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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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淩無源睜開眼，面前懸浮著一本散發著銀色光芒的書。
他漆黑的瞳孔映著一行行發光的字，好像正有一架無形的打字機在書頁上書寫。
“我們的交易不是這樣的。”淩無源對著書頁，嗓音輕卻陰冷，“你答應過，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事。如果沒能讓她跟我回到現世，她也能在書中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文字安靜飛速地刷新著段落。
淩無源讀著讀著，有些激動，沒等到它寫完就忍不住插口：“是你說你比它高等，為什麽它找來的蘇淺淺能破壞你設下的原則，除非你從頭至尾都沒打算信守承諾，你根本沒有像你答應的那樣把淩韻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淩無源猛地住口，臉色難看地看著面前的文字。
“什麽叫這是淩韻的選擇，你幹涉不了？”
淩無源沈默看著書上的一行字：
「她寧可死，也要自由。」
她再不能接受別人自作主張替她死，幫她覆活，或是將她帶去新的世界。
淩無源苦澀地閉上眼，終於忍不住眼角有淚溢出來。
她是一只風箏，可是她從來不需要人牽著線，哪怕在人們的認知裏，沒了線的風箏註定要墜落。一直以來，都是他一廂情願地拉著她也束縛著她，想維持她和他之間僅存的聯系。
所以她剪斷了他與她之間的那根線。
她還是不要他了。
前世就是，說丟下他就丟下他，說死就死，甚至沒有給他告別或者挽回的機會。
好不容易他有了創世之書，開始書寫淩犀和淩韻的故事。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若她願意和他穿成的淩犀結為道侶，那麽在兩人在書中結束一生後，他們會回到現世完成未完成的人生。若她不願，他會以淩犀無情道尊的身份，完成靜善未競之事，替她的世界永遠免除邪氣困擾，哪怕這意味著他的一切將淡去所有人的記憶——一個容器是不該身為人被記住的，天道不會允許，他也不願讓淩韻因為自己的離開悲傷，哪怕只有一點點。
淩犀是他的化身。是他冷漠無情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的他，沒有所謂的愛，但永遠留著愛她的本能，永遠不會成為她道途的阻礙。
他也曾苦澀地想，那個沒有感情的他，或許臨到死亡，想到未來淩韻再也不記得他，而是和另外幾個男人快樂逍遙，不會感受到如今這種撕心裂肺的嫉妒和痛苦。
他心目中的淩犀一定會從容冷酷地赴死。
可是他沒穿成淩犀也就罷了，現在連犧牲自己成全淩韻這一步都做不到了。
天道不遺餘力地支持它的男主，與他這個試圖奪其命運的外來者對抗，結果卻兩敗俱傷。
最後的贏家是淩韻……她贏得了死的資格。
她就這樣瀟瀟灑灑地走了。不管是他還是淩犀，在她心中都不值得留戀，他簡直輸得一塌糊塗。
少年模樣的天才編劇創世者，依舊是那張冷峻若神的臉，眼底卻好似失去了往常的銳利，失去了一切人類的生機。
他想放棄了。
他眼前模糊一片，創世之書的銀光被淚水氤氳成永遠追不到的光芒的影子，越來越遙遠。它還在寫著什麽，無非是用華麗詞藻歌頌男女主的愛情，歌頌他們為天下犧牲自己的偉大……可是他已經不在乎了，不想看了，因為結局已經無所謂了。
她不在了。
淩無源不知自己何時陷入了目力穿不透的幽深灰霾。那是要吞噬掉他的心魔幻境，但他不怕了，他已經無所畏懼。
他甚至感謝心魔幻境。
讓他重新見到了她。
他降落在停雲峰，身上還穿著回元宗的弟子服，似乎是做任務回來，有些風塵仆仆，迫不及待疾速飛行的方向是淩韻的小院。他看到那個清冷仙子般的身影淡漠地望著他，安靜又縱容地看著他飛奔過去，將她抱住，緊得好像要把她按進自己的身體裏，卻溫柔地沒有發出一個拒絕的音節。
他好希望時間能停在虛幻的這一刻。或者他不如就死在這一刻，誰說死亡的瞬間不是一個人的永恒呢。
淩無源雙目又一次繃不住流下兩行淚——他多麽不舍得，可是他每多抱她一秒，下一秒就多了分被推開的可能。
那樣他就不能永遠地停留在這樣幸福的時候。
他萬般留戀萬般不舍地，悄然運起玄氣。這一次不是壓下呼吸和心跳怕她發現，而是緩緩地將一擊斃命的能量聚集到自己心脈識府。
雪停了。
風也停了。停雲峰的寒冷甚至都停了。那一刻淩無源聽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一下下鼓動在耳膜，在寂靜的時空裏震耳欲聾。
淩無源倏地洩了力，愕然擡起頭，滿臉淚痕狼狽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淩韻淡薄地看著他：“不是你許願時間停留在這一秒麽？”
淩無源不知所措得連淚水都滯在臉上——這個幻境，難道是個許願池麽？他想怎樣便能怎樣？雖然心魔劫多半如此，用他心底渴望引誘他留下，讓他忘記現實……可是此時此刻，在他本來也無家可歸的現實裏，這樣的心魔幻境簡直像是夢想成真的禮物。
更何況這次的幻境實在是真實過了頭。面前的少女冷冰冰的小臉面無表情，好似有一絲無奈：“這不是幻境。”
淩無源帶著哭腔破涕為笑：“嗯，師尊是真的。”
師尊在他心裏永遠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他也不舍得對她怎麽樣。
淩無源心底裏陰郁地想，因為真正的她，已經不在了。
可沒想到，淩韻看著他，又淡淡道：“我不是真的，我死了。”
淩無源呆住。
哭得鼻涕都快冒頭了，臉上兩行淚痕，傻兮兮的。淩韻有點無語地給他施了個清潔咒，拉過他的手：“你跟我來看看就知道了。”
淩無源眼神怔怔落在她牽著他的柔軟手指上，落在她清麗纖細的背影上，耳根微紅，眼眶卻驀地更紅。
這樣的觸感，這樣的景象，實在是太真實了，讓他恨不得真的當成真的沈淪進去……可是若心魔幻境贏了，就不會再制造幻覺哄他了。
淩無源的胡思亂想在觸到一屋子男人的一瞬間凍住。
他本就紅的眼眶猛地更紅，耳根的漲熱猛地蔓延到全臉，戒備地握緊了淩韻的手，急得像頭被人偷了家的小豹子：“師尊，他們是誰？”
這個幻境的時間應該是他做淩韻徒弟的五百年間，那時淩韻是對他隱瞞這群替身的存在的！幻境為什麽要搞來這群可惡的男人打碎他完美的夢！
那群可惡的男人也不善地盯著他，盯著淩韻和他相牽的手。
齊何辜首先開啟嘲諷：“看來你的未婚夫還挺入戲呢。”
淩無源不可置信地看向淩韻——“未婚夫”？她告訴他們了？這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秘密，她居然這麽信任他們，就這樣告訴他們了？
淩韻沒搭理淩無源，也沒搭理齊何辜。就在這時木意年柔軟地笑著挨上來：“姐姐，我們都在這裏等你好久了，差點以為你不會來了，我焦慮得心跳都加快了……不信，姐姐摸摸。”
小狐貍抓著她的爪子，順著抖開的衣襟就伸了進去。
彈滑香軟，手感讓人不忍心抽出。
齊何辜臉猛地一沈。被這狐貍精一襯托，他發現自己又忘了“矛頭指向情敵溫情留給她”的綠茶守則，抿了下唇，飛快轉換目標，對著淩無源開火：“你怎麽好意思跟過來啊，你難道忘了仗著淩韻失憶騙她和你結契想要獨占她的事了？”
眼看淩韻表情有點不以為然，齊何辜又轉向她，聲調頓時柔和了八度，茶裏茶氣的內容和語氣被他正義凜然的嗓音吐出來，生硬得讓人毛骨悚然：“我就比較大度了，在心魔幻境裏，不管多麽艱難的選擇，我都選擇了你，哪怕選擇你的同時還必須選擇他們幾個。”
……大度嗎？慕奚不由看了看他緊緊握住斬邪的手，絲毫不懷疑一旦淩韻離開這個屋子，他就會拔劍把他們都嘎了。
“可是，我的心魔幻境根本都沒給我這麽艱難的選擇……”朝顏小聲嘟囔。
“是啊，我當時在霧裏，就看見姐姐一個人，我根本沒看路上出現的其他東西，沒管他們是誰和姐姐有什麽關系，也沒管他們是死是活燒成灰還是什麽的，就顧著跟姐姐走了，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裏，一點都不難……”阿竹眨巴著大眼睛單純地看了看其他幾人，跟腔。
“那是當然，姐姐是我們的道。我們所想、所願、所愛，就是你的所想、所願、所愛。”
木易卿笑得毫無心機，背後卻用尾巴纏上了淩韻裙底的小腿，尾巴尖在她膝蓋內側的彎裏一勾一搔，撓得淩韻順著那根筋一路癢到心窩裏。
【饞了。】淩韻幽幽道。
【忍住。】珞磯也幽幽勸道，【不等佛子就開動……你可以無情，但不能不敬死者。】
【我知道。】淩韻嘆了口氣，【但是你聞聞，這空氣裏，都是春天的氣息啊。】
還好，陸鑒庭沒讓她等太久。下一秒空氣中便泛起檀香。
小屋的門被推開，一道銀白色的影子，自然而然地走過來，徑直擠開了淩無源，站定在淩韻身側，萬分溫柔地摸了摸淩韻的頭發：“我回來了。”
淩韻看著那張艷麗灼華的臉，冷肅唇角終於泛起一絲微笑。
他回來了。
世界都是她構建的，覆活一個死人又有何難？
淩韻賤賤地捅了捅珞磯旁邊另一顆安靜的芥子。一直在裝死的芥子哼唧了一聲，是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卻比珞磯還要傲嬌。
淩韻和珞磯賤兮兮地一起爆發出一陣大笑。
淩韻構建出自己的世界，就意味著天道已經無法威脅她了。
更別提掌握全天下命脈的幾個氣運之子，劍宗、合歡宗、火神洲、回元宗的中流砥柱……全都寧可放棄勢力、修為、生命、修仙界……一切，也要跟隨淩韻。而互為鏡面的世界，何為真實何為虛幻，又哪是憑存在的先後論的？無非是氣運在哪，哪個就更加凝實。所以現在，是淩韻能威脅天道。
這種收服天道，站在巔峰，再也沒有人能左右自己的感覺，可真是爽啊。
雖然……對她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果然征服永遠沒有止境，就好像雲外永遠有新的天空，根的深處永遠有新的浮萍一樣。
淩韻眸色閃過一抹深邃，笑著叮囑珞磯：【新來的不懂規矩，你好好教教。】
器靈挺起胸膛：【我堂堂天道，豈會制服不了一部劇，包在我身上！】
識府中第三顆芥子不服氣地蹦了一下，竄出個女人模樣的器靈，手上還舉著一本銀光閃閃的劇本，對珞磯齜牙：【你是在諷刺我？】
珞磯頓時瞪眼掐腰：【餵，這就是你對前輩說話的態度？】
女人冷笑：【幼年期的天道還敢自稱前輩？】
珞磯炸了：【那是因為我們世界的時間尺度不一樣，不然修仙界的老不死你不是要叫一聲祖宗？】
蒼老的聲音咳嗽了一下。
淩韻嘆了口氣，出來拉架：【好了好了。珞磯，不許欺負新人。你們兩個，別鬧事，不然我就把你們丟了。】
兩顆芥子立刻安靜如雞。若是以前的它們，哪至於被淩韻威脅，雖然她是天命女主，但也不是說死了世界就要崩……可現在不一樣了，這人掌握著一整個位面的命勢，她把它們丟了哪裏是丟了這麽簡單，她是要讓它們的世界毀滅啊！
三只器靈縮回自己的芥子，重新回到了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表象。
處理了腦子裏的幼兒園群架，淩韻的神念回到眼前，發現自己的頭發不知何時被陸鑒庭抓了一綹和他編到了一起，柔軟細長的發辮像是兩人的手纏綿地牽著，憑空一抹糾纏的暧昧。
而淩無源已經被一群人擠到了外圍，卻並不發怒，只是表情有點怔怔。
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從淩韻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神威……那些在他面前傲睨驕慢的存在，在淩韻那裏，卻荒唐地散發出一種他十分熟悉的味道……淩無源看了看周圍幾個男人，又從旁邊的鏡子裏看了看自己，肯定地點了點頭。
絕對不會聞錯，是舔狗的味道。
淩無源腦子糾結成一團，眼神明明滅滅看向淩韻。
“你是真的？”少年喃喃問道，迷糊的樣子像極了小徒弟某些沒睡醒時的樣子，特別招人喜歡。
淩韻大發慈悲地朝他招招手。淩無源夢游一般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素手輕揮，空氣中出現一本泛著銀色光芒的書。
這玩意淩無源可太熟悉了，下意識緊繃起肩膀。
卻只見少女手指輕輕一動，空氣中好像有閃亮的銀粉被析出，輕盈地落在書頁上。
淩無源眸光一凝，難以置信。
那本自從穿越後就不再受他操控的創世之書，此時在淩韻手下卻乖得像只凡間的作業本，飛快地寫下淩韻朝它隨手丟去的文字。
他親眼看著劇情洋洋灑灑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段寫著：淩無源從此和淩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的文采有待提高，但她的劇情，讓名聞遐邇的天才編劇都心跳欲狂。
到了現在，淩無源再多疑也明白了——何況創世之書的氣息和那股真實的諂媚絕對做不得假——淩韻是真的。她沒有死。
因為她從來不是一只風箏，而是自己便能光合的浮萍，沒有什麽能限制她的無限生長。
她比他想的還要厲害，做到了就連他這個創世者都沒敢妄想的事——她顛覆天道，飛升成神了！
這一切都是真的。真正的停雲峰，真正的她，真正的結局——淩無源從此和淩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接受他了！
淩無源沈浸在天降驚喜的感動和劫後餘生的幸福裏，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想緊緊擁淩韻入懷，卻驟然間被三四個高大的身體擋在了中間。雲舟來輕輕將淩韻的頭靠在自己胸口，安靜地乜了他一眼：“嗯，徒弟和師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沒有問題。”
木意年則倚在少女肩頭，和另外一邊肩頭趴著的弟弟對視一眼，同時用力抱緊了點，讓她前後左右陷進毛茸茸的柔軟裏，柔聲暗示：“他和姐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又不是說只有他和姐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還能這樣？淩無源臉一黑。
可這樣的結局已經比淩無源之前做夢想要達到的還要好，他根本無法抱怨什麽。只是從前淩韻避諱著他，如今第一次直面她和那群人勾搭的場面，他還是覺得沖擊力有點大，任何一個人看到自己未婚妻穿越後給自己戴了一摞帽子還理直氣壯舞到自己面前，沖擊力都會有點大。淩無源憋了一會，還是忍不住想要打斷：“學……師尊，我的師祖呢？”
最好是死了。淩無源無不惡意地想。
本來也是，他和其他人能接受屈居淩韻之下，沒名沒分地跟隨她，但那個他用所有傲氣和無情捏出來的人肯定是寧死也不肯接受的。
不僅不能接受受制於人，還不能接受自己是另一個人的替身，用了另一個人的臉，性格人設也全部取自另一個人這種事。
然而，他卻見到，隨著他這句話問出來，其他人都默默望向某扇窗。
淩無源心裏一咯噔，大步走到窗邊，猛地推開。
窗外景致如畫，雪瓣繽紛的霽蘭花樹下，俊逸無儔的男子一襲白衣立在那，清絕疏離，就像是淩韻的一個性轉放大的翻版——就像是他這具身體的未來穿越時光回來了！
窗戶打開發出“砰”一聲。可淩犀餘光都沒給他一個，淡定地無視了他，繼續回答掌門的話：“……都聽阿韻的，她才是無情道主。”
坐在霽蘭樹下的掌門眼角抽了抽：“但那是你的長生宴啊。”
淩犀冷漠道：“但全天下都知道，我與她合籍了。”
“好吧。”
掌門無奈地應下。阿韻啊，現在可真是名副其實的仙人了，不僅打破了無人可飛升的傳說，消弭了作惡的邪氣，統一了正邪二道阻止一場生靈塗炭的戰爭，還在那一天帶著全天下進境，那可是修仙界的人能吹頌一輩子的神跡！以如今眾人對她的狂熱崇拜程度來看，說不定他們來淩犀的長生宴，更希望看到的人也都是淩韻，一聽說是淩韻做的主，再離譜的安排估計也不會挑刺。
畢竟現在在大家眼中，淩韻仙子做什麽都是對的，她就算三宮六院，就算殺人放火，就算裸奔摳腳，她也是對的！啊？仙女不能摳腳？誰說的，仙女就該是那樣的，淩韻就是那樣的！
這個強大即正義、淩韻即正義的世界，就連淩犀都接受了，全世界唯一沒摸清狀況的恐怕還是那個創世者吧。掌門偷偷瞥了眼淩無源，只見後者的牙正越咬越緊，嫩生生的臉頰硬是凸起兩塊恐怖的筋絡。
掌門可不想卷入淩韻的修羅場，連忙眼觀鼻鼻觀心，朝對面的老和尚堆起笑：“玄知大師，咱們再來一盤？”
玄知含笑點頭。結束了這一側話題的淩犀，終於不疾不徐地轉過身，和自己的創造者，也是自己的徒孫，一個相似得如同覆刻版的年少般自己，正面對望。
清貴冷漠似雪似霜的兩人，就如同照著一面名為時光的鏡子，連氣質都不分你我。
但細看就發現，其中一人似乎顯得稍嫩一些。
“你也喜歡上她了？”淩無源沒有他筆下的人物那般淡定，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又不甘不願，“你不是沒有感情麽？”
淩犀神色不改。看到緊跟著走出來的淩韻，又冷冷掃了一眼淩韻身後圍繞的一群花枝招展的男人，這才紆尊降貴地回答他：“不喜歡。”
“不喜歡你出現在這？不喜歡你替她死？”淩無源臉色難看，像是被野貓搶了捉老鼠重任的家貓。
“我不是替她死的。”
淩犀淺淡的眸子落在淩韻臉上。
一大一小兩個冷白清絕的身影安靜對視，又漠然移開視線。
無情道人的傲慢和控制欲，不能接受別人為了自己去死，不能接受像顆棋子一樣被擺布。所以不是誰替誰死……他們都是為了自己。
她懂，她也懂他懂她懂。
至於，愛麽？淩韻現在已經不想糾結於任何口頭形式或者俗世的定義。她只知道，她喜歡淩犀，像是喜歡永遠不會融化不會移位不會消失的巍峨冰山一樣喜歡他。他對她很好，他會在他和她的生命間百分之百地選擇她，他會在一切和她的生命間百分之百地選擇她——並且她太了解他，所以百分百確定他會這樣做。
無情道人的感情也是自私冷漠的，不確定性很小。巧的是，她也是個無情道人，這樣的感情，某種程度上最讓她舒適。
他對她很好，只是因為對她好會讓他舒服，會帶給他滿足感，而不是為了她。他也只會按照他的意願對她好，不會因為遷就她而勉強自己。所以她完全不用感覺虧欠，她也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喜歡他就行了。
啊，當然，她喜歡他，最重要的還是他的臉，還有……嗯。
神識在每一個人身上掂量了一下，暢想了一下未來在這裏以及外面的幸福生活，淩韻心滿意足地撇下男人們，踱步來到霽蘭樹下，微笑俯視掌門對面正與她對弈的老和尚。
玄知……亦或，該叫她，靜善？
以記憶為媒介聚集的能量，甚至沒有邪物完整，皮囊只是一副軀殼，早就超脫性別這種狹隘的限制。
但有了陸鑒庭在先，有了現在的她……誰又會認為人必須要有靈魂，或者身份，或者固定的軀體呢？
淩韻淡淡與老和尚對視，望進那雙渾濁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穹宇的眼。
玄知微微一笑：“正邪的選擇，究竟想要什麽，道主找到自己的答案了麽？”
淩韻也勾起清冷的笑容：“小孩子才做選擇。”
……
而她，她選擇不用做出選擇。
她不需要靠山，因為她會成為自己的靠山。
她不需要原點，因為她會以自己為中心構建原點。
她不需要虛無縹緲的根。她在宏浩的時空漂泊，肆意地生長，看上的一切，都要收入囊中。
若是裝不下？或許只是心不夠大罷了。
但沒關系。大小也是相對的，只有“小”才是絕對的。這世間的一切都那麽弱又渺小，她永遠都要不斷嘗試打破已知的邊界，在更大的世界修正自己的道。
這真的太讓人激動且振奮了——沒有盡頭，難道不才是道的盡頭嗎？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鞠躬感謝支持到現在的小天使！
Tips: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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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無源睜開眼，面前懸浮著一本散發著銀色光芒的書。
他漆黑的瞳孔映著一行行發光的字，好像正有一架無形的打字機在書頁上書寫。
“我們的交易不是這樣的。”淩無源對著書頁，嗓音輕卻陰冷，“你答應過，她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事。如果沒能讓她跟我回到現世，她也能在書中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文字安靜飛速地刷新著段落。
淩無源讀著讀著，有些激動，沒等到它寫完就忍不住插口：“是你說你比它高等，為什麽它找來的蘇淺淺能破壞你設下的原則，除非你從頭至尾都沒打算信守承諾，你根本沒有像你答應的那樣把淩韻的性命放在第一位——”
淩無源猛地住口，臉色難看地看著面前的文字。
“什麽叫這是淩韻的選擇，你幹涉不了？”
淩無源沈默看著書上的一行字：
「她寧可死，也要自由。」
她再不能接受別人自作主張替她死，幫她覆活，或是將她帶去新的世界。
淩無源苦澀地閉上眼，終於忍不住眼角有淚溢出來。
她是一只風箏，可是她從來不需要人牽著線，哪怕在人們的認知裏，沒了線的風箏註定要墜落。一直以來，都是他一廂情願地拉著她也束縛著她，想維持她和他之間僅存的聯系。
所以她剪斷了他與她之間的那根線。
她還是不要他了。
前世就是，說丟下他就丟下他，說死就死，甚至沒有給他告別或者挽回的機會。
好不容易他有了創世之書，開始書寫淩犀和淩韻的故事。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若她願意和他穿成的淩犀結為道侶，那麽在兩人在書中結束一生後，他們會回到現世完成未完成的人生。若她不願，他會以淩犀無情道尊的身份，完成靜善未競之事，替她的世界永遠免除邪氣困擾，哪怕這意味著他的一切將淡去所有人的記憶——一個容器是不該身為人被記住的，天道不會允許，他也不願讓淩韻因為自己的離開悲傷，哪怕只有一點點。
淩犀是他的化身。是他冷漠無情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的他，沒有所謂的愛，但永遠留著愛她的本能，永遠不會成為她道途的阻礙。
他也曾苦澀地想，那個沒有感情的他，或許臨到死亡，想到未來淩韻再也不記得他，而是和另外幾個男人快樂逍遙，不會感受到如今這種撕心裂肺的嫉妒和痛苦。
他心目中的淩犀一定會從容冷酷地赴死。
可是他沒穿成淩犀也就罷了，現在連犧牲自己成全淩韻這一步都做不到了。
天道不遺餘力地支持它的男主，與他這個試圖奪其命運的外來者對抗，結果卻兩敗俱傷。
最後的贏家是淩韻……她贏得了死的資格。
她就這樣瀟瀟灑灑地走了。不管是他還是淩犀，在她心中都不值得留戀，他簡直輸得一塌糊塗。
少年模樣的天才編劇創世者，依舊是那張冷峻若神的臉，眼底卻好似失去了往常的銳利，失去了一切人類的生機。
他想放棄了。
他眼前模糊一片，創世之書的銀光被淚水氤氳成永遠追不到的光芒的影子，越來越遙遠。它還在寫著什麽，無非是用華麗詞藻歌頌男女主的愛情，歌頌他們為天下犧牲自己的偉大……可是他已經不在乎了，不想看了，因為結局已經無所謂了。
她不在了。
淩無源不知自己何時陷入了目力穿不透的幽深灰霾。那是要吞噬掉他的心魔幻境，但他不怕了，他已經無所畏懼。
他甚至感謝心魔幻境。
讓他重新見到了她。
他降落在停雲峰，身上還穿著回元宗的弟子服，似乎是做任務回來，有些風塵仆仆，迫不及待疾速飛行的方向是淩韻的小院。他看到那個清冷仙子般的身影淡漠地望著他，安靜又縱容地看著他飛奔過去，將她抱住，緊得好像要把她按進自己的身體裏，卻溫柔地沒有發出一個拒絕的音節。
他好希望時間能停在虛幻的這一刻。或者他不如就死在這一刻，誰說死亡的瞬間不是一個人的永恒呢。
淩無源雙目又一次繃不住流下兩行淚——他多麽不舍得，可是他每多抱她一秒，下一秒就多了分被推開的可能。
那樣他就不能永遠地停留在這樣幸福的時候。
他萬般留戀萬般不舍地，悄然運起玄氣。這一次不是壓下呼吸和心跳怕她發現，而是緩緩地將一擊斃命的能量聚集到自己心脈識府。
雪停了。
風也停了。停雲峰的寒冷甚至都停了。那一刻淩無源聽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一下下鼓動在耳膜，在寂靜的時空裏震耳欲聾。
淩無源倏地洩了力，愕然擡起頭，滿臉淚痕狼狽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淩韻淡薄地看著他：“不是你許願時間停留在這一秒麽？”
淩無源不知所措得連淚水都滯在臉上——這個幻境，難道是個許願池麽？他想怎樣便能怎樣？雖然心魔劫多半如此，用他心底渴望引誘他留下，讓他忘記現實……可是此時此刻，在他本來也無家可歸的現實裏，這樣的心魔幻境簡直像是夢想成真的禮物。
更何況這次的幻境實在是真實過了頭。面前的少女冷冰冰的小臉面無表情，好似有一絲無奈：“這不是幻境。”
淩無源帶著哭腔破涕為笑：“嗯，師尊是真的。”
師尊在他心裏永遠是真的。就算是假的，他也不舍得對她怎麽樣。
淩無源心底裏陰郁地想，因為真正的她，已經不在了。
可沒想到，淩韻看著他，又淡淡道：“我不是真的，我死了。”
淩無源呆住。
哭得鼻涕都快冒頭了，臉上兩行淚痕，傻兮兮的。淩韻有點無語地給他施了個清潔咒，拉過他的手：“你跟我來看看就知道了。”
淩無源眼神怔怔落在她牽著他的柔軟手指上，落在她清麗纖細的背影上，耳根微紅，眼眶卻驀地更紅。
這樣的觸感，這樣的景象，實在是太真實了，讓他恨不得真的當成真的沈淪進去……可是若心魔幻境贏了，就不會再制造幻覺哄他了。
淩無源的胡思亂想在觸到一屋子男人的一瞬間凍住。
他本就紅的眼眶猛地更紅，耳根的漲熱猛地蔓延到全臉，戒備地握緊了淩韻的手，急得像頭被人偷了家的小豹子：“師尊，他們是誰？”
這個幻境的時間應該是他做淩韻徒弟的五百年間，那時淩韻是對他隱瞞這群替身的存在的！幻境為什麽要搞來這群可惡的男人打碎他完美的夢！
那群可惡的男人也不善地盯著他，盯著淩韻和他相牽的手。
齊何辜首先開啟嘲諷：“看來你的未婚夫還挺入戲呢。”
淩無源不可置信地看向淩韻——“未婚夫”？她告訴他們了？這是他們之間最親密的秘密，她居然這麽信任他們，就這樣告訴他們了？
淩韻沒搭理淩無源，也沒搭理齊何辜。就在這時木意年柔軟地笑著挨上來：“姐姐，我們都在這裏等你好久了，差點以為你不會來了，我焦慮得心跳都加快了……不信，姐姐摸摸。”
小狐貍抓著她的爪子，順著抖開的衣襟就伸了進去。
彈滑香軟，手感讓人不忍心抽出。
齊何辜臉猛地一沈。被這狐貍精一襯托，他發現自己又忘了“矛頭指向情敵溫情留給她”的綠茶守則，抿了下唇，飛快轉換目標，對著淩無源開火：“你怎麽好意思跟過來啊，你難道忘了仗著淩韻失憶騙她和你結契想要獨占她的事了？”
眼看淩韻表情有點不以為然，齊何辜又轉向她，聲調頓時柔和了八度，茶裏茶氣的內容和語氣被他正義凜然的嗓音吐出來，生硬得讓人毛骨悚然：“我就比較大度了，在心魔幻境裏，不管多麽艱難的選擇，我都選擇了你，哪怕選擇你的同時還必須選擇他們幾個。”
……大度嗎？慕奚不由看了看他緊緊握住斬邪的手，絲毫不懷疑一旦淩韻離開這個屋子，他就會拔劍把他們都嘎了。
“可是，我的心魔幻境根本都沒給我這麽艱難的選擇……”朝顏小聲嘟囔。
“是啊，我當時在霧裏，就看見姐姐一個人，我根本沒看路上出現的其他東西，沒管他們是誰和姐姐有什麽關系，也沒管他們是死是活燒成灰還是什麽的，就顧著跟姐姐走了，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裏，一點都不難……”阿竹眨巴著大眼睛單純地看了看其他幾人，跟腔。
“那是當然，姐姐是我們的道。我們所想、所願、所愛，就是你的所想、所願、所愛。”
木易卿笑得毫無心機，背後卻用尾巴纏上了淩韻裙底的小腿，尾巴尖在她膝蓋內側的彎裏一勾一搔，撓得淩韻順著那根筋一路癢到心窩裏。
【饞了。】淩韻幽幽道。
【忍住。】珞磯也幽幽勸道，【不等佛子就開動……你可以無情，但不能不敬死者。】
【我知道。】淩韻嘆了口氣，【但是你聞聞，這空氣裏，都是春天的氣息啊。】
還好，陸鑒庭沒讓她等太久。下一秒空氣中便泛起檀香。
小屋的門被推開，一道銀白色的影子，自然而然地走過來，徑直擠開了淩無源，站定在淩韻身側，萬分溫柔地摸了摸淩韻的頭發：“我回來了。”
淩韻看著那張艷麗灼華的臉，冷肅唇角終於泛起一絲微笑。
他回來了。
世界都是她構建的，覆活一個死人又有何難？
淩韻賤賤地捅了捅珞磯旁邊另一顆安靜的芥子。一直在裝死的芥子哼唧了一聲，是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卻比珞磯還要傲嬌。
淩韻和珞磯賤兮兮地一起爆發出一陣大笑。
淩韻構建出自己的世界，就意味著天道已經無法威脅她了。
更別提掌握全天下命脈的幾個氣運之子，劍宗、合歡宗、火神洲、回元宗的中流砥柱……全都寧可放棄勢力、修為、生命、修仙界……一切，也要跟隨淩韻。而互為鏡面的世界，何為真實何為虛幻，又哪是憑存在的先後論的？無非是氣運在哪，哪個就更加凝實。所以現在，是淩韻能威脅天道。
這種收服天道，站在巔峰，再也沒有人能左右自己的感覺，可真是爽啊。
雖然……對她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果然征服永遠沒有止境，就好像雲外永遠有新的天空，根的深處永遠有新的浮萍一樣。
淩韻眸色閃過一抹深邃，笑著叮囑珞磯：【新來的不懂規矩，你好好教教。】
器靈挺起胸膛：【我堂堂天道，豈會制服不了一部劇，包在我身上！】
識府中第三顆芥子不服氣地蹦了一下，竄出個女人模樣的器靈，手上還舉著一本銀光閃閃的劇本，對珞磯齜牙：【你是在諷刺我？】
珞磯頓時瞪眼掐腰：【餵，這就是你對前輩說話的態度？】
女人冷笑：【幼年期的天道還敢自稱前輩？】
珞磯炸了：【那是因為我們世界的時間尺度不一樣，不然修仙界的老不死你不是要叫一聲祖宗？】
蒼老的聲音咳嗽了一下。
淩韻嘆了口氣，出來拉架：【好了好了。珞磯，不許欺負新人。你們兩個，別鬧事，不然我就把你們丟了。】
兩顆芥子立刻安靜如雞。若是以前的它們，哪至於被淩韻威脅，雖然她是天命女主，但也不是說死了世界就要崩……可現在不一樣了，這人掌握著一整個位面的命勢，她把它們丟了哪裏是丟了這麽簡單，她是要讓它們的世界毀滅啊！
三只器靈縮回自己的芥子，重新回到了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表象。
處理了腦子裏的幼兒園群架，淩韻的神念回到眼前，發現自己的頭發不知何時被陸鑒庭抓了一綹和他編到了一起，柔軟細長的發辮像是兩人的手纏綿地牽著，憑空一抹糾纏的暧昧。
而淩無源已經被一群人擠到了外圍，卻並不發怒，只是表情有點怔怔。
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從淩韻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神威……那些在他面前傲睨驕慢的存在，在淩韻那裏，卻荒唐地散發出一種他十分熟悉的味道……淩無源看了看周圍幾個男人，又從旁邊的鏡子裏看了看自己，肯定地點了點頭。
絕對不會聞錯，是舔狗的味道。
淩無源腦子糾結成一團，眼神明明滅滅看向淩韻。
“你是真的？”少年喃喃問道，迷糊的樣子像極了小徒弟某些沒睡醒時的樣子，特別招人喜歡。
淩韻大發慈悲地朝他招招手。淩無源夢游一般走到她身邊，看著她素手輕揮，空氣中出現一本泛著銀色光芒的書。
這玩意淩無源可太熟悉了，下意識緊繃起肩膀。
卻只見少女手指輕輕一動，空氣中好像有閃亮的銀粉被析出，輕盈地落在書頁上。
淩無源眸光一凝，難以置信。
那本自從穿越後就不再受他操控的創世之書，此時在淩韻手下卻乖得像只凡間的作業本，飛快地寫下淩韻朝它隨手丟去的文字。
他親眼看著劇情洋洋灑灑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段寫著：淩無源從此和淩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的文采有待提高，但她的劇情，讓名聞遐邇的天才編劇都心跳欲狂。
到了現在，淩無源再多疑也明白了——何況創世之書的氣息和那股真實的諂媚絕對做不得假——淩韻是真的。她沒有死。
因為她從來不是一只風箏，而是自己便能光合的浮萍，沒有什麽能限制她的無限生長。
她比他想的還要厲害，做到了就連他這個創世者都沒敢妄想的事——她顛覆天道，飛升成神了！
這一切都是真的。真正的停雲峰，真正的她，真正的結局——淩無源從此和淩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接受他了！
淩無源沈浸在天降驚喜的感動和劫後餘生的幸福裏，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想緊緊擁淩韻入懷，卻驟然間被三四個高大的身體擋在了中間。雲舟來輕輕將淩韻的頭靠在自己胸口，安靜地乜了他一眼：“嗯，徒弟和師尊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沒有問題。”
木意年則倚在少女肩頭，和另外一邊肩頭趴著的弟弟對視一眼，同時用力抱緊了點，讓她前後左右陷進毛茸茸的柔軟裏，柔聲暗示：“他和姐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又不是說只有他和姐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還能這樣？淩無源臉一黑。
可這樣的結局已經比淩無源之前做夢想要達到的還要好，他根本無法抱怨什麽。只是從前淩韻避諱著他，如今第一次直面她和那群人勾搭的場面，他還是覺得沖擊力有點大，任何一個人看到自己未婚妻穿越後給自己戴了一摞帽子還理直氣壯舞到自己面前，沖擊力都會有點大。淩無源憋了一會，還是忍不住想要打斷：“學……師尊，我的師祖呢？”
最好是死了。淩無源無不惡意地想。
本來也是，他和其他人能接受屈居淩韻之下，沒名沒分地跟隨她，但那個他用所有傲氣和無情捏出來的人肯定是寧死也不肯接受的。
不僅不能接受受制於人，還不能接受自己是另一個人的替身，用了另一個人的臉，性格人設也全部取自另一個人這種事。
然而，他卻見到，隨著他這句話問出來，其他人都默默望向某扇窗。
淩無源心裏一咯噔，大步走到窗邊，猛地推開。
窗外景致如畫，雪瓣繽紛的霽蘭花樹下，俊逸無儔的男子一襲白衣立在那，清絕疏離，就像是淩韻的一個性轉放大的翻版——就像是他這具身體的未來穿越時光回來了！
窗戶打開發出“砰”一聲。可淩犀餘光都沒給他一個，淡定地無視了他，繼續回答掌門的話：“……都聽阿韻的，她才是無情道主。”
坐在霽蘭樹下的掌門眼角抽了抽：“但那是你的長生宴啊。”
淩犀冷漠道：“但全天下都知道，我與她合籍了。”
“好吧。”
掌門無奈地應下。阿韻啊，現在可真是名副其實的仙人了，不僅打破了無人可飛升的傳說，消弭了作惡的邪氣，統一了正邪二道阻止一場生靈塗炭的戰爭，還在那一天帶著全天下進境，那可是修仙界的人能吹頌一輩子的神跡！以如今眾人對她的狂熱崇拜程度來看，說不定他們來淩犀的長生宴，更希望看到的人也都是淩韻，一聽說是淩韻做的主，再離譜的安排估計也不會挑刺。
畢竟現在在大家眼中，淩韻仙子做什麽都是對的，她就算三宮六院，就算殺人放火，就算裸奔摳腳，她也是對的！啊？仙女不能摳腳？誰說的，仙女就該是那樣的，淩韻就是那樣的！
這個強大即正義、淩韻即正義的世界，就連淩犀都接受了，全世界唯一沒摸清狀況的恐怕還是那個創世者吧。掌門偷偷瞥了眼淩無源，只見後者的牙正越咬越緊，嫩生生的臉頰硬是凸起兩塊恐怖的筋絡。
掌門可不想卷入淩韻的修羅場，連忙眼觀鼻鼻觀心，朝對面的老和尚堆起笑：“玄知大師，咱們再來一盤？”
玄知含笑點頭。結束了這一側話題的淩犀，終於不疾不徐地轉過身，和自己的創造者，也是自己的徒孫，一個相似得如同覆刻版的年少般自己，正面對望。
清貴冷漠似雪似霜的兩人，就如同照著一面名為時光的鏡子，連氣質都不分你我。
但細看就發現，其中一人似乎顯得稍嫩一些。
“你也喜歡上她了？”淩無源沒有他筆下的人物那般淡定，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又不甘不願，“你不是沒有感情麽？”
淩犀神色不改。看到緊跟著走出來的淩韻，又冷冷掃了一眼淩韻身後圍繞的一群花枝招展的男人，這才紆尊降貴地回答他：“不喜歡。”
“不喜歡你出現在這？不喜歡你替她死？”淩無源臉色難看，像是被野貓搶了捉老鼠重任的家貓。
“我不是替她死的。”
淩犀淺淡的眸子落在淩韻臉上。
一大一小兩個冷白清絕的身影安靜對視，又漠然移開視線。
無情道人的傲慢和控制欲，不能接受別人為了自己去死，不能接受像顆棋子一樣被擺布。所以不是誰替誰死……他們都是為了自己。
她懂，她也懂他懂她懂。
至於，愛麽？淩韻現在已經不想糾結於任何口頭形式或者俗世的定義。她只知道，她喜歡淩犀，像是喜歡永遠不會融化不會移位不會消失的巍峨冰山一樣喜歡他。他對她很好，他會在他和她的生命間百分之百地選擇她，他會在一切和她的生命間百分之百地選擇她——並且她太了解他，所以百分百確定他會這樣做。
無情道人的感情也是自私冷漠的，不確定性很小。巧的是，她也是個無情道人，這樣的感情，某種程度上最讓她舒適。
他對她很好，只是因為對她好會讓他舒服，會帶給他滿足感，而不是為了她。他也只會按照他的意願對她好，不會因為遷就她而勉強自己。所以她完全不用感覺虧欠，她也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喜歡他就行了。
啊，當然，她喜歡他，最重要的還是他的臉，還有……嗯。
神識在每一個人身上掂量了一下，暢想了一下未來在這裏以及外面的幸福生活，淩韻心滿意足地撇下男人們，踱步來到霽蘭樹下，微笑俯視掌門對面正與她對弈的老和尚。
玄知……亦或，該叫她，靜善？
以記憶為媒介聚集的能量，甚至沒有邪物完整，皮囊只是一副軀殼，早就超脫性別這種狹隘的限制。
但有了陸鑒庭在先，有了現在的她……誰又會認為人必須要有靈魂，或者身份，或者固定的軀體呢？
淩韻淡淡與老和尚對視，望進那雙渾濁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穹宇的眼。
玄知微微一笑：“正邪的選擇，究竟想要什麽，道主找到自己的答案了麽？”
淩韻也勾起清冷的笑容：“小孩子才做選擇。”
……
而她，她選擇不用做出選擇。
她不需要靠山，因為她會成為自己的靠山。
她不需要原點，因為她會以自己為中心構建原點。
她不需要虛無縹緲的根。她在宏浩的時空漂泊，肆意地生長，看上的一切，都要收入囊中。
若是裝不下？或許只是心不夠大罷了。
但沒關系。大小也是相對的，只有“小”才是絕對的。這世間的一切都那麽弱又渺小，她永遠都要不斷嘗試打破已知的邊界，在更大的世界修正自己的道。
這真的太讓人激動且振奮了——沒有盡頭，難道不才是道的盡頭嗎？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鞠躬感謝支持到現在的小天使！
Tips: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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