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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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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賈樓

嘉寧帝身死的消息被封鎖住了,反而是要送公主去北真和親的消息先一步傳到了民間。

“宮裏現有兩位公主,大公主為皇後娘娘所出,今年九歲,二公主為貴妃娘娘木氏所生,去年冬月剛滿周歲。就算是陛下想送親生的公主和親,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賈樓街上,剛看完一出戲的木良漪與蕭燚並肩走在行人熙攘的鬧市上。

蕭燚穿著慣常所穿的男子袍服,烏發高束於頭頂,不飾簪釵,只用與衣衫同色的發帶綁著。

木良漪上半身隱在帷帽裏,露出天水碧寬袖與海天霞內襯的袖口,外袍上零星點綴著銀線繡成的竹葉紋,如露珠襯於綠野,似殘星散於天穹。裙幅是二者間色,腰間細帶與內襯同色,其上綴珠,隨著步履在暮色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腳踩白底繡竹葉紋軟鞋,蓮步輕移,裙裾微擺,步步婀娜。

蕭燚控著步子,讓二人始終並肩。

黛兒在府中養病,只青兒跟著。再往後兩步,是在家裏實在無聊而死纏爛打跟過來的金甲與鐵衣。

“到了。”木良漪駐足微微擡頭,引著蕭燚看向前方的酒樓——賈樓。

京師的酒樓大多在門臉上頗下功夫,往往紮縛漂亮醒目的五彩迎賓樓門。眼前這座卻不一樣,只一個牌匾,牌匾下頭兩扇木門,不熟悉的人大約會覺得誤入了哪家私宅。

兩人並排邁進去,蕭燚的心思只在酒樓的門面上停了一瞬,又轉回木良漪剛才沒說完的話上面:“你接著說。”

進門之後,是一條長百餘步的長廊,隔開南北兩個天井。每個院中又有小的走廊,沿著呈“口”字形排列的小包間。酒樓共三層,二樓三樓與下面結構相同,另設飛橋,各自相通。

“既如此,那大約要仿照古法,從宗室中擇出一適齡女子,封為公主,送去北真和親。”木良漪輕車熟路,帶著蕭燚走上從主廊延伸出來的樓梯,往上面去。

此時三層樓閣的回廊上都已經聚集了零零散散的年輕女子,紛紛穿著輕紗衣裙,畫著艷妝,靠在走廊欄桿上,有意無意地展示著自己的風情。

“她們是?”

“招客的女妓。”

蕭燚偏頭看向身邊人,驚訝於她如此平靜的姿態和語氣。

這姑娘的舉止出格到有些瘋。

可是,她心中竟未因此生出分毫排斥之感。

蕭燚默默地收回目光。

然而還剩下一縷餘光沒來得及收回來時,就聽姑娘道:“姐姐,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帷帽沒動,說明她正目視前方。

“……”

“並未。”蕭燚也目視前方。

“哦,好吧。”

這是什麽反應?

蕭燚想張口問,又猛然止住——話題一旦開啟,她該怎麽接下去?

及時止損。

但是卻像是有一片小羽毛,鳥禽身上最細最軟的那種,無聲地落在了她的心尖,調皮鬼兒一樣輕撓著,不肯放過她。

蕭燚吞咽一口,清了清嗓子:“我們去幾樓?”

此時二人已經上到二樓。

“三樓景色最好。”木良漪顯然是熟客,“打開窗戶,可以縱觀整條街的風光。”

“我讓青兒在那裏包了一間小包間,常年的。”

果真是熟客。

二人一路走一路談,都沒留意後頭的動靜。不知何時,綴在後面的金甲和鐵衣居然被廊上的女妓纏住了,脫身不得,急切呼喊。

虧得他們這樣情形下也沒忘記稱呼上的謹慎,不敢喊“將軍”和“郡主”,只喊“姑娘”。

帷帽裏溢出略含幸災樂禍的笑:“青兒,你去救救他們吧。”

“是,姑娘。”

青兒去了,蕭燚才放心地繼續擡步向上邁。

三樓回廊上的女妓比一樓二樓更多,姿色也更勝一籌。

每一層走廊口都有成排站著的負責迎賓的小二,木良漪報了包間名,一個齊頭整臉的小二熱情地引著她們過去。期間弓腰頷首,不多看一眼,也不多問一句。

這裏的人是知道她的身份,還是不知?蕭燚在心中想道。

永安城內各大酒樓女客並不少見,但大都是跟隨父兄或夫郎一同外出,像她們這樣的,很少。且這賈樓內裏情形,似乎不為招待女客而設。

蕭燚擡眼掃向四周,見回廊飛橋上除了搔首弄姿的女妓之外,倒有一二行走的女子。不過年紀都略大,皆腰系青布花巾,綰著高髻,手捧托盤上置湯酒,應當是在這樓中幫閑做工的。

當真沒有別的女客了。

讓蕭燚更加驚訝的是,三樓的許多女妓,與木良漪是相識的!

一路走來,至少三五個同她打了招呼。喚為“九姑娘”。

“九姑娘,到了。”引路的小二帶著她們來到一間掛著“鏡花水月”木牌的包間,恰巧迎面走來一名女妓。削肩膀水蛇腰,走起路來像是沒有骨頭一樣,淺紅色抹胸外隨意披著一件大紅披紗,大片雪白的肌膚外露著,喚著“九姑娘”便要將手伸向木良漪。

塗了鳳仙花汁的長指甲即將觸碰到帷帽上的白紗之時,一只手指修長比一般女子的手大一圈的手隔著紅紗握住了她的手腕。

蕭燚用另一只手,將木良漪拉到自己另一側,才輕甩開女妓的手。

“這位……姑娘?”女妓有些驚訝,擡頭看蕭燚,才確認是女子,“好高啊。”

“奴家第一次見這麽高的女子。”她並未因蕭燚的舉動生氣或退避,而是笑看著她跟木良漪,“可是九姑娘的朋友?”

“果真好看的人身邊的都是好看的。”

“是我朋友,第一次來這裏,憐娘你莫要嚇著她。”

名喚憐娘的女子聞言一陣笑,道:“這位姑娘好像不怎麽喜歡我,那我就不在這裏討嫌了。九姑娘,下次再會。”

說完,便扭著腰肢轉身離去了,離開之前還甩來一記眉眼。

被憐娘一打岔,二人在門口耽誤了一些時間,青兒已經將金甲鐵衣解救出來了。

“你們兩個沒去過妓院嗎?”青兒小大人一般走在兩人身邊,問道。

“咳咳咳……”

金甲掩著嘴咳嗽,鐵衣的臉瞬間紅漲起來。

“你……小姑娘家家的,如此口無遮攔!”鐵衣指著她斥道,“不知羞。”

“你們自己會幹的事,也要羞羞啊?”青兒完全沒有被他嚇住,一派天真道,“我聽他們說,男人只要不缺錢,都是會去嫖的。”

“你們真沒去過嗎?”她表現得很好奇。

“青兒。”在鐵衣的眼珠子掉出來之前,木良漪把青兒叫了回去。

又向蕭燚解釋道:“姐姐別見怪,青兒自幼長在瓦子裏,口沒遮攔慣了。”

蕭燚點頭表示了解,順著話追問青兒的來歷。

得知她自幼沒有父母,是在戲班子裏長大的。木良漪瞧她可憐,便買了來跟在自己身邊。

不多時酒菜上齊,金甲鐵衣在外間另設一張桌,青兒跟著木良漪一起坐在裏間,眾人開始用飯。

席間自然沒有食不語的規矩,於是剛才路上沒說完的話題,便又接上了。

“皇室子嗣不昌,適齡的宗室女子也不多。”蕭燚道,“不知誰會被選中。”

“要送去北真和親,人選的身份便不能太過隨意。”木良漪道,“與官家的關系越近,身份越顯赫的人才好。”

“若論血緣親近,當屬駐守滇南的瑞王爺,他是陛下的堂叔父。瑞王兩女,長女已經出嫁,次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剛好合適。”她話音一轉,“但是滇南有十萬雄兵,陛下還要靠瑞王爺府守南疆,他家的女兒並非上上之選。”

聽到這裏,蕭燚的眸光微微變化。

但並未打斷,而是繼續擺出聆聽的姿態。

木良漪恍若未覺,接著道:“除了瑞王爺,便是端王。他的父親是瑞王爺的親兄長,跟瑞王世子和陛下的關系是一樣近的。瑞王有個同胞妹妹福寧郡主,今年剛好及笄,因前二年身子不太好,尚未議親。”

“與瑞王端王同樣身份貴重的,還有一位廉王。他跟陛下的關系要更遠一層,是同一個高祖。不過因為精明能幹,很受陛下喜歡,如今任殿前都點檢兼侍衛將軍都指揮使,掌行從宿衛,是官家的貼心人。廉王沒有同胞姊妹,只有三位庶妹,目前有兩位待嫁。”

“除了這三位之外,還有兩位嗣王,兩位郡王,都是只享清閑不涉朝政的富貴閑人。他們幾位家裏倒是有適齡的姑娘,但中選的機會並不大。”

蕭燚留意到木良漪偏愛甜口,除了幾道偏甜的菜之外,鐘愛那道用糯米與牛乳制成的點心。話落,又夾了一塊到自己盤中。

“你對皇室宗親了解甚是詳細。”蕭燚道。

“我說這些姐姐不知道嗎?”木良漪反問道。

“知道一些,但不如你詳細。”

“也許是姐姐不愛留意這些吧。”

“也許吧。”

晚膳過後,天色已經擦黑。二人分道,各自回府。

蕭燚騎馬在前,金甲鐵衣隨行在後。

“方才吃飯時安寧郡主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鐵衣忍不住說,“那樣的見地,真不像一個只知吃喝玩樂的閨閣姑娘能有的。”

知道幾家皇親國戚的底細並不叫人驚訝,多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可是對於皇帝親近誰倚仗誰都很清楚,對於和親人選的分析又頭頭是道,句句合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經常禦前侍候的人。

這永安京中,真是臥虎藏龍。

“聽她說那些話的時候,要不是將軍也在裏面,我都要懷疑她是不是被人掉包了。”金甲沒說話,鐵衣接著說,“而她本身行事,實在太過出格。”

哪家好人家的姑娘會專門去有女妓的酒樓吃飯?

而且她身邊還到處都是宮裏的眼線,一舉一動都受監視。

“將軍跟她來往……”

“你都看見了,將軍自然不可能看不見。”金甲看了眼獨行在夜色下的蕭燚,“將軍自有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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