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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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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段江雪本不欲牽連永儀。

從兒時起,她便堅信,任何人都當自立自強,依靠別人是不行的。

倒不是說別人靠不住。只是她知道,被依靠被吸血的人有多累,心裏又會如何止不住地怨。

畢竟,她曾經便是全家依附著吸血食肉,最後還要賣了榨幹最後一筆價值的那個人。

除了當初被他救走那一次,她一直努力地獨立,憑自己的力量追趕他的腳步,與他並肩扛風雪。她也知道他很欣賞她這樣。

可是此刻,她終於忍不住把絕望的、求助的眼神投向那個黑衣肅目的男子。

凡是人,又怎能沒有絲毫期望,期望有一個人,能在落魄時無條件地支持自己,為自己遮蔽風雨?

哪怕是貌醜無顏的女子,用楚楚可憐求助的目光這樣看人,也是能牽動人心的。更何況段江雪和永儀有著百年同門的情誼,更是他親手領著入門的小師妹。

永儀一拱手:“弟子與段師妹日夜相處,願做擔保,師妹真的是女子。”

“你擔保有什麽用?你是個男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吃虧,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就是,你和段江雪關系好,誰知道你是不是在袒護他?”

掌門看著永儀:“你可有證據證明?”

“這……”

永儀想說,他和段江雪朝夕相處,總會不經意有肢體接觸,自是清楚得很。

但這樣一來對二人清譽有損,二來,按照方才所說,哪怕如此也不足以證明。

就在這時,段江雪決心道:“掌門,弟子想請永儀師兄為弟子驗身!”

永儀驚愕地看著段江雪。後者沒看他,耳根卻紅了個徹底。

永儀心沈沈一墜。

這……在所有人面前……

“這兩人平日裏就形影不離,果然早有茍且勾結。”

“永儀師兄天資不俗,怎會看上這麽個不男不女、天資平庸的人?”

“他們二人關系這麽好,永儀去給段江雪驗證,我可不認!”

“我也不認!”

聽到周圍弟子暧昧的議論聲,向來沈穩寡言的永儀只覺得一股難堪沖上腦頂。

他自然知道師妹是怎麽想的,若是旁人倒不如是他。可她怎麽這般糊塗,既然那些師姐師妹的話都不作數,他的驗證自然也不作數,還白白讓二人在眾人面前丟了臉……她平時可不會如此不穩重。

永儀充斥著擔憂的心底閃過淡淡一層埋怨。

果然,掌門威嚴道:“永儀並無經驗,可能被蒙蔽,還是阿鵬去吧。”

段江雪眼神空洞,游魂一樣轉身打算第三次進入那個噩夢般的屋子。

“等等!”

鳳嬌嬈浸著恨意的目光釘在段江雪身上。

“就在這裏驗,免得她又行什麽詭術障眼法。”

鳳嬌嬈篤定了剛才她能過關,是因為使計騙過了幾個女修。而如今大庭廣眾,必不可能騙過所有人。

“什麽?!”

段江雪看著她,眼神開始顫抖,其中恨意與之不相上下。

折辱她便罷了,還要當著全劍派的面?

可惜,此時已經沒有人再站出來為她說話。

劍派高層的態度,隱約引領了全劍派的態度。鳳嬌嬈和陳響才那群人堅稱段江雪是男人,看掌門臉色,似乎也十分懷疑她是男人。

身居高位的強者如此,總歸有些玄妙不可言明的道理。下面的人出於慕強從眾的心理,幾乎沒有獨立思考,也無須見到證明,便輕而易舉跟著認定了,段江雪,大抵是個男人。

愚蠢的群眾,就是這樣容易操控……就和汙蔑一個女子是男人一樣容易。

段江雪幾乎是夢游一般,被兩個壯漢架著直起身子,展露出全身最脆弱、受傷時本該蜷縮保護好的心口腹部。藏在暗處的平凡容顏和脆弱脖頸,被迫暴露在火光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而陳響才的那個狐朋狗友,阿鵬,則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在百餘雙目光的註視下,將手伸入她的衣襟。

“唔。”

段江雪感受到他狠狠捏了她一下,那樣y賤流氓的動作讓她恨不得不管不顧拔劍殺了他,可是她雙手雙腳被人控制著,連玄氣都在掌門威壓之下,無法調轉。

她的餘光落在一眾看好戲的同門身上,落在低頭緘默的永儀身上,心中生出不可克制的怨懟。

她信奉求人不如求己。

但兩心相悅的人,本該互相扶持的同門,眼見她被淩辱竟然一言不發,實在是令她心寒。

她知道他們說什麽都沒用,也不願他們真的被她連累,但不料想他們竟會撇清關系至此。

她一身傲骨,生平第一次乞求他和他們的幫助,卻沒有人理會。

這世上,除了她自己,竟真的沒有人可靠。宗門靠不住,曾經從天而降救她於苦難的永儀,也靠不住。

她或許不需要誰為她遮風擋雨,但但凡是人,心臟都需要有個依靠,有一個情感的錨點,有一個敢於去信任的人,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但她現在沒有了,就和小時候被親生母親拋棄那一次一樣,驟然間沒有了親人,沒有了家,在空曠天地之下,只剩冰冷孑然一人。

黑暗天幕之下,灰黑色的烏雲似乎更低了些,壓得人喘不過氣。那只帶著劍繭的手在她最為嬌嫩之處肆意游蕩,在她恍惚的意識裏,幻化成同門手中的劍,全部紮在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鮮血淋漓。

更讓她崩潰的是,那阿鵬占足便宜後停下來,竟還一本正經故作為難地說:“世上諸多變形法寶,能偽裝人體脂肌的也不少。弟子愚鈍,判斷不出。”

段江雪驚愕地看著他。

這——這群——無恥之人!

先是說脫了衣服就可證明,所以她脫了衣服,又說不夠。

再說摸過才算,她便任人上下其手,卻又被說證據不足。

如今忍著滔天屈辱,當著劍派上下百人,被肆意褻玩,總以為夠了,竟還是不行!

他們究竟讓她如何,非逼得她以死明志才夠嗎?

不,如果她真的死了,他們只會說她畏罪自殺,死不足惜。

既然如此,為何不早說!為何要她遭受煎熬才說?他們真的想要證明她的清白嗎?不是,他們只是想看戲,看她被百般羞辱反抗無能,逐步絕望崩潰的醜態!他們嫌直接殺了她不痛快,要一點點磋磨玩弄至死!

既然如此,她絕不驚懼求饒,如了他們的願!

她就算死也要拉上他們,讓他們切身地痛,讓他們付出代價!

段江雪體內亂竄的怒火平穩下來,化作一叢低矮流淌的陰戾之火,堅忍冷酷地看著阿鵬。

那目光竟隱含劍意,讓阿鵬心裏一哆嗦。

可這女人剛被他玩弄,憑什麽敢對他露出這樣的神情?看來這小弟子還欠缺磨煉,不知道她的身體與魂魄,早就掌握在他們這群人手中。

阿鵬心中冷笑,再度開口:

“但是,一定要弟子猜測的話……”

阿鵬欲言又止,掌門沈聲:“但說無妨,哪怕是猜測,也好幫助我們分析。”

阿鵬一拱手:“弟子不才,憑借弟子豐富經驗,在弟子驗看時能做到如此淡定之人,若非身經百戰,則只可能是男人。”

“天啊,果然……”

“我就知道,女子面皮薄,今晚這麽多事下來,若真是女子,早就崩潰了……”

“是啊,我見過的女子,到這時早就哭得梨花帶雨,哪會是這樣一副滾刀肉的樣子?”

段江雪心裏生出不合時宜的譏諷。當初入門時,長老便教誨,一入仙門不分男女,修道中要謹記處變不驚,心性堅定,這些人都忘了?一句“女子面皮薄”,“女子不該如此”,就可以顛覆百年以來的信念和努力?

她沒有哭得梨花帶雨,是因為她早就知道,在敵人面前落淚,是這世界最無用之事。

再說即便她哭了,這群人大概也要嘲笑她哭得如洪水泥石流,不像個女子吧?

相貌寡庸的人,哭起來只會更難看,才不像梨花遭雨,能惹眾人憐憫。

不像是真正的美人……

鳳嬌嬈淚眼朦朧,小臉桃紅,哭得旁人心都跟著碎了:“求掌門為女兒報仇,決不能放過他——這人男扮女裝潛伏在正清劍派,定是打算對劍派不利!”

段江雪被冤枉至此,已經沒什麽可怕的了,冷硬道:“你說我是男扮女裝,我便是男扮女裝?證據呢?”

“好無恥,居然還在嘴硬!”

“天啊,那種男地痞無賴不就是這樣的?我要被惡心吐了。”

“那我問你,你半夜在我圍墻外,究竟是在做什麽?”鳳嬌嬈質問。

段江雪僵住。

“你半夜潛入嬈兒府邸,想做什麽?”

掌門混著威壓的聲音蓋下來,段江雪膝蓋一軟,險些跪下。

“弟子……”

段江雪看了永儀一眼,深吸一口氣。

“永儀師兄受傷,弟子聽聞大小姐花圃有一朵百年歡,想來求藥。”

她慌亂之下沒能細想這段說辭,殊不知這話漏洞百出。

“半夜來求藥?”掌門聲音隱含震怒,“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實話,我饒你不死!”

段江雪絕望地看向永儀,看到對方眸底的難以置信,以及刺骨的失望。

威壓之下,每一個字吐出得艱難:“弟子……想趁夜深無人……碰碰運氣。”

“太惡心了,竟然還是個小偷!”

“無賴就是無賴,奸淫搶盜無惡不作。”

“結果運氣好碰到了我在沐浴,就順勢來偷看?”

鳳嬌嬈氣得發抖,若不是被長老按著,怕是分分鐘沖過來拔劍殺了段江雪。

“我沒有!”

段江雪偷盜之罪已經坦白,深知不能再被扣上另一個重罪。

“我是女人……這種事……這種事怎可能作假,怎可能證明不了呢?”

段江雪不敢相信。她以為世間任何罪名都可汙蔑,唯獨男扮女裝……簡直荒唐!一個女人,怎可能平白被汙為男人,且自證竟如此艱難!

“荒唐!性別這麽明顯的事,難道真的無法證明?”

一長老也怒道。

“其實,弟子還知道一個方法,可以驗證。”

陳響才一說話,段江雪哪怕已經身在深淵,還是感覺更深處蔓延上一股寒意。

“修仙界詭秘術法多不勝數,外貌、外形、甚至聲音性格,皆可偽裝,但人之精元陰陽屬性,絕不可能造假。”

此言擲地有聲。哪怕弟子們剛剛目睹許多過分的事,心裏也或多或少想過這件事,可是此時被點明,還是有些躁動。

但是出人意料,竟無人覺得不妥,更無人反駁。

段江雪若果真如此厲害,詭計多端,那麽對所有人都是個威脅,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那就驗一驗吧。那種事……方才師兄不是說,即使段江雪是女人,也是身經百戰風流無邊,想必不會在意。”

“當然不在意了,他肯定是男人,只是作踐了那個驗看的人。”

“我的天啊這個男人那麽臟,求求掌門不要讓門派的姐妹去驗看,我實在不忍心我們門派的女孩子去接近這個變態。”

“你剛才摸了他……你還好吧?”

女修充滿擔憂地關心同伴,她身旁那位方才去房中驗看段江雪身體的師妹臉色不太好地點了下頭,勉強道:“還好。”

她們附近的男修面露憐惜:“這一次便找一位男弟子吧。”

“此事需要修為至少靈臺境、博聞廣識、經歷豐富的人來做。”

“那人也必須有威信,可以讓劍派上下信任。長老不可自降身份,所以我覺得,若陳師兄不嫌棄,是個不錯的人選。”

陳響才剛正不阿地一拱手:“承蒙各位信任。若掌門命令,弟子願擔負重任。”

搞得好像他倒吃了虧,做了大貢獻似的。

段江雪顫巍巍地,將已然無神的目光,落向永儀的方向。

永儀卻像是聾了啞了瞎了傻了,只垂首看著面前的地面。

“好吧,辛苦你了。待你出來,可去財務堂領取一件地階法器。”

“謝掌門!為劍派分憂,弟子義不容辭!”

“這才是我劍派弟子的覺悟啊。段江雪什麽東西,就算是被冤枉的,為劍派安全犧牲一下又怎麽了,一臉苦大仇深的,真是不懂事。”

“就是自私唄,根本沒有換位思考替宗門的姐妹想過……他定是男人無疑了,女子怎會如此不能體諒女子的不安全感?”

“就算她真是女人,內裏也和那些猥瑣貪婪的男子無異,我劍派可容不下這樣的人!”

段江雪被封了玄力帶走,垂著頭好像抽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沒有人註意,她身上翻湧起濃稠的黑氣,就像是埋藏許久的邪惡種子,砰一下長成參天大樹,遮蔽了明朗的火光與星辰。

淩韻擡手向林賜體內打入一道玄力,後者暗火燃燒的眼眸驀地一清明。

“謹慎些。”

淩韻冰涼的手指按著他的後頸,提醒他。

“鋪墊了這麽久,我們的戰鬥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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