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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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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一

陸陸最後一個字落下,訓音即成,隱隱的強制力,當即擭住了阿加雷斯。

阿加雷斯真是頭殼都嗡嗡然。

“殿下?!”

他愕然出聲,然而完全無法阻止體內的魔源震顫起來。

阿加雷斯身體裏本就還有沒有消散的生機之力,此時法則微明,陸陸與他交握著的手,湧入如細泉一般的生機之力,勾勒著服從之烙。完全沒有受到一點抵抗……不,不如說,阿加雷斯發現自己簡直是歡欣雀躍……

的……當陸陸的附庸。

然而陸陸的訓音可不止有前半截‘成為我的附庸’,還有後半截。

——徹底效忠,成為她在自然神殿中的隱匿臣民。

這等於叫他叛離神殿。

貴女的訓音,之所以是一個半慶祝式的吉祥物活動,就是因為,它雖然帶有隱隱的強制力,但是卻並不是敕令那樣,言出法隨。譬如現在,阿加雷斯對於陸陸要他叛離自然神殿的命令,是不解、疑惑的,他位階很高,實力強大,因而阿加雷斯的這種帶有抗拒心理的情緒,頓時就與訓音的強制力,形成相抗之態。

“殿下,”阿加雷斯抵抗著法則之力隱約的施加,急切的詢問,“您是要我背叛神殿?為什麽?”

他完全無法理解啊?!

“對不起。”

陸陸緊緊的抓著阿加雷斯,表情鄭重:“但請你答應我、服從我。”

實際上,陸陸並不是一時興起。

她已經在那個曾有著生命樹的巨坑邊,想清楚了。

傳承記憶裏,陸陸是親眼目睹灼月以強制力為誓言的,輪到她自己,卻是借著初訓強制阿加雷斯效忠……這對比也是夠鮮明的。

陸陸要覆蘇王庭,要覆蘇貴女的力量,在了解自然神殿-神聖聯盟這個聯合之後,她也要拆分自然神殿。

且不說她現在身份是貴女,若不想被限制在雲中宮殿裏面,本身就與自然神殿的立場相左,陸陸覺得這個聯盟簡直是離譜。

她多少能理解,七大主族為了自保,建立神聖聯盟,想把貴女牢牢掌握在手中,以保證部族傳承不斷絕。

但其他的部族呢?

世界割裂、階級固化這種話就不用說了,這不是連延續都無法保證嗎?當然,即便是強盛的神聖聯盟,也抵不住被剝奪延續的其他部族的怒火。

因此,陸陸猜測,這個新紀元,現在可能是這麽一種狀況:

貴女—黃金階部族(附庸)——其他部族(附庸的附庸)。

即:曾經生機之力的賜予,是貴女來選擇的。

現則是在自然神殿-神聖聯盟的手中。

這份權利被轉移了。

而對於自然神殿,陸陸也有自己的判斷。

這個神殿,應該是融合、竊取了生命神殿,人為制造出來削弱貴女崇拜的人造宗教。

蒂亞斯世界實際上是沒有神的,這是陸陸得出的結論,無論是生命女神,還是自然神,其實都只是宗教符號,但生命女神毫無疑問,是發源自貴女崇拜。

在貴女權利興盛的巔峰,也是生命女神信仰最廣泛的時候,因而如今的自然神信仰,就令人不寒而栗了——自然神,祂是無性別的。

雖無性別,但它最重要的內核(化生萬物),卻明顯是生命女神信仰的特征。

這意味著這個自然神殿,根本不是新紀元後的新興宗教,它沒有自己的歷史脈絡,只不過是竊取、融合、取代了生命女神信仰的地位而已。

事實上,陸陸在傳承記憶裏,也看見了,自然神殿與主大陸的七族神聖聯盟,幾乎是一前一後建立、興盛的。

這個神殿的竊取痕跡是這樣重,阿加雷斯祭袍上的宗教標志,與陸陸在壁畫虛影裏見到的生命神殿女祭司衣袍上的符文,幾乎一模一樣,這是鐵證。

但它很成功,如今陸陸面對的,是生命女神信仰幾乎銷聲匿跡,全面被自然神取代的局面。

欲滅其國,先滅其史;改換宗教,有時候威亞不亞於滅亡其文明,地球歷史上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比如波斯是怎麽變成伊朗的——

舊紀元的貴女們,政教合一,自身即是生命女神信仰的人間代言,要分割、弱化貴女的權威,從信仰入手簡直是釜底抽薪。

且這種取代,還可能只是過渡,陸陸猜測,最終自然神很有可能變化成男性形象,畢竟自然神除了融合生命女神信仰,還融合了山林、狩獵之神信仰。

而狩獵,則更多的與男性捆綁在一起,譬如陸陸所熟知的地球歷史,早在遠古時代,便是女性主采集,而男性主狩獵。

陸陸並非是一個女尊主義者,但她覺得如今蒂亞斯這種失衡的生態,很不正常,貴女力量繼續衰弱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她現在雖然繼承了灼月的傳承,並決心探尋恢覆貴女力量的方法,但陸陸覺得,自己還是太弱小了,力量微不足道,她要抓住一切機會,累積優勢。

而阿加雷斯,從他表現出的能力來看,陸陸判斷他的地位絕對不低。

如果能得到阿加雷斯的助力,等於在自然神殿核心內,埋入了一個楔子。就是不利用阿加雷斯去做什麽,至少也能保證陸陸自身的信息,不被神殿之人得知。

她也曾分外猶豫……在察覺阿加雷斯那“堅定”的信仰之後,陸陸十分軟弱的動搖著,直到她看見那個巨大的生命樹幻影。

‘為世界探尋出路’。

她的猶豫,其實就是不肯讓自己變成惡人罷了,何等的軟弱啊。

但以後她要面對的、要做的,或許是比今日更加嚴峻百倍的。怎麽樣做才算是順應本心?怎樣才算是道義高潔?

“阿加雷斯,”陸陸緊緊的抓著阿加雷斯的手,她的額上已經滲出了細汗,“效忠於我,叛教吧!”

叛教。

叛教吧!

隨著少女的聲音落下,阿加雷斯渾身的肌肉都緊繃了,他越發的困惑不解,在這份隱隱抗拒的心情支配下,他的魔源開始本能的與限制力對抗。

“殿下,”大祭司艱難的,“我……”

為什麽貴女殿下會提出這種訓音?

是因為擔心他不會全心全意的效忠於她嗎?

阿加雷斯腦中嗡嗡然。強制力已經開始顯露威力,他的理智,正在被侵蝕。

但他不解。

雖然貴為神殿大祭司,但並不屬於聯盟哪個黃金階部族,也不如珀夜那樣聲名鵲起,被拋來無數橄欖枝;他對自己這一生的計劃,就是全心全意為雲中宮殿、為貴女服務。

遇到陸陸是個純粹的意外,當陸陸要求他成為附庸,甚至不惜用上訓音,阿加雷斯心底,其實是隱隱喜悅的。

貴女殿下……竟然是這樣重視他、非得到他不可嗎?

然而她一定要他背叛自然神殿,這個阿加雷斯就完全理解不了了。

見他肌肉膨脹,霜白驀地閃至阿加雷斯身後,靜靜防備著,避免阿加雷斯一會胡亂揮舞肢體傷到陸陸。

阿加雷斯自然也註意到了這個動靜。

他不敢再多做掙紮了,只是痛苦的:“殿下,為、為什麽,您竟要我……背叛……我願意、全心全意,效忠於您,無需……”

陸陸斷然道:“不,請答應我,背叛自然神殿。叛教吧阿加雷斯·特拉克爾。”

阿加雷斯:“……”

效忠於我。

叛教。

因為對前半截完全接收,不一會兒,阿加雷斯腦海中回蕩著的,就只剩下一個強制命令:叛教!

“我——”

他頭暈目眩,視線已經在與訓音強制力的對抗中模糊。

恍惚之中,阿加雷斯的腦海裏,卻驀然浮起一個畫面。

‘阿加雷斯’

黑發的魔法師……他曾經的友人,珀夜,仿佛憐憫一般的註視著他,‘你的信仰,與你的立場,並不相容’。

在這個時刻,珀夜所說的每一個,突然間鮮明無比,在阿加雷斯的腦海中旋轉著。

“您……為什麽……”

大祭司下意識的喃喃著:“為什麽要我……背叛——”

“——您?”

阿加雷斯自己都沒註意到他在自言自語什麽,這細微的呢喃卻仿佛驚雷,猛地劈入陸陸耳中。

她先是愕然:“什麽?”

“祭祀先生?”陸陸睜圓了眼睛,“您說了什麽……”

看著陷入對抗強制力而目光渙散的青年,陸陸有一瞬間的迷惘。

她盯著阿加雷斯,反覆確認自己剛才沒聽錯,這個自然神殿祭祀,剛才脫口而出,說的是——‘為什麽要我,背叛……您?’

她楞楞的註視著阿加雷斯,過了一兩秒,陸陸猛然反應過來,趕緊抓住阿加雷斯的手臂。

她努力的踮起腳尖,卻還是夠不到男子的耳朵,陸陸只好提高音量:“阿加雷斯!”

她大聲喚著大祭司的名字,因為緊張、激動,額頭全是細細的汗:“聽我說……我明白了!你、你不是在背叛信仰,你其實信仰的,是生命女神啊,轉投生命神殿吧!”

“生命……女神?”

大祭司的面容似乎有些動搖,但是對抗著強制力的意志並沒有放棄,他困惑的:“可是——”

可是——自然神,與生命女神,有什麽不同嗎?

都是捏出來的宗教符號,都是播撒生命的代表……這一刻,身為自然神殿大祭司,阿加雷斯卻在心底浮起了這樣的念頭。

而後他聽見少女說:“不對?怎麽會……啊!”

陸陸驚呼一聲,她註視著阿加雷斯的面容,忽然間福至心靈,顫聲道:“不、不……你信仰的,是我!?”

“對的,沒錯,你信仰我……”陸陸飛快的思考著,越說越堅定,也越發露出驚訝的表情,“你信仰——貴女!”

仿佛冰川頓消。

抵抗著強制力的意識,幾乎是在瞬間一瀉千裏。

陸陸抓住阿加雷斯的手臂。

她的掌心幾乎全是汗,少女一眨不眨的註視著祭祀,不知不覺,她的身軀,被白色的微光托舉著,慢慢浮至與阿加雷斯平齊。

陸陸伸出手,捧住大祭司的臉頰,眼中光芒閃動,輕聲但肯定的:“是的……阿加雷斯,我明白了……您信仰的,其實根本就……就是,貴女?”

不是自然神殿。

也不是生命女神。

而是最本質的……蒂亞斯世界曾經最普遍也最基本的信仰——貴女。

陸陸心中震撼。

她真是完全沒想到……阿加雷斯真實的信仰,竟然是這個。

這或許就是信息不對稱所引發的災難性後果了,其實也不怪陸陸,主要是阿加雷斯從頭到尾,表現得都太虔誠堅定了。

從初見開始,陸陸就見證著他歧視精靈們,一次次的強調這些並非七族聯盟黃金階血脈的附庸們,是多麽的不值得陸陸浪費時間;

並不斷的說服、催促她去往雲中宮殿。

在這種情況下,陸陸將阿加雷斯當成一個虔信者,再正常不過了……

也因為陸陸畢竟不是蒂亞斯土生土長的居民。在經歷了一系列事情之後,陸陸已經把自然神殿-神聖聯盟,當成了自己的敵人。

而她對於自然神殿的厭惡,即有對自然神殿做法的不認可,也有陸陸自己把地球歷史投射的緣故。

陸陸對於貴女-黃金階部族-其他部族的附庸鏈條猜測,以及她對自然神殿形成的推測,並沒有錯,確實大致就是這麽個狀況,雲中宮殿外有著無數的魔紋陣,能收集散逸的生機之力,定期凝結成生命凝晶,神殿會分配這些凝晶。

自然神殿確實也是取代了生命女神信仰。在新紀元廣泛傳播,其中不可否認存在不光彩的一面。

但陸陸腦補的貴女喪失自由,徹底淪為生機發電器,自然神殿與神聖聯盟這兩個狼狽為奸的黑手,在幕後操控一切……擺布利用貴女,這種情況也只是她十分誇張的腦補了……

她的錯誤,在於把自然神殿-神聖聯盟這個泛化的、龐大的群體,想象成了一個緊密聯合的團體,並賦予了它們人格。

群體與個體,階級與個人,雖有聯系,但絕不可等同。

蒂亞斯畢竟不同於地球,蒂亞斯所有生靈,對於貴女的尊崇,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這種觀念上的差距,要是陸陸能深刻認識到這一點,她也不用搞出這麽覆雜的事情了……

“……抱歉。”

陸陸用手撫著阿加雷斯的臉頰,若有所思。

阿加雷斯真實的信仰,讓她震撼,也讓陸陸反省。

她很快就察覺了自己思考的錯誤之處,但是……陸陸發現,就算阿加雷斯向她剖白,她也許還是會選擇使用強制力,讓阿加雷斯許諾絕對忠誠。

因為他是自然神殿的高位成員。

強制力與契約,是遠比言語更值得信任的。

察覺到這一點後,陸陸為自己的想法震驚。

不久之前,她還在猶豫著是否要做出惡劣的事,但陸陸現在發現,她的心,原比自己想象得齷齪……

哎。

陸陸有些自嘲。

人果然是會美化自己的……

她註視著阿加雷斯,以微不可查的聲音,輕輕呢喃:“……您有一顆,比我純潔得多的心靈。”

一邊說著,陸陸釋放出生機之力,這次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不如說阿加雷斯的魔源是完全順從的迎接了這份力量。

一個繁覆的紋路出現在阿加雷斯的胸口,靠近心臟的部位,這是半隱現的服從之烙,先前陸陸完全沒有蒂亞斯世界的常識,這種半成型的服從之烙,伊格納茨等接受了生機之力的精靈、人類,身上皆有。

但他們都沒有經過後半段的儀式。

後半段儀式其實說起來也簡單,就是將服從之烙固定,因為成為附庸是件大事,這被稱為‘定印’的儀式,要經過許多繁覆流程。

而現在麽,自然是沒時間,也沒條件給陸陸走流程的。

龐大的徽印,自她身後顯現,越升越高,直至半空,將阿加雷斯與陸陸都籠罩住。

陸陸身體懸浮,她回憶著傳承記憶裏定印的流程,她也是第一操作,因而格外鄭重。

見對面男子表情覆雜,陸陸心情也十分的……多變。

即有成功的喜悅。

也有對阿加雷斯真正‘信仰’的震驚……

“阿加雷斯……”

陸陸輕聲喚著他的名字。

大祭司微微擡頭,此時陸陸的身軀已經懸浮得比他稍高一些,需要他以仰視的角度來看了。

“我……”

陸陸說了一個字,就又停住。她其實想說的挺多,但停頓了半天,陸陸說的是:“我給你……選個隱蔽的位置定印吧……”

訓音已成,以後阿加雷斯就其實是個叛教者了,雖然自然神殿的大祭司獲得了貴女青睞,得賜服從之烙,其實是件值得炫耀的喜事,但陸陸心虛啊……

況且過早暴露阿加雷斯是她的附庸,不免將兩人的關系放在明面上。

陸陸經過考慮,覺得還是暫且隱瞞為好。

便見她下首的男子,半跪了下去。

陸陸現在本就懸得比阿加雷斯高,大祭司一跪下去,他整個人,便徹底的匍匐在陸陸的腳下。

“是。”

阿加雷斯仰著頭,他美麗的、猶如大海般深邃的雙眸,倒映著陸陸的聲音,男子的表情,即有驚訝,也有了悟、無奈……釋然。

他盯著光芒之中的少女,記憶裏珀夜的言語,不斷旋轉著。

忽而又化為陸陸的面容,那在昏睡時,仿佛全部丟失的記憶,隨著少女的觸摸,與生機之力的湧入,似乎隱約有了印象。

啊……是這樣的嗎。

他心中真正的信仰……原來是這個嗎。不過珀夜有一點其實說錯了,他的立場、信仰,其實從未改變過。永遠是站在——

男子的眼眸,仿佛一汪平靜的洋流,流淌著毫無保留的虔誠。

“謹遵您的命令。”

最終,阿加雷斯微微垂下眼,從視角上看,他便仿佛閉上了眼睛,而後他捧起陸陸的手,將額頭貼在她的手腕處,嘴唇則輕輕的吻著她的指尖:“以阿加雷斯·特拉克爾之名——”

“我將忠誠於您座下,為您所驅使——”

他的聲音,在遺跡的宮殿裏回蕩著,這是奉上忠誠與覺悟的誓約之言。

“為您之盾、您之利刃,驅逐不敬者,懲罰背叛者,建立不滅信仰,播撒您之威名——”

而後他將陸陸的手翻轉過來,將一個吻,烙印在她的掌心:“……此誓永不磨滅,願以靈魂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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