騎在頭上作威作福,骨氣何在?脊梁何在!”

“慷慨大義,你說的輕巧。軍費不足,如何發兵?”

“真是笑話!昔日太祖程橋起兵,手中只有兩千兵馬,照樣一統河山開辟大周盛世。如今的光景,還能比那時更難?”

“你簡直胡攪蠻纏!”

“分明是你做賊心虛!”

吵到激動之處,眼看來兩方就要動起手來。

“都給朕閉嘴!”泰和帝猛拍桌案,怒道,“朕叫你們來不是吵架給朕看的。”

殿內眾人這才噤聲。

但也面色不善地瞪著對方,仿佛如果這不是禦殿而是隨意在旁的地方,他們就能擼袖子抄家夥動手打一架。

泰和帝看著兩邊人的架勢,長嘆一口氣,疲憊地說道:“朕累了,不想聽你們吵,你們自出去商量,議出結果再來告訴朕。”

以海山青為首的幾個人有些錯愕,半夜三更傳召他們,什麽都沒議呢,就散了?

但是看著泰和帝在昏黃的燭火下都顯得有些蒼白的面色,又想起往昔數次提起北伐議題都是開始吵得不可開交最後不了了之,眾人只得先行退出,相約到次都堂再議。

然而眾人出垂拱殿不久,內宦賈元寶卻快步追了出來:“木相公留步。”

木嵩駐足,只聽賈元寶道:“陛下請相公單獨入內。”

於是木嵩與主和的眾人道別,跟著賈元寶重新回到垂拱殿內。

“還請木相公為朕分憂!”木嵩一進殿,便聽泰和帝說道。

他忙道不敢。

賈元寶搬來椅子,木嵩推讓之後,從命坐下。

“皇兄走了,朕悲痛萬分。”泰和帝道,“可是一旦動起兵戈,傷的便是國體。當下太平氣象,便要一去不返。”

“陛下所言極是。”木嵩接話道,“北真兵強馬壯,而我朝文氣鼎盛,武力卻不足。一旦大動幹戈,必定元氣大傷,陛下為民考慮,乃是社稷之福,更是生民之福。”

“木相公明白朕。”泰和帝的語氣軟下來。

木嵩適時接話道:“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兵伐,不可動。”

“從前有先帝在,北人認為我朝投鼠忌器,不會懷疑我們有北伐之心。”他替泰和帝將心中想法道出來,“如今先帝一走,難保他們不會懷疑我們有動兵之心,從而搶先下手揮兵南下。”

“依相公之見,當如何?”

“既如此,我們便應先行表示誠意,讓他們打消顧慮。”木嵩想了想,道,“依臣愚見,不如仿照古法,派公主和親。北真見我朝願主動結秦晉之好,自然會打消疑慮。兩國便可如從前一樣和平相處。”

“木相公之計甚好。”泰和帝猶豫道,“可是朕子嗣不昌,如今膝下只兩個女兒。一個尚在繈褓,另一個不足九歲,遠不到能和親的年紀。”

“何須真正的帝王之女。”木嵩道,“古有昭君出塞,乃是從漢帝後宮之中選一合適女子,賜與公主身份,嫁去別國罷了。”

“若要避免北真不滿,陛下大可以嫡親公主年歲不足為由,從近親宗室中選一適齡女子,封為公主,送去與北真和親。”

……

黎明之前,是天色最暗的時候,一個玲瓏的黑色身影如飛燕般輕盈地在安寧郡主府的巖壁間飛走,悄無聲息地落至主人起居的醉翁園。

此人進入一間一等女使單獨居住的臥房,剝掉蒙臉的黑布,露出一張稚嫩的女孩兒面龐來。不是與黛兒一同侍候在木良漪身旁的小侍女青兒,又是何人?

而未點燈的臥房中,木良漪已靜靜地等候在此。

青兒熟練地附在她耳邊,將帶回的消息說與她聽。

說完之後,便如往常一般徑自去換衣裳了。

木良漪聽完消息之後習慣靜靜地思考一會兒,青兒利落地將脫下的夜行衣藏進衣櫃後面的暗格裏,看到床上已經放著一沓疊放整齊的衣衫,便知是木良漪來到這裏之後為她準備的。

青兒微笑,憑著好眼力,抹黑快速將衣裙穿上。

系最後一根衣帶時,她發現了異常。

“姑娘?”她快速系好,回到木良漪身側,“你怎麽了?”

今夜帶回的,是在北真為質十年的嘉寧帝身死的消息。

她出生長大都在江南,舊都陷落的時候還不到兩歲,所以對於這位曾在舊都做過皇帝的人,她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情。況且誰都清楚,這位皇帝這輩子是沒可能回來了,對大周的朝局產生不了任何影響,對他們姑娘要做的事也幾乎沒有影響,所以她只當是尋常消息給帶了回來。

木良漪伸手,拂去藏在黑暗中的淚痕。

她的聲音聽起來並沒什麽異常:“沒什麽,就是想起一些舊事。”

“什麽舊事?”青兒對死了的皇帝不好奇,但對自家姑娘所有事情都很關註,“我能知道嗎?”

“不過是幼年發生過的一些小事罷了。”

那早已死去的記憶,忽然如一片枯草逢春生發,湧現在木良漪的腦中——百花爭奇鬥艷的花園、成群的宮人、鐫龍鏤鳳宮閣、丁零當啷的撥浪鼓、牙牙學語的小外甥……還有脾氣溫和的年輕帝王,以及溫柔美麗如神女的長姐。

嘉寧帝不是一個稱職的皇帝,卻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也是疼愛她的姐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