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樹葉擋住了外面的世界，卻唯獨接納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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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樹葉擋住了外面的世界，卻唯獨接納了雨。
山水灣的主臥裏, 連靜綺抓著手機，坐在長長的飄窗上。
打開手機，點開微信。
她定位到和蔔蘿的聊天對話框。
看著那一條條沒有得到回應的信息, 她敲敲打打的新信息，就沒有再發送出去。
接著, 離開對話框, 退出微信，熄滅手機屏幕。
她穿著裸色吊帶睡裙，雙手環住瘦削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飄窗墊被阿姨拿去洗了。
空調恒溫二十六度。
夏夜裏，她光著腳，坐在大理石臺面上, 竟還覺得有點冷。
原本今天有個飯局要去參加的，但被她推掉了。
連靜綺以前也有這樣那樣的飯局，但都沒有像今天這麽排斥。
今天的她, 不想跟任何人講話。
也不想見到任何人, 聽見任何事。
只想, 自己一個人待著。
雖然, 待著也沒有得到任何緩解。
片刻後，手機震動一下。
連靜綺立刻打開。
在看見推送信息後，眼裏閃過一絲失望。
她點開聯系人電話簿。
找到那個被她備註了“小小蘿蔔”的號碼。
她的指尖輕輕的顫抖。
掙紮一番, 還是選擇關掉手機。
她怎麽了？
為什麽不回信息？
她自己怎麽了？
為什麽有種失去了什麽的感覺？
一個問題都回答不出來, 連靜綺推開書房的門。
和茶灣民宿的202一樣, 這個房間, 也是家裏最小的一個。
四四方方的空間裏, 有兩面墻上，安裝著到頂的書架。
架子上像書店裏一樣, 排滿了各式各樣的書。
走過書架，來到靠近陽臺的墻邊，圓形小窗上，裝著和家裏風格不相匹配的深藍色百葉簾。
這簾子是定制的，當時單單一個尺寸，連靜綺就和軟裝師傅磨了好久。
百葉簾的遮光效果不如傳統遮光窗簾。
天黑的時候，感覺不出來。
但現在，外面強烈的光線從百葉簾的每一個縫隙裏鉆進來。
窗戶加上百葉簾，就像一個固定在墻上，有點怪異，卻又沒那麽怪異的裝飾畫。
“透著光的，夜裏的海。”連靜綺走過來，用手指撥弄百葉簾的邊緣。
手指碰到縫隙裏洩進的光時，像是吸血鬼懼怕光源似的，猛地收回。
她咬了咬下嘴唇，又將手指送過去，感受裏頭薄薄的溫度。
*
蔔蘿把東西原封不動地放回袋子裏，再把袋子放在書架的最上面一層。
頗有種“眼不見為凈”的感覺。
樓下細細簌簌的，開始有聲音了。
應該是餐廳裏開始忙起來了。
蔔蘿下樓前關上臥室房門。
好像，也關上了心裏的那扇。
“阿蘿，幫我端給靠近門的那一桌。”
“阿蘿，這桌客人結賬。”
“阿蘿，稀飯好了，盛兩碗出來放涼，等會兒雙胞胎要下來喝。”
“阿蘿，兩桌客人結賬。”
“阿蘿，......”
下雨天的工作日，外婆的民宿，也依舊忙碌。
事情多起來，時間都變快了。
忙好了這一波早高峰，蔔蘿擦擦頭上的汗，撐著腰站在空調面前散熱。
這臺立櫃式空調是舊的，和冰箱的年齡差不多大。
外婆很愛惜自己的東西，還特意給空調手編了一個防塵布套。
米色的底，藍色的花。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空調的白色機身變黃了很多。
而這個防塵布套上的藍色花朵，也水洗磨白了不少。
“不要貪涼啊，這大夏天的，感冒了很難受的。”外婆端著紅色的黃色的菜籃子，邊說，邊穿過餐廳，去往門外。
“哦——”蔔蘿不走心的回應聲，被拉的很長。
和大多數孩子一樣，她的這一聲回應，只是一聲回應，並不會有什麽後續行動。
她扔掉被汗水浸濕的餐巾紙團，提著黑色T恤的領口，朝空調的方向更靠過去一些。
“呼——”
沁涼的風直接灌進來，加速表皮水分的蒸發，帶走部分熱量。
這是獨屬於夏天，最純粹的快樂。
早高峰結束後，工作日的民宿，迎來短暫的寧靜。
只剩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和雨聲的淅淅瀝瀝。
蔔蘿站在門口，擡頭看向那個玻璃風鈴。
因為空調的循環風，即便沒有人開門，風鈴也發出了很小很小的聲音。
鳥聲，雨聲，風鈴聲，構成了蔔蘿在茶灣的專屬白噪音。
心煩意亂稍微被壓下來一些。
她推開門，站在屋檐下。
這裏打不到雨，幹燥的地面像一個白色的長方形。
“無欲則剛。”蔔蘿小聲講。
外婆坐在靠近門口的遮陽傘下，聽見聲音後稍稍轉過頭來：“你說什麽？”
“沒什麽。”蔔蘿單手插進褲子口袋，走到外婆身邊。
“風鈴下面的便簽，你寫的？”外婆看看手裏正在擇的菜，又擡眼看看蔔蘿。
“嗯，”蔔蘿的手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指尖從紅色菜籃子裏夾起一根青翠的菜葉子，冷冷的說：“哪次不是我寫。”
臉上沒什麽表情，字字句句裏也沒什麽情緒。
“怎麽了？”外婆低頭，笑著問。
蔔蘿學著外婆的動作，有模有樣的把菜根掐掉，剩下的葉子部分放進黃色的籃子裏。
“不怎麽，我寫就我寫。”她撅撅嘴。
外婆暫停擇菜的動作，笑道：“我不是說便簽，我問你怎麽了。”
蔔蘿又擇了幾根菜，逃避外婆的問題：“這是什麽菜啊？”
外婆看她一眼，註意力也移到蔔蘿手上的綠葉子：“這是芝麻菜。”
“芝麻菜？”蔔蘿重覆一遍。
“菜園裏什麽時候種了這個菜的，我怎麽不知道？”她問。
外婆點點頭，手上擇菜的動作繼續：“做沙拉用的。”
“只能做沙拉嗎？”蔔蘿又問。
雖然是個沒什麽意義的問題，但外婆還是回答她了：“炒著吃挺苦的，之前嘗試過，大多數食客都不是很喜歡。”
“哦。”蔔蘿回答的心不在焉。
沈默了一會兒，外婆又說：“這幾天在林州，過得不開心？”
“沒有啊。”蔔蘿繼續不走心的回答。
熟練了，蔔蘿手上的速度變快。
紅色菜籃裏剩餘的芝麻菜不多了，她停手，把椅子往後面移了一些，雙手撐在傘下的桌子上。
“阿婆，你說，”蔔蘿垂著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桌上的少許雨點，還是在看芝麻菜，“為什麽我爸媽不離婚啊？”
外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眨了眨眼睛，幾秒後，又繼續擇菜。
“為什麽這麽問？”老人反問。
蔔蘿不作聲。
還是剛才那個姿勢，也還是剛才那個表情。
“你希望他們離婚嗎？”外婆又問。
蔔蘿搖搖頭：“我不知道。”
停頓兩秒，她又說：“我只是覺得，他們並不喜歡彼此。”
外婆看著她：“那你覺得，喜歡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蔔蘿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覺得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如果真的像他們這樣，我肯定不會結婚。”蔔蘿補充。
“喜歡，和結婚，是兩碼事。”外婆說。
蔔蘿擡眼，扁扁嘴，又把眼皮垂下去，像只落水的小狗，耷拉著濕噠噠的毛：“如果可以，我以後都不要喜歡人。”
外婆睨了她一眼：“怎麽，你有喜歡的人了？”
蔔蘿心口一顫，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有些不自然：“什麽呀？”
外婆抿著嘴，笑了幾秒：“哎喲，我們小丫頭長成大丫頭了。”
“阿婆！”蔔蘿臉上掛不住，氣呼呼道：“我沒有！”
蔔蘿把椅子轉過去，自己背對外婆，面向泳池。
因為連夜的雨，池子裏的水位變高。
看上去，像是隨時都能溢出來似的。
外婆笑笑：“你爸爸媽媽啊，喜歡嘛，肯定是喜歡的，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一樣。”
蔔蘿嘆氣：“他們之間，就像是一種相互利用，他們好像，都需要從彼此身上獲得點什麽。”
外婆看了蔔蘿的後腦勺一眼，說道：“這你就不懂了，人本身就是群居動物，在這個世界上，誰都不能一個人孤零零的活著，能從一個人身上獲得什麽，並且那個人也能從你身上獲得點什麽，那就是一種幸運。”
此時的蔔蘿，還不懂。
“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彼此付出嗎？怎麽反而變成了彼此索取了？”蔔蘿的臉色很喪，那種淡淡的死感又回到了她身上。
說完，她起身，向前面走了幾步。
半個身子在傘下，另外半個淋到了雨。
明明是悶熱的戶外，雨淋在身上，陰嗖嗖的冷。
*
外婆把擇好的菜檢查一邊，確保沒有小蟲子或者其他雜質。
蔔蘿依舊半淋著雨。
“初中那會兒，你倒是經常這樣。”外婆低著頭說。
蔔蘿轉過來，一臉疑惑：“經常怎樣？”
外婆不看她，笑著搖頭：“經常淋雨。”
蔔蘿張張嘴，頓了頓，“有嗎？”
外婆單手扶了一下額頭：“我反正看見過幾次了。”
蔔蘿不說話，安安靜靜把頭轉回去，看游泳池，又看那棵正對著她的巨大榕樹。
她走到傘外面，擡頭看向二樓的露天陽臺。
連靜綺在采訪的時候，特別強調了這一棵窗外的榕樹。
蔔蘿走過去，站在樹下。
淋濕的頭發上，有雨水滑下來。
站在樹下，雨聲尤為清晰。
樹葉擋住了外面的世界，卻唯獨接納了雨。
“下雨天，盡量不要長時間站在樹下。”外婆叮囑她。
蔔蘿仰著頭，看似是在註視頭頂的樹葉，實則在看二樓的陽臺門。
說來也奇怪，如果不是連靜綺，她還從來沒有註意過這個陽臺。
小，且沒有存在感的一個陽臺。
外婆見她沒回來，擡頭看過去，但瞥了一眼蔔蘿身後的人，便又把頭低了下來。
“餵！”
是一道輕飄飄的氣音。
因為雨聲的原因，蔔蘿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動靜。
她猛地轉頭，嗅到了空氣中，淡淡的香氣。
同時，也看清了來人。
連靜綺從包裏拿出一包面紙，又從裏面抽出一張帶著淺色印花的，垂著眼睛，小心的擦拭蔔蘿的肩膀。
“幹嘛站著淋雨啊？”她說。
蔔蘿看著她低垂的眼睫，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連靜綺擦完，把面紙對折捏在手心，緩緩擡眸並開口：“淋感冒了不劃算哦。”
她的眼神溫柔，聲音綿軟，語氣過分自然，也過分親密。
蔔蘿楞神，有那麽一瞬間，她產生一種錯覺。
好像，兩人剛認識，剛說上話。
好像，她們都沒有去林州，也沒有采訪。
她不知道對方就是LIAN，也不知道對方“名花有主”。
沒有得到回應，連靜綺提了一下嘴角，“嗯？”
蔔蘿眨眨眼睛，從剛剛的錯覺裏醒來。
“謝謝。”她扔下這一句，走進雨裏。
陰影落下，她重新站在了遮陽傘裏。
連靜綺臉上怔了怔，很快蔓延微笑，撐著透明的雨傘，也走過來：“外婆，我回來了。”
外婆擡眼，微笑的時候，眼角出現深深淺淺的紋路：“好，回來就好。”
兩人的對話，也很正常。
但蔔蘿卻覺得刺耳朵。
她看向別的地方，倒也沒有具體在看什麽。
“芝麻菜？”連靜綺把傘收起來，站在桌子邊。
她隨手拿起一片綠葉子放在鼻尖輕輕地嗅。
“* 真新鮮。”她笑道。
說完，她眨了兩下眼睛，視線就自然而然地瞥到了蔔蘿那一邊。
外婆點點頭：“早上剛摘的。”
也許是因為撐著傘，連靜綺的身上，幾乎沒有淋到雨。
她和蔔蘿站在同側，對比特別明顯。
一個濕漉漉的，一個幹燥燥的。
連靜綺把視線收回來，望向外婆身後：“傘架拿出來了啊？”
“雨天嘛，”外婆自然而然的接過連靜綺手上的傘，隨手放在身後的傘架上，“事情辦好了啊？”
“嗯，暫時。”連靜綺很有禮貌地點頭。
外婆又和她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原本蔔蘿和外婆兩人的聊天，變成了三個人。
之前只有兩個人在講話。
現在，蔔蘿不發出聲音。
所以，還是只有兩個人在講話。
她好像，有點多餘。
“我進去做事了，你先休息休息。”說完，外婆就進屋了。
聊天成員，又從三個人，變回了兩個。
不同的是，誰都沒有講話。
雨水砸在傘面，發出悶悶的敲擊聲。
接著，又從三面滑下來，像透明的珠鏈斷開一截，珠子們陸陸續續滾落。
連靜綺把包放下來，轉身，背靠在桌子邊緣，和蔔蘿一起，看向泳池和榕樹的方向。
她捋頭發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身側。
蔔蘿沒有動作，也不說話。
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發呆。
反正，無論是哪一種，都有點像。
蔔蘿的雙手環胸，被壓在下面的那只手裏，捏著T恤的一點點布料，用力摩挲。
過了一會兒，防腐木小道上傳來腳步聲。
接著，一頂黑色的雨傘映入眼簾。
劉奶奶帶著今天的新鮮魚蝦走過來。
看見安靜站著的兩人時，她先是楞了一下。
難得看見連靜綺，劉奶奶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就只是微笑一下。
連靜綺也對她微笑。
劉奶奶加快腳步，走泳池這條路來到廚房的後門。
外婆：“來啦！”
劉奶奶：“是啊，你不知道，我家老頭今天多早就去排隊拿貨了！”
外婆：“多早？”
劉奶奶：“三點多。”
外婆：“嗯，那是挺早，你這傘壞了，我拿把新的給你。”
劉奶奶：“沒事沒事，壞了就不撐了，老皮子老臉的，沒那城裏姑娘嬌貴。”
幾乎是一瞬間，蔔蘿的眉心擰了擰。
她的臉沒轉動，但眼睛的餘光卻瞥向連靜綺的方向。
連靜綺今天穿了一雙棕色編織拖鞋，深紅色的腳趾甲性感惹眼。
長長的白色裙擺幾乎能碰到腳背。
裙擺邊緣接著一段羽毛蕾絲，不長也不短。
偏白的皮膚，在鏤空的蕾絲裏面，若隱若現。
接著，從廚房後門傳來一陣不大的聲音。
應該是誰，把魚蝦從包裝裏拿出來了。
原本，蔔蘿並不關心劉奶奶和外婆的對話。
更不關心她們此時在做什麽。
但此刻，她卻豎起了耳朵，深怕誰再說出什麽會讓人誤會的話。
劉奶奶刻意壓低了聲音：“外面什麽情況？”
外婆：“人家不能看雨啊？”
劉奶奶：“哪有人這樣看雨的啊，搞不清楚的，還以為吵架了呢。”
外婆：“人家為什麽要吵架？”
劉奶奶“哼”了一聲，應該是還要繼續說的。
但被外婆制止了。
外婆：“噓——！”
廚房後門“嘭”的一聲，被關上了。
如果雨聲再大一點，如果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先行離開，此時的氣氛，都不會這麽奇怪。
遠處輪渡的汽笛聲，低沈悠長。
下著雨的天，也因此變得高遠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連靜綺身體轉動，腳尖對著蔔蘿。
蔔蘿咬咬牙，沒有看她。
“你為什麽，不跟我講話？”連靜綺問。
蔔蘿咽了咽喉嚨，幹澀的感覺讓她有點想咳嗽。
索性，沒有咳出來。
她依舊不看連靜綺，呆呆地看著前方。
幾秒後，連靜綺的腳尖重新轉回去，桌上的包被拿起來。
她要走了。
蔔蘿擡頭，看向她的背影。
“等等！”
連靜綺邁出的腳步，立刻停下。
她一點點轉過頭來，直到能和蔔蘿對視。
“那個，”蔔蘿在即將對視的時候，移開了目光，“劉奶奶剛剛說，城裏女孩撐傘嬌貴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連靜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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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位到和蔔蘿的聊天對話框。
看著那一條條沒有得到回應的信息, 她敲敲打打的新信息，就沒有再發送出去。
接著, 離開對話框, 退出微信，熄滅手機屏幕。
她穿著裸色吊帶睡裙，雙手環住瘦削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飄窗墊被阿姨拿去洗了。
空調恒溫二十六度。
夏夜裏，她光著腳，坐在大理石臺面上, 竟還覺得有點冷。
原本今天有個飯局要去參加的，但被她推掉了。
連靜綺以前也有這樣那樣的飯局，但都沒有像今天這麽排斥。
今天的她, 不想跟任何人講話。
也不想見到任何人, 聽見任何事。
只想, 自己一個人待著。
雖然, 待著也沒有得到任何緩解。
片刻後，手機震動一下。
連靜綺立刻打開。
在看見推送信息後，眼裏閃過一絲失望。
她點開聯系人電話簿。
找到那個被她備註了“小小蘿蔔”的號碼。
她的指尖輕輕的顫抖。
掙紮一番, 還是選擇關掉手機。
她怎麽了？
為什麽不回信息？
她自己怎麽了？
為什麽有種失去了什麽的感覺？
一個問題都回答不出來, 連靜綺推開書房的門。
和茶灣民宿的202一樣, 這個房間, 也是家裏最小的一個。
四四方方的空間裏, 有兩面墻上，安裝著到頂的書架。
架子上像書店裏一樣, 排滿了各式各樣的書。
走過書架，來到靠近陽臺的墻邊，圓形小窗上，裝著和家裏風格不相匹配的深藍色百葉簾。
這簾子是定制的，當時單單一個尺寸，連靜綺就和軟裝師傅磨了好久。
百葉簾的遮光效果不如傳統遮光窗簾。
天黑的時候，感覺不出來。
但現在，外面強烈的光線從百葉簾的每一個縫隙裏鉆進來。
窗戶加上百葉簾，就像一個固定在墻上，有點怪異，卻又沒那麽怪異的裝飾畫。
“透著光的，夜裏的海。”連靜綺走過來，用手指撥弄百葉簾的邊緣。
手指碰到縫隙裏洩進的光時，像是吸血鬼懼怕光源似的，猛地收回。
她咬了咬下嘴唇，又將手指送過去，感受裏頭薄薄的溫度。
*
蔔蘿把東西原封不動地放回袋子裏，再把袋子放在書架的最上面一層。
頗有種“眼不見為凈”的感覺。
樓下細細簌簌的，開始有聲音了。
應該是餐廳裏開始忙起來了。
蔔蘿下樓前關上臥室房門。
好像，也關上了心裏的那扇。
“阿蘿，幫我端給靠近門的那一桌。”
“阿蘿，這桌客人結賬。”
“阿蘿，稀飯好了，盛兩碗出來放涼，等會兒雙胞胎要下來喝。”
“阿蘿，兩桌客人結賬。”
“阿蘿，......”
下雨天的工作日，外婆的民宿，也依舊忙碌。
事情多起來，時間都變快了。
忙好了這一波早高峰，蔔蘿擦擦頭上的汗，撐著腰站在空調面前散熱。
這臺立櫃式空調是舊的，和冰箱的年齡差不多大。
外婆很愛惜自己的東西，還特意給空調手編了一個防塵布套。
米色的底，藍色的花。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空調的白色機身變黃了很多。
而這個防塵布套上的藍色花朵，也水洗磨白了不少。
“不要貪涼啊，這大夏天的，感冒了很難受的。”外婆端著紅色的黃色的菜籃子，邊說，邊穿過餐廳，去往門外。
“哦——”蔔蘿不走心的回應聲，被拉的很長。
和大多數孩子一樣，她的這一聲回應，只是一聲回應，並不會有什麽後續行動。
她扔掉被汗水浸濕的餐巾紙團，提著黑色T恤的領口，朝空調的方向更靠過去一些。
“呼——”
沁涼的風直接灌進來，加速表皮水分的蒸發，帶走部分熱量。
這是獨屬於夏天，最純粹的快樂。
早高峰結束後，工作日的民宿，迎來短暫的寧靜。
只剩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和雨聲的淅淅瀝瀝。
蔔蘿站在門口，擡頭看向那個玻璃風鈴。
因為空調的循環風，即便沒有人開門，風鈴也發出了很小很小的聲音。
鳥聲，雨聲，風鈴聲，構成了蔔蘿在茶灣的專屬白噪音。
心煩意亂稍微被壓下來一些。
她推開門，站在屋檐下。
這裏打不到雨，幹燥的地面像一個白色的長方形。
“無欲則剛。”蔔蘿小聲講。
外婆坐在靠近門口的遮陽傘下，聽見聲音後稍稍轉過頭來：“你說什麽？”
“沒什麽。”蔔蘿單手插進褲子口袋，走到外婆身邊。
“風鈴下面的便簽，你寫的？”外婆看看手裏正在擇的菜，又擡眼看看蔔蘿。
“嗯，”蔔蘿的手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指尖從紅色菜籃子裏夾起一根青翠的菜葉子，冷冷的說：“哪次不是我寫。”
臉上沒什麽表情，字字句句裏也沒什麽情緒。
“怎麽了？”外婆低頭，笑著問。
蔔蘿學著外婆的動作，有模有樣的把菜根掐掉，剩下的葉子部分放進黃色的籃子裏。
“不怎麽，我寫就我寫。”她撅撅嘴。
外婆暫停擇菜的動作，笑道：“我不是說便簽，我問你怎麽了。”
蔔蘿又擇了幾根菜，逃避外婆的問題：“這是什麽菜啊？”
外婆看她一眼，註意力也移到蔔蘿手上的綠葉子：“這是芝麻菜。”
“芝麻菜？”蔔蘿重覆一遍。
“菜園裏什麽時候種了這個菜的，我怎麽不知道？”她問。
外婆點點頭，手上擇菜的動作繼續：“做沙拉用的。”
“只能做沙拉嗎？”蔔蘿又問。
雖然是個沒什麽意義的問題，但外婆還是回答她了：“炒著吃挺苦的，之前嘗試過，大多數食客都不是很喜歡。”
“哦。”蔔蘿回答的心不在焉。
沈默了一會兒，外婆又說：“這幾天在林州，過得不開心？”
“沒有啊。”蔔蘿繼續不走心的回答。
熟練了，蔔蘿手上的速度變快。
紅色菜籃裏剩餘的芝麻菜不多了，她停手，把椅子往後面移了一些，雙手撐在傘下的桌子上。
“阿婆，你說，”蔔蘿垂著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桌上的少許雨點，還是在看芝麻菜，“為什麽我爸媽不離婚啊？”
外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眨了眨眼睛，幾秒後，又繼續擇菜。
“為什麽這麽問？”老人反問。
蔔蘿不作聲。
還是剛才那個姿勢，也還是剛才那個表情。
“你希望他們離婚嗎？”外婆又問。
蔔蘿搖搖頭：“我不知道。”
停頓兩秒，她又說：“我只是覺得，他們並不喜歡彼此。”
外婆看著她：“那你覺得，喜歡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蔔蘿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覺得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如果真的像他們這樣，我肯定不會結婚。”蔔蘿補充。
“喜歡，和結婚，是兩碼事。”外婆說。
蔔蘿擡眼，扁扁嘴，又把眼皮垂下去，像只落水的小狗，耷拉著濕噠噠的毛：“如果可以，我以後都不要喜歡人。”
外婆睨了她一眼：“怎麽，你有喜歡的人了？”
蔔蘿心口一顫，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有些不自然：“什麽呀？”
外婆抿著嘴，笑了幾秒：“哎喲，我們小丫頭長成大丫頭了。”
“阿婆！”蔔蘿臉上掛不住，氣呼呼道：“我沒有！”
蔔蘿把椅子轉過去，自己背對外婆，面向泳池。
因為連夜的雨，池子裏的水位變高。
看上去，像是隨時都能溢出來似的。
外婆笑笑：“你爸爸媽媽啊，喜歡嘛，肯定是喜歡的，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一樣。”
蔔蘿嘆氣：“他們之間，就像是一種相互利用，他們好像，都需要從彼此身上獲得點什麽。”
外婆看了蔔蘿的後腦勺一眼，說道：“這你就不懂了，人本身就是群居動物，在這個世界上，誰都不能一個人孤零零的活著，能從一個人身上獲得什麽，並且那個人也能從你身上獲得點什麽，那就是一種幸運。”
此時的蔔蘿，還不懂。
“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彼此付出嗎？怎麽反而變成了彼此索取了？”蔔蘿的臉色很喪，那種淡淡的死感又回到了她身上。
說完，她起身，向前面走了幾步。
半個身子在傘下，另外半個淋到了雨。
明明是悶熱的戶外，雨淋在身上，陰嗖嗖的冷。
*
外婆把擇好的菜檢查一邊，確保沒有小蟲子或者其他雜質。
蔔蘿依舊半淋著雨。
“初中那會兒，你倒是經常這樣。”外婆低著頭說。
蔔蘿轉過來，一臉疑惑：“經常怎樣？”
外婆不看她，笑著搖頭：“經常淋雨。”
蔔蘿張張嘴，頓了頓，“有嗎？”
外婆單手扶了一下額頭：“我反正看見過幾次了。”
蔔蘿不說話，安安靜靜把頭轉回去，看游泳池，又看那棵正對著她的巨大榕樹。
她走到傘外面，擡頭看向二樓的露天陽臺。
連靜綺在采訪的時候，特別強調了這一棵窗外的榕樹。
蔔蘿走過去，站在樹下。
淋濕的頭發上，有雨水滑下來。
站在樹下，雨聲尤為清晰。
樹葉擋住了外面的世界，卻唯獨接納了雨。
“下雨天，盡量不要長時間站在樹下。”外婆叮囑她。
蔔蘿仰著頭，看似是在註視頭頂的樹葉，實則在看二樓的陽臺門。
說來也奇怪，如果不是連靜綺，她還從來沒有註意過這個陽臺。
小，且沒有存在感的一個陽臺。
外婆見她沒回來，擡頭看過去，但瞥了一眼蔔蘿身後的人，便又把頭低了下來。
“餵！”
是一道輕飄飄的氣音。
因為雨聲的原因，蔔蘿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動靜。
她猛地轉頭，嗅到了空氣中，淡淡的香氣。
同時，也看清了來人。
連靜綺從包裏拿出一包面紙，又從裏面抽出一張帶著淺色印花的，垂著眼睛，小心的擦拭蔔蘿的肩膀。
“幹嘛站著淋雨啊？”她說。
蔔蘿看著她低垂的眼睫，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連靜綺擦完，把面紙對折捏在手心，緩緩擡眸並開口：“淋感冒了不劃算哦。”
她的眼神溫柔，聲音綿軟，語氣過分自然，也過分親密。
蔔蘿楞神，有那麽一瞬間，她產生一種錯覺。
好像，兩人剛認識，剛說上話。
好像，她們都沒有去林州，也沒有采訪。
她不知道對方就是LIAN，也不知道對方“名花有主”。
沒有得到回應，連靜綺提了一下嘴角，“嗯？”
蔔蘿眨眨眼睛，從剛剛的錯覺裏醒來。
“謝謝。”她扔下這一句，走進雨裏。
陰影落下，她重新站在了遮陽傘裏。
連靜綺臉上怔了怔，很快蔓延微笑，撐著透明的雨傘，也走過來：“外婆，我回來了。”
外婆擡眼，微笑的時候，眼角出現深深淺淺的紋路：“好，回來就好。”
兩人的對話，也很正常。
但蔔蘿卻覺得刺耳朵。
她看向別的地方，倒也沒有具體在看什麽。
“芝麻菜？”連靜綺把傘收起來，站在桌子邊。
她隨手拿起一片綠葉子放在鼻尖輕輕地嗅。
“* 真新鮮。”她笑道。
說完，她眨了兩下眼睛，視線就自然而然地瞥到了蔔蘿那一邊。
外婆點點頭：“早上剛摘的。”
也許是因為撐著傘，連靜綺的身上，幾乎沒有淋到雨。
她和蔔蘿站在同側，對比特別明顯。
一個濕漉漉的，一個幹燥燥的。
連靜綺把視線收回來，望向外婆身後：“傘架拿出來了啊？”
“雨天嘛，”外婆自然而然的接過連靜綺手上的傘，隨手放在身後的傘架上，“事情辦好了啊？”
“嗯，暫時。”連靜綺很有禮貌地點頭。
外婆又和她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原本蔔蘿和外婆兩人的聊天，變成了三個人。
之前只有兩個人在講話。
現在，蔔蘿不發出聲音。
所以，還是只有兩個人在講話。
她好像，有點多餘。
“我進去做事了，你先休息休息。”說完，外婆就進屋了。
聊天成員，又從三個人，變回了兩個。
不同的是，誰都沒有講話。
雨水砸在傘面，發出悶悶的敲擊聲。
接著，又從三面滑下來，像透明的珠鏈斷開一截，珠子們陸陸續續滾落。
連靜綺把包放下來，轉身，背靠在桌子邊緣，和蔔蘿一起，看向泳池和榕樹的方向。
她捋頭發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身側。
蔔蘿沒有動作，也不說話。
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發呆。
反正，無論是哪一種，都有點像。
蔔蘿的雙手環胸，被壓在下面的那只手裏，捏著T恤的一點點布料，用力摩挲。
過了一會兒，防腐木小道上傳來腳步聲。
接著，一頂黑色的雨傘映入眼簾。
劉奶奶帶著今天的新鮮魚蝦走過來。
看見安靜站著的兩人時，她先是楞了一下。
難得看見連靜綺，劉奶奶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就只是微笑一下。
連靜綺也對她微笑。
劉奶奶加快腳步，走泳池這條路來到廚房的後門。
外婆：“來啦！”
劉奶奶：“是啊，你不知道，我家老頭今天多早就去排隊拿貨了！”
外婆：“多早？”
劉奶奶：“三點多。”
外婆：“嗯，那是挺早，你這傘壞了，我拿把新的給你。”
劉奶奶：“沒事沒事，壞了就不撐了，老皮子老臉的，沒那城裏姑娘嬌貴。”
幾乎是一瞬間，蔔蘿的眉心擰了擰。
她的臉沒轉動，但眼睛的餘光卻瞥向連靜綺的方向。
連靜綺今天穿了一雙棕色編織拖鞋，深紅色的腳趾甲性感惹眼。
長長的白色裙擺幾乎能碰到腳背。
裙擺邊緣接著一段羽毛蕾絲，不長也不短。
偏白的皮膚，在鏤空的蕾絲裏面，若隱若現。
接著，從廚房後門傳來一陣不大的聲音。
應該是誰，把魚蝦從包裝裏拿出來了。
原本，蔔蘿並不關心劉奶奶和外婆的對話。
更不關心她們此時在做什麽。
但此刻，她卻豎起了耳朵，深怕誰再說出什麽會讓人誤會的話。
劉奶奶刻意壓低了聲音：“外面什麽情況？”
外婆：“人家不能看雨啊？”
劉奶奶：“哪有人這樣看雨的啊，搞不清楚的，還以為吵架了呢。”
外婆：“人家為什麽要吵架？”
劉奶奶“哼”了一聲，應該是還要繼續說的。
但被外婆制止了。
外婆：“噓——！”
廚房後門“嘭”的一聲，被關上了。
如果雨聲再大一點，如果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先行離開，此時的氣氛，都不會這麽奇怪。
遠處輪渡的汽笛聲，低沈悠長。
下著雨的天，也因此變得高遠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連靜綺身體轉動，腳尖對著蔔蘿。
蔔蘿咬咬牙，沒有看她。
“你為什麽，不跟我講話？”連靜綺問。
蔔蘿咽了咽喉嚨，幹澀的感覺讓她有點想咳嗽。
索性，沒有咳出來。
她依舊不看連靜綺，呆呆地看著前方。
幾秒後，連靜綺的腳尖重新轉回去，桌上的包被拿起來。
她要走了。
蔔蘿擡頭，看向她的背影。
“等等！”
連靜綺邁出的腳步，立刻停下。
她一點點轉過頭來，直到能和蔔蘿對視。
“那個，”蔔蘿在即將對視的時候，移開了目光，“劉奶奶剛剛說，城裏女孩撐傘嬌貴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連靜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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