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你戀愛了嗎?”

關燈
第27章  “你戀愛了嗎?”

翌日, 晨風掀開窗邊紗簾。

三伏天快到了,吹進來的風又悶又熱。

再潮濕的海島水汽,都無法消散這越來越濃的暑意。

蔔蘿站在鏡子前, 一遍刷牙,一邊用食指撓眉心鼓起的蚊子包。

昨天鬧了那麽一出, 睡得晚, 迷迷糊糊的忘記關窗。

越是有花有水的地方,蚊蟲越多,而且它們比城市裏的更毒。

蔔蘿幽怨地瞪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身為一扇成熟的窗戶,它為什麽不能自己關起來?

良久,又是一聲嘆息後,蔔蘿叼著牙刷, 從衛生間走回臥室。

她來到窗前的小書桌,濕噠噠的手隨意滑動手機屏幕,瞥了一眼無關緊要的推送消息。

突然, 她的手指停住。

【菲悅文化推送:#藍調書房by藍絲絨超話#分享活動於明日正式啟動, 活動時間持續三天, 結束當天將會抽取其中3位小寶貝, 送出官方親簽精裝書冊一本,內附官方神秘周邊一份,趕快行動吧~~】

“藍絲絨超話?”蔔蘿低聲嘀咕, 解鎖點開那條推送消息。

“神秘周邊是什麽......”

她點開原微博, 評論區已經蓋了兩百多樓。

多數都是在許願的。

不過, 也有幾條點讚超多的題外發言。

【3L:好想見到作者大大本人, 上次特地早早去了簽售會, 都沒蹲到】

【6L:好奇LIAN究竟長什麽樣】

【11L:都說作者大大會現身超話,是真的嗎, 會不會看到我們分享的東西呢,有點羞澀啊2333】

......

這些題外發言,大多跟作者本人有關。

網友的那些問題,她也很好奇。

不過,她還有更多。

比如——

作者今年多大了?

屬什麽的,什麽星座,MBTI是哪一類,性取向,喜歡的顏色和口味......

太多太多了。

蔔蘿難得耐心地翻完評論區,若有所思地看向微博配圖上的那些文字。

都是原書裏的句子。

不僅只有句子,還有場景對話。

其中,有很多,蔔蘿都已經背出來了。

她看向床上枕頭邊,那本被翻舊的《藍絲絨》。

書是在學校外面的書店排隊買的,裏面的書簽是在海鮮市場熬夜蹲到的。

書簽沒什麽特別的,就是簽售會上的隨贈小禮品。

然而對蔔蘿來說卻意義非凡。

因為,背面寫著全書裏她最喜歡的那句話:“如果你在尋找一個讓你重振旗鼓的信號,愛就是答案”。

幾滴水珠順著指尖落下,模糊了屏幕上半部分的時間和日期。

放假的日子裏,時間變慢。

就連今天是周幾,也並不重要。

風扇已經不足以降溫,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蔔蘿一手拿著空調遙控器,另一只手的手臂抻直,去夠那扇半開的窗戶,試圖把它關上。

這時,窗外有人聲傳了進來。

不是很大的聲音,但卻因為獨特的聲線和過分溫柔的語速,讓人忍不住豎起耳朵偷偷的聽。

“哦,你們喜歡這只小鳥啊?”

“對呀!”

“為什麽呢?”

“因為它停在這裏不走。”

“那你們說,為什麽小鳥要停在樹上不走呢?”

“不知道。”

......

連靜綺的聲音,真的很好聽。

慢慢吞吞,綿軟無力,卻又音音攜力,擲地有聲。

和她對話,或是和她說話,就像在聽一首舒緩的輕音樂。

不用動太多腦子,也不用帶著太多情緒,舒緩且治愈。

蔔蘿想象著連靜綺說話時的動作表情,想象著她張張合合的唇,還有唇上薄薄的體溫......

想到這裏,她的耳根子突然有點燙。

昨天浴室裏的那個吻,好真實,又好不真實。

在這種時候想起來,還有點難以啟齒。

如果,昨天沒有發生鯊魚咬人事件,她和連靜綺,會怎樣?

蔔蘿不敢想了,牙刷咬在嘴裏,雙手輕輕拍打自己的臉。

清醒清醒!

她心裏在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

泡沫飛濺在桌子上,蔔蘿抽來濕巾,擦的時候嘴角上揚,眼睛在笑。

她象征性地動了兩下牙刷,就匆匆忙忙塗臉換衣服。

也沒帶多少衣服,就那麽幾套,顛過來倒過去地換了一身又一身。

衣服在亂糟糟的床單上鋪開,像一不留神就暴露出來的,紛繁覆雜的少女心事。

蔔蘿最後,還是沒有舍得關上窗戶。

和以前的很多時候一樣,聽見了好聽的曲子,她都舍不得按下暫停鍵。

*

蔔蘿來到樓下,往餐廳走的時候,看見吧臺旁邊的窗戶上,泛黃的百葉簾被拆了。

窗戶外面是戶外休息區,距離吧臺最近的位置上,好像坐著一個人。

因為角度的原因,只能看見一小片棕色發頂。

蔔蘿把吃剩的餐盤收掉,洗幹凈手,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牛奶。

瓶身是透明玻璃瓶的,吸管是紅白豎條的。

“阿婆,明天讓送奶師傅多帶一些吸管!”蔔蘿沖廚房後門口擇菜的外婆說。

外婆低低的應了一聲。

這會兒不忙,蔔蘿咬著吸管走到玻璃門邊。

她朝外張望,看見雙胞胎姐妹。

她們提著裙擺,笑得天真又無邪。

這時,有幾個工人扛著工具去清理泳池。

雙胞胎女孩被爸爸媽媽叫走。

她們跑開的時候,和窗外的人說了什麽。

蔔蘿只聽清那好幾聲,稚嫩的“拜拜”。

瓶子裏的牛奶被喝掉一半,蔔蘿就推開玻璃門。

她的動作很輕,風鈴發出的聲音也很小。

清理泳池的人挺多,來來往往,你一句我一句。

不算吵鬧,但也絕對算不上清凈。

室外休息區的桌椅上,堆滿了清理泳池需要用的東西。

連靜綺穿著油畫紫連衣裙,坐在壘起的綠色籃筐上,右腳踩在籃筐邊緣,左腿交疊在右腿上。

黑色香奈兒拖鞋松松地掛在懸空的左腳腳背上,有種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的感覺。

塗著車厘子紅的腳趾甲,小小的,方方圓圓的。

蔔蘿數了數,三個籃筐。

裏面裝的都是空啤酒瓶,每周會有人在固定時間過來收。

筐子與筐子之間有卡槽,壘疊起來還是比較牢固的。

連靜綺的腿上放著一本向上翻頁的冊子,手裏握著一支綠色的2B鉛筆。

筆尖在紙上描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雨後天晴,久違的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

絲絲縷縷的灑在連靜綺身上,她的沈默,和她的溫柔,都特別迷人。

連靜綺她這個人到底有什麽特別的?

蔔蘿也說不出來。

但,經過她周身的空氣,都變得閑適和安寧。

令人向往,忍不住靠近。

連靜綺忽然擡手,把左側的頭發別到耳後。

把手收回去的時候,她頓了頓。

下一秒,她轉頭,看向民宿玻璃門邊。

也看向蔔蘿。

視線相碰,蔔蘿的眼睛忽而睜大,咬吸管的力道更大了些。

“早上好!”連靜綺說。

“嗯。”蔔蘿心跳加速,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

連靜綺微微一笑,低頭繼續畫。

蔔蘿松開吸管,正常吸了一口。

好冷。

明明是炎熱的天氣,可瓶身上滾落的水汽沾在手心。

更冷。

她被自己的態度冷到了。

不行!

蔔蘿立刻補充:“早上......咳咳......咳咳......好......咳咳......”

牛奶的味道,充斥在口腔喉管,甚至還有一點點劇烈咳嗽後的淡淡血腥味。

連靜綺再次擡頭,眼裏有笑意:“還真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打招呼方式呢。”

“咳咳......咳咳咳......”

蔔蘿越是想停下,咳嗽的越是厲害。

連靜綺的目光觸及咳嗽的人,立刻收起輕佻的笑容,眉心沈了沈。

咳嗽聲停下了。

連靜綺語速放慢關切道:“是嗆到了嗎?”

蔔蘿捂著嘴,看看手裏的玻璃奶瓶,又看看連靜綺。

“嗯。”她回應。

連靜綺擡起手指,鉛筆就被提起來夾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縫。

她依舊交疊雙腿,但雙手都松弛地放在腿上,側著臉,註視蔔蘿。

蔔蘿穿著黑色寬松圓領T恤,搭配一條黑色工裝五分褲,同樣的黑色襪子黑色板鞋。

整個人看起來,冷淡陰沈,卻又幹凈帥氣。

“怎麽了?”她壓著聲音,聽起來氣鼓鼓的,還有點拽兮兮的。

連靜綺不說話,眼睛彎彎的,嘴角也彎彎的,笑得明艷又溫柔。

被這樣盯著看,蔔蘿越發的不自在,又把吸管靠近嘴,用力一吸,裏面已經空了。

她更尷尬了。

“你喝牛奶嗎?冰箱裏還有。”蔔蘿盡力緩解。

連靜綺搖搖頭,抿著的唇慢悠悠地掀開:“我喜歡你今天的穿搭。”

*

泳池清理的差不多,蔔蘿應外婆的要求,去跟包工頭結賬。

清理師傅們陸陸續續,把休息區的工具抗走。

連靜綺表情淡淡的,依舊坐在高高壘起的啤酒筐上畫素描。

內容並不覆雜,有泳池,也有池邊的樹。

有工具上的灰塵。

昨夜的風雨。

休息區桌椅上的汙跡斑斑。

蔔蘿關上吧臺的抽屜後,就拿著一張半濕的抹布重回室外休息區。

休息區的桌椅不多,擦起來也很快。

她擦完最末尾一張桌子,走過遮陽傘,來到第二個。

第二個擦完,又走過一頂遮陽傘,來到第三個。

連靜綺安安靜靜坐在第四張桌子過去一點,見蔔蘿在認真擦桌子,她低頭畫畫,不再打擾。

舉手投足間,皆是歲月靜好。

越靠近連靜綺那一側,蔔蘿的手速越是變慢。

看起來,心思不在這裏,但她的心思,也不在其他什麽地方。

“起風了。”

聽見聲音,蔔蘿擡頭。

看風,也看人。

連靜綺一手壓著腿上的畫冊,閉著眼睛擡頭。

“你感覺到沒?”她繼續閉著眼睛,小聲問,“風裏好像有細細的雨。”

話音剛落,連靜綺攥著鉛筆的手擡起來,攤平掌心感受雨滴。

蔔蘿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她的側臉。

她心裏想到的,不是剛剛擦的桌子即將再次淋濕。

而是,這雨會不會淋濕連靜綺。

放下抹布,蔔蘿雙手拎起一個大型遮陽傘,小心翼翼地放在連靜綺身邊。

傘面切斷光線,把連靜綺的臉半籠在陰影裏。

這時,她幽幽地睜開眼睛,手放回腿上。

她不說話,只是看著蔔蘿笑。

蔔蘿的臉別過去,露出一個明顯的回避表情。

像是回避陽光,回避熱鬧,回避突如其來的善意。

“抱歉,擋光了。”說罷,蔔蘿把遮陽傘移到旁邊,連靜綺的身後。

傘檐很大,能擋住雨,卻不會影響視線。

“謝謝。”連靜綺雙手松松的放在畫冊上,歪著頭,長長的棕色卷發垂落下來,纖細的手腕上,雪白的畫紙上。

“不客氣。”蔔蘿說完,她雙手插進褲子口袋,靠墻邊站著。

她和連靜綺之間,隔著一柄遮陽傘。

“你畫的什麽啊?”她問。

連靜綺停下,畫冊的紙張,隨風向上翻起。

下面一頁,好像有個沒有畫完的人像。

“過來看看嗎?”連靜綺反問。

蔔蘿點點頭,後背從墻上移開,輕快地走過去。

連靜綺的目光,追隨她,從墻邊,到身邊。

待蔔蘿在離她最近的位置站定,她才翻動畫冊。

一頁一頁的,很慢很慢地翻。

厚厚一本畫冊,已經畫了一大半。

沒有色彩,全都是鉛筆素描。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雲朵,屋脊,海浪和菜園。

連靜綺畫了很多西,但都不是很大篇幅。

比如屋脊和菜園,就只有小小的一角。

但她畫的很詳細,蔔蘿能看見屋脊瓦片上的青苔,和菜園裏泥濘的土壤。

“你喜歡畫畫?”蔔蘿問。

連靜綺肯定道:“這樣,我可以更好地記住它們。”

蔔蘿頓了頓。

她不知不覺擡起手,指尖輕輕觸碰紙張的表面。

鉛筆著重塗抹的地方,摸起來感覺不太一樣。

“怎麽樣?”連靜綺軟軟的問。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稍稍睜大了些,嫵媚間又雜著少許孩子般的靈動。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蔔蘿一直都堅信能從一個人的眼底窺見對方的本心。

但是面對連靜綺,她不能。

她做不到。

她不忍心窺探,況且,她無法看穿。

對視一眼,蔔蘿移開自己的手指。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瞥向連靜綺的唇。

兩秒後,她慌張別開,點點頭:“好看。”

“好看嗎?”連靜綺轉頭,看著自己畫的東西。

雨點落在傘面上,跳舞似的,劈劈啪啪。

畫冊翻頁的聲音,和風鈴一起,偶爾穿插在雨聲裏,組合成一首,能治愈陳傷的輕音樂。

連靜綺的眼神認真。

看自己筆下連綿的山,起伏的海。

蔔蘿“嗯”了一聲,也看向那些連綿的山,起伏的海。

眸光從畫紙上流轉,定格在連靜綺身上。

“真的好看。”她說。

*

“昨天晚上......”連靜綺的聲音漸漸壓低,“昨天晚上......”

幾個字,她重覆了兩邊。

蔔蘿沈默地等待著。

連靜綺的手指,剛好翻到那張沒有畫完的人像。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又把上面一張翻下來,把那張人像素描蓋的嚴實。

下一秒,她側頭,貓眼石一般的眸光印在蔔蘿的臉上:“昨天晚上,對不起。”

“嗯?”蔔蘿像個生銹的機器,生生卡殼。

兩秒後,她才快速眨巴兩下眼睛,疑惑又無辜:“什麽對不起?”

連靜綺抿著嘴,垂下眼簾的時候,眼皮薄的像蟬翼。

雅正,文靜,一切美好的詞語,都無法形容此時的她。

蔔蘿的眼珠子在眼眶裏轉悠,緊著喉嚨高聲道:“被鯊魚咬過之後胡鬧,不應該你來道歉啊!”

連靜綺的笑容滯了滯,擡起的眉眼裏,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失落。

蔔蘿突然慫了,表情和聲音一起蔫了下來:“如果......如果你指那件事的話。”

連靜綺咬了一下嘴唇。

“不是那件事。”她說。

蔔蘿的手已經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這會兒又重新放回去,指甲邊緣用力摳掌心。

頃刻間,她的心湖被投下一顆重重的石頭,濺起不小的水花。

水花隱去,不斷泛起漣漪。

“那你,”蔔蘿咽了咽喉嚨,不看對方,明知故問道:“說的是什麽事啊?”

連靜綺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她也一動不動地看著畫冊紙頁。

連靜綺伸出右手的食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唇面。

“沒有先問問你就擅自行動了,對不起,”連靜綺的臉頰泛著微紅,眼睛一會兒看蔔蘿,一會兒又不知道在看哪裏,“也許你不喜歡呢。”

“總之,以後不會這麽隨便了。”

蔔蘿的餘光瞥到對方的動作。

“我沒有不喜歡......”她說。

蔔蘿的聲音不大,被不遠處的叫喊聲淹沒了大半。

連靜綺臉色一僵,從唇面移開的手懸在空中好幾秒。

她看向蔔蘿。

蔔蘿也看著她。

一秒,兩秒......

時間仿佛定格。

民宿的玻璃門外是一條防腐木小道,小道通向外婆宅院的正門,小道兩邊種著兩排樹。

春夏兩季,遮天蔽日,郁郁蔥蔥。

“蔔蘿!”樹葉茂盛的盡頭的叫喊聲越來越近。

“蔔蘿!”女生又朝前面奔了幾步,鞋底的聲音引起了防腐木的共鳴。

聽見熟悉的叫喚,蔔蘿先“哎”了一聲,隔了一秒才從連靜綺的眼底移開視線。

“喬臻?”她說。

聽見這個名字時,連靜綺的肩膀顫了顫。

她轉動脖子,同時幽幽的眨眼,眼神突然就變得陰冷。

她看著喬臻,喬臻看著蔔蘿。

喬臻的雙手搭在頭上,劉海的邊緣濕噠噠的沾在鬢角。

她沒有蔔蘿白,和蔔蘿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格。

蔔蘿又酷又拽,還有種對任何事情都不上心的冷漠感。

而這個喬臻,穿著粉色吊帶衫,深灰色超短裙,白色堆堆襪下面是一雙黑色厚底芭蕾風皮鞋。

她的衣品不錯,化妝技術也很好。

整個人看起來熱情洋溢,很甜也很辣。

更重要的是,她的周身,她說話的方式,都透露出一種傲人的年輕。

連靜綺的雙眼,不知何時起,蒙上了一層淺淺的憂郁。

喬臻走近,瞇著眼睛跟連靜綺打招呼:“阿姨好!”

連靜綺捏著鉛筆的手指,像是觸發了什麽開關,下意識地緊了緊。

她很瘦,手指很細,捏緊的時候,指節微微發白。

下一秒,她彎彎嘴角,回應道:“你好。”

蔔蘿聞聲,瞥了連靜綺一眼。

她的嘴角在笑,聲音輕柔,但眼底,卻沒有絲毫波瀾。

蔔蘿轉回去,粗著嗓子問喬臻:“你來幹嘛?”

喬臻拍落發梢上的水,“什麽幹嘛,昨天晚上外婆不是剛說,讓我有空就來玩的嘛?”

蔔蘿應了一聲。

喬臻有點自來熟:“怎麽,不歡迎嗎?”

蔔蘿搖頭:“沒。”

連靜綺已經深知她的惜字如金,忽然有點想笑。

喬臻一邊往傘下鉆,一邊伸手去夠蔔蘿的胳膊:“好多年不來,我都不適應茶灣這邊天氣了。”

蔔蘿向一邊偏了偏,動作幅度不大,卻被連靜綺看在眼裏。

“哎喲喲,幹嘛幹嘛,”喬臻捏著右手拳頭,用食指指著蔔蘿,“還能跟我生分吶!”

不等蔔蘿再說什麽,喬臻一把挽住她。

咯咯咯咯地笑,有種老鷹捉到了小雞的得意。

“喲,臻臻啊。”外婆從廚房的後門走出來。

她撐著傘,看了一眼清洗了的泳池後,向喬臻招手:“來吃飯的吧?”

喬臻甜滋滋地叫了一聲外婆,然後拽著蔔蘿的手臂就也往外婆那邊走。

蔔蘿撇下她的手,神色平淡:“傘小,你一個人去剛好。”

“你不是在衛生院?”外婆走過來問。

喬臻回答:“茶灣的衛生院和市裏不太一樣,我這周上夜班,現在下了班來吃個面,坐九點半那班船回市裏,明天下午再來。”

連靜綺重新提筆,但在聽見“再來”二字時,手抖了,畫的線條有些彎曲。

她悄悄擡眼,看蔔蘿的反應。

喬臻靠在桌邊等外婆走過來。

她鉆進傘下,又挽住老人的手臂。

玻璃風鈴叮叮咚咚,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這時,連靜綺身下傳來震動聲了。

她的手機上掛著一條黑白串珠,中間有一個蜜色的核桃胡,已經盤包漿了,很有辨識度。

串珠掛在啤酒筐上,震動的* 聲音經過籃筐,被放大一些。

連靜綺拿起手機,朝蔔蘿揮揮,然後接聽。

蔔蘿點頭,垂眸慢吞吞地走回民宿門口。

她開門前從玻璃裏看連靜綺。

對方的眉心,一點點皺起,對手機裏的人不耐地回了一個“知道了”。

*

過了一會兒,連靜綺被一個陌生女人接走。

當然,對於連靜綺來講肯定不是陌生的,只是蔔蘿沒見過而已。

蔔蘿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看著那人摟著她的肩膀,小聲說著什麽。

她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

喬臻邊看手機,邊吃面,看見蔔蘿後,她喊她:“我來茶灣幾天,這裏就幾天沒有好天氣,今天也是,上一秒還有太陽,下一秒就下雨。”

“嗯。”蔔蘿把擦手的餐巾紙扔進垃圾桶。

喬臻喝了一口面湯:“要不是我手腳快,鐵定被淋成落湯雞啦!”

“嗯。”蔔蘿朝吧臺走。

“餵,我們這麽多年沒見,你都不想跟我說話的嘛?”喬臻放下手機,也放下筷子。

蔔蘿還是那副要死不活地樣子:“沒。”

喬臻氣不過,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急了:“哎呀媽呀,不跟你扯了,再扯要錯過早班船了!”

“外婆,我付過錢了,先走啦!”說罷,喬臻就往外走。

出去了,又退回來,一只手搭在門把手,對蔔蘿拋了個媚眼:“明天見,老同學!”

蔔蘿看起來像是沒力氣,又像是魂掉了:“拜拜。”

收拾完碗筷,蔔蘿再次坐在正對著電視機的桌邊位子上。

拿出手機,點開微博,手指劃來劃去。

超話裏,已經有兩百多人分享了自己的書房。

距離活動結束,還有兩天半,這期間還會有更多的人分享。

保守估計,四五百人爭搶這三個名額,事實情況也許更多......

這比例,實在是有點殘酷。

蔔蘿買過彩票賭過球,也主動的或者被動的參加過各式各樣抽獎活動,但無一例外,從來沒有中過。

她自知不是中獎體質,但一想到《藍絲絨》的親簽精裝,還有不知道是什麽的神秘周邊,她多少有點蠢蠢欲動了。

捏著手機,在餐廳裏走來走去,心不在焉的很。

客人1:“還有海鮮湯嗎?”

蔔蘿看都不看人家:“沒有。”

客人2:“這邊再盛一碗飯。”

蔔蘿面無表情走過去,面無表情接過一個盤子,再面無表情地把盛好的飯送過去。

“不是我們這桌的......”

蔔蘿皺著眉,端著盤子站在餐廳中間,正對著電視機的位置。

電視裏播放的還是天氣預報,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個電視機只有這麽一個頻道。

她環視一圈,一臉不高興地把飯盤子放下。

“哎,你這什麽態度......”

蔔蘿的臉,已經冰冷到極點。

好在外婆及時過來救場,不然,她估計就要罵人了。

“阿蘿,休息去吧。”外婆說完,給不滿意的那人送了一碟自己腌制的小菜。

蔔蘿趴在吧臺上,桌上的小風扇吹動的時候沒什麽聲音。

餐廳裏開著空調,但是風扇也都還是開著。

網上說,這樣省電。

“哎——”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叮咚——”

她把聲音調出來,就是為了微博超話的推送信息。

還沒多久,超話裏又多了好幾條照片分享。

不知道是那不合時宜產生的勝負欲,還是隱約泛起的某種期待,她一張一張點開來看。

那些照片,拍的都還不錯。

“哎——”蔔蘿把手機息屏,整張臉埋進臂彎裏。

她捏著手機在桌上敲出悶悶的聲音,和她的嘆息一樣難受。

“叮咚——”

又是一條推送消息。

蔔蘿點開。

是一則官方小貼士。

沒什麽內容,也不是很重要。

但這則小貼士下面的一條閑聊的帖子火了,評論區直接炸了。

【1L:作者大大剛剛好像點讚了一條分享!!尖叫.jpg】

【2L:是本人嗎?問號臉.jpg】

【3L:應該不是吧,剛看了好像是工作室的營銷號】

......

蔔蘿眨眨眼睛,又驚又喜,還有點緊張地往下翻看。

【9L:作者大大很神秘的,從沒在任何社交軟件上有過動作】

【10L:是啊是啊,那個被點讚的孩子是上輩子拯救過月球嗎??哭泣.jpg】

【11L:為什麽被點讚的不是我,啊啊啊啊!!陰暗.jpg逐漸黑化.jpg】

......

【33L:錘了錘了,不是本人,是工作室賬號,作者大大就沒有註冊過微博!!看截圖[圖片]】

【34L:還好還好,我的作者大大,我的LIAN】

【35L:還是神秘點好,起碼我還可以幻想】

......

後面還有一些信息量不大的評論,蔔蘿就不看了。

她雙手拖著下巴,松了一口氣。

“阿蘿,上去洗澡吧。”外婆收拾了一桌後走過來。

蔔蘿剛瞇上的眼睛,猛地睜開,搖搖頭。

外婆又說:“今天不是很忙,我一個人可以的。”

今天確實不忙,況且已經過了飯點,餐廳裏只剩一桌食客。

“那我上去咯。”蔔蘿拿起手機,說話的時候,已經走出了吧臺。

外婆笑笑:“去吧,去吧。”

蔔蘿拿著手機,心裏七上八下。

心跳的好快,撲通撲通。

走到通往閣樓的拐角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202緊閉的門。

從早上分開後,這一天都沒有看見連靜綺。

*

回到房間,蔔蘿把所有燈都打開。

之前蔔蘿喜歡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看書,房間裏還有一個落地燈。

有點南洋風格,又有點中式古典美學。

燈的整體挺高,大概有90公分左右,甚至更高些。

素凈的麻料燈罩,是標準的圓柱體,從上一直到底座。

時間久了,燈泡一直沒有換過,燈光已經沒有以前那麽亮。

然而此時,卻更有一番說不出來的氛圍感。

由於海洋巨大水體的調節作用,茶灣小島的氣溫和內陸不同。

在伏天還未到來前,通常冬暖夏涼。

窗戶還是開著,紗簾被風裹挾,輕輕地翻動,像少女的裙擺,也像白色的浪花。

蔔蘿把桌上稍微收拾了一下。

拍了幾張,覺得有些刻意,又把剛收拾好的一切恢覆原樣。

不收拾,不整理,無所謂,不在乎,這樣才比較蔔蘿。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久。

重新拿起手機的時候,她挑來挑去,找了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的。

沒有修剪,更沒有加濾鏡。

保留照片原本的樣子。

蔔蘿的拍照水瓶不高,所以就算不滿意,卻也只能這樣了。

她點開微博,主頁裏的上一條圖文,是她安利《藍絲絨》。

蔔蘿每天上網的時間並不長,對網上的事情也不是很關心。

她不逛朋友圈,也不發朋友圈。

但她逛微博,也發博文,短的長的都有,內容涵蓋很廣。

微博,似乎成了她的隱秘小天地。

她自認為,這裏沒有認識她的人。

註冊微博以來,#藍絲絨超話活動#是她唯一參與過的活動。

而她為數不多關註的用戶裏,就有《藍絲絨》的作者工作室號。

她重新回到自己的主頁,點開微博編輯。

一段一段文字敲出來,又刪掉。

刪刪減減好一會兒,蔔蘿貼了那張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書房照片。

配文只有一個輸入法圖標“晚安”。

發完,她同步到了超話。

另一邊,連靜綺剛下游艇,站在碼頭的風裏。

她紮了個低低的側馬尾,歪在左側胸前。

接她的車子,已經停在了不遠處。

看見她,一個長相普通的男人便從車上下來。

他是爸爸連嶼山的司機。

“連小姐。”男人尊敬地喊她。

連嶼山,是個特別好面子,臭講究又臭顯擺的人。

去哪兒都是司機接送,還說這是為了提高效率。

他這點小九九,在連靜綺眼裏完全就是癩蛤蟆裝青蛙,長得醜玩的花。

連靜綺表情淡淡的,反正連嶼山的人,她不討厭,但絕對不會喜歡。

助理小田,跟著私人游艇去島上接她,現在又跟在她身後下游艇。

“大作家,您可不能完全不上網啊!”小田戴著厚厚的眼鏡,拿著iPad給她看。

“什麽?”連靜綺雙手環胸,漫不經心的隨意瞥了一眼。

小田激動道:“大作家就是大作家,沒想到,時隔兩年,你的熱度還是這麽高,出版社聯合超話舉辦的活動還是這麽火爆......”

“嗯。”連靜綺點點頭,目光已經從iPad上面移開。

兩年沒碼字了,一直在休息。

這兩年,權謀類的舊文賣了影視版權,她偶爾跟跟劇組。

上瑜伽課,練普拉提,學習很多新的東西,後又遇上《藍絲絨》定制版權,線下簽售。

看起來做了好多事,但仔細想想,又好像什麽都沒做。

“這條分享什麽文字也沒有,就一個‘晚安’的圖標,照片拍的嘛......嘖嘖嘖,”小田頓了頓,“也就一般般,也不知道加個濾鏡什麽的,客戶端名字倒是有點意思啊,蘿蔔。”

小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鏡,打趣道:“難不成是個特別喜歡吃蘿蔔的?”

小田還沒說完,連靜綺突然湊過來:“她發的什麽?”

“喏。”小田給她看。

連靜綺伸手,提了提自己長及腳踝的油畫紫連衣裙。

接著,她側身,盯著小田放大的照片看了一會兒。

目光收回,她淡淡的笑了一聲,“我覺得挺好。”

上車後,小田用工作室的賬號幫主辦方宣傳。

連靜綺披上薄薄的披肩,靠在窗邊發呆。

駛離港口的路上,茶灣的燈火漸行漸遠,慢慢變小,直到消失不見。

這時,連靜綺不再看外面,拿出手機點開微博。

她登錄用的是私人號,姓名就一個字母“L”,簽名欄什麽都沒有。

她沒發過微博。

熟人裏,除了小田,就沒別人知道她的這個號。

她看著屏幕,沈思了一會兒。

接著動動手指,發了註冊以來的第一條博文。

“哎喲,大作家,你發微博啦!”小田側過來,看向連靜綺的眼神裏,滿是詫異。

連靜綺轉頭,看著她笑。

是挺溫柔的,但就是沒什麽真情實感。

小田尷尬地搖搖頭,轉回去看iPad。

她向前伸脖子,又後退擠出雙下巴,接著又向前伸脖子:“嘶......”

“你想說什麽?”連靜綺問她。

小田扁扁嘴,眨眨眼:“什麽意思啊,就一個‘晚安’的圖標?”

“嗯,”連靜綺點頭,“就一個‘晚安’的圖標。”

小田松松地捂著嘴巴:“該不會是那個‘蘿蔔’給了你靈感?”

連靜綺剛想否認,卻發現自己,其實並不那麽想否認了。

靈感嗎?

她心想。

不過說真的,她好像有了一點表達欲了。

不僅僅是微博,她突然,有了新東西想寫。

就像之前那樣。

連靜綺發呆的片刻,小田瞥了一眼她的手機:“哎喲喲我的老天奶啊,你竟然關註了別人吶,還設置了私密,誰啊?”

連靜綺迅捷,立刻把手機息屏,拉上眼罩躺下去:“不告訴你。”

“對了,”連靜綺掀開左半邊的眼罩,看著小田問:“你知不知道......”

還沒說完,她停頓了。

小田疑惑:“知道什麽?”

連靜綺眼神閃躲,咽了咽有點幹澀的喉嚨:“沒什麽。”

小田靠過去,盯著她看。

連靜綺斜了她一眼。

小田瞇著眼睛,不發出聲音,只對口型:“你戀愛了嗎?”

連靜綺用力咳嗽了起來:“你,說什麽呢?”

她喝了一口溫水,調整狀態道:“我是想問......”

小田瞪大眼睛,頂著一張八卦臉:“嗯,想問什麽?”

這一刻,連靜綺辭了她的心都有了。

“我是想問,在地方衛生院實習的護士,多久能離開或者轉調到其他衛生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