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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邊關告急,卿卿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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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邊關告急,卿卿北上……

翌日, 寧王妃自請守皇陵的消息在京城傳開,據宮中傳出的消息稱,寧王妃對寧王一往情深, 即便文景帝苦心規勸也執意前往,文景帝沒有辦法,只能成全了她。

寧王身亡一事,也終於在寧王妃前往皇陵後落下帷幕。

相較於朝野上下的戰戰兢兢, 文景帝這幾日倒是日日飲酒, 滿面紅光。

文景帝原先對蕭祁泯私自出京前往江州極為不滿,這份不滿在得知衛閣老收留了當年崔氏遺孤時更是達到了頂峰。年富力強的皇子和手握重權的朝臣逼著他更改了當年的案判,歷朝歷代這樣的帝王皆會被記入史書受後人唾罵。

文景帝沒料到的是,百姓們並沒有過多關註當年他的錯判,而是更在意為了此事身亡的寧王、被抄家斬首的譚家和李家。

如此一來, 文景帝發現重判崔家案不僅沒給他帶來損失,還替他拔除了不少眼中釘, 他的幾個兒子也終於不能威脅他的皇位, 皇權高度集中回了他的手中。

金秋九月, 京城內一片祥和,文景帝甚至在早朝提出了要提早半年采納秀女入宮。

也就是在這時,北境雍州、涼州、慶州三州官員八百裏加急, 京城短短七日內一連收到二十餘封折子, 從匈奴的突然發難到邊境失守, 短短七日連失八城,邊關告急。

匈奴一路燒殺搶掠, 勢不可擋,在最後一封折子送往京城之時,北境軍已然退守至嘉峪關, 北境請求京城派兵支援。

文景帝正沈浸在登位二十年終於大權全然在握的得意之中,在最初匈奴入境的折子送到京城時並不當一回事,畢竟古蘭朵和蕭祁浚的大婚在即,在他眼裏,匈奴不過是南下搶些入冬所需之物,並沒有奏折寫的那般嚴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直到古蘭朵失蹤,蕭祁浚攜匈奴悔婚的消息重新站在金鑾殿上時,文景帝終於意識到了嚴重性,他當即從京中調了兩名曾在北境駐守的三品將軍並五萬精兵出兵增援北境。

此時,朝中有不少官員上諫言希望文景帝將經驗豐富的鎮北將軍調往北境。

文景帝卻有所猶豫,蕭祁泯為了扳倒蕭祁浚都敢私自帶兵出京,若是鎮遠將軍再去到北境立下軍功,蕭祁泯豈不就要帶兵逼宮了?

但他沒想到這一猶豫更是釀成了大禍。三州知府皆被匈奴所控,就連從京中新派遣的五萬精兵也因急行軍而大大降低戰力,士氣萎靡,短短一周北境軍傷亡愈八萬。

一時間,朝野上下震動。

文景帝也終於意識到了嚴重性,若是讓匈奴按照這般速度繼續攻占城池,不出一月就會打到京城。

金鑾殿上,文景帝震怒不已:“區區兩萬匈奴就將你們打成這樣嗎?折損八萬折損八萬,我大齊顏面何在?”

回京報信的士兵日夜不停的跑死了三匹馬才將消息帶回京,他跪在大殿上高聲喊冤:“回稟陛下,匈奴毀約在先,偷襲邊境,守軍根本防不勝防啊,再加上匈奴擁有最好的馬匹和最好的騎兵,邊境守軍實在是抵擋不住啊!”

“尤其這一回是匈奴大王子塔西勒親征,匈奴士氣高漲,反觀我們……”

說到這兒,那名士兵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金鑾殿上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

反觀大齊去歲寒冬便已大敗過匈奴,如今又沒了鎮遠將軍坐陣,對上勢不可擋的匈奴根本不抗一擊。

文景帝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大殿之上,立刻有武將出列,一腳踹在那名士兵身上,怒罵道:“荒唐!我大齊疆域遼闊人才輩出,怎會抵擋不住?”

他罵完轉身重重跪下去:“陛下,末將願率軍前往北境,守不住嘉峪關便提頭來見!”

“末將請求一同前往!”

“末將也願前往!”

金鑾殿上的武將齊齊跪倒了一片,文景帝卻沒有立刻表態。派去北境的兩位經驗豐富的三品將軍都抵擋不住匈奴的攻勢,換人前去恐怕也是一樣。

北境如今最缺少的便是士氣……

文景帝的臉上一片冰冷,額前十二冕旒沈沈的壓著青筋暴起的眉宇,正當他猶豫是否要將鎮遠將軍從南境調回來時,殿外傳來一聲通報。

“陛下,匈奴二王子帶人已到京城外,請求與大齊進行和談。”

匈奴二王子穆爾勒正是之前帶著古蘭朵來訪大齊、訂下婚約的那名匈奴王子!

這些日子文景帝下令搜遍了京城也沒能尋到匈奴人的行蹤,沒想到穆爾勒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要與大齊和談!

已經上當受了一次騙的朝臣們紛紛請願:“陛下,匈奴狼子野心,定然不會誠意求和,還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如今穆爾勒前來議和,不如我們趁機押下穆爾勒,也好逼匈奴退兵!”

“呂大人此言差矣,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你羈押匈奴二王子豈不同他們匈奴蠻夷無異?”

“如今匈奴都要攻破嘉峪關直入我大齊腹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談何禮教?”

“蠢貨!你是不是忘了如今匈奴掌權的是大王子塔西勒,一旦我們動手,匈奴剩餘部落也皆會同仇敵愾對付我大齊。”

“夠了!”文景帝阻止了朝臣們的爭論,問前來通報的侍衛,“穆爾勒帶了多少人入京?”

“回稟陛下,不足一千人。”

文景帝招來禦前太監吩咐了兩句,終是不失風度的讓人去迎了穆爾勒。

一刻鐘後,穆爾勒帶著另兩名匈奴來使上殿,一如上一回給文景帝賀壽那般禮數周到的行了禮,而後,開門見山的表明了來意:要大齊割讓嘉峪關為北的十座城池給匈奴。

“如今我大王兄戰無不勝,短短一周連下八城,拿下郾城和朔城不過是早晚的事。”穆爾勒語氣狂妄,態度十分傲慢,“兩軍交戰會死傷不少人,不如就將這十城全部劃給匈奴。”

“我大王兄此次南下也是為了繼任單於之位立威,只要大齊願意割讓十城,並補償匈奴軍隊這些日子的損失,我大王兄願意立刻退兵,就連之前談好的那樁婚事也能如期舉行,匈奴和大齊定然會友好共處。”

他這話說完,金鑾殿內一片詭異的沈默,朝臣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敢第一個開口。

良久,文景帝道:“三月前,你口口聲聲稱願匈奴願與大齊皆秦晉之好,大齊以禮相待,更是讓古蘭朵公主自行挑選夫婿,給足了誠意,如今婚期將近,你們之前承諾的馬匹皆未送入大齊,又在這個時候進攻邊境,你讓朕如何相信你這一回能‘友好共處’?”

穆爾勒笑了笑,道:“大齊陛下,此事可不是我們匈奴毀約在先,而是你們大齊……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是你們言而無信啊。匈奴也是為了自保才行此下策。”

一旁的武將氣得面紅耳赤:“我大齊禮部一直盡心盡力操辦婚事,何時言而無信了?”

穆爾勒高聲道:“我妹妹古蘭朵是草原上最寶貴的明珠,她要嫁的人也應當是大齊最尊貴的男子。如今大齊誰人不知宸王失勢,尋一個廢物王爺跟我們聯姻,你們大齊就是這樣糊弄盟友的嗎?”

此言既出,義憤填膺的武將們也紛紛啞口。匈奴選擇宸王本就是在選大齊下一任君王,如今李家倒臺貴妃被打入冷宮,宸王已無一爭之力,於此事上,的確是大齊理虧。

有人提議道:“此事確是是我大齊考慮不周,或者古蘭朵公主可以重新挑選夫婿?”

“那你們能保證我妹妹嫁的人,一定是將來的皇帝嗎?”穆爾勒當著文景帝的面說這話,實乃大逆不道,但如今匈奴在邊境占了足夠的優勢,就算是文景帝也只能壓下心頭的那份怒火。

“我想你們做不到吧?大齊陛下正值千秋鼎盛,冊立太子尚且太早,因此,我才為你們提供了另一個選擇,只要你們割讓嘉峪關以北的十城,無論將來登基的是不是宸王,我們匈奴絕無怨言。”

*

在穆爾勒去皇宮之時,古蘭朵出現在了京郊皇陵外。

郁南卿給的十日期限已近,隱三將已經轉移之物編制成冊,呈於郁南卿。

“大件的物件皆留在府中,若是你有想帶的,我也可以著人安排。”

“不必麻煩,就這些吧。”雖說守皇陵,但不需要時時刻刻守於墓前,只是住在皇陵的別院。

隱三又提起另一件事:“還有,古蘭朵給我們的人遞來消息,說想要見你一面,如今正候在皇陵外,你要去見她嗎?”

郁南卿翻動賬冊的動作停下,眼眸低斂,似有不解:“見我?她不是悔婚回草原了嗎?”

這些日子以來,郁南卿也時刻關註著北境的戰況。蕭祁泠之前便提過匈奴老單於病危的消息,她們都以為匈奴會在老單於斷氣之時南下,沒想到匈奴比她們之前設想的還要著急,竟然現在就迫不及待的南下了。

這無疑是一樁壞消息。

隱三解釋道:“今日早朝,匈奴二王子進京面聖,提出讓大齊割讓十城、並補償匈奴這些時日進攻大齊的損失,便可歇戰議和,繼續之前商定的聯姻。古蘭朵來皇陵,也許正是為了此事。”

郁南卿微楞,這瞬息間陡然憶起前世匈奴進攻大齊時提出的議和條件。眸光浮沈漸斂,晦暗不明。

“匈奴提出的十城,可是嘉峪關郾城朔城以西以北的十城?”

隱三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郁南卿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

她怎麽會知道?她不僅知道是哪十城,還知道文景帝會同意這一樁交易。

因為前世匈奴揮兵南下之時,提出要大齊割讓的也正好是這十城。

郁南卿後來才知曉,蕭祁浚為了向匈奴借兵對抗已有規模的叛軍,同匈奴做了交易,打算兩方一同夾擊殲滅叛軍。

那十城,就是在邊關失守後以和談的名義割讓給匈奴的。

如今匈奴故技重施,甚至還要繼續古蘭朵和蕭祁浚的婚約,顯然蕭祁浚已經同匈奴勾結在了一起。

前世是為了對抗叛軍,這一世想必就是為了借兵奪位了。

沈默許久,郁南卿搖了搖頭,道:“京中之事自有皇帝決斷,豈是我一個任人欺壓的小寡婦能插手的?讓古蘭朵離開吧。”

她猜不準古蘭朵今日是為匈奴來試探蕭祁泠生死的,還是來通風報信的。但總歸她已經知曉京中結局了,不必再見。

右側一窗日光落於郁南卿的身上,一襲白衣上微染玉爐香,垂手纖如玉,緩緩合上賬冊,目光一分分深沈下去:“著人做好準備,我們今夜便離開。”

弦月西升,夜幕降臨。

離開京城前,郁南卿拜訪了一趟衛府。

衛雲遷的身世曝光後,他仍住在衛府中,文景帝為了補償崔家,本提出要給衛雲遷封四品公伯,卻被衛雲遷拒絕了,直言只想為家人爭得清白,不為功名。

文景帝思慮再三,以他狀元才學為由,加封為太子少傅。

太子少傅雖為從二品,卻只是虛名,在朝中卻無實權,尤其大齊如今根本就沒有需要教導的太子。

衛雲遷再拒絕便是不識禮數了,只好跪地謝恩。

郁南卿被隱三悄然帶入衛府時,衛雲遷正陪著衛閣老下棋,見到郁南卿後起身行了一禮,寒暄了番,便退了出去。

門一關,書房裏只剩下郁南卿和衛閣老。

衛閣老朝郁南卿招了招手:“之前宮宴時見你破解玲瓏棋局,便一直想要同你下一回棋,今夜來得巧,就陪老夫下一局罷。”

郁南卿應下,坐到衛閣老身邊,低頭挑撿著棋盤上的黑白二子。

她挑揀棋子時,衛閣老便靜靜地看著她。

不同於以往來衛府時鮮艷的衣著,郁南卿只一身簡單的素白,除了發間一根白玉簪,身上什麽配飾也沒有,清瘦的模樣中被磨礪出的鋒利畢顯,可替他整理棋盤時,動作還是溫婉從容的。

明明才十七歲,這樣輕的年紀就要承擔起蕭祁泠留下的這個爛攤子。

寧王身故,各方勢力虎視眈眈,郁南卿能在風雲詭譎的京城中保全蕭祁泠的名聲,讓權勢滔天的帝王也無從阻止寧王府美名的遠揚,並且還能平安的活下來。

這一刻,衛閣老不得不承認,天下有才有貌男子眾多,卻無一能比郁南卿更與蕭祁泠相配。

郁南卿安靜的將棋子挑揀分離,察覺到衛閣老落在臉上的視線,淡笑了聲:“老師想問什麽便問吧,若是想問殿下,南卿慚愧,還未能尋到殿下的蹤跡。”

“你若尋到了她,今日便不會登門了。”衛閣老拾起黑子,先落於棋盤之中,語氣溫和的道,“你看起來消瘦了不少,不要仗著自己年輕便不當回事。”

郁南卿楞了下,忍不住看了眼衛閣老:“老師已經猜到了?”

衛閣老沖她笑了笑,燭火下的目光雖平靜卻潤著一層光:“一月前,就是在衛府為你們二人送行,沒想到一月後,老夫還得看著你一人遠行。”

郁南卿:“老師……”

衛閣老擡了下手,制止了郁南卿的話:“明止自小便獨自背負著屬於她的責任,有時候行事確實偏激了些狠絕了些,這一回是她欠了你,老夫腆著臉也說不出要你不計較的話,只希望你能諒解一二。”

“朝中局勢多變,她上回離京前,老夫便讓她寬心京中的一切,我想你今夜前來也是為此。”衛閣老語氣和煦,笑了笑,“不必擔憂,老夫這把身子骨尚且硬朗,還能為殿下效忠。”

郁南卿緊抿的唇顫了顫,起身,撲通跪倒在衛閣老身前,端端正正的磕了個頭,慢慢道:“讓老師如此操心,是南卿和殿下不孝。如今殿下生死不明,匈奴又來勢洶洶,我必須離開京城。我所能求的,也只有老師了。”

她伏著身,久久沒有擡起,聲音不自覺哽咽:“崔氏之案已經讓皇帝對衛家不滿,衛家本應避嫌,可南卿尋不到第二個能如老師這般盡心盡力為殿下操持的人了,南卿懇求老師,保住殿下在京中的一切。”

無論是蕭祁泠在百姓中的名聲,還是蕭祁泠在朝中的勢力,都會隨著時間漸漸淡去,郁南卿能求助的也只有衛閣老。

衛閣老伸手去扶郁南卿,低低地叫她:“好孩子,地上涼,快些起來吧。”

“按明止對你的心意,此刻還未傳消息回來,想必是兇多吉少,北境幅員遼闊,你可有想過要如何尋她?”

郁南卿重新坐到了棋盤邊上,搖了搖頭倔強道:“尋不到便一直尋,她的牽掛在北境,我一日日等一日日尋,總能再見到她的。”

“癡兒啊。”

衛閣老起身,走到一架書櫃前,拿出了一個小匣子,遞給郁南卿:“如今明止不知所蹤,你所攜寧王府之物,去了北境恐不得用,這塊玉佩你且拿著,若是遇到了蘇家人,也許他們能幫到你。”

寧王妃在京中守陵,郁南卿定然不能再用這個身份,難免會暴露自身。

純白無暇的羊脂玉佩,最中央刻有一個符文樣式的‘蘇’字,外圈雕有細膩的蓮花水紋,流光溢彩。

玉佩觸手生溫,郁南卿小心接過,問:“老師,這塊玉佩是何來歷?你所言的蘇家,可是先皇後?”

“不錯,此乃蘇家家傳玉佩,這一枚曾屬於先皇後,本是皇後托孤的信物,交由你也算物歸原主,待你到了北境,若能遇到蘇家人,想必就能尋到明止了。”

郁南卿想起蕭祁泠曾經所提起過的那位蘇家舅舅,蘇家本是將門之家,當年跟隨武宣帝出征伐奴,傷亡慘重,就連唯一活下來的那位舅舅,也是在回京途中接到皇後密信沒有歸京,才勉強活了下來,這些年一直幫著蕭祁泠在北境練兵。

郁南卿將玉佩收好,再度起身向衛閣老行禮道謝:“南卿定不負老師所托,定會尋到殿下。”

“該說的老夫都說了,陪老夫將這最後一盤棋下完吧,也好為你送行。”

郁南卿重新執起白子,思索片刻,落於棋盤之上。

一個時辰後,郁南卿離開衛府,輕裝簡行出了京城。城門處守夜的禁軍正值換防之際,沒有驚動任何人。

九月十五,慶州,朔城門外。

行客匆匆,硝煙四起,郁南卿落腳在城外的一處茶攤,剛倒上的茶水還未喝上幾口,就已經涼了。

鄰桌幾名帶著行囊的百姓在談論著什麽,語氣頗為憤懣,各個情緒激昂,高聲唾罵。

“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太祖打下的這片江山遲早要毀在那個昏君手裏,我大齊歷朝歷代何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就是!泱泱大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們匈奴給淹死,為何要棄城割讓?朝中這麽多將領就沒有一個能出戰嗎?更何況鎮遠將軍還活著,太窩囊了,憑什麽要我們背井離鄉?”

“剛打起來人就跑完了,你還想怎麽打?京中來的援軍全給那匈奴當靶子練兵了,就連那幾個將軍也全是花架子,還不如村口殺豬的老李有力氣呢,真是丟人丟盡了!”

“丟人又怎麽樣?難不成你去抗匈奴?我看現在朝廷裏全是些軟骨頭,要是換到以前武宣帝那時候,什麽割地什麽賠款,要不是尋不到他們匈奴老巢,早就一鍋端了!”

周遭一陣附和聲,又有人揚聲打斷:“你說的倒是簡單,你以為是國庫空虛打不起仗嗎?譚家李家那麽富有,還有那麽多貪官都被抄家了,銀子哪兒去了?不都給另外的富貴閑人們過快活日子去了嗎?反正賠的都是咱們百姓的血汗錢,他們又怎麽會管我們的死活?”

話音落下,又是一片唏噓之音。

隱三從茶攤重新倒了燒好的熱茶,給郁南卿倒了杯,旁邊新來一名背著柴火的少年,他聽得雲裏霧裏:“幾位哥哥,你們這是在說什麽?”

說得正起勁的幾人轉頭,打量了那名少年幾眼,了然:“小兄弟你是家住在山中,還沒聽到最近的消息吧?朝廷啊把嘉峪關外的十城全割讓給匈奴咯,還賠了上百箱黃金過去。再過一周,匈奴公主還要同我們大齊的宸王殿下成親,真是造孽喲。”

那小兄弟驚訝極了:“我們不是割地給匈奴了嗎?為何還要娶匈奴公主,難不成也是匈奴的條件,要宸王去匈奴入贅嗎?”

此言一出,周遭哈哈哈的笑起來:“你說的對,可不就是大齊去入贅他們匈奴嗎?呸!京城那幫官老爺,臉皮都不要了,要是武宣帝底下有靈,得知短短二十年大齊就變成這幅德行,估計都要氣活過來!”

說到這裏,那人冷笑了聲,搖搖頭,不說下去了。

郁南卿喝了幾杯熱茶,勉強暖了身子。只是九月份,慶州就比京城的冬日還要冷了。見隱三不再用茶,她低聲道:“我們繼續趕路吧。”

她們從朔城東門入城,城中街道上行人的痕跡寥寥,兩旁鋪子皆空空蕩蕩不見人影,鮮少還開張著的,也是門庭冷落。

如茶攤上那些百姓所言,如今朔城也屬於匈奴的土地,城中並未見匈奴,只因為北城門處還有軍隊在駐守。

可令人奇怪的是,越往北城門走,街邊的鋪子便開張得越多,就連行人也開始多了起來。郁南卿讓隱三將馬車停在其中一家開張的客棧外,進去打聽消息。

客棧內十分幹凈,顯然是日日有人清掃。掌櫃的正在撥弄算盤,見到有人進來剛要招待,在看清郁南卿的臉後,驚訝道:“姑娘不是朔城人吧?”

如今城中的婦孺大多都轉移走了,尤其是像郁南卿這般容貌的,更是一早就被守軍護送離開。

郁南卿笑了笑道:“掌櫃的好眼力,我同家裏人走散了,收到消息說是在朔城,便過來瞧瞧,剛剛入城時還以為人去城空,以為要白走這一遭了。”

掌櫃的從桌後繞出來,叮囑她道:“尋家裏頭人?朔城的人幾乎都聚集在這一帶了,姑娘要尋便快一些,務必要在天黑前離開此地,切勿久留。”

郁南卿不解:“為何都聚集在北城門?此城門離匈奴最近吧?你們為何不逃?”

“姑娘有所不知,朝廷割讓朔城後,守軍便都退出嘉峪關了,如今駐守朔城的是咱們北境民間的一支義軍,他們從涼州開始便為百姓守城,等百姓都撤去了他們才會離開,如今朔城已經是最後一城了。按照匈奴的習慣,今日天黑後應當就會來攻城。”

掌櫃的嘆了口氣,望向北城門的方向:“如今還留在朔城的,除去那支義軍外,還有不少十城中有血性的百姓,已經退到朔城了,大家都不願意走了,我嘛,反正也活了三十多年也算見識夠了,他們都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掌櫃的說到這兒,眼睛有些紅,他搓了搓眼角,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笑道:“朔城風沙大,讓姑娘見笑了,我這兒也沒好夥食招待你,不如我給姑娘下碗面吧?”

“無妨。”郁南卿輕輕搖頭,“掌櫃的隨便替我們做兩碗吧,我還有位同行的姐姐。”

掌櫃的望向正在栓馬的隱三,笑道:“好,二位姑娘稍等。”

郁南卿招呼隱三一塊坐下,掌櫃的手腳利索,很快端了兩碗熱騰騰的羊肉面,被郁南卿邀請,也坐到了她們桌邊。

掌櫃的同她們說了許多,從匈奴南下入侵開始到朝廷放棄這十座城池以來城中的變化:“我發妻去的早,沒留下血脈,這些年我一個人也習慣了。這些日子死了太多的人,看著他們我又覺得,還好我孑然一身,不必再受分離之苦。”

匈奴並未攻入過朔城和郾城,這兩座城池是匈奴向大齊額外討要的城池,但另外八城的百姓也逃到過此地,掌櫃的聽了太多妻離子散陰陽相隔的事,難免悵然。

面條的熱氣熏得郁南卿眼眶泛酸,這是她前世未曾接觸到過的。

前世她來北境時,是作為蕭祁浚的輔臣軍師,所了解到的也是百姓深受匈奴和叛軍的欺壓之苦,自以為來拯救邊境。

違抗朝廷之令的皆可稱之為‘叛軍’,可在掌櫃的口中,朔城的這支‘叛軍’卻成了‘義軍’。

可惜她前世醒悟得太晚。

郁南卿緊緊的閉了下眼,問:“若是有人能改變大齊的現狀,掌櫃的,你介意換一個新的君王嗎?”

掌櫃的一楞,繼而笑出來:“姑娘,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在你家鄉或許不能被提及,可此地朔城,我們都是被朝廷遺棄的子民,他不辨忠奸,耽於享樂,軟弱無能,邊關百姓積怨已久,可惜啊,我怕是等不到了。”

郁南卿靜靜地聽著,良久,握筷的指節用力到發白,她說:“好。”

了解朔城之事後,郁南卿同隱三一塊往外走。

郁南卿此行沒有帶沈香,隱三剛開始還擔心郁南卿不習慣,打算學著去照顧郁南卿,這一路來,卻發現郁南卿對北境苦寒之地的生活常理十分了解,根本無需她提醒,郁南卿便提前做好了一切。

隱三看出郁南卿對朔城的義軍有所興趣,便主動提議道:“我去探一探北城門,若是殿下的軍隊,你再過去也不遲。”

“你除了認得出隱二她們幾個還能認得出誰?三三啊,都說了要多見一見人別整日黏著我的。”郁南卿話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嘴賤,見隱三皺起眉,又趕忙找補道,“如今蕭祁泠尚未有消息,她的那些私兵定然不會承認自己的身份,你去打聽了也沒有用。”

隱三猶豫一下,才不情不願的問:“那你說該怎麽辦?”

郁南卿雖能適應北境的氣候,卻也難改骨子裏的嬌氣,剛走兩步就催著隱三去把馬車牽過來,努了努嘴,一步都不想多走,半句話也不肯多說。

隱三無語的看著她,只好去牽馬,待郁南卿上了馬車,才催著她問:“接下來該怎麽辦,你不是說有辦法能找到殿下的軍隊嗎?難不成我們要離開朔城繼續往西走?”

郁南卿的臉被風吹得疼,懨懨的拉著帽幃擋風:“都已經到朔城了,再往前都是匈奴的地盤了,你一個人打得過那麽多匈奴嗎?”

隱三瞬間瞪了她一眼:“你好好說話!”

“好好好。”郁南卿趴到隱三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隱三十分懷疑:……“這麽簡單?”

“你懷疑我?”郁南卿不樂意了,轉過臉擺爛道,“那你自己去夜探吧,探個十天十夜,總能探出行跡的。”

她懶洋洋的往馬車裏靠去。

咚——

她下車時明明沒關上的門不知何時被隱三關了起來,當即被撞得一陣眼花,好半天才倒吸著涼氣緩過神來。

要是在京城,隱三左右得嘲笑她兩句,但此刻隱三為郁南卿那不靠譜的點子憂思憂慮,真怕郁南卿把腦子給撞壞了。

郁南卿擦了擦眼淚,幽幽道:“等見了蕭祁泠,我一定要把這一路你虐待我的事情同她說上三天三夜。”

隱三氣得又瞪上她。

郁南卿打著哈欠:“好了三三,趕緊趕路吧,咱們去會會那幫義軍,探個究竟。”

*

北城門城墻之上,一名士兵匆匆而來,對著立於墻頭的紅纓甲稟報:“少將軍,城外三十裏處發現匈奴蹤跡,大約八千人,攜有雲梯和攻城弩,正向朔城方向而來。”

蘇潯知身著紅纓甲轉過身,露出與身上沈重盔甲極不相匹的冶麗容顏,眉眼精致薄冷,聲音泠泠如玉:“火油和弓箭可準備妥當了?”

“已經清點完畢,請少將軍放心。”

蘇潯知下了城墻,走入駐紮的營帳中。營帳最中央是一塊巨大的沙盤,一比一模擬了朔城外的地形,上面插滿了帶字符的旗幟。

見她進來,原本在沙盤附近的人齊齊向她行禮:“少將軍。”

“不必多禮,你們探討得如何了?”

“匈奴向來對戰使用蠻力,如今突然出現一名擅長陣法的軍師,看似同古籍所記陣法同根同源,卻詭譎多變,同大齊這麽多場對戰下來,回回都根據對陣方實力做出不同變幻,看不出其中規律,我等實在無計可施,請少將軍降罪。”幾人說完,齊齊跪倒下去。

蘇潯知溫和命他們起來。

她停在沙盤前,凝目沈沈的盯著許久,面上似有不甘:“看來,只能先避免同他們正面交戰了。”

就在此時,有人進來通稟:“少將軍,有位姑娘求見,說是一名商賈,帶了萬兩黃金,想要贈與朔城守關將士。”

蘇潯知皺起眉:“萬兩黃金?可有驗過身份?”

要知道一萬兩黃金能兌換十萬兩白銀,邊境三州一年的稅銀都沒十萬兩。

士兵為難道:“來人是位姑娘,看起來不像北境人士,我們不敢多加冒犯,少將軍,要將她趕走嗎?”

萬兩黃金就算在京城也是筆極大的數目,更何況是在平瘠的北境,能帶萬兩黃金到朔城,無異於三歲小兒當街抱金。

來人顯然不簡單。

蘇潯知思索了片刻,命令道:“去將她帶進來,你們幾人退下罷。”

郁南卿被帶進大帳時,一同前來的隱三被攔在了帳外。年輕的將領端坐在主位,頭上的紅纓盔甲被取下放在一旁,化解了幾分鎧甲所帶來的寒意。

沒想到竟是位女將軍。

但郁南卿畢竟是見識過蕭祁泠和她那些暗衛身手之人,是位女將軍,反而更有可能同蕭祁泠有關。

郁南卿目不斜視的走上前,躬身一禮:“民女見過將軍。”

蘇潯知的目光盯著郁南卿微微有些出神,沒想過會是個如此年輕又如此好看的姑娘,溫潤的書卷氣猶若美玉,同北境格格不入,只看一眼,便叫人如沐春風。

在沈默到快要失態前,蘇潯知收回了目光,擡了下手淡聲道:“不必多禮,聽聞你要為邊關將士捐贈萬兩黃金,我們這可不是朝廷的軍隊,姑娘,你是不是有所誤會?”

郁南卿收回手,眉眼依舊低斂著,不卑不亢道:“民女只知朝廷的逃兵棄十城百姓於不顧。”

“逃兵?逃兵?”蘇潯知反覆咀嚼這二字,片刻後,拍上郁南卿的肩膀,暢快的笑出聲,“好!好一個逃兵。”

蘇潯知雖是位姑娘,力氣卻不小,一掌拍下來時,郁南卿控制不住身形的晃了晃,後退半步才穩住身子。

蘇潯知自幼在軍營中長大,下手沒輕沒重,還是第一回遇到郁南卿這般羸弱的,見眼前這位散財童子眼眶都紅了,看著自己的手掌,神色有些僵硬。

“那個……姑娘,你沒事吧?”

郁南卿搖了搖頭,重新攏緊了披風,渾身上下都表現出‘有事’。

蘇潯知本想繼續端著將軍的架子,出口時,卻下意識放緩了聲音,她輕咳聲,問:“還未請教姑娘名諱?”

能詢問姓名,那便是願意留下她了。郁南卿的心頭終於松下口氣,同寧王府有關的姓氏皆不便暴露,她隨口編了一個:“民女姓淩。”

蘇潯知喚了聲:“淩姑娘。”

“既然你如此好意,我便替將士們收下那一萬兩黃金,只是不知姑娘有沒有其他要求?一萬兩黃金可不是小數目。”

郁南卿就等著蘇潯知問這話,眉眼間浮現出淡淡的哀愁:“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但將軍不是外人,想必不會笑話我的。我自幼家中富足,半年前家中為我招了贅,我同我夫君,原本也算是段佳話。”

“可一月前,他同我外出之時,移情別戀看上了另一名女子,他怕被我發現,便對我下藥將我強行送走,虧我醒來時還以為他有苦衷。”

說到這兒,郁南卿哽咽兩聲,拿出帕子按在了眼上:“他擔心我爹娘報覆,於是便聽信他人建議來北境爭軍功,等他爭到了就要休了我與那狐貍精雙宿雙飛,所以,所以……”

“嗚,嗚嗚——將軍,我實在不能沒有他啊。”

蘇潯知想過郁南卿無數種捐贈的理由,卻萬萬沒想到是為了萬裏尋夫這種荒唐的事情。

再一瞧郁南卿那張明顯沒受過什麽打擊的天真面孔,頓時信了八分。

“所以你是想讓我幫你找到你那位夫君?”

郁南卿揪著袖子探頭探腦,只要一想到面前這人有可能是蕭祁泠的下屬,她就莫名心虛。但編都編了,總歸能騙到人讓她留下來就行。

她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將、將軍,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若是麻煩的話,我再去尋其他軍隊也成……”

蘇潯知一看她這副沒出息的模樣,立刻怒道:“北境的軍隊都跑完了,你還想去找誰?你那位夫君若是想爭軍功,定然是會在我們的軍隊裏,跟著朝廷那幫孬種能有什麽軍功?”

一萬兩黃金,她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負心漢給抓出來。

郁南卿蔫了,小聲認錯:“那將軍,我能留下來了嗎?”

軍中要防備人,卻從不防備多金還羸弱的姑娘,蘇潯知擺擺手:“趁我沒反悔之前,將你那黃金交給他們清點。”

郁南卿忍氣吞聲的‘哦’了聲,“那就多謝將軍了。”

正要退出去,眼角的餘光掃到一旁的沙盤,在看清的那一瞬間,甚至來不及考慮自己的處境便脫口而出:“八門長蛇陣?”

蘇潯知眸光一淩,猝然轉身:“你認得此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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