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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君不為君,國將不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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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君不為君,國將不國……

屋內紅浪翻滾, 郁南卿和蕭祁泠從早晨廝混到午後未時,午時隱二進來送過一回飯,後來又送過一回水。數個時辰, 兩人都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似的,渾身上下濕淋淋一片。

郁南卿平躺著,連眼睫上沾了碎發也沒無力拂開,她半闔著眼, 有氣無力的推了下蕭祁泠的肩:“下去, 熱。”

蕭祁泠倒是滿臉饜足,明明一開始郁南卿撩撥蕭祁泠時,就是仗著蕭祁泠體虛,十分殷勤要主要伺候蕭祁泠,直到最後她嘴都酸麻了, 覺得終於能結束時,就被蕭祁泠撲倒在了床上。

蕭祁泠的面色不再如一開始那般蒼白, 像是從郁南卿身上吸來了精氣神, “不熱, 再抱一會兒。”

郁南卿不敢使太大的力,懨懨的閉上眼,在蕭祁泠脖頸處不滿的咬了一口:“你嗓子還能不能好了?”

蕭祁泠挑了下眉:“剛給了你點好臉色, 就開始嫌棄你殿下了?”

郁南卿哼哼唧唧地蹭著蕭祁泠:“你都罰了那麽久了, 可不能賴賬啊。”

“好, 不賴賬,我怎舍得同你計較?”蕭祁泠轉而回答起郁南卿的疑惑, “嗓子再過幾天就會好了。”

郁南卿有些不信:“當真?”

蕭祁泠瞥了她一眼:“自然是真的。”

蕭祁泠早就對郁南卿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郁南卿會喜歡上她,她這張臉可是發揮了大作用。

“前世我的聲音不都恢覆了嗎?”

好像也是。

一聽這聲音只是暫時性損傷, 郁南卿當即為自己找補:“我就是關心關心你。你最了解我,我豈是那種只在意表象、因為你聲音不好聽就嫌棄你的人?”

蕭祁泠狐疑的打量著郁南卿,郁南卿立刻綻開一個笑臉,任由她打量。

蕭祁泠見狀便起了逗弄的心思,“你當真不在意表象?”

她稍撐起身,指了指自己右側胸口,上邊有幾個極淡的吻痕,還有一道被郁南卿咬出來快要消散的牙印:“你剛剛說了好多回好軟好喜歡,還說我比之前更白更好看了,你之前可沒這麽誇過我。”

郁南卿:……

郁南卿無話可說,這確實是她說過的話。

蕭祁泠的皮膚本就是女子堆裏都偏白的那一類,身上出了層薄汗後,如同瑩潤的羊脂玉般令郁南卿挪不開眼。又因為在床上躺了近兩個月,全身摸起來都比以前要軟得多,手感極其好。

郁南卿第一回理解了話本中的那些病美人為何會被爭搶,若蕭祁泠沒有生在皇家,郁南卿真想將人擄去越州,尋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別院,日日將人嬌養在屋裏。

“又在想什麽?”蕭祁泠註意到郁南卿的出神,拂開郁南卿的發絲去捏了捏她的耳朵。

不料這一碰,指腹下一片滾燙。

“你別亂碰!”郁南卿瞪著一雙水色朦朧的狐眼,像只炸了毛的小狐貍,拼命掩蓋自己齷齪的小心思。

蕭祁泠低聲笑了笑,順著毛安撫道:“是卿卿太好看了,我會努力克制的。”

她話音一轉,再度問:“所以你剛剛在想什麽?”

她們成親都那麽久了,也沒什麽不能說的話,郁南卿閉起眼,心一橫兇巴巴道:“想廢了你這一身的功夫將你鎖在屋子裏,日日只能看到我一人。”

明明是恐嚇的語氣,說到最後底氣不足,聲音越來越小,反倒將臉紅了個透。

蕭祁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卿卿真這麽想啊?”

她還真思忖了番:“若是我敗了,卿卿就把我關起來,悄悄養我好不好啊?”

郁南卿被蕭祁泠說得更心動也更臊了,她一把捂上蕭祁泠的嘴:“殿下,好殿下,求求你少說點話吧,多養養你的嗓子。不然出門下個命令,或是去戰場上,別人根本就聽不到你的聲音。”

蕭祁泠乖巧的點了下頭,灼熱的目光卻依舊黏在郁南卿臉上,比在寧王府時更溫柔,卻也更具有侵略性。

郁南卿無需盤問,都知道是前世的那些記憶在作祟,就像她剛重生時,會因為郁國公府的陰影想過投湖自戕。

郁南卿被看得受不了,明明蕭祁泠沒什麽實質性的動作,手腳都安安分分的,卻讓郁南卿從內到外又生出一股酥麻的癢意。

郁南卿情不自禁的收緊了腿,試圖掩蓋這份異樣,然而越是緊張,就越是能感到伴隨著心跳加速而生出的一系列反應,快要將她給熱化了。

如此一動,郁南卿終於察覺出點異樣,她垂眸一看,蕭祁泠的腿也還壓著她,兩人相貼之處像是兩塊磁石般緊緊相磨,郁南卿皺眉:“你快下去。”

蕭祁泠放松的整個人都壓了下去,惡劣的道:“沒力氣了。”

一邊說,她還一邊動了動腰,郁南卿本以為自己都快沒知覺了,被蕭祁泠這麽一引誘,竟有些嘴饞的吐了水:“沒力氣了你就別動啊,我難受!”

聽郁南卿說難受後,蕭祁泠裝得像是初經人事,明知故問道:“為什麽會難受?我幫你瞧瞧。”

蕭祁泠終於從郁南卿身上下來,往後膝行幾步,俯下身去。蕭祁泠前世活了三十七年,前十七年的記憶是完全重疊的,於她而言,與其說是夢到了前世,不如說今生的短暫半年更像是一場夢。

這還是她‘夢醒’後第一回如此近距離的欣賞這朵花,如今已經開到了艷紅,正處於花期中最為盛放之時,誘人采擷。

從記憶中窺探到和親眼目睹是完全不一樣的風姿,指尖剛觸上去,郁南卿就軟化下來:“蕭祁泠,你幹什麽啊。”

“不是難受嗎?過會兒就好了。”說完這話,蕭祁泠便吻了下來,郁南卿雙手緊緊抓著被褥,渾身抑制不住的戰栗著,沒幾下就咬緊了唇。

但是她已經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只能小口小口的淌到蕭祁泠的下巴上,推蕭祁泠的手也極為軟綿。

蕭祁泠擡眼看到郁南卿已經失了焦的眼神,深深咬了一口氣,然後低下頭,又再度吻了下去。

“嘶——”

郁南卿又再度被強行拉回神志,快要脫水的身體又再度顫抖起來。

那種快要突破承受力的愉悅順著脊背直入天靈蓋,目光所及皆成了團團光暈,郁南卿受不住的閉上了眼,淚水和額間的細汗混合在一起,嗓音無力的軟和下來:“不行,之之、之之……”

她軟聲喊著蕭祁泠表字的音,企圖求得蕭祁泠的寬恕。

但前世的蕭祁泠早已占據了上風,十幾年的苦等哪能在一夕之間得到滿足?

郁南卿渾身陣陣發燙,所有的理智都被掀翻,緊攥著的指節處泛起青白,小腹下不斷的痙攣著,生生被逼得再說不出一句話,腦中仿佛有一根弦徹底斷裂了。

蕭祁泠停下來,終於舍得放過那張可憐到通紅的小嘴,視線緩緩上移,劃過郁南卿不停抽搐的腰肢,再停在不斷起伏的心口上。

蕭祁泠的呼吸一瞬間變得更急,她覆上去,吻了吻郁南卿的耳,柔聲道:“卿卿,再來一次吧。”

郁南卿看著玩她反而把自己玩出興致來的蕭祁泠,神情已經麻木了:“來吧來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蕭祁泠:……

蕭祁泠沈默的審度了番郁南卿的身體狀況,只能強壓下翻湧而起的欲.望,下巴蹭進郁南卿的肩窩:“那就再讓我抱一會。”

蕭祁泠說抱一會,還真就只是抱一會,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二人身形相仿,貼在一起時,隨著呼吸難免有所摩擦,再加上蕭祁泠遲遲沒有退下去的體溫。

郁南卿懶懶掀開眼皮,正對上蕭祁泠那雙盈盈的桃花眸,克制而又像鉤子一樣拉扯著她的視線。

只要一想到這雙眼眸曾經因為她而黯淡了十多年,郁南卿的心又軟化下來。她實在沒力氣擡手,最後,她啞聲道:“還有力氣嗎?”

蕭祁泠:“嗯?要抱你去洗一洗嗎?”

郁南卿笑了笑,一字一頓道:“再來一次吧。”

郁南卿親口邀請,蕭祁泠自當滿足,當即抱著郁南卿親了好幾口,從額心到眼角,嘴角的弧度還沒下去,忽然聽到郁南卿一聲驚呼。

“你剛剛才幫我……怎麽能親我!”

蕭祁泠垂眸,看著郁南卿那雙好不容易聚焦的狐眸都氣得瞪圓了,水色和暈開的胭脂色都未褪去,蕭祁泠的眼眸微深,對準那張吧噠吧噠的唇堵了上去。

郁南卿罵得更加起勁,偏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只能乖乖啟開唇,任由蕭祁泠親了個遍。

再次醒來時,窗外霞光漫天,雪已經完全停了。

蕭祁泠不知是醒了還是一直沒有睡,目光望著她陣陣出神。郁南卿湊上去,在蕭祁泠下唇上咬了口:“偷看我多久了?”

“快一個時辰了。”蕭祁泠指尖劃過郁南卿頰邊碎發,並不介意被郁南卿知道她那偏執的占有欲。

郁南卿低低的笑了兩聲:“好歹你也是當過皇帝的人,如此沈迷美色,就不怕誤了事嗎?蕭之之,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如今北境的局勢很糟糕,蘇少將軍剛剛奪回郾城,還殺了匈奴二王子,匈奴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穆爾勒堂堂匈奴二王子,身邊守軍不足上萬,極有可能是塔西勒故意所為。穆爾勒死在大齊已經割讓給匈奴的城池中,匈奴便可再向大齊發難。”

“蘇少將軍一直在控制朔城的兵馬人數,殺了穆爾勒後,恐怕朝廷就會派兵前來鎮壓了,到時候匈奴若是再趁虛而入,就是兩方夾擊。”

郁南卿將她們現下的處境說得很清楚,臉上不見絲毫憂色,反倒目光揶揄的望著蕭祁泠,想看看她打算怎麽辦:“殿下好辛苦哦,剛醒來就要面臨這種困境,哎。”

蕭祁泠捏了下郁南卿的鼻頭:“你就笑我罷。”

郁南卿沒忍住又親了一口蕭祁泠,“殿下英明神武,定然不會為難的對吧?”

“消息傳到京城,京城再派人過來,一來一回得去掉十日,十日,足夠了。”蕭祁泠前世最忌憚的就是蕭祁浚身邊的郁南卿,如今人都在自己懷裏了,自然沒什麽好懼的。

“可你的傷,能行嗎?”郁南卿看向蕭祁泠的心口,折騰了這麽多個時辰,傷口並未裂開,但若是去了前線,可就不一定了,“或者可以讓舅舅先代你幾日?”

“舅舅?你舅舅來了北境嗎?”蕭祁泠佯裝不知。

郁南卿雙目睜大,當即炸毛:“蕭祁泠!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蕭祁泠忙安撫她道:“好好好,我現在想起來了,舅舅同我確實有這個打算,二十年前沒能尋到匈奴王庭將匈奴一網打盡,一直都是他的遺憾,這一回就算我想阻攔,他也不會願意的。”

頓了頓,蕭祁泠話音一轉,提到另一件事:“方才從軍帳離開時,舅舅托我邀請你一塊用個晚膳。”

郁南卿遲疑:“……我?”

蕭祁泠溫聲解釋:“嗯,他說你要是能吃酒的話就給他敬杯長輩酒,要是不能的話敬個茶也可以。潯知這些年都沒有成親的念頭,好不容易我成了親,他可能也想做一做長輩了。”

“敬長輩酒啊。”郁南卿的聲音小了下去,這畢竟是蕭祁泠血脈相通的唯一一名長輩了,她難得緊張起來,“萬一我拿不穩杯子,萬一我說錯話怎麽辦?”

“說錯了也沒關系,舅舅方才防備你,態度才兇了些。”蕭祁泠看出郁南卿還因為在軍帳中胡謅的那些話憂心,握上郁南卿的手寬慰她道,“舅舅方才還說要感謝你幫了潯知,所以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晚膳擺在蕭祁泠所住的院子裏,蘇寄風到時,郁南卿僵硬的將演練了數遍的茶水遞到蘇寄風手裏:“舅舅請用茶。”

“哎!”蘇寄風看出郁南卿的緊張,爽快的接過茶就喝了。等到菜肴被端上來時,郁南卿又去拿酒壺,一板一眼的重新做了一遍。

席間無話,郁南卿倒一杯,蘇寄風就很給面子的喝一杯,半壺酒都要被郁南卿給倒完了,蕭祁泠終於忍俊不禁的將郁南卿的手攔下來:“卿卿,你再倒下去,舅舅就該醉了。”

郁南卿手一抖,當即把酒壺放到旁邊,又端端正正的坐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學塾中聽老師授課。

蘇寄風並不知這二人在打什麽啞謎,目光疑惑的掃向蕭祁泠。

蕭祁泠輕咳了聲,向他解釋:“之前舅舅說想喝她敬的酒。”

敬酒的方式有很多種,郁南卿想當然的以為就是給蘇寄風遞酒的那種敬酒。

蘇寄風聽罷,開懷的大笑出聲:“好好好,那舅舅就當喝過了,你也別矗在那兒,動筷子吧,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他又從懷裏將先皇後的那塊玉佩拿出來,借著燭火光留戀的打量兩眼,推到郁南卿面前:“這塊玉佩舅舅就代你們娘親做主了。”

郁南卿雙手捧過,是從衛閣老手裏接過時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小聲問:“舅舅,這真是傳給殿下妻子的啊?皇後應該不知道殿下長大後會喜歡女子吧?萬一是給殿下夫君的怎麽辦?”

“你不就是她夫君嗎?”蘇寄風在這方面十分開明,知曉感情之事不能將就,不然這麽多年,他也不會只守著蘇潯知一個女兒過日子。

郁南卿被說紅了臉,訥訥道:“好、好像也是哦。”

蘇寄風許是酒意有些上頭,他望著郁南卿,像是見到了已故多年的妻子:“你這性子倒是同梔兒有些相像,潯兒的性子若是能像你這般就好了。”

郁南卿不解的望向蕭祁泠,蕭祁泠低聲同她解釋了兩句。

蘇寄風的亡妻蕭梔元乃武宣帝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幼在其他公主琴棋書畫之時,就更樂意跟著武宣帝舞刀弄槍,當年武宣帝北征,更是將梔元公主帶在身邊,在梔元公主立下軍功後,便打算回朝後將她封為大齊第一任女將軍,打破朝中的性別固化。

只是沒想到梔元公主紅顏薄命,在最後一場戰役中替武宣帝擋了刀而身亡,後來武宣帝也沒能順利回朝。

這件事武宣帝層去信向先皇後提起過,蕭祁泠也是在很小的時候被先皇後帶入祠堂才得知這段舊事。

此刻舊事重提,飯桌上安靜了下來,各有悵然。

少頃,蘇寄風忽然仰頭將酒飲盡,提到亡妻,他就不免又會想到匈奴。方才還有些醉意的雙眸在這一刻清明過來:“匈奴之事,泠兒,你是如何打算的?”

冷白的月光從頭頂照下來,於皚皚的積雪之上,蕭祁琳擱下筷子,早已有了思慮:“守在嘉峪關外的朝廷守軍即使發現了我們,也不見得會立刻派兵過來,定會回朝交涉一番,接下來幾日便是我們最好的時機。”

“我也是這般打算,只是在我們出動所有兵力後,朝廷定然會知曉,聖旨馬上就會傳到邊關,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蘇寄風在得到蘇潯知斬殺穆爾勒的消息後,便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周全的考慮了一遍。

“舅舅並非畏懼朝廷的大軍,只是有些事情還是得要提前告訴你,我們如今的軍隊數量遠不及朝廷,有你這半年在百姓之中的聲譽,你若是能趕走匈奴,定然會有一大批慕名而來參軍的男丁,你可有想過軍備?眼下北境已經入冬,定然是筆不小的開支。”

提到這一點,蕭祁泠也沈默下來。

北境物資匱乏,就算她有足夠的銀兩,也難以在短時間保證行軍途中士兵的吃穿。蕭祁泠沈默片刻,啞聲道:“我會盡力安排。”

這便也是未能想到解決之法了。

“在朝廷的聖旨下達北境前,你若是沒能尋到合適的解決之法,就得提前做其他的打算。”

其他的打算是什麽,三人心知肚明。

不過是少招些新兵。

如此一來,同朝廷派來的大軍對戰時,將會艱難的多,相差十倍有餘的兵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能削減兵力。”郁南卿在這時候開了口,“殿下所憂的軍備,我有辦法解決。”

蘇寄風陡然擡頭看她:“你?”

郁南卿點了點頭,溫聲向蘇寄風解釋:“舅舅或許不知,如今越州紀家的家主為我關系十分親近的表姐。兩月前,自殿下將我送出江州,我便向我表姐打聽了紀家在北境的通商線,並讓她著手利用商道運輸糧草、藥材、棉衣等日常軍備,如今已有足十萬大軍度過整個冬日之需,若是將來行軍南下,再向各地紀家所在倉儲調用,應當也能滿足後續所需。”

她語氣平靜,好似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小事。可調備可供十萬大軍整個冬日所用的軍備,就連戶部也得經過層層審批,要從朝中各項撥款中抽取,而後又從各州調集,恐怕也難以在兩月內做到。

若是以前武宣帝當政時期,自然兩月足矣,可如今邊境的軍餉一再削減,朝野上下幾乎對此有了共識,上層懈怠,下級又怎會盡心?

偏偏郁南卿卻做到了,甚至還是在被蕭祁泠強行送出江州、心有怨氣之時,便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甚至為她安排好了一切!

旁人或許會以為郁南卿是在誇大其詞,但蕭祁泠前世就見識過郁南卿為蕭祁浚安排後勤的能力,多少兵馬需要多少的軍備,從無一出錯。

郁南卿說足矣,那便是真的已經準備好了。

她們重逢之後,便未曾提過將郁南卿送出江州之事。若是提前知曉譚家會用到火藥令她們生離兩月,若是知曉郁南卿會在如此壓力之下還未她輾轉籌謀,她又怎會舍得?

蕭祁泠緊緊的攥緊了手,看著坐在一旁青袖飄然的郁南卿,一瞬不瞬。

而後者只是淡淡一笑。

若是辜負了她,我便該千刀萬剮。

蕭祁泠在心頭說著,忽然對蘇寄風道:“穆爾勒之死定然瞞不了朝廷太久,同匈奴之戰迫在眉睫,等奪回北境,我們即刻起兵南下。”

蘇寄風長久的凝視著二人,眼中情緒變幻,許久,方才沈沈道:“便依殿下所言,臣定當竭盡全力。”

*

昭元二十一年,十月。

京中下起了第一場雪,白茫茫覆在黃色的琉璃瓦上。

蕭祁浚往外看去一眼,長廊之下燈火搖曳,映照出夜色下雪落的痕跡。他收回視線,攥著手中剛得的急報,對親衛吩咐道:“備馬,即刻出城。”

當夜,宸王府一隊人駕馬疾行出了城門,守城的侍衛本想阻攔,被正好換崗下來的另一隊人攔了下來。

打頭的士兵呵斥道:“沒長眼睛嗎?那可是宸王殿下!”

被攔下的士兵剛入軍不久,不知朝中那些彎彎繞繞:“可是已經過了城門宵禁的時辰啊。”

“那也不準攔,除非你不想要命了!”

李家倒臺後,宸王明面上是失了寵,但畢竟有同匈奴公主的婚事。如此重要的兩國邦交擺在那兒,沒準哪一天文景帝就又想起這個兒子了。

如今失勢又如何?只要一紙儲君封招賜下,這天下不就盡掌於他手嗎?

落雪漸漸大了起來,越是遠離城門,山間早梅的香氣便越濃。夜沈如墨,落雪紛揚,疾風吹過,濺落一樹雪梅。

蕭祁浚趕到別莊時,別莊內燈火通明,像是早已料到他會前來,一人撐傘等在院中,見他下馬,款款而去:“我猜到今夜殿下會過來,還請入內吧。”

蕭祁浚沖古蘭朵點點頭,擡了下手,跟來的親衛皆守到了院外。他從懷中掏出一紙信箋,遞了過去:“那就請公主殿下好生向我解釋解釋此為合意。”

古蘭朵目光劃過蕭祁浚肩上的落雪,淡然一笑,轉身先入了屋。

“你背著我同我大王兄合作之時,沒有告知我,如今出事了倒是想到我了?”古蘭朵早已收到了北境的消息,不用看都知道塔西勒在信中說了些什麽,輕笑道,“宸王殿下,我哪有這麽大的本事?”

話音才剛落下,一點冰涼的劍鋒點上她的眉心,冰寒刺骨的殺意撲面而來。

古蘭朵漠然的同蕭祁浚對視:“你就是這樣求人的?宸王殿下,你可別忘了,你如今在朝中唯一的依仗便是同我的婚事,你能動手嗎?你敢動手嗎?”

蕭祁浚握著劍的手緊了緊,片刻後,劍尖撤了下去。

古蘭朵嘴角劃過一道明目張膽的嘲意:“你我不過都是被人擺弄的棋子,你沖我發什麽脾氣。”

蕭祁浚不帶表情的瞧著她,沒有說話。

屋內安靜得十分詭異,兩人相對而立,最終,古蘭朵主動去拿了蕭祁泠手中的信箋。

信中的字已用大齊的文字重新謄抄了一遍,古蘭朵自幼習得大齊文化,她快速掃過,直至落向信尾屬於塔西勒的印章。

塔西勒的信十分簡潔。

大齊劃分給匈奴的十城之中,如今已有五城被大齊的軍隊奪回,匈奴在此期間還折損了一名王子,這令匈奴各部落首領十分憤怒,覺得是大齊被刺了匈奴。

塔西勒雖覺得那不是朝廷所為,但那也是大齊人的軍隊,他已經派人前往京城,希望蕭祁浚配合匈奴使臣,讓文景帝答應匈奴的新請求,否則他也無法控制來自草原的憤怒。

“你兄長之前答應於我,只要我幫助他得到北境十城,他便借兵給我,如今他又要再加四城,更是要求朝廷出兵去平叛。他莫不是那我當猴耍,北境那種窮鄉僻壤能有什麽兵?要是真有能從他手中奪回五城的軍隊,大齊何至於割讓城池?”

蕭祁浚在房中來回踱步,擰起的眉顯示著他極度焦躁的心情,他說完,覆又蹙眉看向古蘭朵:“我懷疑你二王兄就是被他故意送過去的,那可是你最親近的兄長,你就沒什麽要說的嗎?”

提到穆爾勒,古蘭朵臉上的笑意漸收:“人死不能覆生,塔西勒本就是這樣的人,在父王屬意他時,我便有了心理準備,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罷了。”

蕭祁浚:“可是……”

古蘭朵擡手,打斷了他的話:“宸王殿下,如今你在朝中已沒有籌碼,就是同宣王殿下比,也沒有一爭之力。我大王兄既然許諾了你,定然不會反悔,他總該為匈奴挑選一位友好的大齊君王。據我所知,你父皇已經罷朝兩日,你可知曉原因?”

蕭祁浚不解:“我父皇罷朝之事,同塔西勒之事有何關系?”

“你是不是忘了,之前邊境告急時,你父皇曾下過調令命鎮遠將軍北上,後來因我二王兄入朝議和,此事便不了了之。”

古蘭朵話音一轉,目光直直對上蕭祁浚:“可你父皇有撤回過那道詔令嗎?”

蕭祁浚覺得古蘭朵的話有些多此一舉:“這不需要撤回吧?大齊將嘉峪關十城割讓給你們匈奴後,鎮遠將軍自然沒有了北上的必要,自然也就退回南境了。”

古蘭朵莞爾一笑:“是嗎?”

笑意帶諷,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蕭祁浚終於反應過來:“你是說蕭祁泯極有可能利用父皇的那份調令,偷偷讓鎮遠將軍北上?”

古蘭朵點頭:“是啊,一旦宮中發生什麽,宣王殿下有鎮遠將軍坐陣,我想請問,宸王殿下,你又有什麽?”

蕭祁浚瞳孔劇縮,方才來之前還有所猶豫的心在這一刻陡然有了偏向。

就算塔西勒狼子野心又如何?

至少,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蕭祁泯得到皇位。

他深吸了口氣:“我知道該如何做了。”

古蘭朵一手覆於胸前,款款一禮:“宸王殿下慢走。”

次日一早,缺席兩日早朝的文景帝上了朝。

崔氏舊案了結已有一個多月,文景帝剛開始大權在握,放縱逍遙了半月,卻在某夜一位宮妃寢宮中暈厥了過去。

醒來之後,許久未曾發作的中風之癥又再度發作、來勢洶洶,這半月饒是如以前那般有淑妃在旁事無巨細的照料,想要恢覆到之前也極為困難。

造成這一切的不僅僅是原本的中風之癥,還有文景帝的另一樁心病——皇陵中的寧王妃消失了。

寧王妃失蹤之事並未宣揚出去,文景帝暗暗派了許多人在京中搜尋,皆無音訊,就連各州入城通關時都未曾見到過寧王妃,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

文景帝本就對寧王的死訊抱有懷疑,如今寧王妃憑空消失,更是讓他開始了恐慌。

偏偏他什麽也做不了,朝中他一手培養起來的朝臣在榮禧和譚家兩樁案件中都被剪除了大半,而皇城之外,百姓之中那則質疑皇權的流言又再度興起。

這一回更是從官演變成了君。

君不為君,鬼魅當道。國將不國,神怒天誅。

誰給他們的膽子這般妄議天子!

只要一想到蕭祁泠有一絲存活的可能,二十多年前武宣帝在位時的陰影好似再度重現,逼得文景帝快要發瘋。

他想了兩日,終於打算在今日早朝時下達詔令,命大理寺嚴查此樁流言,將所有散布流言之人打入牢獄,並嚴查源頭。

可文景帝還未點大理寺卿,金鑾殿外便傳來一陣馬蹄聲。

若非十萬火急的軍報,宮中絕不可縱馬。

一時間,朝臣們的神色皆緊繃起來。

縱馬之人大步行入金鑾殿,對著文景帝恭敬道:“啟稟陛下,北境急報,匈奴陳兵五萬壓於大齊邊境,匈奴大王子送信給慶州知府,要求大齊再行割讓四座城池,並解決嘉峪關內叛軍,否則將即刻揮兵南下!”

一月前的場景再度重演,這一回,已經沒有義憤填膺的武將,也沒有慷慨激昂的文臣,大家對於匈奴出爾反爾之事似乎已經麻木。

寂靜的金鑾殿上無一人開口,最後還是宸王殿下出列化解了這份尷尬,他接過士兵手中的信件,走向高臺,恭敬呈於文景帝:“父皇。”

文景帝大力扯過信箋撕開,一目多行的閱覽起來,直至看到最後,‘啪’一聲將信件拍到禦案上。

朝臣們紛紛跪地下去:“陛下息怒。”

文景帝看著信件中的‘叛軍’二字,目眥欲裂,他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北境有足以阻擋匈奴的叛軍,朝廷的十萬大軍都敵不過的匈奴,竟然在一萬多叛軍手中連失五城,這絕不是臨時起義的烏合之眾!

而能對北境、對匈奴如此熟悉,又能在這時候挺身而出的,定然也不會是籍籍無名的百姓。

就連被他貶去南境的鎮遠將軍,也不能以一萬多兵馬打出如此戰績。

但並不是不可能。

曾經蕭景桓就做到過。可惜他在二十一年前就死了,就連北境的將領也被上上下下換了個幹凈,北境難不成真有當年的餘孽存活下來?

文景帝越想越無法克制心中的憤怒,握著信的手控制不住的劇烈抖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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