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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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淩韻的意識在四散。

她想,這大概就是靈魂升天的感覺……死的感覺。

竟意外地不讓人懼怕。

她越來越輕,越飄越高,像一只輕氣球一樣,離陸地越來越遠,直到仐洲變成巴掌大的一塊,直到九洲四海都收在眼中。

九洲四海之外是須彌海,在修仙界人的認知中,須彌海永恒無限的寬廣平靜,沒有盡頭。

淩韻此時看到的也是如此。

從她現在的高度和視角,須彌海更加平滑寧靜,就好像是一面鏡子……就好像心魔幻境裏的靜心鏡一樣。

而她高高在上地望下去。好像在眺望自己的心湖,腳下的修仙界縮略成一個島,頗有點像當年定邊城客棧靈浴池那座池中心的石頭。

這塊石頭,就是她的今生。

現在看起來,小得就像滄海一粟。

淩韻輕飄飄地思索了一下,心念一動,往須彌海沈浸下去。

海下的世界,黑暗寂靜得讓人恐懼。

但淩韻不怕。她死都不怕,還有什麽好怕的?現在的她就屬於死豬不怕開水燙。淩韻想著,她現在連鬼都不怕了,因為自己就是只鬼,她連鬼都不怕了還有什麽好怕的?想著想著忍不住笑起來,忍不住把這個有點病的笑話跟珞磯分享。

“咕嚕”一聲,就像是被水面屏蔽的東西突然被撈出來,珞磯與她的精神連接恢覆了。

【臥槽,淩韻,你死了?】

這個問候方式有點別致,讓淩韻忍不住抽了抽不存在的唇角,突然不想跟這個不是人的傻貨講冷笑話了。

【你在幹嘛?】珞磯能與她通感,看著周圍在淩韻意識催動下不斷翻湧下沈的黑暗,有些奇怪。

【找前世記憶。】

淩韻言簡意賅,【找到了。】

她的前世區區二十幾年,信息量和今生比實在是微薄,淩韻很快便瀏覽了一遍。

【原來如此……我就說,我果然不是會結婚的人嘛。】

淩無源還是對她選擇性隱瞞了。他們是訂婚過,還差點就結婚了,但淩韻很不負責地臨陣逃脫了。

誰都沒想到,冉冉升起的新星,擁有金牌未婚、前途一片大好的文娛藝術圈女神,一夜間退婚退圈,飛去遠在地球另一邊的避世海島,就這麽灑脫得仿佛仙人一般,去過另一種人生了。

更沒人想到她的人生竟會以一場海難的形式戛然而止。

淩韻終於灑落放棄前半生精心造就的水晶王座,打算為自己而活,然而,似乎連上天都妒忌她的自由,憎恨她的傲慢,不允許她毫不費力地獲得人類所能渴望的一切,又毫不在意地放手。

所以它要懲罰她。

她的死一並帶走了趙名昔的靈魂。

她看到那個和淩犀長著一模一樣面容的清俊男子,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不修邊幅,丟棄事業,瘋了一樣在淩韻出事的海域打撈她的屍體。

短短一個月,曾經俊朗的面頰深凹下去,冷銳的眸子變得灰敗無神、充斥著駭人的血絲,乍然出現在海岸邊時往往能嚇人一跳,還以為面前這個形銷骨立的瘦高男子是漂流至此的海難幸存者。

但或許是天才的頹廢感撼了上蒼,男人得到了來自神明的垂憐。

他得到一本“創世之書”。

只要在創世之書上寫下一個故事,收集足夠人類對其的情感與投入,賦予其強大廣泛的信仰,就能讓其擁有無窮的能量,誕生靈魂。而他筆下的人物,則可以在那個世界裏重生。

人們欣喜地見到他們的天才編劇回來了。雖然更沈默寡言,周身仿佛有一米的冰雪寒域,使得沒有人能夠靠近,但他工作更加狂熱了,似乎想要把喪失愛人的悲痛全都發洩到工作中,又似乎想要用無休止的工作來忘卻永失所愛的心傷。

淩犀和淩韻的故事由此誕生。電視劇預告剛一出來便掀起全民狂潮,播出後男女主細膩生動得仿佛在某一個時空真實存在的感情,更是令無數觀眾涕淚交垂,銘心刻骨。

媒體將這部劇捧上神壇,評論人紛紛稱這是天才編劇用他與愛人陰陽兩隔的愛造就的泣血之作。就在它的熱度達到巔峰,斬獲最後一個大滿貫獎項的當晚,未曾出席任何一個頒獎現場的趙編劇,在家中吞服安眠藥。

他的唇角卻帶著微笑,好像終於疲憊地完成在這世上的一切責任,要去尋找心愛的人。

他真的去尋找了心愛的人。

他與創世之書達成交易。若是能在他創造的世界裏,讓淩韻愛上他,心甘情願跟他回家,創世之書將利用他筆下世界的能量,扭轉乾坤,將一切撥回海難發生之前,讓淩韻覆活。

可若是他失敗,淩韻還能在劇中世界好好活著,他卻無法回到自己的世界,作為外來者也無法被容許活在劇中世界。

他會魂飛魄散。

趙名昔沒有絲毫猶豫就接受了這個契約。如果沒有了淩韻,他本就不如死了。況且他以為能穿成淩犀,能夠贏得淩韻感情的機會很大。

他了解她,知道她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他甚至清楚她與他解除婚約的原因——她從來都不是外人看到的那個乖乖女,她內心其實叛逆又風流。她不甘心,不甘心只有他這樣一個初戀,不甘心還未見過花花世界就與他綁定,失去自由。

所以,他讓她見識花花世界,在劇情裏安排她找一群替身,讓她千帆過盡,最後沒有任何遺憾和後悔地認識到,他才是最適合她的、最好的選擇。

他很確信,但凡淩韻最終會選擇一人,那個人就絕對會是他。淩犀這個人物是踩著她的xp寫出來的,臉、身份、與她的關系,一切一切都能勾起她原始本能的悸動。

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個冷傲的人,清貴的謫仙,至尊的神明,最終卻願意退一步,為她跌落凡塵,容忍她心裏惦記別的小哥哥——當然,這一切要掩藏在霸道的本性之下,最後因愛她而做出無奈退讓,才會讓她感激和愧疚,答應與他成為彼此唯一的道侶。

這是他想要得到她必須的犧牲。

他一切都算得精準,唯獨沒想到,狡猾的創世之書瞞了他一件事。

——任何生靈,都無權書寫自己的命運。

這是創世的基本法則,為了維護權力平衡。他不能穿成書中有名有姓的任何一個角色,而是成為了原本不存在的新角色,淩無源。

創世之書找了個黑蓮花溫養他穿越後虛弱的魂魄,又打了個障眼法把他救出來,塞進為他準備的身體,草草擦了下屁股,讓他遭遇路人甲的殺戮,羽化掩蓋住魂魄裏帶來的濃郁邪氣,就把他丟下不管了。

失去記憶的淩無源,無比悲慘地暴露了最真實的一面——占有欲、沈默、偏執、卑微、怯懦……等趙名昔的靈魂醒過來,劇情已經像是脫軌的火車。覺醒了世界意識的天道,趁著他尚未蘇醒,顯然正拼盡全力阻止他把整個世界作為淩韻覆活的養料。

更恐怖的是,因為他沒有記憶,也沒有穿成天命男主,讓淩韻變得太過強大,觸碰到他寫劇本時特意給自己留為後手的一道暗線……若是放任她發展下去,她會落得和靜善一樣的結局。

淩無源醒來時被淩犀關著,絕望得幾乎發瘋,他連自己魂飛魄散的結局都能接受,只要淩韻能在他給她創造的另一個世界好好活著,但他無法再次眼睜睜看著淩韻死在他面前。就在這時,他遇到了淩韻,失憶的淩韻。

看到她清澈眸光的一剎那,計劃在淩無源心中成形。

他必須搏一搏,哪怕是騙她。

他對淩韻撒了謊,謊稱他們的目的是修正劇情,但有一件事沒有作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二人能活下來。

不讓她恢覆記憶,或許她還有愛上他的可能,他就不會賭輸自己的性命。

不讓她恢覆修為,則是保證她永遠沒有機會變成第二個靜善,她就能好好地活下去。

創世之書幹的唯一一件人事就是給他找了一具天生邪體的身體,讓他輕易便頂替了淩韻的劇情成為邪尊,也掌握了控場的能力。作為創世者,他比誰都清楚,靜善化成的四顆黒舍利,也是命運的象征——哪怕只少了一顆黒舍利,淩韻就沒有機會像靜善一樣,以死亡成就邪氣容器的命運。

到了後期的淩無源悲涼地發現淩韻對他的戒心與隱瞞,終於決心放手,一邊酸澀地享受著她最後哄他的時光,一邊投入全部勢力,確保正邪大戰開始時,最後一顆黒舍利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可惜,他沒想到天道竟然有力量從母位面拉了個蘇淺淺進來,徹底攪亂了他萬無一失的行動,也害死了淩韻。

死。淩韻安靜地俯視著腳下的世界,看到淩無源發現她設下的禁制失效了,明明獲得了自由,卻眼紅得好似吸盡妖族的天空,捂著心口流下兩行血淚,再之後便是瘋了般滿世界追殺蘇淺淺,可惜蘇淺淺已經被送回現世——天道自顧不暇,根本沒心思對手下任務者挑刺了,因為它有更緊急的事情要應付——它沒女主了。

那個世界裏,淩韻死了。

可是她真的死了嗎?

淩韻身為一只鬼,靜靜看著自己在靜心鏡裏本該存在倒影的地方。那裏一片空空如也。

這便是死了嗎?何為生,何為死?

在前世的人眼中,她穿越來這個世界,是死了。在天道的眼中,她羽化重生,也是死了。

但她不死,就不能活。她前世的身體不死,就無緣見識修仙的奇妙。她邪化的身體不死,就無法清白地涅槃。

如今也是一樣,若她不死,就永遠要受制於她所活在的這方世界的天道……她必須在它之內“死”,才能於它之外“生”。

淩韻站在生命之外,世界之上,安靜地俯視著一切,閱覽完她的前世今生。

她俯視著她萬裏平靜的心湖,看到水面之下那個渺小卻愈發清晰的她,對她輕啟唇瓣,問她,何為前世,何為今生。

淩韻淡淡望著藏匿一切的湖面。那裏面錯綜覆雜,有前世的她,也或許不止有一個前世的她,就像是芥子裏套著芥子,蘊含著無窮無盡的糾葛……誰也說不清誰是誰的外殼,誰又是誰的創始者。

但是她若放棄理解它們全部,只抓住其中極其微小的一個節點,便能從中清晰地理出一條線來。

前世今生,歸其根本,是一段因果。

時間和空間一樣,可以被高階能力扭曲。但因果不能。

又或者說,有了因果,才有前世今生。

而其中,站在人的視角,正邪也由因果產生。

世人做善事,結善果,是正因緣;生了病,對癥下藥,也是正因緣。可若是有人,人生不順,怨天尤人,甚至怪罪無辜的人,便有了錯誤的歸因,促成邪因緣。

人生而弱小,總不免因無奈生怨懟,因無能生狂怒,因對世界認識不清而胡亂抓因果。

由於境界不足夠,有人哪怕一生行善,遵循正道,也不過是像曜澤洞的人一樣,把本該被自己消化的邪因緣,傾瀉到別人身上。他們的因果在自己的道論體系裏是自洽的,但放在更大的背景下,卻漏洞百出,於世界來說,也是錯誤的因果,是邪惡源頭。

這便是弱的罪孽所在——不明理,不識道,自信滿滿或無知無覺地犯下惡因,種下惡果。歸因錯誤以致好心作惡的善人,和肆意行兇的惡人,對世界造成的傷害並無不同。

所以,歸根結底,人和邪氣息息相關,互相依存,不可分割。人才是邪氣存在的因,也是果。有因就有果,邪氣生生不滅。

歷任佛子所做的事,是用功德化解那些邪因造就的果。但功德無非是前世種下的善因,結成的果本應開遍九洲四海,卻聚集在一人之身,用來化解邪果,過程中,邪氣不免在九洲四海滋生。

可以說,佛子們所做之事,不過是犧牲一人一世,人為插手,去平衡這世上的正與邪,不讓邪果聚積爆發,造成過於慘痛的劫難。

這是個無奈之時行之有效的辦法……卻不能拔本塞源、一勞永逸。

靜善大師是億萬年來悟性最佳的一位佛子,她曾經深刻地看透這一點,並試圖解決。

放邪氣入元神。淩韻至今才知,靜善大師的方法,其實領先她幾萬年,已然走在正確的路上。

黒舍利不是生靈,沒有識府,所以當它化作宗門,天下都在它囊中。那麽若是人也沒了識府呢?

黒舍利沒有靈魂、沒有元神,卻不會潰散,保持著完整的記憶和神志。為何人就不能?

修仙界的共識是,人沒有識府沒有靈魂,就死了。

但修仙界還有個共識:飛升只是個傳說。

若要打破第二點,是否也應該推翻第一點?

或許曾有人想過,但從未有人敢於嘗試——至少沒有人成功過。靜善大師曾打破識府,納邪氣入識府,也納萬物入識府,可卻在第二步失敗了——她死了,卻終究是死了。

而現在,淩韻需要悟透靜善大師打碎修仙者億萬年來視為最後防線的邊界,卻最終沒能悟透的東西。

淩韻閉上眼睛,屏蔽感知,前世今生從她腦海裏消失,她的世界空曠而遼闊……只剩下她的心。

她曾經數次對淩無源、對珞磯、對自己說,修道修的是心。

何謂修心?

修心是向內構建世界。

淩韻的識海中,如同神跡一般,拔地而起一座孤島,立於平靜的心海之上,與外面立於須彌海之中的九洲四海輪廓一模一樣。緊接著,就像是基於龐大數據的加載建模,它的細節被不斷優化精細,從各大洲海的地貌,到不同板塊的城邦人文,到更為細致的市井人煙,全部栩栩如生。

珞磯瞠目結舌看著這壯觀的創世景象。

和趙名昔以筆創世不同。趙名昔借助了全人類的想象和信仰,讓世界自己誕生靈智,自己補足規則,就像是上帝繪制了人類的骨架,將覆雜的血肉交給大自然的進化。可淩韻,是徒手創建了一個完整的世界!

器靈童子的意識飄進這個世界,一個隨意的角落。它發現這是它和淩韻去過的儈瑞城,一條主商業街上人群熙攘,人們的表情鮮活得仿佛真實存在,熱騰騰的蒸糕包子冒著誘人的香氣……珞磯恍惚間,甚至以為這就是真實的世界。

那種不知是真是幻的感覺讓人驚悚。珞磯連忙鉆出淩韻的識海,回到外面的修仙界。

同樣的儈瑞城,它看到了一模一樣的街道、人群、蒸糕和包子……

它又鉆入須彌海水面下,游到前世所在的地方。可是很快它發現,淩韻的內心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前世。

珞磯魔怔了一樣,鉆來鉆去,試圖找出兩個世界一絲一毫的差別,或者說,試圖找到識海世界哪怕微小的bug,來證明哪個是真哪個是幻。

它這樣不知疲憊地來回對比了很久。

以人類的時間來看……不,現在他們所在的地方,已經沒有人類的時間,他們已經跳到時間之外。但總之是很久很久。

但淩韻沒催它。

直到珞磯自己倦了,永遠充滿精神活力的童子累癱在合歡宗外的街口,忽然之間直起眼,猛然一咕嚕爬起來:“淩韻,我現在在裏面還是外面?”

淩韻笑:“你猜?”

“我、我應該是在裏面吧……不、不對,我上一次好像沒出去,因為想去遼城看看,等下……”

珞磯混亂了,掰著指頭也數不清,求助地看向淩韻。

淩韻清邈似仙的小臉,對它勾起個淺淡狡黠的笑:

“何為裏,何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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