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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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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場灰霾迷霧降臨戰場,阻擋人們的全部視線,吞沒整個世間。

有人警惕地舉起武器,有人驚慌失措地亂跑,有人急切地尋找同門,可是他們都一無所獲……迷霧裏什麽都沒有。

迷霧只是暗暗的,沈沈的,安靜的在那裏。好像把每個人隔絕成孤島。好像把每個人抽離了世界之外。

也抽離了時間之外。

這裏好像沒有時間的尺度。人們只覺得慢慢地,好像只是彈指一揮間,卻好像又過了很久。因為太孤獨太寂靜,所以他們對時間的感知失靈了。

警惕的人松懈下肩膀,易怒的人無奈地熄了火,躁動的人心跳緩慢平穩。

因為外面什麽也沒有。看不到人,看不到環境,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身體。再強的神識也無法朝皮膚以外延伸一寸。所以他們開始研究內部。

就好像人真正無聊透頂的時候,會琢磨自己。修士們打坐修煉,探索自己的經脈和丹田,清理平時沒空修剪的體內沈垢和淤脈,探索自己的識海,打掃一些隱秘的、平時沒空顧及的角落。

這一看,還真的發現了不少隱患。狡猾的心魔,或者陳年的隱傷。無事可做的人們一邊清理,一邊慶幸,在絕頂的寂靜無聊中,開始與自己的心交談。

齊何辜也同其他人一樣陷入霧中。

但他的心魔歷練與別人有些不同。

他眼前是一片火海,火海中聳立著一根細長的柱子,頂端掛著蹺蹺板一樣的天平。

火海在蔓延,很快,火舌吞噬了天平的兩端。天平兩端傳來淒厲的慘叫,齊何辜神念一凜,這才看到,天平兩端竟放著黃豆大的小人,都是會哭會喊活生生的生靈!他趕忙伸出手,端起離他最近的托盤,可就在他碰到托盤的一剎那,天平猛地傾斜,另一端的小人尖叫著直直落入火海!

齊何辜想去救他們,可他的另一只手卻從托盤中穿過去,仿佛抓了一片虛無,他的劍,他的法術,都無法拯救另一個托盤裏的人。

眼前一閃,剛才的幻象消失,齊何辜面前重新出現最初的火海、柱子、天平。

他很快發現,如果他想拯救兩端的人,最後的結果就是誰也救不了。他必須做出選擇。

齊何辜神色冷定,擡手拿起人數比另一邊多一個的托盤。

可這道數學題越來越艱難了。

孕婦和兩個人的生命;德高望重的老人和無辜純稚的孩童;統領宗門的入元境真君和數十個普通修士;犯過錯的罪犯和陰險狡詐的邪修……他必須要在兩個看似不相上下的選擇間,寫下一個大於或小於的符號。

然而這還沒完。

隨著時間流逝,齊何辜開始看到自己熟悉的東西出現在托盤上。他的師兄、他的宗門、他的情敵、他曾經的追求者……可劍君一如既往,像個嚴明公正的法官,永遠能在一番思索後,做出堅定的選擇。

但是高強度不容紕漏的審判,也讓他的腦門滲出了汗,盡管他感受不到火海的灼熱。

就在這時,他在天平上看到了他最熟悉的人。

他看到了他自己。

天平另一端是整個劍宗。

齊何辜毫不猶豫端起盛著劍宗的托盤。

那一瞬間,他心臟忽然刺痛,仿佛被高階法術猛然刺中心臟,就連靈魂都不穩了一下。是死亡的感覺,那種感覺太過恐怖,但凡經歷過的人絕不想經歷第二次。

齊何辜甚至在那一刻以為他渡劫失敗了。可是面前一閃,他慘白的臉正對著的,依舊是火海,柱子,天平。

他依舊在天平一端,而另一端的人讓他瞳孔一縮,幾乎用逃命般的速度迅速地撈過那只托盤。

黃豆大的淩韻小小的,像袖珍的仙女一樣,他松了一口氣,還好火焰沒有熏臟她的衣袍——她最討厭臟汙了。

齊何辜的心臟再次遭遇那種滅頂的暴擊,好像被劫雷無所阻擋地劈在魂魄上,隨時會魂飛魄散。

但他挺過去了。

他喘著粗氣,汗如雨下,艱難地望向重置的火海,與攀升的火舌。

他的目光首先鎖定住天平一端熟悉的,白衣飄飄勝似神仙的身影。

她卻並非一個人。

淩韻周身圍繞著他熟悉且憎恨的那些人——淩犀,淩無源,還有其他那些替身。而在這群人外圍,甚至還有若幹個他不認識但全都面容絕美身姿清俊的少年,他們每個人眼裏都含著讓他反胃的癡迷和野心,對象都是中間那個仙子似的白裙少女。

他們看起來是那麽其樂融融,歡快幸福。

可是他不在其中。

齊何辜把目光轉向天平的另一端,心臟一墜。

那只托盤裏是九洲四海,是他的世界。而這個縮略版的世界,道尊另有其人。

他,是劍君,也是那個世界的道尊。

這就是他曾經夢想中的世界。他的實力終於被天道認可,他終於可以憑借自己的雙手,斬妖除魔,守衛天下,那個世界在他的帶領下那麽的安平富足。

那本來是他的初心,是他的根,是他的道,是他的心之所向與所往。

可是那個世界裏沒有淩韻。

淩韻從未出現過。與淩韻有關的人也從未出現過。與淩韻有關的記憶也從未出現過。

齊何辜在那一剎那,忽然清晰明了,若是他選擇了那個世界,那個世界將變為真實。

他無法解釋這樣的直覺從何而來……要說的話,便是晉級時,與天道前所未有地親密溝通,得到的莊嚴許諾。

如果他忘記了淩韻,實現淩韻出現以前的所有夢想,似乎也不是那麽壞的一件事,是嗎?

重要的是,若不然,他要犧牲自己和全天下,成全淩韻和她那一群狗男人嗎?

齊何辜嘴角撇開一個冷笑。

天道真是知道如何抓他的痛點呢。

齊何辜眸色沈著,伸手,抓住了盛放九洲四海的托盤,然後“嘩啦”一下。

盛大的世界,數不清的人命,他自己的生命、意識、初心與夢想,全都葬身火海,淒厲的慘叫聲漫天遍野,好像整個世界連同天道都在恐懼咒罵——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英俊的男人閉上眼,被火焰瞬間吞噬,魂魄的心臟前所未有刺痛,唇角笑容卻安詳。他可能沒有辦法渡過心魔劫了,因為他的選擇如同世上任何一個草菅人命的大魔頭一樣逆天悖理,完全辜負了他一生所受到的教誨和忠告。更重要的是,他的答卷激怒了考官。

但他知道,他堅守圓滿了自己的道。

*

寬敞幽靜的大殿裏,清寒男子在棋盤上鎮定落下一子。

“吧嗒”一聲,清脆果斷。伴隨著清冽利落的聲音:“不愛。”

“不愛?”回元宗掌門不置可否地撇了下唇,緊跟著投落一棋,“不愛你替她去死?”

淩犀淡聲:“我並非為她去死。我是證我自己的道。”

淩犀落子速度很快,好像未經思考一般,語速平穩又不經猶豫。

掌門卻笑了,笑著跟上他落子的速度:“是證你的道,可你的道難道不就是她嗎?”

淩犀淡漠不語,只專心看著棋盤,好像不屑於一次次重覆自己的觀點。只是黑棋已顯露頹勢。

掌門挑挑眉,“啪”地放下白棋,開心地吃掉了一整塊黑子:“你走一步看十步,但你眼中看的從來不是自己,而是她。”

“是。”

淩犀似乎對丟掉的黑棋毫不心疼,從容地繼續落子。“啪”一聲。

“她飛升失敗的時候你就明白了一切,對嗎?你知道她會成為天道認定的邪尊,她會和你站在正邪大戰的對立陣營,她會選擇以死亡護佑天下永世安寧,也再次以死亡打破天道束縛……你就好像看到了劇本一樣,你什麽都知道。”

“是。”

淩犀不否認。啪。落子。

掌門抓了把白棋,握在手心裏嘩啦啦地搓動著,沙沙的聲音很讓人心煩意亂。

“你知道,所以你替她。梟是奔著她來的,最後效忠的對象卻變成了你。你羽化紮自己那一刀時,後面劇本裏主角是她的戲份就全變成了你,正邪大戰上你們的身份也從那時起對調,你取代她成為邪尊,取代她於戰場自戕,取代她飛升然後失敗。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是。”

啪。

掌門似笑非笑望著棋路愈發淩亂的黑子,又擡頭看著如同戴著冰雪面具般永遠沈冷自若的男子,笑意愈發深刻:“可是你本來不必死的。是她不知天高地厚,不服命運。你差點就壓住她了——你趁她失憶,與她合籍,承應天命,你們差點可以幸福,但你放她走了,為什麽?你最後還是不舍得了?”

淩犀不鹹不淡地掃她一眼,擡手,啪。

“是。”

就連這也承認了?掌門嘴角都快翹到天上,是勝券在握萬分得意的表情:“你不舍得委屈她,所以你代替她付出抗爭命運的代價。你死了,天道就再也不敢動她,不然這個世界真的會塌。你死了,卻臨到死都不讓她知道真相,任憑她誤會你,甚至誘導她從心底裏放棄你……你是不舍得讓她傷心?我都不知說你什麽好,淩犀。你居然說這不是愛?”

棋盤上,一眼望去滿目純白,就像是停雲峰的大雪不知何時侵入了那個世界,冰封了一切生機和活路。

淩犀卻好像世界的主人一樣,閑庭信步,在飄搖風雪中巋然不動。

“這不是愛。”淩犀淺眸淡淡看向她,淡淡地陳述,“我只是做了我私心想做的事。”

啪。

掌門挑眉看他。她不修無情道,但她可不會再被他冠冕堂皇的話給糊弄過去了。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的意見。”

淩犀面色無波無瀾,不管是面對棋盤上的兇險死局,還是掌門的步步緊逼。

“我按照我的意願培養她,按照我的理解對她好,在我想替她死的時候替她死。我教她無情,又教她眼中只看我一人;教她修煉,又剝奪她的修為;收養她予她人生,又殺死她予她重生;放她離開讓她入邪,又從她那裏拿走邪尊的位置。這一切從未問過她,都是為了證我自己的道。所以我沒有必要告訴她,也不需要她理解我感激我。”

啪。

“我對她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滿足。我比她強,所以我要她服從,要她不許與其他男子交往,要她冷心無情,要她與我合籍,要她在想要以死搏自由的時候只能看著我替她做這一切,要她永遠記著我活下去。”

啪。

淩犀收回手,慢條斯理地冷笑一聲,“我從來沒想瞞她,她那麽聰明,我不可能永遠瞞住她。她總有一天會明白我做了什麽,但是,傷心?”

淩犀淺灰的眸子在棋局上掃過,語速第一次停頓出思索的意味。

“是不甘多一點,但她也會平靜地接受的。她是個合格的無情道人,是我的徒弟。她會理解我為了她做的一切都是自私而已,她會理解是她的無能才讓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我操縱棋局。她技不如人,才只能聽我的。若有一天她比我強了,我便只能聽她的。這樣的關系,也能叫做愛?”

黑棋重新找回不慌不忙的節奏。落子的聲音清脆鎮定。

淩犀直視著掌門的眼睛,修長到驚人的手指夾著黑棋:“她那幾個替身,想她所想,願她所願,甘心為她棋子,以她為道,那才是愛。”

隨著清脆的“啪”一聲,掌門怔然看向棋盤。她的白棋不知何時竟被淩犀悄然分斷,局勢驟然逆轉。

那才是愛嗎?

她有點想不明白了,正如她想不明白淩犀是何時逆風翻盤的。

掌門憤憤地把手裏一把棋子擲回簍中,劈裏啪啦一陣脆響:“可是現在你算錯了。她比你想的還要聰明,她預判了你的預判,你被你的徒弟搶先了,她比你強,你便聽她的?”

“不然呢。”

淩犀淺灰色的眸子淡然看著她。

“世間萬物法則本就如此。不喜之事,若強,則改變,若改變不了,則接受。怨懟不甘亦或是憤怒謾罵,都是是最無用懦弱的情緒。”

至於妄想改變別人,亦或指望天意和人心按照自己的心願發展,都只是修道還未入門而已——嬰兒才會像那樣天真,以為坐在原地大哭大鬧就能要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惜世上大多人,弱小而無知,無能卻狂妄,無知無覺地與邪氣纏綿入骨。他可以勉為其難操控這樣汙濁的東西,卻絕不可能被其操控。

淩犀不慌不忙地擡手,被他吃掉的白棋便從棋盤升起,掉進旁邊的棋簍。

“悟性低而生罪孽的,也不止是人。”

他面無表情瞥向對面的人。

“……就好像技不如人的靜心鏡,也只能把元靈寄存在碎片上,靠討好天道茍活。”

掌門臉色一黑,又一低頭看了眼一塌糊塗的白棋,氣得一推棋盤:“你怎麽看出來的?”

“因為掌門雖愛拉人下棋,但從來都是亂下,你的水平太高了。”

淩犀冷冰冰地說完,眼看著對面的人裂成一片片,畫面玄幻而驚悚。

他卻只是淡定地看著。

他聲色不顯,但實際上心情很好。

心魔劫能聯合靜心鏡,企圖收服他拉攏他,這說明一件事。

天道急了。

她還活著,她正在顛覆它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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