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閣老身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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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閣老身殉……
今年冬日的嚴寒似乎來得格外快, 雖才十月，整個京城已經大雪重覆。
皇城腳下，如今達官顯貴的軼聞都上不了百姓的飯桌, 所提及的都是半月前在北境聲名遠揚的一則消息。
——北境突起的那支義軍不僅將匈奴從北境趕跑了，還直接殺到了匈奴王庭之中，其將領更是直接斬殺了匈奴的新單於，並令匈奴各部落俯首稱臣。
俯首稱臣, 俯的還不是宮裏頭那位天子, 而是起義的叛軍頭子。
真是跟三歲小兒鬧玩笑一樣。
是皇宮裏那些人喜歡受氣嗎？當然不是。
那位叛軍首領自回到北境後，一路過關斬將，勢如破竹，自嘉峪關，直逼雁門關而去。朝中不知已經調兵多少回, 就連在百姓心中一向戰無不勝的鎮遠將軍也沒能力挽狂瀾。
但對於百姓們而言，雁門關是否會失守, 義軍是否會打到京城, 並沒有那麽恐慌。相反的, 在叛軍出現前，朝廷屢屢戰敗，匈奴幾次三番要求割城賠金, 攪得他們民不聊生、人心惶惶。
那支叛軍不僅能讓匈奴臣服, 也沒聽說過他們為難百姓, 更是聽聞如今已有二十萬之眾。
其中有朝廷的軍隊交戰後被俘主動投誠的，也有沿路城池百姓前去參軍的。反觀朝廷的征兵門庭冷落, 百姓們的偏向已經很明顯。
“我聽說義軍之中有好幾位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就連他們的主將也是女子，那般強悍的塔西勒就是被她斬殺的！”
“我還聽說, 那位主將就是已故的寧王！寧王殿下一直都是女兒身！當年先帝病重本是臨終托孤，哪知道被現在龍椅上那位搶走了皇位，若是女兒身曝光就更沒了一爭之力，這才女扮男裝多年。”
“算算寧王殿下這些年，又是中毒又是死的，可見也是被逼到絕境了！”
“這事我也聽說了，難怪寧王殿下的身量較其他皇子要稍矮一些，容貌也極為出挑，我原以為是她身子弱，又肖像先皇後，沒想到竟是女兒身！”
“哎哎哎你們是不是糊塗了，寧王若是位公主，她就算造反也沒用吧？”
這句話剛說出口，那人就被扇了一後腦瓜子，旁邊粗曠的大漢對著他罵起來：“是男是女有什麽關系，那可是先帝唯一的血脈，人家文能除奸佞，武能定乾坤，我家幺兒走散整整四月，就是被她從西園救出來的，她要是攻入京城，我第一個跑去開城門！”
榮禧長公主和譚家所犯之事早已激起民憤，再次提到西園，百姓們內心就忍不住有了偏向。
“要不是他昏庸無能，怎會發生那些事情？就知道殘害忠良，偷來的皇位就是偷來的 ，再怎麽披龍袍也不像個皇帝！”
“匈奴入侵時跪得那麽快，對待奸臣倒是能放任這麽多年，真是可惡！”
“君不為君，國難為國！”
“……”
雁門關外，軍營。
蕭祁泠議完事，自帥帳中走出。今日放晴，霧散雲霽，從營地遠眺，就能清楚的看到雁門關城墻了。
過了雁門關，京城便已不遠，相當於京城外的最後一道防線。
“雁門關不及北境嚴寒，殿下還是要註意身子。”隱二跟在後邊，替蕭祁泠披上厚實的披風。
蕭祁泠應了一聲‘嗯’，側眸問隱二：“王妃在何處？”
“方才看到王妃同衛公子一塊走出來，想必已經安排妥當。”隱二指了個方向，“王妃往山中去了。”
此地寒梅開得格外艷，郁南卿日日都要上山折新鮮的梅枝，蕭祁泠點點頭：“我去尋一尋她，不必跟來。”
隱二低頭：“是。”
今日朝廷派了人過來和談，一時半會不會再開戰，軍營上下皆原地休整。
她上山時，郁南卿果真在折梅枝，素白的手指已捧了好幾支嬌嫩的紅梅，暖陽斜斜擦過鬢角落於肩上，歲月靜好。
隱三見蕭祁泠過來，悄無聲息退出梅林。
郁南卿聽到腳步聲，偏頭望向蕭祁泠，眉眼含情嗔笑：“蕭之之，你趕走了替我拿花的人！”
鴉發散落在細膩的肌膚上，蕭祁泠主動接過郁南卿手裏的花，也跟著笑起來：“我替你拿還不成嗎？”
郁南卿湊過去在蕭祁泠唇上親了口，曼聲笑道：“當然好了。”
在她要退開前，蕭祁泠按住郁南卿的後頸，將人按在懷裏重新吻了上去。
郁南卿不知又起過什麽好奇心，口中帶有一股寒梅的花香，唇舌相觸，郁南卿低喘了聲，又被吻得更緊。
“卿卿，這才是求人辦事的親法。”待到一吻畢，蕭祁泠啞聲說著，微斂的桃花眸中倒映出漫山花紅瀲灩。
郁南卿莫名覺得害臊，將腦袋偏開。
蕭祁泠沒得到回應，顯然不願放過她：“這麽不情願？好吧，看來我這段時日吹多了風沙，容顏消退，都無法讓卿卿起興致了。”
“你你你胡說什麽呢！”郁南卿明知道蕭祁泠是裝的，在蕭祁泠轉過身時，還是下意識去拉了。
蕭祁泠擺手：“沒關系，你殿下有自知之明，畢竟前世就習慣了。”
郁南卿：……
郁南卿悶悶道：“喜歡的。”
蕭祁泠輕輕咳嗽一聲。
郁南卿提高聲音：“……我喜歡的。”
蕭祁泠忍著笑：“你喜歡什麽？”
郁南卿瞪著她：“喜歡你喜歡你！”
蕭祁泠終於滿意了，她湊近上去，似乎又要去親郁南卿。
郁南卿的呼吸倏地停住，下意識閉上了眼。
蕭祁泠卻沒有再往前，停在一個極為親昵卻又沒有糾纏的距離，灼熱的呼吸揚在郁南卿唇畔上，清泠泠的嗓音又柔又低：“那看來是極為喜歡了。”
郁南卿立刻睜開眼：“我……”
蕭祁泠坦然：“嗯？”
郁南卿臉皮比不得蕭祁泠，懶得同她理論，轉身就去挑別的花枝了。
蕭祁泠安靜的陪在她身邊，她摘下一枝便接過一枝，在再一次遞給蕭祁泠梅花枝時，腦中一閃而過曾經的舊事，目光怔怔有些出神。
“前世我們就是在雁門關城內相遇的吧？”郁南卿記得那處院子裏有一樹開得極盛的晚梅，沒有這座山頭的梅花艷麗，卻極為好看，是那座荒園中唯一的濃墨重彩。
蕭祁泠到了雁門關後，一直避著前世之事，就連穿衣也極為謹慎，郁南卿多憂思，她不想喚起郁南卿那些不好的記憶。
但沒想到，郁南卿還是提起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牽上郁南卿的手，走在梅林之間：“是啊，我後來一直後悔，沒有下了戰場就進城去尋你，若是我再早一些，也許你就不會飲下那杯毒酒。”
郁南卿被牽住的手微不可查的一蜷：“其實你來早了也沒用。”
蕭祁泠不解的望向她：“為何？”
“我當時身子已經很差了，就算不喝那杯毒酒，大夫也都說我活不過半年，那杯酒於我而言，算是解脫。”她既要為蕭祁浚操心，又因為女子之身背負太多的罵名，就算她事事妥帖，在大多數人眼中，她也不過是仗著一副好容貌博得宸王的偏心罷了。
“要是沒飲那杯毒酒，多跟你相處半年，一想到以後不能再擁有你，我可能就死不瞑目了。”
蕭祁泠用梅花枝輕輕拍了一下郁南卿的發髻：“不會說話的話，你可以不說。”
“那我不會親吻，你不也要親我嗎？”郁南卿嗆道。
蕭祁泠彎眉一笑，真心誠意的說：“誰說你不會的？我覺得你這樣很好。”
郁南卿明顯不信：“真的？”
“自然是真的，每回都只能乖乖任我欺負，不好嗎？”蕭祁泠擡眼看她，眸光意味深長。
郁南卿‘嗚’一聲遮住了自己的臉。
她伸手時，袖中不經意飄出一封信箋，蕭祁泠原以為是郁南卿還來不及放回屋中的信，正蹲身去撿，就聽郁南卿高聲道：“等等！別碰！”
蕭祁泠一楞。
她們之間的信向來互通，這還是郁南卿第一回如此緊張。
蕭祁泠將信封撿起後沒有多看，遞向郁南卿：“這麽緊張做什麽，我都要以為你紅杏出墻了。”
哪知郁南卿聽到她的話後，目光避得更快，眼珠子慌張的亂瞟著：“哪有。”
蕭祁泠瞇起了眼，終於覺察到了異樣。
她一直都知道郁南卿有多吸引人，軍營中又有這麽多未曾娶妻的男子，那不成真是別人送的信？
寧王殿下佯裝大度：“不過就是收了封信，有什麽好慌的？就當是看了個話本，能讓你高興就夠了。”
郁南卿繼續‘唔唔’。
蕭祁泠眼底的笑意更冷，壓低的聲音圖窮匕見：“我怎麽不知軍中出了這樣一位好文采的人，等攻破雁門關，我也好提攜他一番，不知是哪位書生？”
郁南卿：“都是來打仗的，你瞎說什麽呢？”
蕭祁泠的目光冷下：“所以真有這麽個人？”
眼見著就要引起誤會，郁南卿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雙眼一閉心一橫：“我寫的。”
在心中已經將寫信之人千刀萬剮了一遍的寧王殿下怔住：“你說什麽？”
郁南卿搶過蕭祁泠手中的信，將信封面翻轉過來，指著上邊的字跡：“看不出來嗎？我的字跡。”
“你之前不是說想讓我寫一篇贈與你的情書嗎？我從沒寫過那種東西，一拖就拖了好幾個月，最近才剛剛寫完，本想待你攻破雁門關時哄你開心，想讓你忘了前世之事，哪曾想，先被你發現了。”
郁南卿說得極慢，每個字都想用盡了渾身的力氣，說到最後，她瞥了眼蕭祁泠沒有感動到哭的神情，沒好氣的將信往蕭祁泠胸口一拍：“愛看不看吧。”
蕭祁泠頓時覺得手裏的信封燙手極了，甚至都沒第一時間去追郁南卿。
直到她看清信封上的四個大字‘吾愛之之’。
蕭祁泠咬了下後槽牙，覺得自己半條命都要沒了。
郁南卿尋了塊較平整的石頭坐下，滿臉通紅的看著蕭祁泠拆開了信封，小心翼翼的展開信紙。
一想到自己寫的那些話，她幾乎想要將自己鉆進石頭裏去。
但寫都寫了，總有這麽一遭。
郁南卿拼命安慰自己，強行作出一番鎮定無比的模樣。
蕭祁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郁南卿覺得蕭祁泠可能將她的信當成什麽古籍逐字分析了一遍。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久到郁南卿被風吹得有些冷了，蕭祁泠才將信紙放下。
郁南卿朝她伸出手：“我有些冷了，我們下山去吧。”
蕭祁泠將信仔細收好，走了過來。
郁南卿彎腰去抱旁邊的梅花枝，再擡眸時，就察覺到蕭祁泠的眼神變了。
這一個月來的征戰，令蕭祁泠的目光更具攻擊性，越來越像前世那位殺伐果斷的叛軍首領。內斂溫和的表象像是被撕碎，狹長的桃花眸帶著鉤子般的望過來。
郁南卿手中的花枝‘啪嗒’一聲落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小聲道：“不，不走……啊！”
後背抵上了梅花枝，蕭祁泠發間的步搖勾過郁南卿的鬢發，不似在寧王府中那般繁瑣招搖。郁南卿撲騰的爪子胡亂推了推，嗚咽道：“我冷，我們快下山吧。”
蕭祁泠咬了下郁南卿的耳垂，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道：“鴛鴦帳暖紅燭燒，夜半孤枕情侵擾。南柯有信笑問卿，嫩蕊溫瓊何日采？”
“卿卿親筆寫下的句子，如此盛情的邀請我，怎就不認賬了？”
郁南卿：……
郁南卿沒想到蕭祁泠直接背了下來，她寫時並沒覺得有什麽，被蕭祁泠看時也只是有些羞赧，此刻蕭祁泠在她耳邊一字一句覆述，郁南卿的腦子裏突然不受控制的閃過二人鴛鴦交頸時的那些畫面，下腹處似淌出一股熱流，郁南卿控制不住的夾緊了腿。
“別說，別說了。”她呼吸急促，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尤其是在蕭祁泠貼得愈發近之時，動情得愈發厲害。
蕭祁泠還不知道，只瞧見郁南卿紅透脖子根，便低低的笑了。溫熱的手攬過郁南卿的腰緩緩撫摸，聲音也隨著那封信變得潮濕起來：“卿卿，是你先撩我的，你得負責。”
郁南卿呼吸屏住：“這是山裏，會有人來。”
蕭祁泠聲音低下去，漸漸化成氣音：“依你的意思，回軍營就可以了？”
雁門關外的山並無主，隨時都有人上山，蕭祁泠自然不會如此胡鬧，本就是抱著逗弄的心思，沒想到郁南卿竟然點了頭。
蕭祁泠有一瞬間的空白，在反應過來時，已經拉著郁南卿下了山。
二人小跑入軍營，蘇寄風正好從隔壁營帳中出來：“怎麽了這是？如此著急，哎？”
郁南卿當即有種被長輩抓包的羞怯，直接沖進了她們的營帳中。
外面傳來蕭祁泠同蘇寄風的解釋：“去山上受了涼，回營帳暖暖身子，舅舅見笑了。”
蘇寄風想起郁南卿剛剛的衣著，同蕭祁泠道：“她從京中來自然不習慣北境的氣候，我那兒有張火狐皮子，得空時來拿走，給她做身披風。”
蕭祁泠笑著問：“怎麽不見舅舅用火狐皮子給我做身披風？我記得舅舅上回打了兩只吧？”
蘇寄風隔空指著蕭祁泠，笑罵她：“就你眼尖，行，兩張你都拿走。”
蕭祁泠擡手一揖：“那就多謝舅舅了。”
等蕭祁泠重新回到營帳，郁南卿已經整個人鉆進被褥，趴在那裏裝死，就連外袍也沒脫。
蕭祁泠慢條斯理的解開白狐裘掛到一旁，將被子下的人挖出來：“躲什麽，舅舅又不知道我們回來是為了做什麽，有這麽心虛嗎？”
郁南卿整個人都紅透了：“你不是跟舅舅解釋過了嗎？”
蕭祁泠信手挑開衣帶，俯下身在郁南卿的眉心親了親，語調壓低像是蠱惑人心的妖精：“嗯，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做了。”
郁南卿：唔唔唔！
……
半個時辰後，蕭祁泠將郁南卿翻過身來，抱在懷裏，撫摸著她依舊發顫的身子：“來到雁門關，我確實有件事上輩子的事想問你。”
郁南卿累得半根手指都不想動，輕輕飄出一個：“嗯？”
蕭祁泠滾燙的吻落在郁南卿的嘴角：“前世你離開前，沒說完的剩下半句話是什麽？”
剩下半句？
‘若我能先遇到你……也許我們……’
郁南卿眼睫顫了顫，手下意識握緊了，心境也好似回到了那時候。
“若是我能先遇到你，也許我們能君臣相得。”
一個中規中矩的答案，也不出蕭祁泠所料。
只是蕭祁泠前世的執念太深，總覺得另有深意。也正是這一句未盡的話，令她在皇權至高處有所慰藉。
事到如今，那半句話已經不再重要。
因為這一世的她們，已經親手填上了答案。
“若是郁南卿能先遇到蕭祁泠，我們定會相愛。”
*
雁門關作為京城外的最後一道防線，朝廷整整守了十日，鎮遠將軍在第一戰中受了重傷，朝廷又陸陸續續派出許多將領，幾乎將朝中能派的將領都派完了，依舊擋不住兵敗的頹勢。在這短短十日中，蕭祁泠所領大軍又暴漲了五萬之眾，可謂是民心所向。中途派來和談的官員自然是沒能達成，都到了雁門關，就算是目不識丁的百姓也知曉皇位僅在寸步之遙。
朝廷打算死守雁門關的城門，在正式攻城的那日，蕭祁泠於二十萬大軍陣前，終於見到皇室來人。
來人是蕭祁泯。
也是如今大齊的太子。
前世太子之位落於蕭祁浚手中，雁門關之戰到了最後，便是由蕭祁浚作為太子親征。而如今太子之位換了人，來守城的自然也就換了。
蕭祁泯並非第一日來雁門關，只是之前沒有現身。他從萬千兵馬中看到蕭祁泠時，同朝中那些將領的神情一模一樣，寧王不僅沒死，竟然還是女子之身。
偏偏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質疑過此事，整整二十一年，何其可笑？
盡管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此刻從城墻上往下遠眺時，蕭祁泯的神色依舊十分覆雜。像是被欺騙被背叛，他想起自己曾經為了扳倒蕭祁浚而找蕭祁泠合作的過往，可笑到頭來，他真正的敵人竟是這位‘皇兄’。
蕭祁泯站在城墻中央，原本要質問蕭祁泠的那些話，在此刻望著她那一身玄色鐵甲，動了動唇，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
兩方人馬漫長的對峙著，人人皆知，未來的大齊君主將在這一仗中產生。
直到晨輝灑遍雁門關每個角落，城墻上薄薄的積雪融化，沿著密實的磚墻嘀嗒——嘀嗒——融入泥中。
“皇姐。”蕭祁泯喚出這個稱呼，莫名的笑了下，“父皇命本王在開戰前再問一問你，你今日謀反，就不怕將來在史書之中遭人唾罵嗎？”
蕭祁泠神色平淡，周遭極靜，輕而易舉將她的聲音傳到城樓之上：“史書功過本就由後人評說，我所謀為己，為朝中忠良，更是為了百姓。若我今日所做能讓百姓不再遭受戰亂之苦、苛政重稅，那便是值得的。”
“哈哈，哈哈哈哈。”蕭祁泯大笑起來，“皇姐，你自小就比我會讀書，果然你到了這種時刻也依舊道貌岸然，本王以前看不慣蕭祁浚那副惺惺作態，如今想來，你比他更能偽裝自己。”
“當年皇伯父戰死，父皇繼位本就是名正言順，他甚至還讓你坐這麽多年的太子之位，他到底有哪點對不起你？就算派朝臣前來和談，也願意為你封王，將你打下的土地都劃分給你，就為了不讓你背上亂臣賊子的罵名。”
此話一出，城樓下各種謾罵的聲音都響了起來，蕭祁泯卻視若無睹，他這些本就是說給蕭祁泠一人聽的，旁人的言論又同他有何關系？
“皇姐，你當真不再考慮考慮嗎？”
明明蕭祁泠已經不留餘地的拒絕過這般和談的條件，蕭祁泯卻依舊要在今日重提，就連蘇潯知也察覺到了異樣，驅馬向前，低聲問：“姐姐，他這到底是何意？難不成他是要拖延時間？可朝廷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了啊，再拖延又有何用？”
蕭祁泠同樣皺緊了眉，雨滴沿著她的眉骨劃落下來。
“看來我父皇說的沒錯，皇姐對我們蕭家人終究是心狠的。”
蕭祁泯一身太子蟒袍，絲毫沒有兵臨城下的畏懼：“那本王就只能換個人來同你談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這一刻盯緊了數十米高的城墻，在那道身影被戴上鐐銬帶上城墻頭時，蕭祁泠淡漠的瞳孔驟然縮緊，“蕭祁泯你竟敢——”
“衛閣老歷經三朝，乃我大齊國之棟梁，如今朝廷大難當頭，他作為內閣首輔，身負皇命與你和談，有何不可？”
天際一道驚雷乍響，在空中劃出慘白的亮光。
衛閣老身著一身緋紅官袍，年近古稀身形依舊挺拔，就像大齊朝堂中一棵剛勁的松柏，只要有他在，就算朝中奸佞橫行，文人風骨猶存。
蕭祁泯終於如願的看到蕭祁泠大變的臉色，當即暢快的笑起來：“皇姐，請問現在，我們能重新和談了嗎？”
蕭祁泠握劍的手緊緊攥起，青筋畢顯：“你到底想做什麽？戰場之事同閣老無關。”
蕭祁泯還是那句話：“本王說了，他身為內閣首輔，就有為大齊效忠的義務。我要你退兵，皇姐，你還聽不明白嗎？”
她身後原本叫囂著的大軍更是在這一刻陡然寂靜，誰都知曉衛閣老乃寧王太傅，蕭祁泠能走到今日，衛閣老功不可沒。
蕭祁泯將衛閣老帶來這裏，簡直無恥至極！
蘇潯知按住蕭祁泠的手，對著城墻上高聲道：“你要和談可以，和談細節那麽多，閣老年事以高，你不會想讓我們隔著城墻談話吧？讓閣老出城。”
蕭祁泯的目光落在蘇潯知臉上，並沒有認出她是誰，言語之間多有輕蔑：“本王說了，本王要你們退兵，沒有商量的餘地。”
氣氛在一瞬間緊繃起來，落下的雨水如針刺一般濺落眾人的臉上。
從嘉峪關到雁門關這一路，朝廷的軍隊屢屢戰敗，蕭祁泯根本不是來和談的，他就是在拿衛閣老威脅蕭祁泠退兵！
反觀城墻上的衛閣老，面色卻十分平和，即使被人帶上鐐銬，望向蕭祁泠的目光溫和而又果決，深若幽谷，藏著歲月年輪磨礪而成的風骨。
此刻，他不再是位高權重的內閣首輔，蕭祁泠也似乎不再是寧王、不再是這支軍隊的首領。衛閣老只是如世間萬千良師，欣慰的望著自己最為得意的學生：“殿下去江州前，老臣曾言會在京城恭候殿下歸來，殿下果真做到了。若是先帝和先皇後在天有靈，定然也會十分欣慰。”
暴雨如註般落下，掩蓋住衛閣老的聲音，冷雨澆透了衛閣老的身軀，卻澆不彎他錚錚的氣節。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有所為不易，有不為亦難。[1]你自幼勤學刻苦，今日所得皆是你所應得，良臣擇主，民心所向！”
像是猜到衛閣老接下去要說什麽，蕭祁泯突然沖上前，怒吼出聲：“衛閣老！你是不是忘了你來這裏的目的？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幾萬將士喪命於此嗎？”
他的手挾持過衛閣老的脖頸：“蕭祁泠，本王最後問你一遍，你退還是不退！”
“蕭祁泯！你放開老師！”蕭祁泠突然搭箭上弓，帶著殺氣的箭矢擦過蕭祁泯肩頭，禁錮著衛閣老的手松了開。
第二支弓箭同樣瞄準了衛閣老身後的士兵，這一回，箭矢直入咽喉，分毫不差。
如此精準可怖的箭法，一時間，逼得城墻之上竟無人敢上前。
衛閣老將手中沈重的鐐銬攀上城墻，他看到蕭祁泠臉上驚慌的神色，緩緩地，他擡起眼，遠處天邊烏雲散去，晨光正在緩緩透洩出來。
“殿下！雁門關阻擋不了你的腳步，朝廷的兵將阻擋不了，我更阻擋不了！”
蕭祁泯在他身後怒吼出聲：“衛閣老你快讓蕭祁泠退兵！你想看這麽多百姓死於非命嗎？”
見衛閣老依舊不動搖，蕭祁泯又開始對不敢上前的那些士兵發號施令：“廢物，快去捉住他！”
城墻上的士兵不敢違背他，好幾人一齊向衛閣老的方向抓去。
衛閣老深深的看了眼蕭祁泠，戴著鐐銬的雙手撐上城墻：“望你力挽將傾之大廈，開創盛世於千秋！”
他閉上了眼，願成為撥開籠罩在京城上空二十餘年陰霾的最後一片雲霧。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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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日的嚴寒似乎來得格外快, 雖才十月，整個京城已經大雪重覆。
皇城腳下，如今達官顯貴的軼聞都上不了百姓的飯桌, 所提及的都是半月前在北境聲名遠揚的一則消息。
——北境突起的那支義軍不僅將匈奴從北境趕跑了，還直接殺到了匈奴王庭之中，其將領更是直接斬殺了匈奴的新單於，並令匈奴各部落俯首稱臣。
俯首稱臣, 俯的還不是宮裏頭那位天子, 而是起義的叛軍頭子。
真是跟三歲小兒鬧玩笑一樣。
是皇宮裏那些人喜歡受氣嗎？當然不是。
那位叛軍首領自回到北境後，一路過關斬將，勢如破竹，自嘉峪關，直逼雁門關而去。朝中不知已經調兵多少回, 就連在百姓心中一向戰無不勝的鎮遠將軍也沒能力挽狂瀾。
但對於百姓們而言，雁門關是否會失守, 義軍是否會打到京城, 並沒有那麽恐慌。相反的, 在叛軍出現前，朝廷屢屢戰敗，匈奴幾次三番要求割城賠金, 攪得他們民不聊生、人心惶惶。
那支叛軍不僅能讓匈奴臣服, 也沒聽說過他們為難百姓, 更是聽聞如今已有二十萬之眾。
其中有朝廷的軍隊交戰後被俘主動投誠的，也有沿路城池百姓前去參軍的。反觀朝廷的征兵門庭冷落, 百姓們的偏向已經很明顯。
“我聽說義軍之中有好幾位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就連他們的主將也是女子，那般強悍的塔西勒就是被她斬殺的！”
“我還聽說, 那位主將就是已故的寧王！寧王殿下一直都是女兒身！當年先帝病重本是臨終托孤，哪知道被現在龍椅上那位搶走了皇位，若是女兒身曝光就更沒了一爭之力，這才女扮男裝多年。”
“算算寧王殿下這些年，又是中毒又是死的，可見也是被逼到絕境了！”
“這事我也聽說了，難怪寧王殿下的身量較其他皇子要稍矮一些，容貌也極為出挑，我原以為是她身子弱，又肖像先皇後，沒想到竟是女兒身！”
“哎哎哎你們是不是糊塗了，寧王若是位公主，她就算造反也沒用吧？”
這句話剛說出口，那人就被扇了一後腦瓜子，旁邊粗曠的大漢對著他罵起來：“是男是女有什麽關系，那可是先帝唯一的血脈，人家文能除奸佞，武能定乾坤，我家幺兒走散整整四月，就是被她從西園救出來的，她要是攻入京城，我第一個跑去開城門！”
榮禧長公主和譚家所犯之事早已激起民憤，再次提到西園，百姓們內心就忍不住有了偏向。
“要不是他昏庸無能，怎會發生那些事情？就知道殘害忠良，偷來的皇位就是偷來的 ，再怎麽披龍袍也不像個皇帝！”
“匈奴入侵時跪得那麽快，對待奸臣倒是能放任這麽多年，真是可惡！”
“君不為君，國難為國！”
“……”
雁門關外，軍營。
蕭祁泠議完事，自帥帳中走出。今日放晴，霧散雲霽，從營地遠眺，就能清楚的看到雁門關城墻了。
過了雁門關，京城便已不遠，相當於京城外的最後一道防線。
“雁門關不及北境嚴寒，殿下還是要註意身子。”隱二跟在後邊，替蕭祁泠披上厚實的披風。
蕭祁泠應了一聲‘嗯’，側眸問隱二：“王妃在何處？”
“方才看到王妃同衛公子一塊走出來，想必已經安排妥當。”隱二指了個方向，“王妃往山中去了。”
此地寒梅開得格外艷，郁南卿日日都要上山折新鮮的梅枝，蕭祁泠點點頭：“我去尋一尋她，不必跟來。”
隱二低頭：“是。”
今日朝廷派了人過來和談，一時半會不會再開戰，軍營上下皆原地休整。
她上山時，郁南卿果真在折梅枝，素白的手指已捧了好幾支嬌嫩的紅梅，暖陽斜斜擦過鬢角落於肩上，歲月靜好。
隱三見蕭祁泠過來，悄無聲息退出梅林。
郁南卿聽到腳步聲，偏頭望向蕭祁泠，眉眼含情嗔笑：“蕭之之，你趕走了替我拿花的人！”
鴉發散落在細膩的肌膚上，蕭祁泠主動接過郁南卿手裏的花，也跟著笑起來：“我替你拿還不成嗎？”
郁南卿湊過去在蕭祁泠唇上親了口，曼聲笑道：“當然好了。”
在她要退開前，蕭祁泠按住郁南卿的後頸，將人按在懷裏重新吻了上去。
郁南卿不知又起過什麽好奇心，口中帶有一股寒梅的花香，唇舌相觸，郁南卿低喘了聲，又被吻得更緊。
“卿卿，這才是求人辦事的親法。”待到一吻畢，蕭祁泠啞聲說著，微斂的桃花眸中倒映出漫山花紅瀲灩。
郁南卿莫名覺得害臊，將腦袋偏開。
蕭祁泠沒得到回應，顯然不願放過她：“這麽不情願？好吧，看來我這段時日吹多了風沙，容顏消退，都無法讓卿卿起興致了。”
“你你你胡說什麽呢！”郁南卿明知道蕭祁泠是裝的，在蕭祁泠轉過身時，還是下意識去拉了。
蕭祁泠擺手：“沒關系，你殿下有自知之明，畢竟前世就習慣了。”
郁南卿：……
郁南卿悶悶道：“喜歡的。”
蕭祁泠輕輕咳嗽一聲。
郁南卿提高聲音：“……我喜歡的。”
蕭祁泠忍著笑：“你喜歡什麽？”
郁南卿瞪著她：“喜歡你喜歡你！”
蕭祁泠終於滿意了，她湊近上去，似乎又要去親郁南卿。
郁南卿的呼吸倏地停住，下意識閉上了眼。
蕭祁泠卻沒有再往前，停在一個極為親昵卻又沒有糾纏的距離，灼熱的呼吸揚在郁南卿唇畔上，清泠泠的嗓音又柔又低：“那看來是極為喜歡了。”
郁南卿立刻睜開眼：“我……”
蕭祁泠坦然：“嗯？”
郁南卿臉皮比不得蕭祁泠，懶得同她理論，轉身就去挑別的花枝了。
蕭祁泠安靜的陪在她身邊，她摘下一枝便接過一枝，在再一次遞給蕭祁泠梅花枝時，腦中一閃而過曾經的舊事，目光怔怔有些出神。
“前世我們就是在雁門關城內相遇的吧？”郁南卿記得那處院子裏有一樹開得極盛的晚梅，沒有這座山頭的梅花艷麗，卻極為好看，是那座荒園中唯一的濃墨重彩。
蕭祁泠到了雁門關後，一直避著前世之事，就連穿衣也極為謹慎，郁南卿多憂思，她不想喚起郁南卿那些不好的記憶。
但沒想到，郁南卿還是提起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牽上郁南卿的手，走在梅林之間：“是啊，我後來一直後悔，沒有下了戰場就進城去尋你，若是我再早一些，也許你就不會飲下那杯毒酒。”
郁南卿被牽住的手微不可查的一蜷：“其實你來早了也沒用。”
蕭祁泠不解的望向她：“為何？”
“我當時身子已經很差了，就算不喝那杯毒酒，大夫也都說我活不過半年，那杯酒於我而言，算是解脫。”她既要為蕭祁浚操心，又因為女子之身背負太多的罵名，就算她事事妥帖，在大多數人眼中，她也不過是仗著一副好容貌博得宸王的偏心罷了。
“要是沒飲那杯毒酒，多跟你相處半年，一想到以後不能再擁有你，我可能就死不瞑目了。”
蕭祁泠用梅花枝輕輕拍了一下郁南卿的發髻：“不會說話的話，你可以不說。”
“那我不會親吻，你不也要親我嗎？”郁南卿嗆道。
蕭祁泠彎眉一笑，真心誠意的說：“誰說你不會的？我覺得你這樣很好。”
郁南卿明顯不信：“真的？”
“自然是真的，每回都只能乖乖任我欺負，不好嗎？”蕭祁泠擡眼看她，眸光意味深長。
郁南卿‘嗚’一聲遮住了自己的臉。
她伸手時，袖中不經意飄出一封信箋，蕭祁泠原以為是郁南卿還來不及放回屋中的信，正蹲身去撿，就聽郁南卿高聲道：“等等！別碰！”
蕭祁泠一楞。
她們之間的信向來互通，這還是郁南卿第一回如此緊張。
蕭祁泠將信封撿起後沒有多看，遞向郁南卿：“這麽緊張做什麽，我都要以為你紅杏出墻了。”
哪知郁南卿聽到她的話後，目光避得更快，眼珠子慌張的亂瞟著：“哪有。”
蕭祁泠瞇起了眼，終於覺察到了異樣。
她一直都知道郁南卿有多吸引人，軍營中又有這麽多未曾娶妻的男子，那不成真是別人送的信？
寧王殿下佯裝大度：“不過就是收了封信，有什麽好慌的？就當是看了個話本，能讓你高興就夠了。”
郁南卿繼續‘唔唔’。
蕭祁泠眼底的笑意更冷，壓低的聲音圖窮匕見：“我怎麽不知軍中出了這樣一位好文采的人，等攻破雁門關，我也好提攜他一番，不知是哪位書生？”
郁南卿：“都是來打仗的，你瞎說什麽呢？”
蕭祁泠的目光冷下：“所以真有這麽個人？”
眼見著就要引起誤會，郁南卿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雙眼一閉心一橫：“我寫的。”
在心中已經將寫信之人千刀萬剮了一遍的寧王殿下怔住：“你說什麽？”
郁南卿搶過蕭祁泠手中的信，將信封面翻轉過來，指著上邊的字跡：“看不出來嗎？我的字跡。”
“你之前不是說想讓我寫一篇贈與你的情書嗎？我從沒寫過那種東西，一拖就拖了好幾個月，最近才剛剛寫完，本想待你攻破雁門關時哄你開心，想讓你忘了前世之事，哪曾想，先被你發現了。”
郁南卿說得極慢，每個字都想用盡了渾身的力氣，說到最後，她瞥了眼蕭祁泠沒有感動到哭的神情，沒好氣的將信往蕭祁泠胸口一拍：“愛看不看吧。”
蕭祁泠頓時覺得手裏的信封燙手極了，甚至都沒第一時間去追郁南卿。
直到她看清信封上的四個大字‘吾愛之之’。
蕭祁泠咬了下後槽牙，覺得自己半條命都要沒了。
郁南卿尋了塊較平整的石頭坐下，滿臉通紅的看著蕭祁泠拆開了信封，小心翼翼的展開信紙。
一想到自己寫的那些話，她幾乎想要將自己鉆進石頭裏去。
但寫都寫了，總有這麽一遭。
郁南卿拼命安慰自己，強行作出一番鎮定無比的模樣。
蕭祁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郁南卿覺得蕭祁泠可能將她的信當成什麽古籍逐字分析了一遍。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久到郁南卿被風吹得有些冷了，蕭祁泠才將信紙放下。
郁南卿朝她伸出手：“我有些冷了，我們下山去吧。”
蕭祁泠將信仔細收好，走了過來。
郁南卿彎腰去抱旁邊的梅花枝，再擡眸時，就察覺到蕭祁泠的眼神變了。
這一個月來的征戰，令蕭祁泠的目光更具攻擊性，越來越像前世那位殺伐果斷的叛軍首領。內斂溫和的表象像是被撕碎，狹長的桃花眸帶著鉤子般的望過來。
郁南卿手中的花枝‘啪嗒’一聲落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小聲道：“不，不走……啊！”
後背抵上了梅花枝，蕭祁泠發間的步搖勾過郁南卿的鬢發，不似在寧王府中那般繁瑣招搖。郁南卿撲騰的爪子胡亂推了推，嗚咽道：“我冷，我們快下山吧。”
蕭祁泠咬了下郁南卿的耳垂，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道：“鴛鴦帳暖紅燭燒，夜半孤枕情侵擾。南柯有信笑問卿，嫩蕊溫瓊何日采？”
“卿卿親筆寫下的句子，如此盛情的邀請我，怎就不認賬了？”
郁南卿：……
郁南卿沒想到蕭祁泠直接背了下來，她寫時並沒覺得有什麽，被蕭祁泠看時也只是有些羞赧，此刻蕭祁泠在她耳邊一字一句覆述，郁南卿的腦子裏突然不受控制的閃過二人鴛鴦交頸時的那些畫面，下腹處似淌出一股熱流，郁南卿控制不住的夾緊了腿。
“別說，別說了。”她呼吸急促，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尤其是在蕭祁泠貼得愈發近之時，動情得愈發厲害。
蕭祁泠還不知道，只瞧見郁南卿紅透脖子根，便低低的笑了。溫熱的手攬過郁南卿的腰緩緩撫摸，聲音也隨著那封信變得潮濕起來：“卿卿，是你先撩我的，你得負責。”
郁南卿呼吸屏住：“這是山裏，會有人來。”
蕭祁泠聲音低下去，漸漸化成氣音：“依你的意思，回軍營就可以了？”
雁門關外的山並無主，隨時都有人上山，蕭祁泠自然不會如此胡鬧，本就是抱著逗弄的心思，沒想到郁南卿竟然點了頭。
蕭祁泠有一瞬間的空白，在反應過來時，已經拉著郁南卿下了山。
二人小跑入軍營，蘇寄風正好從隔壁營帳中出來：“怎麽了這是？如此著急，哎？”
郁南卿當即有種被長輩抓包的羞怯，直接沖進了她們的營帳中。
外面傳來蕭祁泠同蘇寄風的解釋：“去山上受了涼，回營帳暖暖身子，舅舅見笑了。”
蘇寄風想起郁南卿剛剛的衣著，同蕭祁泠道：“她從京中來自然不習慣北境的氣候，我那兒有張火狐皮子，得空時來拿走，給她做身披風。”
蕭祁泠笑著問：“怎麽不見舅舅用火狐皮子給我做身披風？我記得舅舅上回打了兩只吧？”
蘇寄風隔空指著蕭祁泠，笑罵她：“就你眼尖，行，兩張你都拿走。”
蕭祁泠擡手一揖：“那就多謝舅舅了。”
等蕭祁泠重新回到營帳，郁南卿已經整個人鉆進被褥，趴在那裏裝死，就連外袍也沒脫。
蕭祁泠慢條斯理的解開白狐裘掛到一旁，將被子下的人挖出來：“躲什麽，舅舅又不知道我們回來是為了做什麽，有這麽心虛嗎？”
郁南卿整個人都紅透了：“你不是跟舅舅解釋過了嗎？”
蕭祁泠信手挑開衣帶，俯下身在郁南卿的眉心親了親，語調壓低像是蠱惑人心的妖精：“嗯，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做了。”
郁南卿：唔唔唔！
……
半個時辰後，蕭祁泠將郁南卿翻過身來，抱在懷裏，撫摸著她依舊發顫的身子：“來到雁門關，我確實有件事上輩子的事想問你。”
郁南卿累得半根手指都不想動，輕輕飄出一個：“嗯？”
蕭祁泠滾燙的吻落在郁南卿的嘴角：“前世你離開前，沒說完的剩下半句話是什麽？”
剩下半句？
‘若我能先遇到你……也許我們……’
郁南卿眼睫顫了顫，手下意識握緊了，心境也好似回到了那時候。
“若是我能先遇到你，也許我們能君臣相得。”
一個中規中矩的答案，也不出蕭祁泠所料。
只是蕭祁泠前世的執念太深，總覺得另有深意。也正是這一句未盡的話，令她在皇權至高處有所慰藉。
事到如今，那半句話已經不再重要。
因為這一世的她們，已經親手填上了答案。
“若是郁南卿能先遇到蕭祁泠，我們定會相愛。”
*
雁門關作為京城外的最後一道防線，朝廷整整守了十日，鎮遠將軍在第一戰中受了重傷，朝廷又陸陸續續派出許多將領，幾乎將朝中能派的將領都派完了，依舊擋不住兵敗的頹勢。在這短短十日中，蕭祁泠所領大軍又暴漲了五萬之眾，可謂是民心所向。中途派來和談的官員自然是沒能達成，都到了雁門關，就算是目不識丁的百姓也知曉皇位僅在寸步之遙。
朝廷打算死守雁門關的城門，在正式攻城的那日，蕭祁泠於二十萬大軍陣前，終於見到皇室來人。
來人是蕭祁泯。
也是如今大齊的太子。
前世太子之位落於蕭祁浚手中，雁門關之戰到了最後，便是由蕭祁浚作為太子親征。而如今太子之位換了人，來守城的自然也就換了。
蕭祁泯並非第一日來雁門關，只是之前沒有現身。他從萬千兵馬中看到蕭祁泠時，同朝中那些將領的神情一模一樣，寧王不僅沒死，竟然還是女子之身。
偏偏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質疑過此事，整整二十一年，何其可笑？
盡管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此刻從城墻上往下遠眺時，蕭祁泯的神色依舊十分覆雜。像是被欺騙被背叛，他想起自己曾經為了扳倒蕭祁浚而找蕭祁泠合作的過往，可笑到頭來，他真正的敵人竟是這位‘皇兄’。
蕭祁泯站在城墻中央，原本要質問蕭祁泠的那些話，在此刻望著她那一身玄色鐵甲，動了動唇，生出一種物是人非的感慨。
兩方人馬漫長的對峙著，人人皆知，未來的大齊君主將在這一仗中產生。
直到晨輝灑遍雁門關每個角落，城墻上薄薄的積雪融化，沿著密實的磚墻嘀嗒——嘀嗒——融入泥中。
“皇姐。”蕭祁泯喚出這個稱呼，莫名的笑了下，“父皇命本王在開戰前再問一問你，你今日謀反，就不怕將來在史書之中遭人唾罵嗎？”
蕭祁泠神色平淡，周遭極靜，輕而易舉將她的聲音傳到城樓之上：“史書功過本就由後人評說，我所謀為己，為朝中忠良，更是為了百姓。若我今日所做能讓百姓不再遭受戰亂之苦、苛政重稅，那便是值得的。”
“哈哈，哈哈哈哈。”蕭祁泯大笑起來，“皇姐，你自小就比我會讀書，果然你到了這種時刻也依舊道貌岸然，本王以前看不慣蕭祁浚那副惺惺作態，如今想來，你比他更能偽裝自己。”
“當年皇伯父戰死，父皇繼位本就是名正言順，他甚至還讓你坐這麽多年的太子之位，他到底有哪點對不起你？就算派朝臣前來和談，也願意為你封王，將你打下的土地都劃分給你，就為了不讓你背上亂臣賊子的罵名。”
此話一出，城樓下各種謾罵的聲音都響了起來，蕭祁泯卻視若無睹，他這些本就是說給蕭祁泠一人聽的，旁人的言論又同他有何關系？
“皇姐，你當真不再考慮考慮嗎？”
明明蕭祁泠已經不留餘地的拒絕過這般和談的條件，蕭祁泯卻依舊要在今日重提，就連蘇潯知也察覺到了異樣，驅馬向前，低聲問：“姐姐，他這到底是何意？難不成他是要拖延時間？可朝廷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了啊，再拖延又有何用？”
蕭祁泠同樣皺緊了眉，雨滴沿著她的眉骨劃落下來。
“看來我父皇說的沒錯，皇姐對我們蕭家人終究是心狠的。”
蕭祁泯一身太子蟒袍，絲毫沒有兵臨城下的畏懼：“那本王就只能換個人來同你談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這一刻盯緊了數十米高的城墻，在那道身影被戴上鐐銬帶上城墻頭時，蕭祁泠淡漠的瞳孔驟然縮緊，“蕭祁泯你竟敢——”
“衛閣老歷經三朝，乃我大齊國之棟梁，如今朝廷大難當頭，他作為內閣首輔，身負皇命與你和談，有何不可？”
天際一道驚雷乍響，在空中劃出慘白的亮光。
衛閣老身著一身緋紅官袍，年近古稀身形依舊挺拔，就像大齊朝堂中一棵剛勁的松柏，只要有他在，就算朝中奸佞橫行，文人風骨猶存。
蕭祁泯終於如願的看到蕭祁泠大變的臉色，當即暢快的笑起來：“皇姐，請問現在，我們能重新和談了嗎？”
蕭祁泠握劍的手緊緊攥起，青筋畢顯：“你到底想做什麽？戰場之事同閣老無關。”
蕭祁泯還是那句話：“本王說了，他身為內閣首輔，就有為大齊效忠的義務。我要你退兵，皇姐，你還聽不明白嗎？”
她身後原本叫囂著的大軍更是在這一刻陡然寂靜，誰都知曉衛閣老乃寧王太傅，蕭祁泠能走到今日，衛閣老功不可沒。
蕭祁泯將衛閣老帶來這裏，簡直無恥至極！
蘇潯知按住蕭祁泠的手，對著城墻上高聲道：“你要和談可以，和談細節那麽多，閣老年事以高，你不會想讓我們隔著城墻談話吧？讓閣老出城。”
蕭祁泯的目光落在蘇潯知臉上，並沒有認出她是誰，言語之間多有輕蔑：“本王說了，本王要你們退兵，沒有商量的餘地。”
氣氛在一瞬間緊繃起來，落下的雨水如針刺一般濺落眾人的臉上。
從嘉峪關到雁門關這一路，朝廷的軍隊屢屢戰敗，蕭祁泯根本不是來和談的，他就是在拿衛閣老威脅蕭祁泠退兵！
反觀城墻上的衛閣老，面色卻十分平和，即使被人帶上鐐銬，望向蕭祁泠的目光溫和而又果決，深若幽谷，藏著歲月年輪磨礪而成的風骨。
此刻，他不再是位高權重的內閣首輔，蕭祁泠也似乎不再是寧王、不再是這支軍隊的首領。衛閣老只是如世間萬千良師，欣慰的望著自己最為得意的學生：“殿下去江州前，老臣曾言會在京城恭候殿下歸來，殿下果真做到了。若是先帝和先皇後在天有靈，定然也會十分欣慰。”
暴雨如註般落下，掩蓋住衛閣老的聲音，冷雨澆透了衛閣老的身軀，卻澆不彎他錚錚的氣節。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有所為不易，有不為亦難。[1]你自幼勤學刻苦，今日所得皆是你所應得，良臣擇主，民心所向！”
像是猜到衛閣老接下去要說什麽，蕭祁泯突然沖上前，怒吼出聲：“衛閣老！你是不是忘了你來這裏的目的？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幾萬將士喪命於此嗎？”
他的手挾持過衛閣老的脖頸：“蕭祁泠，本王最後問你一遍，你退還是不退！”
“蕭祁泯！你放開老師！”蕭祁泠突然搭箭上弓，帶著殺氣的箭矢擦過蕭祁泯肩頭，禁錮著衛閣老的手松了開。
第二支弓箭同樣瞄準了衛閣老身後的士兵，這一回，箭矢直入咽喉，分毫不差。
如此精準可怖的箭法，一時間，逼得城墻之上竟無人敢上前。
衛閣老將手中沈重的鐐銬攀上城墻，他看到蕭祁泠臉上驚慌的神色，緩緩地，他擡起眼，遠處天邊烏雲散去，晨光正在緩緩透洩出來。
“殿下！雁門關阻擋不了你的腳步，朝廷的兵將阻擋不了，我更阻擋不了！”
蕭祁泯在他身後怒吼出聲：“衛閣老你快讓蕭祁泠退兵！你想看這麽多百姓死於非命嗎？”
見衛閣老依舊不動搖，蕭祁泯又開始對不敢上前的那些士兵發號施令：“廢物，快去捉住他！”
城墻上的士兵不敢違背他，好幾人一齊向衛閣老的方向抓去。
衛閣老深深的看了眼蕭祁泠，戴著鐐銬的雙手撐上城墻：“望你力挽將傾之大廈，開創盛世於千秋！”
他閉上了眼，願成為撥開籠罩在京城上空二十餘年陰霾的最後一片雲霧。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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