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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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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一切都串上了。

淩無源是天生邪體,所以即使被她收為弟子,小心提防,還是中了邪修的計,不慎墮邪。而她為了保住淩無源,吸收了他的邪氣,先一步墮邪,卻被淩犀殺死,然後用某種秘法羽化。

就像雙面的外套一樣,輕巧地翻了個面,將被汙染的一面藏在裏面。

而原來的裏成了外。

淩韻怔怔看著自己潔白纖細的雙手,一想到這原本是附著骨肉血腥模糊的皮膚裏側,便有點自我厭棄的反胃。

難怪淩無源對她藏藏掖掖的。這麽惡心的事,任誰發現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都會生理性難受吧。

淩韻甚至覺得自己已經不是人了。“羽化”的最初,人便已經死了,之後被裝在皮口袋裏能動能說的行屍走肉,只能被稱為怪物。

她現在就是這樣一個怪物。

像盤沒有感情的磁帶,隨隨便便就可以切換AB面。

淩韻又無意識地盯著自己的手。

如果可以,她確實寧可不知道這一切。

不過,比起當一個怪物,她更不能忍受當一個廢物。

據魚水歡說,羽化後的人,想要重新獲得修為,要麽從頭開始修煉,要麽通過自己的竅,翻轉回去。

腦中閃過羽化池那個人用力扒著自己的眼眶給自己翻面的一幕,淩韻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也要這麽活生生地扒著自己,把自己翻回去嗎?

淩韻感覺左眼有點幻痛,不禁捂著眼齜牙吸氣。

【你的竅不一定在左眼。】

聽到珞磯事不關己的嘲諷聲音。淩韻又把手放下了。

確實,這是這兩天她和珞磯一直都在發愁的問題。

翻轉回去有兩個條件,一是濃郁的外部邪氣,二是對竅造成致命傷。

她既沒有濃郁邪氣,也不知道自己的竅在哪。

其實對於一般的邪修來說,邪氣濃郁的場所很好創造。

但對淩韻就難了。淩韻生前已是凝魂境修為,吸收了兩大黒舍利的能量,差不多把修仙界半數邪氣盡收囊中。基本找不到什麽地方,能比她A面擁有的邪氣更為濃厚。

或許最有可能滿足條件的地方,便在她身處的這片恢弘海域。

——她身處邪修大本營,如果在這裏都搞不到大量邪氣,其他地方就更是毫無希望。

但是淩無源很明顯不會讓她接觸到那麽濃郁的邪氣。

她的竅在哪裏,淩無源想必也知道,但她覺得他不會告訴她。

淩韻甚至懷疑,淩無源是刻意不讓她恢覆修為和記憶。其中緣由,或許有失去記憶和修為的她不用攪入風雲詭譎的戰爭,可以更加快樂更加無憂無慮,也或許……

她腦中閃過淩犀以及一眾替身的臉。

曾經的她有實力,有地位,有倒貼的美人。

然而淩無源對她的占有欲,她再遲鈍,也在這些天的相處中點點滴滴地感受到了。

對此她本來刻意忽略。任何一個在外鄉無依無靠漂泊過的人,都能理解她這種對老鄉天然的親切和依戀。更何況她還沒有記憶了,淩無源如今對於她來說就像是牽著風箏的那根線,她太希望淩無源是一個值得她徹底相信的人。

某種程度上來說,淩無源並沒有辜負她。她信他永遠不會害她。但過了這些日子,淩韻終於不得不遺憾地承認,這個溫柔得好像可以無限縱容她的少年,也有著自己的私心。

【嘖,人都是一個樣,有了權利就會變壞。】

一個男人沒有自信收服一個女人的心,就利用信息差和力量差讓她屬於自己。淩犀也是,淩無源也是。其實有點可憐也有點卑微。

他們以為只要不讓她獲得信息和力量,就可以掌控她。殊不知一個人的武器,永遠不僅僅是拳頭。如果一個人沒有了修為,或是地位,或是記憶,就變成只能受制於人的寵物,那這個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強大。

反過來,一個人若只盯著敵人的拳頭,就會忽略掉更重要的東西。

淩韻變得越來越溫順乖巧。

她開始主動黏淩無源,他去哪都要跟著,對他的一切都保持高度的好奇和熱情。並且她並不全是裝的——她真的越來越喜歡淩無源了,床上床下都喜歡,喜歡到肢體語言都無法作假地表現出對他的依戀,喜歡到說夢話叫的都是他的名字。

她有意讓自己麻痹陷落。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向來不認同苦行僧的人生觀。既然暫時沒機會改變現狀,對全世界表現出一副苦大仇深的烈女模樣實在沒有必要,還不如吃好睡好養好身體,快快樂樂搞男人,僅在心底隱秘的角落,保持著隨時抓住機會即可觸發的清醒。

睜開眼後對淩犀是如此,從一開始認識淩無源到現在,也是如此。

不是真的有多愛他們,而是暫時沒有找到更好的選擇,所以選擇一條最輕松最不容易受傷的路。

哪怕失去了記憶的無情道人,也天然就是冷漠利己的。

這樣一段時間後,別說淩無源飄了,全北幽海都知道,他們的邪後比邪尊還要戀愛腦。

不過淩韻沒想到,她這一躺平,還炸出了個意外收獲。

她佛系地放任自己陷入金絲雀一般毫無自我的愛情,結果她還沒急,有個人先急了。

這天,蘇淺淺給她用法術收拾房間後,卻沒在腦中罵她潔癖龜毛,也沒急著離開,而是磨蹭了一下,溫溫柔柔旁敲側擊地問她:“過些日子邪尊要去收服最後一顆黒舍利,你也要跟著去嗎?”

當初靜善大師坐化,化出四顆黒舍利,除了被淩韻收服的段江雪和曜澤洞,以及鎮壓在萬煞之谷的恚獍,還有最後一顆。

正道所有人,包括大部分邪修,似乎以為淩無源就是最後一顆黒舍利,邪尊出世等於黒舍利出世,但其實不是。這個印象是梟故意放出去,迷惑正道,掩藏邪尊最後的底牌的。

等所有人都以為世間不再存在黒舍利,放松警惕時,邪尊找到並收服最後一顆黒舍利,功力大漲,到時候與正道開戰,可打正道一個措手不及。

“我當然不是黒舍利了。”聽說淩韻也被小道消息誤導,淩無源溫柔地解釋,“黒舍利是被邪氣操控的邪物,已經沒有人性了。成為黒舍利的人其實已經不是人,它們作為人都已經死了,連靈魂和記憶都化作了黒舍利的養料。我可要活得好好的,還有這天下邪修,是要操控邪氣,而不是被邪氣操控的。”

淩韻明白了。之前淩無源也解釋過——這算是這部劇裏正邪矛盾的設定之一。正道一向把墮入邪道和化為邪物混為一談,統稱為墮邪,所以才聞邪氣色變。但其實,邪修只是將邪氣當成與其他功法法寶一般可以調用的力量。控制不好這股力量,被其侵食神魂的,才是殘忍暴虐的怪物。

黒舍利就是這樣的邪物,這樣的怪物。

收服這樣兇險的東西,淩無源自然不會帶上淩韻。他之所以拖到現在才去,也是因為之前不放心把淩韻獨自留在玄武宮太久,可是淩韻最近的乖巧大概讓他終於放松下來。

淩韻瞥了蘇淺淺一眼,搖頭:“我不去,無源說過程太危險。”

蘇淺淺眸子閃了閃,嘆了口氣:“是啊,吸收黒舍利的過程可算不上愉快。只可惜你身上那兩顆黒舍利要白白浪費了,若是給了邪尊,他很快就能打敗淩犀回家了。”

這話屬實有點陰陽怪氣,就差明著諷刺淩韻有能力卻不作為,珞磯頓時炸了毛:【我靠,淩韻!懟她!你才是最婊的!】

淩韻:?

淩韻並沒有這麽容易被激怒。她面色冷淡,仿佛聽不懂對方的嘲諷,不鹹不淡回了一句:“可惜我修為盡失,就算曾經吸收過那些邪氣,現在也沒有了。”

蘇淺淺不動聲色地觀察了她一下:“你前陣子和魚水歡去了海宮?”

“嗯。”淩韻平靜地看著她,“但淩無源似乎不想讓我繼續二期羽化。”

“……”蘇淺淺嫻靜的面部稍微扭曲了一下,隱蔽地深呼吸一口氣,“男人說養你,你就安心被他養?”

「臥槽,我以前怎麽不知道淩韻是這麽個沒有追求的戀愛腦!她不是高高在上嗎,不是不把男人放在眼裏嗎,不是仙女嗎!那些人真應該看看他們女神做小嬌妻的樣子!」

【臥槽她才是小嬌妻!她演這一幅柔弱的樣子惡心死了還有臉說你!你明明是識時務!不然難道你要跟淩無源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最後被關小黑屋嗎!被關小黑屋夠不夠仙女!臥槽她腦子是不是有病……】

珞磯暴起怒罵八百字不帶停頓沒重樣。

淩韻想笑,勉強忍下去,冷清地看著蘇淺淺:“不然呢?”

珞磯罵的不是沒有道理。這世上有很多人,喜歡對人指手畫腳品頭論足,根本不在乎他們的建議會不會把人害死。

但她總覺得蘇淺淺不像是強人所難那種人。

或許在蘇淺淺的眼中,有某種破局的辦法,卻被她忽略了。

蘇淺淺聽了她這句冷漠得有些挑釁的問話,溫柔的假面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柔婉聲線愈發假得咬牙切齒:“我怎麽知道,或許你可以去勾引淩犀幫邪尊分憂呢?你應該會成功的,當年淩犀對你也不錯吧?”

【臥槽勾引淩犀就是仙女了嗎!她對高高在上的仙女有什麽誤解!】

淩韻:……

【我覺得她不是那個意思。她讓我勾引淩犀是在諷刺我你聽不出嗎,那意思是我太弱了,除了臉一無是處。】

珞磯頓了一下,重新開火:【臥槽!那就更過分了,你弱是你想嗎,她比你弱的時候你說她了嗎?她難道不知道真正的嬌妻是不會反思的,她打死的都是真正的小仙女!她不可能不知道,她就是想利用你的自尊心pua你!她趁著未來女神還在成長期,把她們的自尊心放在腳下狠狠地踩抹殺她們的自信,這樣世界上就永遠不會有能碾壓她的女神了,媽的好惡心啊……】

淩韻:……

【珞磯啊,沒事少看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知道單純的器靈又被什麽荼毒了,總是學了點東西就亂用。

蘇淺淺這人很是有一身韌勁,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提升自己上,根本沒空去打壓別人。

就好像若非系統要求,蘇淺淺也根本懶得來管她一樣。

她若有所思地盯著蘇淺淺,看到後者眼神壓了下,好像下意識看向她的手腕,

淩韻眉頭微動。

她不確定蘇淺淺是不是在看她以為的東西。

她手腕內側有一道淺銀白色的雪花印記。平時是隱形的,但上次穿越淩犀布下的護山結界時,它曾顯現過。

那是獨屬於虛華道尊的尊貴印記,象征虛華道尊天下無雙的權柄,如今卻安分地躺在她手腕上,受她感應與驅使。

是道侶契約的結果。

淩無源說和他結契後,天道就不認淩犀了。

就連那個篤信淩韻和淩無源結了道侶的說書人,其言語中的意思,也無過於是說,淩無源用某種邪法,解除了淩韻和淩犀的道侶關系,才得以和她結成道侶。

全天下甚至沒人思考過一人同兩人結為道侶的可能性。

可是她從未感受到另一道契約離她而去,反而能夠感覺到,有兩股玄妙的力量加於她靈魂之上。

她是真的有了兩個道侶。

拋開道德的問題不談,有這樣屬於正邪至尊的兩道契約,她似乎可以自由地出入這九洲四海的任何地方。

殺不死淩犀和淩無源的,也殺不死她。

攔不住淩犀和淩無源的,也攔不住她。

淩韻的心臟沈穩有力地跳動起來,越來越快。

她忽然想起,冰封雪飄的停雲峰,有一座萬煞之谷,裏面關押著一只邪獸。那是一顆黒舍利,集世間邪氣精華壓縮孕育的邪靈,若說邪氣最濃郁,恐怕沒什麽比得上黒舍利。

她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萬煞之谷,只要半路上不要被人撞見。

這本來很難,因為以她的修為,隨便一個巡邏小兵都能察覺她的蹤跡。

可是淩韻眼前浮現前些天魚水歡為了討好她,給她送來的一堆寶貝。

她還記得魚水歡得意洋洋的樣子,舉著一塊看起來不起眼的石頭:“這還是前朝留下的,可以掩蓋氣息,就連道尊都發現不了哦。”

那顆沈息石現在就躺在珞磯的芥子裏。

淩韻擡頭看著蘇淺淺,明明是她坐,對方站,她的眼神卻漠然得好似高高在上。

“你覺得淩無源會允許我去見淩犀?你覺得他會讓我離開玄武宮?”

蘇淺淺避開她那雙仿佛能穿透內心的眸子,溫聲答:“邪尊自然是把你當寶貝呵護,生怕你凡人嬌弱的身軀受傷了。”

“那我若是找回修為呢?”

蘇淺淺眼神飄得更遠了:“邪尊想必會驚喜萬分,他當然也希望你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啊。當然,大家都知道你性子軟又愛幹凈,比較喜歡安穩呆在後方,以邪尊對你的寵愛程度,自然不會同意讓你去恢覆修為的。”

淩韻笑了。她早就知道蘇淺淺肯定不是為她好才讓她調查羽化,沒想到蘇淺淺把私心表達得這麽明顯,就差把激將法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什麽性子軟,靠男人,喜歡安穩呆在後方……她要是真的順著她的話承認了擺爛了,蘇淺淺會不會被氣爆炸?

但她決定這一次讓蘇淺淺得逞。

這段時間她麻痹淩無源的同時也在觀察蘇淺淺。她發現蘇淺淺雖然有所圖謀,卻極為緊張她的安危,說明蘇淺淺不想害她。

說不定比起淩無源,蘇淺淺的目標才和她更一致。

看到那張冰雪精致的臉露出熟悉的清冷中帶著一絲洞察的笑容,蘇淺淺下意識屏住呼吸。其實她從前世到今生,對淩韻除了嫉妒不爽,還有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敬怕。

因為淩韻太完美了,就好像天生是一種高高在上、讓她自慚形穢的生物。

蘇淺淺看到淩韻轉過頭,清漠美眸看著她,道:“我想去萬煞之谷恢覆修為,但需要你幫我遮掩,不讓淩無源發現,你能做到麽?”

那樣理所應當的,“通知”而不是“請求”的態度。有一瞬間蘇淺淺覺得她好像著了對方的道,好像她的一切都被這個柔弱無知的凡人冷靜默然地看透。

可明明是她設計讓淩韻發現羽化真相,又言語相激讓淩韻決心恢覆修為。這件事對她和系統接下來的計劃至關重要,無論如何都要達成。

蘇淺淺揮去那種被利用的幻覺,柔聲回答:“當然可以。我自然也希望你能保護自己,替淩無源分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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