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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今天晚上能聽見你的聲音,真的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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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今天晚上能聽見你的聲音,真的特別好。”

黑色保姆車劃破長夜, 疾馳在林州市高速公路上。

茶灣屬於林州的一部分,但氣候環境,大相徑庭。

就連綠化帶裏種的綠植, 都像是不同地區的產物。

“今天脾氣好點,別說的太難聽, 聽說你爸請了不少人來......”

小田打開燜燒杯, 熱熱的香氣飄了出來。

司機打開後座的燈,銀白色煙霧蜿蜒在光影裏,像絲絨一樣。

連靜綺曾經在出版社待過,當過小田一段時間的師傅。

當時小田因為應屆畢業生的身份,做了很多學不到東西還累死累活的工作。

連靜綺看不下去,很快就讓她跟進暢銷書的簽約流程。

連靜綺做事情有原則有計劃, 主編愛惜她的才華,所以對她做的事情,通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名師出高徒, 小田很快上手。

小田知恩圖報, 念連靜綺的好。

以至於, 連靜綺突然離開出版社, 上上下下,除了小田,沒人知道她去幹什麽了。

小田後來自立門戶做起了娛樂傳媒, 人前她是田總, 但在連靜綺這兒, 她還是那個“師傅長師傅短”的小田。

小田的公司法務, 就是連靜綺爸爸給找人幫忙做的, 給她幫了不少忙。

所以,他們公司對外的公關做的也很好, 保密工作堪比諜戰機密。

只要連靜綺不願意,她的任何信息,都不會流傳在網上。

“小田。”連靜綺緊了緊眉心。

小田立刻閉嘴。

“快來嘗嘗,”她放下小桌板,拿出連靜綺專用的碗勺,倒了小半碗燜燒杯裏的東西,“我可跟你講,不是我自吹自擂,這次的燕窩我親自燉的,完全是可以開店的水平!”

連靜綺疲憊地笑笑:“我不愛喝......”

小田把鮮奶加進去,攪拌攪拌遞過去:“今天晚上指不定幾點能吃到東西呢,先墊墊。”

連靜綺接過來,看著碗裏的燕窩羹,心裏想的,嘴裏回味的,卻是茶灣民宿裏,蔔蘿端給她的綠豆厚椰乳。

普通的食材,簡單的制作方式,沒什麽特別的口感。

但卻,給連靜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過了好一會兒,她都沒動勺子。

“不好吃嗎?”小田問。

連靜綺把裝著燕窩羹的碗遞還給小田,興致缺缺道:“都說不愛吃了。”

小田只好收回去:“我就沒見你愛吃什麽,從來也沒跟我說過想吃什麽,都是‘都行’、‘隨便’、‘OK啊’這樣。”

“綠豆厚椰乳。”連靜綺趴在窗戶上,瞳孔印上一線好看的霓虹。

她的聲音軟軟的,沒什麽起伏的情緒。

小田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了嗎?”

連靜綺淺淺地嘆了一口氣。

綠豆和椰乳的味道,幾乎在這一刻充斥了口腔,寵愛了她挑剔的味蕾。

“我想喝,”她重覆,“綠豆厚椰乳。”

小田眨眨眼。

在她的記憶裏,連靜綺拒絕一切豆子。

還有豆制品。

“冰鎮的。”

“最好還要加一勺涼涼甜甜的的煉乳。”

連靜綺補充道。

*

蔔蘿坐在閣樓的窗邊。

許是因為白天下過雨,燜燥異常。

本來她是想開空調的,但月亮好圓好亮。

關上窗或者拉上窗簾,都是對它美好的一種辱沒。

於是,蔔蘿點了一盤蚊香,噴了驅蚊水,刻意把窗戶打開。

然後拿著書,坐在桌子上看。

她的房間是閣樓改造的,保留了原本的那一扇斜著的窗戶。

窗戶很大,書桌剛好抵在玻璃上。

所以,蔔蘿坐在桌子上看書,就真的是坐在桌子上。

她換了個姿勢,原本是雙腿盤著的,現在是兩條腿曲著。

她的《藍絲絨》放在膝蓋上,雙手松松的握著兩只腳脖子。

“咚咚咚——”

門上傳來敲門聲。

“阿蘿,睡了沒?”外婆的聲音裏,帶著微弱的喘氣。

“沒。”她立刻回答。

“那我進來了。”外婆打開門,“哎喲,外面走廊上的燈,都比你這屋亮。”

蔔蘿瞥了一眼外婆身後的走廊,聳聳肩,“哦”了一聲。

“給你開個燈啊,不然昏昏暗暗的,對眼睛不好。”外婆說完,就伸手去墻上摸燈的開關。

“別,”蔔蘿揚聲制止,“對我好。”

外婆不解。

蔔蘿沈默片刻,小聲說:“這書就該這樣看。”

外婆笑著搖搖頭:“這書真的就有這麽好看,我都見你翻好幾回了。”

“好看。”明明很多地方都能輕易背出來,但蔔蘿還是看的很認真。

“清洗泳池的錢,放這兒了。”外婆把現金放在桌子上。

蔔蘿沒作聲,手從腳脖子處伸上來,翻了一頁後,又重新放下去抓握住腳踝。

“用不了這麽多。”她說。

外婆剛轉身,覺得稀奇,又轉過來:“你看書的時候不是不分神的嗎?”

蔔蘿又翻了一頁,眼睛始終落在紙張上,輕描淡寫道:“這部分,我背出來了。”

外婆詫異。

她的外孫女成績挺好,就讀於島上人人口中所說的“名牌大學”。

但是,看個小說而已,沒必要背書,這麽苦學吧。

外婆想起喬臻口中的“沒苦硬吃”。

蔔蘿翻到前面做了筆記的地方,停頓兩秒後又翻到後面去:“是因為寫的太好了,不由自主就背下來了。”

外婆給她換了一盤蚊香,問道:“有多好看?”

蔔蘿長長地“嗯”了一聲,戳戳下巴說:“就像是在跟一個溫柔睿智的成熟姐姐對話。”

外婆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默默地把那盤蚊香放在了上風口。

臨走前,老人站在門口說:“你不熱啊?”

蔔蘿悶悶的:“熱。”

外婆無奈:“開空調啊。”

蔔蘿繼續悶悶的:“不開。”

外婆從來拗不過這個外孫女,“那現金裏面,還有給202換房間門鎖的錢。”

蔔蘿上一秒還是悶悶的,這會兒眼睛終於從書頁上移開。

“她回來了?”

外婆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二樓的房間:“沒有,人姑娘打電話來的,說熱水瓶的瓶塞給放在吧臺上了,讓我別忘記收。”

“在吧臺?我怎麽沒註意?”蔔蘿問:“阿婆,你收起來了嗎?”

“當然,我看見一個水瓶沒有塞子,正發愁呢。”外婆想了想,又說:“她還留了一張字條。”

說罷,外婆摸摸口袋。

“喏,字挺漂亮。”外婆笑著把紙條放在門口的櫃子上。

蔔蘿放下書本,走到門邊。

拿起那張字條看了又看。

【謝謝你送的水】

蔔蘿臉上發熱。

“字如其人。”她小聲嘀咕。

忽然,蔔蘿想起什麽,“她本人打的電話嗎?”

外婆點頭。

蔔蘿的腦子,原本堵著的,一下子就通了:“座機上應該有來電顯示的吧?”

*

越往林州市區開,燈火越通明。

和茶灣的霓虹不同,這裏的,完全就是光汙染。

一棟設計典雅的別墅外,黑色保姆車緩緩停下。

還沒開門,就能聽見裏頭鼎沸的人聲。

煙酒味,從門窗的縫隙裏鉆出來。

連靜綺穿著香奈兒的平底涼拖,站在門口的一瞬,腳趾就感受到了駭人的寒氣。

知道的,那是冷氣打的低,不知道的,還以為裏面是冰櫃呢。

司機遠遠的等著,他得等到宴會結束,幫忙送其他喝醉了的客人。

大門上有門鈴,也有電子鎖。

連靜綺沒錄入指紋,也從來沒有輸過六位數密碼。

不是不記得,而是不想記得。

記得了也不想用。

她一手環胸,另一只手舉起,伸出食指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穿著白大褂的,上衣左上角口袋裏裝著紅的藍的兩支筆。

連靜綺眉心擰了一下,如果不是看見了後面那張令她生理不適的臉,她差點懷疑自己走錯了門。

“你好。”

連靜綺的話音還沒落,醫生後面的女人,就攥著一個洋酒瓶,一扭一扭地走過來。

“你什麽好啊,他現在是你爸的兄弟,以後都是自家人,別整這麽客氣撒!”

女人酒喝多了,說話的時候舌頭打滑。

她臉上畫著很濃的妝,身上的香水味,在各種煙酒味裏,顯得怪異。

連靜綺鄙夷地嗤笑了一聲,“晚上好啊,徐月紅。”

“哎,連靜綺你一定要這麽叫我嗎,”女人的手摟過醫生的脖子,“我可是你媽哎。”

連靜綺不看她,擦身而過:“後媽而已,別當真。”

電視機前面,幾個人拿著無線話筒唱歌。

沙發上,歪七八腦坐著一堆人。

油頭粉面,笑容燦爛,滿眼滿身都是骯臟的味道。

他們全都是被欲望驅使的奴隸。

這個小區裏全是獨棟別墅,外面的裝修是統一的。

也就是看著典雅。

她爸連嶼山家裏,金碧輝煌,土的掉渣。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連靜綺哼笑了一聲。

“回來啦。”連嶼山的聲音從沙發處傳來。

常年抽煙喝酒,縱情享樂,他的聲音,像是被褲帶勒緊了,垂死掙紮般難聽。

連靜綺沒應聲,走到他跟前晃了一下。

轉身要離開前,連嶼山用打火機敲打實木沙發椅的邊緣:“什麽態度,我可是你爸。”

“看出來了。”連靜綺不給他好臉色。

連嶼山挪動過度包紮的腿,吞吐一口雪茄的煙:“你知道現在幾點了,長輩們都在等你。”

“等我?”連靜綺譏笑:“這我還真沒看出來。”

連嶼山嘴角抽抽,手裏的打火機下一秒就扔了出去。

金屬撞擊木頭茶幾,發出悶悶的聲音。

這時,那個穿白褂的醫生走過來:“連律,不要動氣。”

“嘁!”連靜綺只覺得好笑,她指指醫生又指指連嶼山:“就這?鯊魚咬一口而已,你犯得著養個醫生在家啊?”

連嶼山夾著雪茄的手指頓了頓:“你知道?”

連靜綺面如死灰:“別告訴我,你不知道自己做的臟事兒上了新聞。”

連嶼山臉上掛不住,揮手趕她:“你嘴巴放幹凈點,知不知道今天什麽日子。”

連靜綺一手撐在椅背上,一手接過連嶼山的雪茄:“你知道?”

連嶼山:“我當然知道......”

不等連嶼山反應過來,連靜綺把雪茄碾在他過度包紮的殘腿上。

“你知道,你昨天晚上開游艇帶著年輕女人去海島廝混?”

“你知道,你今天帶這麽一群不三不四的人來家裏胡鬧?”

“你外面那些人,徐月紅她知道嗎?”

連靜綺說完,挑釁似的看了後媽徐月紅一眼。

“連嶼山,我操你媽!”徐月紅洋酒瓶一甩,狂奔過來,揪住連嶼山沒剩幾根的頭發,“我辛辛苦苦為你做一切,你是怎麽對我的,過年時候你保證以後絕對不在外面偷了的呢?你個狗比操蛋玩意兒,老娘弄死你......”

連嶼山連連求饒,頭上腳上一起疼,眼淚水差點飆出來。

“滾!”他撕心裂肺地吼道:“連靜綺你給老子滾!”

“啊啊啊啊——”

眾人忙著勸架,連靜綺卻笑著退場。

來到門外,小田剛接完電話:“我正要進去呢,你怎麽出來了?”

連靜綺不看她,自顧自地往黑暗處走。

看她表情突然變了,小田也不開玩笑了,態度也跟著認真起來。

“哎不是,這就結束了?”小田跟著她,“不是,你聽聽,裏面好像打起來了呀,怎麽回事兒啊?”

連靜綺不回答:“有煙嗎?”

“有,稍等。”小田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連,該不會是你......”

連靜綺把煙叼進嘴裏,勾勾手指:“有火嗎?”

小田一邊給她點火,一邊絮絮叨叨:“今天是你媽......連律再怎麽說也是你爸,今天這樣的日子裏,你是不是應該......”

連靜綺吸了一口煙,慢慢悠悠的吐出。

她的舌尖抵著上顎,耷拉著眼皮,表情簡直殺瘋了。

她抖落煙灰,解掉脖子上的黑色山茶花綁帶,側臉陰沈沈地看著小田:“再說一個字,我們的合作,即刻終止。”

“你這臉,變得比天氣還快,”小田不敢再說,“不說了不說了,合作終止不至於,不至於。”

*

連靜綺在林州市區有套房子,寬景平層,位置很好。

視野也很好,能看見大半個林州市。

以及,此時從窗戶裏看過去,小黑點一樣的茶灣島。

居住的體驗感,比別墅好。

關起門來,無所謂過什麽樣的日子,但這一方天地,就完全屬於她自己。

門廳的感應燈到時間熄滅,屋子裏頓時陷入黑暗。

連靜綺走到落地窗邊,電動窗簾朝兩邊拉開。

電機發出嗡嗡嗡的聲音。

房子二百多平,窗戶是出奇的大。

整個客廳的采光,也是極好的。

連靜綺喜歡簡單,所以只裝了一層白色的電動薄紗。

外頭的光透過白紗照進來,把她的臉印的慘白。

她雙手環胸,看著窗外的夜景發呆。

一個人的時候總是這樣,時間多到難以打發。

可真的到了想要做點什麽的時候,又發現,時間其實根本就不夠。

想起剛才家宴上的鬧劇,連靜綺眸光一沈,捋了一把頭發。

從小到大,此情此景,在她眼前上演過很多很多回。

這一次她好像,扳回了一把,讓她爸連嶼山吃了點苦頭。

然而,她並沒有勝利的感覺。

心口像是堵上了一塊,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想要深呼吸一口,卻壓根用不上力氣。

她靠近窗戶玻璃,腦袋側過去,“咚”的一聲敲擊在雙層鋼化玻璃上。

這時,黑色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瞬。

她沒有轉頭。

屏幕熄滅,再次亮起,她這才懨懨地瞥了一眼。

沒有備註。

不是陌生號碼,只是連靜綺故意沒有備註罷了。

這熟悉的後四位數,她不想背卻也背出來了。

連嶼山這時候打電話來,一定是鬧劇結束後來發洩憤怒的。

連靜綺翻了個白眼,從香奈兒手拿包裏,拿出一盒女士煙。

細細長長地捏在指尖,頹靡而又慵懶。

她的整個後背緊緊貼在身後的玻璃上,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向下面滑。

她把包重重地扔出去,砸在地板上,然後把打火機的蓋子打開,又關上,又打開,又關上。

接著,“嘭咚”一聲,打火機也被扔了出去。

煙灰累積了長長一截。

她撓亂頭發,一張臉埋進臂彎。

過了不知道多久,煙灰掉落在腳邊的地板上。

連靜綺的肩膀輕輕地動。

幾秒後,劇烈地顫動起來。

她不是哭,她在笑。

哭就輸了。

剩下的半包煙抽完,連靜綺起身,依舊不開燈,一件一件退掉身上的衣服。

她光腳踩在地板上,旋轉,一個圈,兩個圈。

轉累了,窩在沙發裏,滿是煙味的頭發,絲絲縷縷地蓋在臉上。

她閉著眼睛,強迫自己“享受”孤獨。

另一邊,蔔蘿從一樓重新回到閣樓。

她打開了房間裏所有的燈。

坐在桌邊,攤開被揉皺的面紙團。

“18751275......”蔔蘿瞇起眼睛,研究了幾秒,“5後面什麽數字啊?”

蔔蘿一個急轉身,從椅子上彈開。

再次來到一樓吧臺,回撥了號碼。

她用黑水筆,重新描了一遍。

“這樣就看清楚了。”空蕩蕩的餐廳裏,她一個人站在吧臺前,自言自語。

她舉著皺巴巴的餐巾紙團看了又看,突然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

“哎呀,我剛剛怎麽就沒想到呢!”

說完,她把紙團扔一邊,拿出手機,直接對著電話機上面回撥的號碼,一個一個輸進去。

敲完最後一個數字後,蔔蘿長舒了一口氣。

緊張的心緒得到了短暫的緩解。

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

新建聯系人!

蔔蘿往後靠,一點一點往椅子上坐。

兩秒後,界面並沒有變成“新建聯系人”,而變成了撥通界面。

她的屁股還沒坐在椅子上,立刻站直。

蔔蘿反應過來時,那串手機號碼下面已經先是撥通了。

“餵?”柔軟的女聲,從屏幕上傳來。

帶著微弱的電流,刺得蔔蘿神經痛。

她猛地刮斷了。

然後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木木地看著它息屏。

……

連靜綺“餵”了一聲,沒有得到回應。

這個手機號碼沒有備註,而且看著很陌生。

應該是第一次打給她。

可以這麽說,除了“茶灣民宿”,頁面上的其他號碼都沒有備註。

她扯過一條毛毯,那是她去年在摩洛哥旅行時候買的。

不是名牌,價格也不貴。

但上面的花紋,遠遠的看上去,像是海水漸變的藍。

很好看,也很精致。

連靜綺用毛毯裹住自己,雙腿敲在沙發的一側扶手上,左手撐在另一側用於支撐身體的重量。

右手捏著手機,看著陌生的手機號碼沈思。

不是林州本地的?

但直覺告訴她,這個應該不是推銷電話。

如果是推銷電話,犯不著剛接通就掛斷,推銷了個寂寞。

騷擾電話?

可能性也不大。

連靜綺打開紅藍搜索軟件,把手機號碼輸進去。

顯示號碼歸屬地是賓城。

“賓城……”連靜綺把手機向前傾,右上角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能確定的是,她沒有賓城的熟人。

而且,她就沒去過賓城。

“我是有多無聊啊,糾結一個陌生號碼。”連靜綺笑著搖搖頭。

她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一點兒。

她放下手機,來到廚房。

她家的廚房是開放式,冷鍋冷竈的,一看就是沒有煙火氣。

她接了一杯直飲水,喝了兩口又倒掉。

接著,她拉開落地酒櫃的門。

門內立刻亮起淡淡的暖光。

就著冷氣,這光看著也冷冷的。

她隨便選了一瓶,拔了木頭塞,把暗紅色的酒液倒進月牙狀的醒酒器裏。

連靜綺把玩著手裏的木塞,手指忽然停住。

蔔蘿應該已經拿回弄丟的水瓶木塞了。

木塞?

蔔蘿?

連靜綺的眼睛微微瞇起,她想起來,之前在民宿聽人提起,蔔蘿是賓城大學的高材生。

她把手機放在中島臺的大理石臺面上,雙手撐在手機的左右兩側。

頭發從臉頰滑落,她輕輕撩開,別到耳後。

會是你嗎……

她對著手機屏幕,長久的凝視。

連靜綺翻身,腰背靠在大理石臺面側邊,雙手撐在自己身邊。

如果是她,為什麽剛接通就* 掛斷呢?

這麽晚,有什麽事情嗎?

連靜綺側臉,看向此時此刻靜悄悄的手機。

剛被別到耳後的頭發再次落下來,走神的連靜綺沒有在意。

她拿來月牙狀的醒酒器,轉動手腕,搖晃裏面的液體。

香氣揮發,縈繞鼻尖。

連靜綺重新拿起手機,努力做好心理建設,撥了過去。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連靜綺手指一緊,連帶著醒酒器也抖了一下。

裏面的暗紅色液體輕輕晃動,發出很細微的動靜。

她掛斷,眼皮耷拉下來,眼底閃過一抹無望的失落。

不知不覺,剛剛那些不開心的情緒,像是鉆過了結界,重新撕扯啃咬她脆弱的神經。

她剛準備放下手機,屏幕又一次亮了,“嗡嗡”的不停震動。

她按下揚聲,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蔔蘿:“餵?”

*

臺風的影響還在,高層的窗戶打開,吹進來的風很大。

連靜綺拿著手機站在窗戶邊,遠遠地眺望那個小的不能再小,幾乎看不見的茶灣島。

“餵?”她也回了一句。

對面電話裏,有腳步聲,和細細簌簌的其他聲音。

接著,是門上的玻璃風鈴。

“叮叮咚咚——”

前半段清脆,後半段悠揚。

連靜綺原本擰著的眉心,漸漸舒展。

不知道是因為這鈴聲,還是因為蔔蘿。

“你出去了?”連靜綺單手環胸,靠在窗戶玻璃上。

薄紗被風吹起,輕飄飄地拂在她的臉上。

蔔蘿在門口屋檐下站定,“嗯。”

她伸手揮了兩下,暫時趕走門口小燈下的蚊蟲。

蔔蘿:“剛剛......”

連靜綺:“剛剛......”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

“你先說。”連靜綺的聲音裏,有笑意。

“剛剛,”蔔蘿撓撓頭,“我撥錯了。”

她說完,聽見了自己越發加快的心跳。

電話那邊沈默了一瞬。

過了幾秒後,連靜綺地語速很慢,軟軟地問:“撥錯了?”

蔔蘿應了一聲,眼看著被趕走的蚊蟲又再次飛了回來。

“哦,”連靜綺的聲音比剛才嬌了好多,“原來不是打給我的。”

本來的確沒有要打給她,只是想把號碼存下來。

但此時此刻,蔔蘿第一次覺得,說實話這件事情,好殘忍。

蔔蘿想補救什麽:“我......”

連靜綺再一次和她同時開口:“那你原本是要......”

兩人又都默契的停下。

她們都有意想要讓對方先說。

蔔蘿抿抿嘴,小聲問:“這次,要不你先說?”

連靜綺隔著手機,輕輕地笑:“好啊。”

“那你原本是要打給誰的?”她重新提問。

蔔蘿仰頭,看著蚊蟲一個個往沾了灰塵的燈泡上撞,發出身體被燒焦的“滋滋”聲。

空氣中,隱約散發出刺鼻的苦澀。

她又伸手驅趕,搖搖頭回答:“沒有要打給誰。”

說完,蔔蘿把手機拿開,看了一眼時間:“你睡沒?”

薄紗朝內掀起一個很大的圓弧,連靜綺站在圓弧裏,像是被攬進一個安全的懷抱。

她臉上的肌肉放松下來,嘴角不自覺上揚,露出松弛的笑。

準確來說,不是現在,而是在想起蔔蘿的那一刻,困擾她的情緒,就被擊退了。

像電影上刻畫的,墓穴裏爬上墻的蟲子,遇到火光立刻逃竄開。

蔔蘿,就是那道火光。

“沒,”她說,“你呢?”

蔔蘿靠在玻璃門旁邊的墻上,看著早上連靜綺坐在的啤酒筐:“也沒。”

接著,又是幾秒的沈默。

連靜綺不主動說什麽,蔔蘿就也不說。

畢竟是第一次通話,兩人多少有點尷尬。

雖然有那麽點尷尬,也都心知肚明是撥錯的,但兩人都沒有想要刮斷電話的意思。

知道蔔蘿不愛說話,惜字如金,連靜綺出動打破沈靜:“你在什麽地方,身邊那是什麽聲音,滋滋滋的?燒烤嗎?”

“不是,”蔔蘿看了一眼燈泡下前赴後繼的蚊蟲,回答:“你記得民宿門口的迎賓燈嗎?”

連靜綺沒說話。

她在等蔔蘿講完。

“我現在,就站在這兒,”蔔蘿低頭,踩到一片落葉,然後又把腳移開,“你聽見的‘滋滋’聲是撲火的蟲子。”

“它們一個個的倒下了,但燈還亮著。”蔔蘿說的話,正是之前連靜綺對她說的。

是站在燈的角度,對“飛蛾撲火”另類的解讀。

連靜綺想了想,彎彎眉眼:“記得,玻璃門推開就能看見那盞燈,黑色鐵藝燈罩,黃色的暖光,旁邊的墻面上還有一個木頭牌牌,上面寫著‘茶灣’兩個字。”

蔔蘿略有些疑惑,她再次擡頭,果然看見了那個木頭牌牌。

說真的,如果不是連靜綺說起,她還真沒註意。

或者說,她就壓根不記得這裏有個這樣的牌牌。

連靜綺的聲音再次傳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兩個字是黑色的,但畢竟用的是調出來的水性漆,白天看的確是黑色,但這個時候,在暖黃的燈光下,還有點藍色在裏頭。”

“有點像,夜裏的海。”

蔔蘿走過去,站在牌牌面前,看了好幾秒。

近距離看,再退後兩步看。

她既興奮,又詫異:“還真是!”

連靜綺臉上的笑意加深:“我畫過。”

她補充:“素描是沒有顏色的,我實在是想不出來怎麽把藍色和黑色,分別表現出來,所以費了一些時間。”

蔔蘿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她的頭發,黑色的主體上,挑染了幾片藍色。

蔔蘿的視線在迎賓燈和木頭牌牌之間流竄:“你畫的東西真多。”

連靜綺點點頭:“嗯,還行,不多不多,也就一萬多張吧。”

“嗯。”

蔔蘿的眼珠子緩慢轉動,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眨了兩下眼睛,屬是有點驚訝:“嗯?!”

這個“嗯”的尾音上揚,聲音還有點大。

連靜綺笑道:“怎麽了你?”

蔔蘿睜大了雙眼:“你逗我?”

“我沒有啊!”連靜綺說的輕描淡寫。

蔔蘿爭辯道:“你就是在逗我!”

“我真沒有,我發四!”連靜綺的語氣輕快了好多,心情不錯。

蔔蘿伸出空著的手,叉腰道:“一萬多張,還不多嗎?”

連靜綺趴在打開的窗框上,頭發迎風亂亂的擋在眼前。

她索性閉上眼睛,什麽也不想管。

此時此刻,她的時間,她的世界,好像都只存在於手機裏。

只存在於那個話不多、表情也不豐富的小孩兒。

“多嗎?”她反問。

蔔蘿回應:“很多。”

連靜綺笑了,笑出了聲音。

“你乍一聽,一萬多張是很多啦,”連靜綺很有耐心地解釋起來:“我從十年前開始嘗試素描,多的時候一天畫十幾二十張,少的時候一周都畫不到半張,所以平均下來,一天也就兩三張吧,這樣一聽是不是也就還好?”

蔔蘿“哦”了一聲。

她想到白天看見的畫冊,那麽厚那麽厚的一本。

所以要畫一萬多張,得要用那樣的多少本啊!

蔔蘿語速放慢,肅然起敬道:“恒河沙數。”

連靜綺低低地跟著說:“恒河沙數。”

“所以......”蔔蘿頓了頓,沒繼續說下去。

連靜綺:“什麽?”

“所以,為什麽是十年前?”蔔蘿把問題補充完。

連靜綺:“你是說開始素描的時間嗎?”

蔔蘿:“嗯。”

連靜綺思考了一會兒,軟聲道:“不記得了,可能當時比較......嗯......怎麽說呢,比較沒事做吧。”

蔔蘿挑了挑眉,不禁回憶起來,十年前的她,在做什麽?

“你那個時候,還在上初中。”連靜綺說的很肯定,就像是親眼所見一樣。

連靜綺又猜中她的心思。

蔔蘿楞了一下。

但細想,稍微動動腦子也能算出來。

“真好,”她說。

連靜綺小聲嘀咕:“有什麽好的。”

蔔蘿有點想笑,但憋住了:“就是很好。”

好的事情太多了,蔔蘿心想。

她知道連靜綺畫了多少素描畫,是一件;

連靜綺猜到她的心中所想,總在最恰當的時候說出正確答案,又是一件;

現在,夜裏十點半,站在門口的室外,和連靜綺打了好長時間的電話......

都是。

都好。

“你也好。”連靜綺的聲音壓低,但每個字又都說的格外清楚。

“啊?”蔔蘿其實聽見了。

耳朵裏傳來連靜綺清朗溫暖的笑聲:“小蘿蔔,今天晚上能聽見你的聲音,真的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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