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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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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褚氏院裏此刻燈火通明,院子裏聚了不少人,都是方才一起救火的護院。

這些粗使的仆從尋常沒有機會進到內宅,如今到了主母的地盤,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擡頭。

喬姝月在前,謝昭淩在後,二人一起越過人群。

這些人方才跟著謝昭淩一起救火,早就對他佩服得不行。

別看這小子年歲不大,身手卻極好,跑得是他們中最快的,力氣也很大,不知不覺成為眾人的主心骨,發號施令時有條不紊,堅決果斷,讓人不自覺對他信服。

有事第一個沖到前面。

功成身退時,又低調沈默。

眾人哪怕有聽過他的一些風言風語,此刻也扭轉了對他的印象。

魏二站在人群之首,見到好兄弟,壓抑不住興奮沖他擺手。

謝昭淩停在他身旁,看向眾人,對大家揖手行禮,鄭重道:“諸位今夜辛苦。”

事發突然,他還把大家的門踹壞了,幸好無人怪罪於他。

“不辛苦不辛苦,這不是咱們分內的事嘛!”

魏二搶先答道。

原本寂靜的院子一下子熱鬧起來。

“應該的,應該的。”

“謝護衛太客氣了。”

喬姝月讚賞地看他一眼。

旁的不說,陛下這領袖能力可是打小便初見端倪的。

李嬤嬤打開門見到他們,哎喲一聲,“您二位這是上哪兒去了,怎麽才到啊。”

謝昭淩嘴角噙笑,低頭看向自己的主子。

喬姝月咳了聲,“走得急,扭了腳,所以找地方坐了會。”

李嬤嬤一聽臉色變了,拉著人連忙查看,“可要緊嗎?老奴去找了郎中來。”

喬姝月笑著搖頭,“謝護衛懂一些按摩手法,他已幫我看過了。”

謝昭淩:“……”

李嬤嬤松了口氣,嗔她一眼,“姑娘總是冒冒失失的,快進去吧。”

她說完,心頭浮起一絲怪異感。

李嬤嬤看向謝昭淩,心裏琢磨著,謝護衛手勁兒那麽大,倒是像會按摩的,只這……是不是不太妥當?

不等李嬤嬤深思,喬姝月轉過身去,看向院裏的護院們道:

“今夜若無諸位齊心協力,怕是不止一處要遭難,我會同母親說,對諸位加以賞賜。”

魏二眼睛一亮,推脫道:“姑娘言重了,小的們不為賞,喬府也是我們的家,自然要盡力守護。”

喬姝月道:“府上一向賞罰分明,該是你們得的,喬府不會吝嗇。只是今夜一事尚有蹊蹺,作惡之人仍在逍遙,若有知情者提供線索,我們也會酌情考慮,予以獎賞。”

喬姝月看向魏二,“你說的不錯,大家同住一屋檐下,自然都希望平安順遂,既有人要破壞喬府安寧,必當人人得而誅之,絕不可輕輕放過。”

魏二一聽還有銀子拿,這下幹勁更足,忙不疊應下,轉身也號召起大家來。

“月姑娘放心,小的們必將那賊人揪出來!”

護院們群情激昂,還是在李嬤嬤的制止下,才安靜散去。

“你怎知是有人故意為之?”

推開門,謝昭淩借著側身的姿勢低聲問她。

喬姝月看了他一眼,沒言語,率先進門。

四哥與劉媽媽早就到了。

褚氏迎上來,見她無礙,才松了口氣,“火光沖天,我都瞧見了,你怎麽還往那邊去呢?”

劉媽媽給喬姝月使了個眼色,喬姝月心領神會,靦腆笑道:“我瞧大家都那麽勤懇,也想著去讀書。”

喬父擰著眉,輕聲訓斥:“你又不考取功名,那麽刻苦作甚?學得再多往後也要嫁人,又有何用?相夫教子,會認字便夠了。”

喬姝月低下頭,撇撇嘴,不說話了。

褚氏適時打圓場,睨了一眼丈夫,“行了老爺,孩子本就害怕,還訓她作甚?又不關她的事。”

“不關她的事,她沒事往學堂跑什麽?”

褚氏心裏也火了,這幫男人一個個都心高氣傲的,在朝堂上逞威風慣了,回家還要繼續撒潑。

怎麽,女子就不能多讀書了?什麽狗屁道理。她女兒未來是嫁人,又不是要造反,怎麽讀個書還是罪過了?

為了能讓女兒讀書,她特意自掏腰包,用嫁妝銀子打造了學堂,讓這府上幾個沒地方上學的孩子去讀書,又沒出去占旁人的名額,礙著誰了?

今夜一把大火把她的心血付之一炬,她還沒埋怨,這男人倒是先嘰嘰歪歪起來,是何道理?真是吃飽了撐的。

褚氏懶得搭理他,只一心安撫女兒,“讀,想讀就讀,只是冬夜寒涼,在房中看就好了啊。”

喬姝月眼眶微紅。

她前世能有才學,也多虧了母親的偏愛與開明。

“月兒想著,四哥也在學堂,人多讀書更熱鬧,有動力。”

喬父拍了下桌子,怒道:“讀書是自己的事,湊在一處還能專心?”

褚氏不耐煩地回頭瞪了丈夫一眼,“閉嘴。”

當個禦史,在外頭挑完同僚的刺,回家還要挑家裏人的錯。依她看也別叫禦史了,叫挑史算了。

喬父憤憤地扭過頭,哼哧哼哧喘著粗氣,顯然氣得夠嗆。

這個家是褚氏在管,有時喬父也說不上話,但喬父一旦較真起來,脾氣犟得像頭驢,他若堅決不松口,褚氏也拿他沒轍,只能自己先退讓兩步。

今夜還好,喬父沒再犯倔病。

褚氏松了口氣,又道:“往後晚了就別出去了,不安全。”

“阿娘,我是在咱們自己家裏啊。”

褚氏臉色冷下去,“哼,家裏近來進了太多不三不四的人,是該管管了。”

不三不四……

謝昭淩眼睫微顫,頭垂得更低。

“謝護衛,老四說你將他救出來的?”褚氏忽然點了謝昭淩的名字,“先有月兒,後又阻了良兒去悅泉樓,如今又救下譽兒,我喬家欠你太多了。”

褚氏由衷感謝這少年,都說仆救主乃天經地義,但褚氏一向不把旁人的付出當做理所當然,你要說家仆拿了銀子灑掃伺候是應該的,那救人一命這種事,顯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

唯有不吝嗇地獎勵這種行為,才會叫底下的人誠心信服,忠心不二。

若是做了好事,還對人頤指氣使的,那不是讓人寒心嗎。

像那些德行淺薄、恃強淩弱的人家,願意追隨的也必都是些利欲熏心的刁奴,長久以往,家族覆滅是早晚的事。

“樹倒猢猻散”,正是這個道理。

要想將大家族的人心聚攏在一起,掌家者就不可對一些小事淡然處之,態度傲慢,不然真遇上什麽事,這盤散沙風一吹便消亡了。

人性就是如此,褚氏不敢去賭。

“一碼歸一碼,若你有所要求,盡可提來。”褚氏沈著臉,坐於上位,沈思道,“先將今夜之事說一說吧。”

謝昭淩低聲應“是”,一五一十如實道來。

他沒有將自己猜測的事說出來,只陳述事實,說完後便沈默下來。

屋中氣氛頓時凝重。

喬姝月適時開口:“阿娘,我與劉媽媽往學堂去的途中,遇到一人。”

劉媽媽連連點頭,也說正有此事。劉媽媽將來龍去脈道來,謝昭淩的臉色愈發難看,望向喬姝月的目光晦暗深邃,藏著不可示人的狠厲。

她竟險些置身於陷阱。

謝昭淩默默捏緊拳頭。

褚氏恨得牙癢癢,“查!去將那人找出來!”

李嬤嬤領命,傳話下去。

喬姝月沒註意謝昭淩的神情,接著劉媽媽的話補充道:

“那人身形矮小,像是女子。走路時有些跛腳,似乎是跑的太急受了傷。且她手裏拿著東西,不知是何物,但我覺得她應該沒有攻擊的能力,拿著的或許是縱火之物。

她走的是東側的夾道,這邊的路往西會經過大哥與阿娘的院子,往東則依次是三哥、兩位姨娘、還有夫子的院子。”

褚氏按了按額角,沒想到女兒能註意到這麽多的細節,可是一想到她正面與賊人交過手,這心裏就止不住後怕。又摟著人說了會話,才讓人都退下。

各自回院。

謝昭淩一路跟在身後,沈默寡言,很是安靜。

劉媽媽在一旁道:“夫人安排了人,明兒為你量體裁衣,這回可不許再胡來了。”

喬姝月樂了聲,“再不成,就只能本姑娘親自上手了。”

她指望著謝昭淩能笑一笑,或是看他別扭又躲閃的目光,結果他什麽反應都沒有。

垂著頭,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什麽。

直到轉日,此事才正式算鬧開。

後半夜落了小雪,如今在地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喬良一早就趕到木蘭院。

“昨兒睡得早,一覺醒來天都塌了!”

喬良雖然不愛讀書,不喜上學,但見著房子燒沒了,也心疼得不行。

“那是母親的心血啊……不行,我得做點什麽。”喬良曲著長腿,縮在小板凳上,看喬姝月玩地上的雪,“還好我早把欠你的還了,不然手裏若有存餘,定要盡數孝順了母親去。”

正說著,西廂房門打開,一行人走了出來。

喬良望去,見為首的是一直給他們家做衣裳的夥計,詫異道:“謝護衛要做新衣了嗎?”

劉媽媽跟在臭臉少年的身後,笑道:“他昨日救火沖在前頭,毀了衣裳,正好他近來又長高不少,褲子都短了,再做兩身新的。”

“長高了?”喬良眼睛一亮,“來,比比!”

他作為家裏弟兄中最高的一個,在這方面勝負欲一直很強。

謝昭淩冷冷看他一眼,喬良又坐了回去,嘴硬道:“算了,我不和小孩子比,等你長大點再說。”

謝昭淩走到近前,居高臨下,看著二人,“二公子何時欠錢了?”

喬姝月:“……”

喬良:?

“合著你不知道我被搶,啊不,我為了感謝你而付出銀子的事啊?”

謝昭淩聽到那個“搶”字,還有什麽不懂的。

低下頭,對上女孩無辜的眼神,無奈勾了勾唇。

沒出兩日,褚氏便抓到了縱火的真兇。

竟是趙姨娘院裏新來的丫鬟。

按照正規流程,這府上凡是進人,都要通稟過褚氏才行,或是知會少夫人陸氏一聲。

然年底兩位夫人都忙,趙姨娘瞧著那小丫頭可人,便從外頭買了回來,想著等夫人清閑了,她再說也不遲。

結果就才過幾日,便出了這塌天的禍事。

趙姨娘被狠狠責罵一番,關回房中靜思己過,喬良沒有為其求情,是非對錯他分得很清,褚氏待他不薄,他不該在此刻一味維護。

只是到底是他生母,喬良做不到冷眼旁觀,自請也禁足一月,抄寫經書供奉於祠堂。

處理賊人那日,正是臘月二十六宰牲畜的日子。

且不說簽了死契的家仆打罵隨意,打死都不會有人追究。

單說在主家縱火一事,告到官府,也能定她一個死罪。

喬父盛怒,欲命人打死,被喬家大哥攔住。

褚氏思慮深遠,懷疑這丫鬟另有目的。她的心血付之東流,卻並未急著殺人洩憤,只將人捉了審問。

人死之前,總得吐出點東西來。

那丫鬟死咬牙關,一字不肯透露,只說自己一時不慎灑了燈油,這才致使大火。

一聽便是敷衍,褚氏也懶得再磨。命人仗其二十,打了個半死不活。而後又讓李嬤嬤帶著幾名護衛,將人扭送官府。又叫人上下打點,盯著點別叫人死了,死了可就什麽都問不出了。

那場大火瞞不住西京城裏的各雙眼睛,那索性也沒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將此事再鬧得更大些,讓別有用心之人有所忌憚。

謝昭淩就跟著自己的主子,站在離院門最近的位置。

他隱約察覺,那丫鬟被架走時,似乎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叫謝昭淩警覺。

臨近除夕,出了這檔子事,年味都淡了。

闔府上下,風雨欲來。

褚氏將鋪子裏的事全權交給陸氏負責,自己則親自將府內徹查一遍。

褚氏下令,嚴查近三個月入府的所有人。先篩查三月內的,等查過一輪,再擴大為半年內。

各院均要將新人的情況如實匯報上來,以便核查。

喬府入府門檻高,篩查比別家已經嚴格不知多幾何,都有歹人潛進來,可見管理一大家子有多不易。

謝昭淩在聽到三月內時,心弦微松,聽到之後還要查半年內的,眉眼間又浮現一層冷色。

他恰好在這半年時間內。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個丫鬟為何要看他。

這一次整頓聲勢浩大,各院倒還真查出一兩個沒登記過的。只不過都是些粗使奴仆,且查過之後,幹凈清白,並無差錯。

可縱然沒出漏洞,喬父也發了好大的火。他最是刻板嚴苛,一樣一樣都得循著規章來辦,但凡越過了規矩去,他都要惱怒一番。

他做禦史多年,不懂變通,也很難扭轉觀念,認定了的事就死都不改,幸好他的官位並不太高,頭上還有個能壓得住他的上官,在朝堂上能拉著他些,否則以喬父的性子,早就被皇帝拉出去殺八百回了。

喬父堅定認為出身低賤的人品行有缺,並不存在“出淤泥而不染”一說,只有小汙與大汙之分。

為奴為婢者,若只是出身貧寒,或許十中有一為優,加以管教,十中有半數都能入的了喬父的眼。

但出身三教九流的,便是一個都瞧不得。

尤其是轉日聽官府傳來消息,說那丫鬟招了,稱自己收人錢財為人消災,又查出那人在被趙姨娘買回來前,曾兩次進出悅泉樓。

這下可把喬父氣壞了。

“破巢之下,焉有完卵?!那汙濁之地,盡是些宵小之徒!金玉其外,徒有其表,實則藏汙納垢,早就都爛透了!”

自此,喬父對於悅泉樓的惡意更深了。

眼見著就要查到木蘭院頭上,喬姝月頭頂有朵化不開的愁雲。

這好端端的,若是沒有這茬,謝昭淩的身份就可以一直瞞下,時間久了,沒人會在意。

偏偏在這個時間出了問題。

喬姝月心神不寧,喬譽勸她:“謝護衛有功在身,在這場大火裏亦深受其害,他如今有照身貼,你就光明正大報上去,不會有人懷疑他。吳大夫也不是多事的人,他不知道謝護衛的來歷,不會亂說。”

真正知道謝昭淩來歷的,只有老二老四還有喬姝月的身邊人。喬譽覺得,只要謝昭淩低調些,這段時間並不難混過去。

若放在從前,喬譽絕不會這麽偏袒謝昭淩。

可誰讓謝昭淩昨晚救了他一命呢。

喬譽嘆了口氣,未曾料想到,當初被他刁難的人,如今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以及點醒他、沒叫他誤入歧途的良師益友。

“至於他在悅泉樓那一段……就先避避風頭,別讓他出門了。”

只要不遇到從前見過他的人,就無人能發現他們藏起來的秘密。

“千萬不可被父親知曉。”喬姝月低聲喃喃,“不然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木蘭院將謝昭淩的情況報上去,和當初喬譽的說法一致,由喬譽從吳氏醫館帶回,人有照身貼,褚氏沒細查,隨意看了兩眼便放下了。

倒是喬父拿起來看了好幾眼,“是那晚跟在姝月身邊,腰間佩戴攀雲劍的少年?”

也不知是什麽人,能得到攀雲劍這麽貴重的賞賜。

褚氏詫異他記得,“是他,他先前是在老四院裏當差,後來偶然救了落水的月兒,不知老爺可還記得?”

喬父這下印象深了,“是那個識字不久,卻僅靠抄幾遍書便能背誦整篇弟子規,還應對上來我的問題那小子?”

“是他。”褚氏笑道,“老爺不是還準他去學堂讀書嗎?”

“是了是了,想起來了,”喬父難掩期待,“如今如何?”

“詩經已學完,正在讀禮記,夫子對他讚不絕口呢。”

喬父捋著胡子笑了,積攢數日的郁氣終於散了些。

“不錯,果真是個好苗子。攀雲劍給他倒也合適,聽聞他身手也不錯,那晚都靠他機敏。”喬父將少年的照身貼合上,在桌上拍了下,“瞧瞧,這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孩子。”

“聽說他父母皆不在了?回頭還是要弄清楚是如何去世的,以及可還有旁的親人,不然往後若想送去科考,都不好辦。”

褚氏笑著應了聲好。

入了夜,謝昭淩偷偷翻出喬府,去了上回和鄭豐南見面的茶樓雅間。

到時,鄭豐南果然已經在了。

“是你的人,對嗎。”

謝昭淩一把推開房門,沖進去質問。

鄭豐南被冷風吹得一哆嗦,楞了下,笑開:“哎,許久不見,怎麽這麽兇啊。”

他給下屬使了個眼色,下屬退了出去,將門關好。

“來,喝茶暖暖身子。”

謝昭淩反手將茶杯揮到地上,利刃出鞘,架在鄭豐南的脖頸。

“是你,對嗎。”

鄭豐南嘆了口氣,擡舉兩只手,“是我是我,行了吧?能不能坐下好好聊?”

自然不能。

謝昭淩舉著劍,眉眼間皆是冷色,“我說過,不要打喬家的主意。”

鄭豐南哦了聲,“我也說過,是在你願意跟著我幹的前提下。”

否則,一切免談。

鄭豐南睨了一眼少年腰間的刀鞘,說道:“這劍真不錯,那小姑娘送的?”

唰——!!

利刃歸鞘。

謝昭淩坐了下來。

“喲,沒想到你如今這麽衷心,”鄭豐南眼底笑意散去,冷聲道,“像一條狗似得。”

真是可惜了,他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就這麽擔心我為難她?”

怎麽哄著順著好商量著都沒能叫他屈服,提一句小姑娘送的劍,他就怕了?

鄭豐南品了品這其中的味道,感慨:“少年人的感情麽,不值幾個錢,往後你就懂了。她現在待你好,等再過幾年她需要嫁人時,她的父母就會待價而沽,為了家族的榮耀,將她賣出去,你們之間的感情,那也是曾經的事了,年少無知,怎能作數?至於你,哪涼快哪待著去吧。”

鄭豐南滿面郁色,似是經驗豐富,深有體會。

謝昭淩沒興趣聽,只問:“縱火一事,是沖我來的?”

鄭豐南從回憶中回神,嗤笑了聲,“那不是,你以為你多重要?還值當我這般大費周章?”

再說了,要想叫他出來,只要一提那小姑娘就行,犯不著還費勁地往喬府塞人。

是近來喬禦史蹦得太高,鬧得太歡,得寸進尺,真以為有了太子做靠山就了不得了?

“三爺看不慣他那嘚瑟樣,要給他一點教訓,喬禦史怕是還不知因為什麽呢。”

那顆榆木腦袋整日就知道參這個參那個,何時顧及過家裏人?如此自私自利,只顧守著自己原則而置家人安危於不顧的人,鄭豐南看不上。

“不過確實有你的因素在。”鄭豐南笑道,“我原想著,把這事嫁禍到你身上,一舉兩得,這樣不僅教訓了喬禦史,喬家也容不下你了,你無處可去,只能來找我,可惜啊,你和喬四在一塊。”

謝昭淩淡淡瞥他一眼,“卑鄙。”

鄭豐南瞪大了眼,“卑鄙?我沒聽錯吧,這不是你最喜歡的算計嗎?我很誠實地告訴你,你應該很喜歡我的坦誠才對。”

看來這半年時間,喬家對他的改變不小。若還想帶他走,得盡快了。

謝昭淩要來了自己的答案,沒急著走,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讓我跟著你也可以,有條件。”

“說來聽聽。”

“不動喬家,不動我的……主子。”

鄭豐南思考一瞬,搖頭,他坐直身子,正色道:“如今二皇子與太子正鬥得火熱,柳家與二皇子密不可分,一榮俱榮,喬家支持太子一日,兩家人便一日是敵人。”

“你若跟著我,遲早要將刀尖對著喬家人。”

“你若不跟著我,那我也不會再勸,這是最後一回。下回再落我手上,你自求多福。”

謝昭淩不置可否,起身要離開。

“哎你等等!”鄭豐南沒敢碰他,走到門口攔在他身前,“還有一事,請你配合。”

少年不耐地瞥他一眼。

“哎對對,就這樣!”鄭豐南大喜道,“臉再轉過去一些,側對著我,頭低些,做思索狀。”

少年擰眉,輕蔑地勾唇,“又有何花樣?”

他微微挑起眉毛,眼底盡是冷傲,那股不服輸又狠厲的感覺又回來了。

鄭豐南微微失神,喃喃:“哦,沒……”

他忽然問:“你今年多大?”

謝昭淩警惕地道:“有事?”

“看樣子,十五六,最多不過十七吧?”

眼見少年手又摸上劍鞘,鄭豐南猛地搖頭,“無事,你,你走吧。”

鄭豐南死死盯著少年的背影,直到再無蹤影,仍一直看著那方向。下屬回來,見他發呆,叫他一聲才回神。

鄭豐南回憶著少年那副模樣,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少年的要求,似乎也不是不能做到。

**

時間一晃,又一年多過去。

轉眼要到喬姝月十二歲的生辰。

三月初,處處一片春意盎然。

一年多的時間,謝昭淩又存下了不少銀子。他不必再還贖身債,喬姝月也沒再從他這打劫。

學堂早就已經重建好,他們白日照常去聽學。

喬譽去年沒考過,今年還有一次機會,今年若不中,便要再等上兩年。好在他年紀還小,如今不到十五,喬家三哥也是十五歲考過院試,進了國子監念書。

到了晚上,只有喬譽會去夜讀,謝昭淩再也不去了。

喬姝月問起謝昭淩為何不去,謝昭淩只說,護衛之職,就該時刻侍候在側。

喬姝月知道,他這是在自責,在後悔,在擔心她。

那一晚他若是不離開,她就不會去尋他,也不會與縱火之人迎面對上,險些遇險。

謝昭淩不說,喬姝月卻都懂。

晚上用過膳,兩人坐在一處,喬姝月忽然問起:

“你在悅泉樓,見過東家嗎?”

她忽然想起這事,是因為前世在她十二歲的生辰前後,有一樁沖著自己來的“意外”要發生。

她那時不懂,後來柳家害了喬家,她才知道,悅泉樓和柳氏一族密不可分。

謝昭淩再一聽到這個名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自從那晚和鄭豐南見了一面後,鄭豐南似乎就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

他的生活太過平靜,安逸到他險些忘了,自己也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人。

“嗯,我見過他。”

他果然知道!

喬姝月兩眼放光,“是誰?”

“鄭豐南。”

姓鄭?

喬姝月擰起眉,這個名字並不熟悉。

“鄭豐南……”她喃喃自語,“和柳氏有關嗎?”

“有,他聽命於柳家三爺。”謝昭淩坦誠道,“我與姓鄭的有過接觸,他提過幾次‘三爺’,後來我打聽過,柳家有個三爺,名為柳關山,是柳司空的第三子,整個悅泉樓應該都是他的資產,鄭豐南應當只是明面上的東家。”

“你竟了解這麽多?!”喬姝月瞪大眼睛,“你每日都跟著我,何時去查了這些?!”

謝昭淩無奈笑笑,“姑娘需要我時,我會在。可是姑娘不需要我時,我自然有時間去做自己的事。”

喬姝月納悶道:“我何時不需要你了?”

謝昭淩停頓了下,遲疑道:“比如,睡覺的時候。”

喬姝月也沈默下來,臉頰泛起可疑的紅,她羞赧地攪動著手指,別過頭去,小聲嘟囔:“也,也可以需要的。”

謝昭淩:“……?”

前世若無陛下陪伴,她便很難入睡。所以陛下再忙,也會抽空過來陪她,哪怕是帶著奏折到她跟前。

陛下西征那段時日,她可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適應。

眼見謝昭淩的目光愈發深邃覆雜,氣氛逐漸焦灼起來,喬姝月咳嗽了聲,趕忙轉移話題。

“那,那你還查到了什麽?有無柳三爺的把柄?”

那位喬姝月是知道的,前世他就是整個喬家最難對付的敵人。

聽說他常年不在京城,最初聽說他的名號時,喬姝月已經及笄了。

謝昭淩搖頭,“我只在鄭豐南那裏聽說過他。”

很神秘的一個人,有用的消息並不多。

他言語間對鄭豐南頗為熟悉,加之他方才也說,鄭豐南提到過“好幾次”三爺,所以他與鄭豐南見面不止一回。

想到前世陛下的際遇,喬姝月不免又患得患失起來。當初拯救陛下於水火,給了他機會的那位貴人,應當就是這個鄭豐南吧。

她心中惴惴不安,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兩年過去,她的小動作分毫沒有改變。

她試探道:“那個姓鄭的,是不是還說了什麽?”

謝昭淩這下安靜了好一會。

他沈默的每一刻,喬姝月心裏都加重了一份恐慌。

雖然兩載時間過去,他們之間已經再融不進任何人,但她還是會猶豫會害怕,猶豫自己奪走了他的機遇會不會不好,害怕他想要離開時自己又沒有攔他的勇氣。

“月姑娘。”

少年終於開口。

他眉眼間與前世的陛下更為相像,望著她的目光專註而溫柔。青澀稚嫩褪去,更添了幾分內斂與沈穩,他身上每一處的變化,都越來越像喬姝月前世喜歡的那個人。

兩年過去,他身量高了許多,他在長大,連握著她的掌心,也變得愈發寬厚溫暖。

他後撤了胳膊,叫她的手從自己的袖子上掉落下來,而後寬大的手掌反手一抓,將她的手合攏在掌心。

慢慢地收緊,安撫地捏了捏。

“銀錢雖已還清,但欠姑娘的那份恩情,永世不忘。”

他笑了笑,“知道姑娘那麽多秘密,我怎麽敢隨意離開呢。”

她心裏有許多秘密,全部都會告訴他。

而他心裏卻藏著許多不可與人說起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他這輩子,再也不會去認別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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