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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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6章

每晚睡覺前,萬星怡都會刷一個 up 主的賬號。賬號的主人是一個女孩,視頻內容基本上都是生活記錄,有收到快遞後的開箱視頻,有試吃新口味泡面的視頻,也有嘗試做飯和試穿新衣服的視頻,視頻裏的女孩不算大美人,但親和力很好。今天上傳的視頻內容是斷舍離。女孩子一邊收拾屋子一邊像嘮家常一樣地對著鏡頭的方向自言自語,在整理客廳的時候,鏡頭裏可以看到那只沙發角落裏的熊貓公仔,萬星怡望著那只熊貓,嘴角浮上一絲酸澀的苦笑。她一點一點地看完視頻,照例打賞後,放下手機,在黑暗裏沈沈睡去。

註冊賬戶的時候,萬星怡故意用了一個油膩肥宅男的卡通圖片當頭像。她只打賞,從不留言。在收到對打賞表示道謝的私信時也從不回覆。

第一個受傷的女孩叫方泉,這是她從眾籌網站上知道的。女孩的家人在女孩出事以後先是開通了一個微博賬號來記錄女兒就醫的情況。除了呼籲早日抓住傷害女兒的兇手以外,也尋求經濟上的幫助。後來,在熱心網友的建議下,走投無路的他們在眾籌網站上註冊了一個賬號,為女兒高昂的醫療費想辦法。

萬星怡就是在那個網站上看到了女孩父母上傳的孩子的學生證,醫院的診斷證明,還有女孩在學校期間獲得的獎狀。她咬住嘴唇,心底像是被火在煎。她給自己和呼呼留下了下個月的房租和夥食費,然後把自己剩下的三萬塊錢全都捐了出去。她知道如果自己遇到了什麽事,自己將沒有任何抵禦風險的能力,但如果不這麽做,自己的良心就過不去。

找梁清蓉的事不是很順利,等她輾轉找到潤憶市的第二化肥廠時才知道廠子的辦公區早已經不在原來的廠區,而是搬到了離廠子的生活區更近的一棟新建的辦公樓裏。她又去化肥廠的家屬院那打聽梁清蓉的下落。可有人告訴她梁清蓉不在廠家屬院住。她問那人梁清蓉住在哪兒,那人也只能說出個大概。

等她坐著公車找到那一片兒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擦黑,她無法再留在潤憶,只能在心裏記住這裏,然後去火車站搭車趕回樽田。

用鑰匙開門時,她就能聽見裏屋傳來呼呼的哭喊聲。她關好門,放下東西,洗了手,看到廚房裏有兩份用大碗扣著的食物,打開一看,是稀飯,稀飯上架著一雙筷子,筷子上放著一個包子。另一份也一樣。萬星怡的心暖了一下,她知道曹莉娟來過,這是她留下的。

她快速地吃完飯,然後整理好心情,去開裏屋的門。果然,一聽到開鎖的聲音,呼呼就撲了過來,拍著那一邊的門尖叫嚎哭。萬星怡說:“呼呼乖,呼呼不哭了,姐姐回來了。”

聽到了萬星怡聲音的呼呼稍微安靜了一些,萬星怡推開門,看到呼呼滿臉是淚,眼皮也哭腫了。她雖然很累,但還是拉著呼呼的手,讓他出來,先去洗手間,然後再指揮他在客廳的桌子前坐好,她去廚房把飯端出來。

呼呼是真的餓了,包子基本上一口就吃完了。萬星怡把自己沒吃的那個包子也給了他,他兩三口就吞進肚子裏。吃完飯後,他就坐在沙發裏玩他的玩具,萬星怡抓緊時間進到他的房間裏收拾打掃。

說不上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個念頭就從她的腦海裏冒了出來。呼呼的親媽都不要他,我跟他非親非故的,我幹嘛要?可她又想起外婆。又想起她和外婆曾經一起養過的那些狗。有的時候,她會在呼呼看著自己的時候從他的臉上捕捉到與小狗同樣的神情。但那樣的神情也只是倏忽而過轉瞬即逝。自己無比確認那些小狗是愛過自己和外婆的。但呼呼呢?他愛嗎?他懂得什麽是愛嗎?

外婆走後,她對未來的生活也有過設想。她想再努力打幾年工,多攢點錢,然後可以開一間小賣店。到時候自己可以整天看著呼呼,訓練呼呼做一些簡單的活。讓他也在自己的監護下多接觸一些人,他們兩個就這樣相依為命地生活下去,自己也算沒有辜負了外婆的恩德。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美好的前景了。

可呼呼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呼呼越來越大,身體從小男孩變成大男人,可意識還停留在混沌的嬰幼兒時期。雄性激素支配著他長大的身體做出本能的反應,可他的精神世界還是接近空白,沒有禮義廉恥,不懂道德法律,神情總是如初生嬰孩般茫然無辜。

陪在他身邊,一直見證一切忍受一切的萬星怡覺得自己也在一天天地變得麻木和不要臉。收拾殘局的時候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屎和尿都收拾過了,這算什麽。呼呼拖拉著落在腿膝蓋的褲子,光著屁股從她的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也不再大驚小怪,只是用嚴厲的聲音命令呼呼去廁所,提好褲子。

也就是因為過著這樣的生活,萬星怡對自己的個人生活毫無期待。她心裏理想的個人生活就是可以踏踏實實地打工,安安心心地回家,自己做飯自己吃,有時間追劇,偶爾下下館子。每個月能睡那麽一兩次懶覺,過年的時候自己給自己發一個紅包。僅此而已。

至於愛情和婚姻,她一點也不向往。她知道那是要耗費極大心力才能完成和保持的事,而照顧呼呼早就讓自己精疲力盡,對什麽都沒有了幻想。而見證了呼呼那被原始本能支配的身體又更是讓她對男人極其厭惡。

有的時候,她會在微博熱搜裏看到一些熱播愛情劇的片段,每當有親熱戲,她都會生理不適覺得惡心想吐。她知道這樣的狀態是文明世界裏男女兩情相悅後才會發生的,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會想到呼呼的樣子。駕輕就熟的身體,茫然無措的神情,不可思議的氣味,一切都是那麽扭曲撕裂,讓她覺得惡心。

出了城中村的那件事後,有大概兩個星期,呼呼都被萬星怡鎖在家裏。期間有那麽兩次因為快要壓制不住的煩躁,呼呼差點就要把萬星怡推倒在地,萬星怡也在安撫住了他以後第一次打了他。可打完了以後,除了手疼外,並沒有任何效果。他不懂的。什麽是對,什麽是不對,他不懂。從來就沒懂過,以後也不會懂。

呼呼叫,“姐姐。”然後在萬星怡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甩給了她一個耳光。眼淚落下來的時候,萬星怡意識到了,他這是在模仿自己剛才給他的那兩個巴掌。萬星怡打他,他不覺得疼,只是覺得好玩,所以他覺得姐姐一定也會覺得這樣好玩。也許他是懂愛的,這就是他愛姐姐的方式。

萬星怡心力交瘁,被扇過的左臉好像腫了一點,她覺得自己發了燒。呼呼睡下後,她找了藥,含著眼淚吃下。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半夜,萬星怡躺在黑暗裏,很快就意識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她爬起來,借著手機屏幕的光走出臥室。然後,她在心底驚叫一聲,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手機屏幕射出的光裏,呼呼臥室的門開著,淩亂的屋裏空無一人。更要命的是,家裏的大門也開著。呼呼跑出去的時候並沒有帶上大門,門是虛掩的,所以萬星怡並沒有聽到關門的聲音。

她慌了神,穿上外套就追了出去。下著雨,她先是在附近還有光亮的地方找了一圈,沒有看到呼呼的影子。後來,她想到了離家不遠的一個建築工地。呼呼挺喜歡那裏,以前自己也帶著呼呼去那邊轉過,可後來呼呼老是去摸人家堆在一邊的建築材料,工地裏有人出來趕,她就領著呼呼走了,以後出來散步也盡量不去那裏。最近這些日子,不知道為什麽,她出門打工路過那裏的時候沒有看到工地上有人,裏面也靜悄悄的。有人說是開放商沒錢了,所以這樓爛尾了。

萬星怡急急忙忙地就往那邊跑,跑到工地外面,果然就看見呼呼正低著頭把玩著手裏的一樣東西,嘴裏念念有詞。她大叫著呼呼的名字,沖過去抓住他的胳膊。

然後,在看清了呼呼手裏的東西後,萬星怡感到天旋地轉,就快要站不穩。

那是一只球鞋,從大小和樣式來看,應該是女孩子穿的。

呼呼的衣服兜裏鼓鼓囊囊的,萬星怡摸了一下,硬硬的,應該不是磚頭就是石塊。

“為什麽?為什麽呀?”萬星怡咬著牙問呼呼。呼呼還是像抱著寶貝一樣抱著那只鞋子。萬星怡不敢再讓呼呼亂跑。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邊呵斥一邊牽引,像個馴獸師一樣把呼呼招呼進家,鎖進他的裏屋裏。然後她不敢耽擱,跑回了那個建築工地。

地上果然有一個女孩。濛濛細雨裏,她面朝下趴著,左腳上的鞋沒有了。萬星怡把手在她鼻子下面探了探,還好,她還有氣。萬星怡掏出手機,打了報警電話。可在接線員問她是怎麽發現傷者的時候,她還是說了謊,她說天冷,自己想尿尿,實在憋不住了,又找不到公廁,所以就拐進來想方便一下,然後才發現這兒躺了個人。

一直等到救護車趕來,把受傷的女孩擡上了車,她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警察過來問她具體的情況,她就把找不到公廁的借口又說了一遍。警察問她是怎麽知道這個工地的,她說,自己就住在這附近,每天上下班都能路過這裏,所以才知道這裏沒人,才拐進來想解手的。警察問她怎麽這麽晚了還在外面,她說自己下了班以後和朋友在外面聚了聚。警察問她在哪兒上班,她說了火鍋城的名字。警察又問剛才進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麽可疑的人,萬星怡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臉色蒼白的她看起來真的像是被嚇到了,警察安慰了她幾句,囑咐她早點回家,就讓她離開了。

她忘記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只記得那個不想活的想法又浮了上來,她給曹莉娟發了微信,說了今天的事。曹莉娟在第二天一下班就趕了過來,給她帶了飯,卻說不出什麽能安慰她的話,只好在萬星怡哭的時候,握著她的手,默默地陪著她。接下來的幾天,她一有機會就去看看萬星怡,提醒她,你還有我。

然後就是那一天,她在萬星怡家待得有點晚。回去的路上她想,雖然還是很難,可現在自己的情況要比萬星怡的稍微好一點,換了新藥的媽媽雖然每天看起來都昏昏沈沈的,但至少比當初摔鍋砸碗的狀態要好照顧許多。

她這樣想著,打開了門,對著緊閉的裏屋的門說:“媽媽,我回來了。”

然後,一個人影從她的旁邊撲了過來。

不會是呼呼吧?我記得他也襲擊過曹莉娟

萬星怡這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如果換成我可能已經拋棄呼呼了,雖然很自私

兩個女孩太可憐了,也太可敬了。梁清蓉身上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啊

不夠看不夠看

為什麽不報警啊,想不明白,明明萬自己已經管不住呼呼了,不報警簡直是助紂為虐…

報警了讓警察把傻子帶走也不會怎麽樣啊。對於這種人,難道還能把他槍斃了嗎?真是危害社會

但是萬星怡要面對民事賠償和道德譴責,搖搖欲墜孤立無援的她承受不起所以懦弱的逃避。

無力感

總不能因為怕賠錢就繼續留著隱患吧,她為啥不拿鐵鏈鎖起來,這種人著急了感覺連她自己都會被殺。話說回來了,以這個傻子的智商還是記打的,拿鏈子鎖起來然後找渠道買電擊棒,平時不讓他吃太飽,只讓他乖乖活著的話還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星怡本身就沒有什麽財產,就算是要賠付,總好過一直帶著一個定時炸彈在身上,警察的介入最起碼能把呼呼強制關押,這樣星怡也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了,盡管外婆有難言之隱,但是為了所謂的救贖,自己走了卻給星怡留下這麽個爛攤子,何其無辜,如果星怡真的因為壓力選擇和呼呼自殺了,那麽外婆還會後悔當初的收留麽,說句不好聽的窮都不怕了還怕報應嗎?光是活著就已經足夠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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