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殿下蘇醒，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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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殿下蘇醒，恢覆記憶……
蕭祁泠陷在混沌的夢境中, 好似在那冗長的陌生時光裏過完了一世。
這些夢不再是往常那般細碎無據的片段，自她熟悉的少年時光開始，到郁南卿入寧王府後開始截然不同的經歷, 越是經歷，便越是無比清晰的意識到，這也許是她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她有為她傾盡所有的母後，有對她悉心教誨的師長, 有因她父皇的賢德之名而為她鞠躬盡瘁的良臣。
但在那個吃人的皇宮中, 依舊有太多的人想要她的命，有立場相悖的朝臣，亦有血脈相連的至親。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多很多年，久到她漸漸麻木，久到她的母後也離開了她, 留她一人踽踽獨行。
而後她更是為了爭得皇位，不惜飲下蠱毒, 以為自己爭取蟄伏成長的時間。她熟讀各類古籍, 日日苦練兵劍, 雖然活得艱難，但好歹順利的到了及冠之年。
自她父皇二十年前震懾匈奴後，匈奴休生養息多年, 直到那年寒冬, 匈奴出了一位十分驍勇的將軍, 匈奴揮兵南下，可她已被廢除太子之位, 還因蠱毒染上各種罵名，在匈奴要求大齊割讓城池之時，她無法上殿陳情。
於是, 她以病重之由，瞞著所有人去到了北境，斬殺了巴圖布。巴圖布的死打擊了匈奴囂張的氣焰，也為北境爭取了反攻的機會。
哪知回京之後，皇帝便以‘沖喜’之由，為她強行安排了一門親事——來自於皇帝曾經的伴讀心腹，郁國公府。
她的幕僚紛紛勸她想辦法推托婚事，她卻將聖旨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這麽多年過去，她一直都記得當年在郁國公府中救了她一命、還說要嫁給她的小團子。
直到成親那日，來的卻不是郁南卿，而是郁國公府的另一個女兒——郁南柔，郁國公府也傳出郁南卿暴斃的消息。
可她分明看到郁南卿還好好的活著，曾經的小團子已亭亭玉立，黑發如墨雪衣如華，於窗邊提筆寫字，滿園清幽，仿佛隨飛雪染上滿園風華，令人挪不開眼。
她好像第一回知道了何為心動。
即使那人是名女子。
再後來，春闈放榜，金鑾殿試，狀元游街。
她立於酒樓上，看著郁南卿高坐白馬，春風得意，她明白了郁南卿不想入寧王府的原因。
她以為日子就會這樣繼續下去。
最圓滿的結局莫過於經年之後，她重新奪回她父皇的江山，而如之前無數朝代更疊那般，成為郁南卿的新君，她會在金鑾殿中日日期待郁南卿的到來，對她所上諫的折子做出中肯的取舍。
也許那就是她們這一生所有的交集。
可蕭祁泠還是低估了自己的耐性，也高估了皇帝對百姓的態度。一夕之間，邊境再度告急，可笑的是匈奴還是被大齊‘邀請’而來。
朝堂之上，蕭祁泠無力阻止，也不想再等待。
她借體內的蠱毒假死脫身，她去到了北境，在匈奴大肆搶掠百姓之時，帶領蘇家這些年為她操練的私兵反擊匈奴，趕在朝廷割城給匈奴之前，直接占領了北境邊界的城池。
而後，她又遇到郁南卿了。
她特地取來流落在匈奴處的玲瓏棋盤，只求與郁南卿一會。她確實得償了，甚至還在夜半之時，忐忑的褪下了臉上的面具。
郁南卿誇讚了她的容貌，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也許郁南卿確實於蕭祁浚無感，也許郁南卿也是可以喜歡女子的。
在那之後，她們的交集終於多了起來，她們各自為營，指揮的軍隊交戰了一次又一次，從最初的五萬兵馬到占盡大半個大齊的三十萬兵馬，她用了整整兩年的時間。
後來她見到郁南卿的次數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直到再尋不到人影。她開始往返兩方陣營，偷偷去看了郁南卿。
卻見意氣風發的人病容憔悴的被關在屋子裏，從前炙手可熱的狀元郎，如今卻門庭冷卻，無人問津。
那些抵不過郁南卿才華的佞臣，和比不上郁南卿容貌的妃嬪紛紛落盡下石。
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憤怒，她忍不住顯了身，對郁南卿發出了邀請。良臣不侍二主，郁南卿毫無意外的拒絕了她。
既然禮教無法讓郁南卿去往她的陣營，那她便取了這整個天下。
昭元二十五年，雁門關一役大捷，蕭祁浚率二十萬大軍倉皇而逃，臨走前為了拖住她，將郁南卿留了下來，聲稱之前的戰役皆出自郁南卿之手。
以這樣的方式得到她期盼已久的人，她並不覺得快意，只覺得諷刺萬分。
就是這樣的朝廷和這樣的領袖，將郁南卿的少年意氣搓磨殆盡，讓這些年所有熬出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去見郁南卿前，她取下了發冠，難得佩了根柔和的白玉簪。她想，見微知著如郁南卿，見到她發間女子的飾物，定然會想起曾經破廟中的那一面。
若是郁南卿有意，定然會詢問她。
她滿懷期待的去見了郁南卿。
然而一步遲，步步遲。
她終於得到了郁南卿的倒戈，卻也得到了一杯已經空了杯的毒酒。所有的試探和暢想在被飲盡面前皆成了空談。
‘若我能先遇到你……也許我們……’
也許如何？她想了一輩子，也沒能想出個答案。
郁南卿死在了她的懷裏，甚至沒能給她一個完整的答案。
風雪寂寥，唯餘一人。
陰陽相隔，終不可追。
重回京城那日，她高站金鑾殿之上，看著竊取她父皇皇位的文景帝一家跪在下首痛哭流涕，多年的夙願終於達成。
她終於光明正大的恢覆了女兒身，多年的征戰和對朝中的威懾，也令朝野上下無一人敢拿古籍男女尊卑來質疑她。
她如所有登基的帝王那般，肅清朝堂，論功行賞，祭告先祖，而後，在那場盛大的登基大典上，她做了歷代帝王都會做的一件事——
她立了後。
皇後乃前朝正四品鴻臚寺卿、已故郁國公之女郁南卿。
她知道會有多少異樣和驚恐的目光，但那又如何呢？她會肩負起君王的責任，讓大齊更為富饒，讓百姓安居樂業，她會開辟更為公正的律例，她會給女子和男子一樣爭取前程的機會。
她只不過是執著於一人，難道還能比那些荒淫後宮的帝王更讓百姓接受不了嗎？若真是如此，等她百年之後，史書要如何評判也與她無關。
登基十年，她終於尋到了季季遷移的匈奴王庭，讓大齊百姓再不受匈奴戰亂之苦。她廢除了良田男丁繼承制，讓女子開始走出拘禁一生的後院，她繼續推行了當年郁南卿提請的邊貿，令大齊路無乞獨。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向來不信神佛之事，在走向皇位的這一路，沒有人比她更懂得人死如燈滅的道理，可她還是想和閻王交易。
偏偏息塵拒絕了她，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她又網羅天下擅陰陽之術的能人術士，卻無一所獲，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郁南卿在冰窖中越發僵硬的身體，夜不能寐。
她只能眼睜睜的一次又一次失望而歸，在她三十七那年，她平靜的交代了所有的後事，為剛剛及笄的太子將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等待著在黃泉碧落同她掛念了十幾年的人重逢。
消失了十年的息塵出現在了皇宮裏，清脆的鈴鐺聲恍若虛空之中而來，看清息塵毫無歲月痕跡的面龐時，佛音入耳，她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真龍之命，紫微之格，可保蒼生福佑，亦可重啟乾坤。
此生已絕，來世可追。
……
意識好似一葉浮萍，隨波逐流。蕭祁泠自巨大的悲痛中掙脫出來，目光渙散沒有落點，耳邊響起高低起伏的驚呼聲，她嘗試著側頭，卻因為過於虛弱的再度暈厥了過去。
剛睡下不久的府醫被人從床上拎過來，於蕭祁泠床前重新把脈。其餘人退至屏風後，府醫掀開蕭祁泠寢衣，胸膛處解毒後留下的傷口終於有了開始愈合的跡象。
她為蕭祁泠重新換了藥，半個時辰後，走了出去。
隱二幾乎在看到府醫的那一瞬間就沖了上去：“府醫府醫，殿下她如何了，是不是有救了？我剛剛看到殿下醒了，她是不是有救了？”
府醫被幾名暗衛抓得就要散架了，但這一個多月來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唯恐蕭祁泠就這麽去了，府醫擡手壓了壓那幾人，勉強喘出口氣，“你們再這麽吵下去，再驚擾到了殿下，下回殿下還能不能醒就不一定了。”
屋內的人齊齊閉緊了嘴，瞬間，落針可聞，一雙雙眼睛卻還死死的盯著府醫。
耳根子終於清凈下來，府醫拿過桌上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這才回答她們的話：“最難的已經熬過來了，接下去只需要好好調養，應當沒有大礙了。”
那日譚景沅在水岸處引爆的火藥幾乎截斷了所有人的逃生路，他們的人十不存二，就連蕭祁泠被尋到時渾身衣物也全被血染紅了。
蕭祁泯的親衛日夜打撈，她們以最快的速度挑選了一具男屍用以偽裝死去的寧王，並撤出了江州城。
本以為此劫已經過去，卻不料向來恢覆力極佳的蕭祁泠當晚便高燒不退，府醫替她換藥時才發現，之前包紮的傷口全部開始潰爛。
——蕭祁泠體內的毒在這時候並發了。
蠱毒一直靠蕭祁泠自身的內力輔以湯藥壓制，如今一場爆炸，打破了蕭祁泠體內的平衡，蠱毒來勢洶洶，擦拭傷口的血水染紅了一盆又一盆的清水。
蠱毒已經無法如以往那樣繼續壓制，唯有強解。可蕭祁泯派出的人即使在打撈到寧王屍身後，也沒有停止追查，一行人一路向北轉移，居無定所，更是不敢向外發出任何信號，唯恐被朝廷的人尋到蹤跡。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著人去通知王妃了？”在確定蕭祁泠已經熬過蠱毒後，隱二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蕭祁泠日況愈下，她們一是擔心郁南卿已經被嚴密的監視，二是擔心傳信到郁南卿手上，蕭祁泠這邊便撐不住了。
倒不如沒有音訊。
“讓隱五去走一趟吧，總歸北境已經亂了，皇帝也不會再來北境搜人。”
聲音自簾外傳來，眾人回過頭，只見蘇季風走了進來，肩上覆有未融化的風霜：“等她到達北境，泠兒身上的傷應當也已覆原。”
屋內人面向蘇季風，齊齊一禮：“蘇將軍。”
“不必多禮。”蘇季風擡了下手，他在北境蟄伏多年，鬢角青絲斑白，卻依舊可窺經年驍勇的風姿。
她們剛到北境不久，在路上聽說了朝廷割讓城池之事，隱有不安：“蘇將軍，如今前線是何光景了？”
“本想等泠兒醒來再做定奪，但百姓無辜，我便讓潯兒帶五千兵馬幫助百姓退出割讓的十城。如今她帶兵守在朔城，這幾日同匈奴打了幾仗。”
蘇季風輕描淡寫的將蘇潯知的戰況說了說，並無邀功之舉，淡漠至極的眼神落向屏風的方向，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柔軟。
“蘇將軍，五千人會不會太少了？”匈奴一萬人就阻擋了大齊的十萬大軍，即使去往朔城的匈奴軍隊沒那麽多，依舊不可輕敵。
蘇季風駐紮北京近三十年，他了解匈奴，卻更了解大齊的那些軍隊：“潯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比任何人都擔憂她的安危，若是朔城守不住，我自然會將她調回來。”
“如今她們人數尚少，那群逃兵不會將她們當一回事，若是人數再多上去，你覺得潯兒該先抗匈奴還是先同大齊的軍隊對戰？”
蘇季風靜靜說著，神色波瀾不驚，搖曳的的燭光落在他淡漠威嚴的面孔上，投射出晦暗不明的陰影。
提及匈奴時面上偶爾流露出來的狠戾，如刀鋒一般鋒利。
蘇季風訓練的那支私兵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當年隨武宣帝北伐之人的後代，同匈奴之間隔著血仇。
可僅僅是武宣帝的後代並不足以讓他們完全臣服，直到去歲蕭祁泠親赴邊境以巴圖布之死給予的威懾，才真正讓他們低下頭顱，甘願臣服。
蘇季風和他們一樣都在等，等蕭祁泠解除蠱毒等蕭祁泠浴火重生，介時，他們將奪回真正屬於他們的、遲來了二十年的榮光。
*
朔城城北。
在五日前匈奴攻城失敗後，朔城迎回了不少北境的百姓，男來征兵，女為後勤，以蘇潯知為將的隊伍先後擊退匈奴進攻數十回，在大齊接連大敗後，像是一針強心劑釘入所有人心頭。
而在此期間最名聲大噪的，除去軍中主將蘇潯知外，還有一位為她陳兵破陣的軍師。
“聽說那淩姑娘日日與少將軍同吃同住，連出去透透氣都派好幾人擋風，生怕那淩姑娘冷了凍著了，咱們哥幾個男的女的誰沒挨過她的打啊，過去她見著這樣的不是跑得比誰都快嗎？”
一位今日剛調過來的副將以茶當酒，狂飲一杯後發起牢騷，試圖得到其餘幾位將軍的認同。
不料另幾人神色莫名，端得一副高深莫測：“你不懂。”
裴副將嗤笑了聲：“我有什麽不懂的？你倒是說來聽聽？”
旁邊的人以指沾了茶水，在木桌中央作起畫來，畫的是一方從未見過的兵陣，不待佩副將看清，又在邊上畫起變幻的另幾種陣形，接連畫了五個後甩了甩手，揚頭道：“喏，這是匈奴攻城首日用的兵陣，你會解嗎？”
裴副將雖不知好友突然畫陣法是何意，但他來朔城就是來支援的，定然不會推辭：“我且看看。”
杯中的茶涼了又被重沏了兩回，有人打趣著問：“咱們的兵都要被這陣吞完了，裴將軍還沒想出來？”
裴副將又想拿杯子，被邊上一名女副將直接搶走，他‘哎哎’了兩句，見無法挽尊，一掌拍在桌上，沒好氣道：“我只知道沖鋒，少將軍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解這勞什子兵陣做什麽？再說了少將軍不是已經破了他們的陣、贏了戰役嗎？說明匈奴這些兵陣也不過是花架子，不值一提！”
旁邊人嗤了他一聲：“你以為大齊那幾萬兵馬真全是廢物啊？”
裴副將不服：“不是說他們日夜趕路體力不支，可不就是廢物嗎？況且，咱們少將軍不是破陣了嗎？”
“不是少將軍破的，是那位淩姑娘的主意。匈奴兵強馬壯，還俘虜了那麽多大齊的兵，你以為城墻是什麽刀槍劍壁，怎麽沖都沖不上來，只要守墻頭就好了嗎？要不是那位姑娘的計策，朔城在第一夜就兇多吉少了，要不少將軍怎麽把她當個寶供著呢？”
正說著，有士兵進內通報，蘇潯知到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往屋外匯集而去，蘇潯知未著紅纓甲，外罩件水藍色披風，意態悠閑。年輕的將軍不過二十年紀，剛從戰場上下來還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怎麽這般看著我，幾日不見皮癢認不得你少將軍了？”柔潤的嗓音合著兵臨城下也依舊不改色的鎮靜氣度，話中帶著幾分戲謔，眼神卻藏著無形的威懾，讓幾位副將不由自主生出臣服之心。
一旁的人也跟著打趣起裴副將：“少將軍，他哪是在看你啊，分明是在找咱們那位小軍師，哎，少將軍，怎麽不見淩姑娘？”
“我看啊，得先讓老裴把他那一茬胡須刮幹凈再去見淩姑娘，別挨了淩姑娘的眼！”
“哎我這胡子叫男子氣概，你們懂不懂啊？知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就看中我這幾根胡須想嫁給我？”
一陣唏噓聲此起彼伏：“切……”
裴副將氣得擼起袖子要同他們幹架，忽見一道清淺秀雅的身影自茶館另一門處踏入，款款走到掌櫃處，擡手指向掛在上頭的茶點。
軟玉帶的寬袖輕輕落下半截，露出瑩白若美玉的修長指尖。旋過身時，那雙淺淡明潤的眸子向著他們的方向望過來，輕然一笑，又款款走向鄰桌，帶出一股好聞的清香。
裴副將楞住，他從未見過這麽漂亮的眼睛，還想細看，就將那姑娘已經背過身坐下。
他下意識想要起身，耳畔突然響起一道聲音：“那姑娘好看嗎？”
裴副將：“好看。”
他琢磨著那人的背影，又道：“就是這姑娘在朔城也太不安全了，我得……”
那道聲音語氣涼涼的打斷了他：“怎麽，你還想英雄救美呢？”
這聲音……這聲音……裴副將驀然反應過來，僵硬的轉回脖頸：“少將軍？”
蘇潯知把玩著從匈奴那兒收繳來的一把匕首，在手中悠悠的轉著。
裴副將從其餘人的神情中窺探到了些許異樣，邁出的半只腳慢吞吞的收了回來：“少將軍，你認識那姑娘嗎？”
“認得啊。”蘇潯知手中轉動的匕首忽然停下，刀鞘隨之甩了出去，露出的刀鋒正好停在裴副將身前，“供你們吃喝的銀子都是她出的，這幾日匈奴的陣也都是她破的，你以為我安排那幾個兵真是給她擋風用的？”
擋風？
那那那豈不是……“那就是淩姑娘？”
旁邊一圈人終於憋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他們之中誰在見郁南卿第一面時沒有過這一遭？誰能想到這長得跟個神仙似的姑娘，竟是讓匈奴幾次大挫的新軍師呢？
裴副將頓時臉頰通紅，他自覺丟人，轉身就走：“我知道了這就去吩咐。”
身後的幾位副將還在調侃他：“老裴剛來就走啊，不多坐會兒嗎？”
“你可是憑幾根胡須就迷倒一大片姑娘的美男子啊餵！”
另一邊，掌櫃的陸續給郁南卿送了茶點上來，北境物資匱乏，牛羊倒是不少，郁南卿小口小口的喝著牛乳，羽睫纖長，翻看著手中新得的話本，隱三陪坐在她身邊。
“剛那人是今日剛入城的援軍？”
“是，來了有兩千人。”隱三想了想，“要不要我去打聽一番？”
郁南卿沈吟片刻，道：“不必。”
新調來的兩千人兵戎有素，顯然不是臨時從百姓中湊出的民兵。既有一回兩千，那定然還有第二回、第三回。
很顯然，她們並沒有尋錯目標，跟著這一支軍隊，定然能尋到蕭祁泠的蹤跡。
身後腳步聲響起，一人坐到了身側，郁南卿偏過頭，待看清來人後溫聲笑了起來：“少將軍怎麽過來了？”
蘇潯知拱手一禮：“方才那人是我的部下，剛被調送過來，言語間對姑娘多有冒犯，我替他向姑娘道個歉。”
郁南卿嘴角輕輕一揚，壓下蘇潯知的手，道：“少將軍言重了，裴副將性情直爽，想來是沒有壞心思的，況且少將軍方才已經囑咐過他，定然不會再出差錯。”
“淩姑娘不計較就好。”蘇潯知絲毫沒有見外的給自己倒了杯水，閑談一般提起，“這幾日怎沒見你去尋你夫君？”
這幾日雖日日同匈奴有所交戰，但舍得萬兩黃金來尋夫的女子，閑下來後，定然不會如她這般在此閑適的吃茶。
郁南卿心跳如鼓。
蘇潯知又道：“姑娘看起來柔弱，幾日下來於兵陣上的造詣令我傾佩不已，倒顯得我這十幾年的兵書都白讀了，還未曾請教過尊師是何許人？”
她的目光中帶了幾分深沈的探究。
郁南卿幾乎在一瞬間就蔫了，她知蘇潯知已經起了疑，再怎麽編造恐怕都沒什麽用，索性破罐子破摔，將雙手往桌上一攤：“少將軍既然懷疑我居心叵測，就把我抓起來好了。”
蘇潯知：……
蘇潯知還未見過如此理直氣壯之人，偏偏郁南卿有財還能對付匈奴，可解他們的燃眉之急。
這反倒讓她難辦了：“你就不再編一編，比如你這些東西是從一位隱居的世外高人處學的，學成之後高人就避世了？”
郁南卿：“對對對，我是從避世高人那兒學的，如今再找就找不到了。”
她沖蘇潯知豎起了大拇指：“少將軍編話本的本事竟不輸你的身手！”
蘇潯知簡直要被她給氣笑了。
“所以說你之前編造的夫君也是假的了？”蘇潯知問。
提到那個‘假夫君’，郁南卿就想起了蕭祁泠，眉宇間流露出真情實意的落寞與焦躁。
她忍氣吞聲地‘哦’了聲：“她確實拋棄我了，一點音訊都沒有，你要驗身嗎？要驗的話我們尋個屋子我這就脫給你看。”
蘇潯知起先並不知郁南卿之意，直到郁南卿自己先紅了耳，蘇潯知立刻反應過來郁南卿說的驗身是驗何處。
饒是蘇潯知未成過親，也知曉經人事的婦人同處子有何不同。
“你你你怎能如此不知羞！”蘇潯知氣得直接捂上了郁南卿的嘴。
郁南卿‘唔唔唔’了幾下強行掙開，滿臉無辜：“不是你要我證明的嗎？這難道不是個辦法嗎？”
蘇潯知氣得直接灌了杯涼水，目光掠過郁南卿落在一旁面不改色的隱三身上。
隱三察覺到蘇潯知視線，閑閑的移開眼。心道這就受不了了，再相處幾日等郁南卿開始對你動手動腳的時候你可千萬不要逃嗷。
郁南卿見蘇潯知不說話，慢吞吞的收回手，湊到蘇潯知身邊，小聲說：“少將軍，你生氣了嗎？”
蘇潯知充耳不聞，卻也沒離開，拽過郁南卿面前攤著的話本子，低頭翻了翻。
郁南卿乖巧的趴在一旁看了她會兒，眼睛一轉像是想到什麽，驚訝的‘啊’了聲，道：“少將軍原來沒生我的氣啊，我就說，少將軍心胸寬闊，定然不會因這點小事同我計較的。”
蘇潯知斜斜的睨了她一眼：“我不管你來北境究竟是做什麽的，但你若做出於百姓不利之事，我定然不會放過你。”
郁南卿連忙點頭：“一定一定。”
蘇潯知問不出話，又舍不得郁南卿那顆好用的腦子，像是妥協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嘆了口氣：“但凡你遇到的是另外的軍隊，怕是早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郁南卿立刻順竿子往上爬：“那當然了，放眼北境，誰能比得上少將軍年輕貌美驍勇善戰又善解人意呢！”
蘇潯知沒忍住笑，伸手在郁南卿腦袋上揉了一下：“行了，你吃完了早些回來尋我，我們商量一番今夜的作戰部署。”
“好好好。”郁南卿乖巧的點了下頭，察覺到蘇潯知摸上癮的又薅過來時，急急一避，捂著自己的腦袋嫌棄道，“我有夫君的，你這樣被我夫君看到了，我夫君定然要醋死的。”
蘇潯知一想到郁南卿那個朝三暮四的混蛋夫君，恨不能原地將所有士兵召集過來讓郁南卿挑選。
一個不夠就來兩個，兩個不夠就來十個，這麽好用的腦子怎麽遇上情情愛愛就這麽沒出息呢。
眼看著夜色漸濃，郁南卿吃飽喝足，就打算回去了，蘇潯知同她一塊往回走，路上郁南卿閑著無趣，戳了戳蘇潯知的手臂，含糊道：“少將軍，你身手那麽好，是從小就習武嗎？”
蘇潯知瞥了她一眼，淡淡應了聲。
“你是怎麽當上少將軍的啊？你一個姑娘家從軍家裏能同意嗎？”郁南卿笑嘻嘻的往蘇潯知那裏湊，“還是你家裏本就是什麽將軍世家啊？”
蘇潯知手一頓。
她腰間的玉佩不知何時歪了，郁南卿伸出手想幫她正正。
‘啪’一聲脆響，玉佩隨著走動掀起拍打在郁南卿手背，棱角處不知何時缺了一塊，鋒利的斷面劃過郁南卿手背，瞬間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來，疼得她‘嘶’了聲，立刻收回手放在嘴邊吹著，差點疼哭了。
蘇潯知眉頭輕輕蹙起，卻沒有關心她：“不該問的話別問。”
郁南卿自討苦吃，白白挨了道傷口，之後一路都悶聲不說話了。
饒是蘇潯知路上看了她好幾眼，郁南卿都愛答不理，捧著自己的手呼呼呼吹起。
直到走入帥帳中，頭頂飄來一句：“我父親也從軍。”
郁南卿眨眨眼：“你父親是哪位將軍？”
“別得寸進尺。”蘇潯知瞪向她，“過來布陣。”
郁南卿乖巧跟上去，難得套出點話，尤不滿足：“可是我的手好疼啊，剛剛的風吹得我好冷，我想回去睡一睡。”
蘇潯知看向她。
“但什麽也比不上百姓的安危，我疼一些冷一些又有什麽要緊的呢？反正捂著我的耳朵什麽也不告訴我，將我用完後丟了就行了。”郁南卿慢聲細語，眉眼間還笑著。
蘇潯知直言：“你這樣真的很像朝廷裏派來打探消息的探子。”
郁南卿毫不避諱的看向蘇潯知：“我若是朝廷的人，早些來邊境立功，哪還輪得上你們打匈奴？”
見蘇潯知不信，郁南卿無奈道：“少將軍，你覺得探出你們這幾千人的軍功，比得上擊退上萬匈奴上萬的軍功嗎？”
還真比不上。
蘇潯知被她噎得不行，沒好氣道：“我讓大夫來給你上藥，先包紮了再談正事。”
郁南卿難得沒跟她嗆，乖乖‘哦’了聲，坐在椅子上任軍醫進來包紮。
蘇潯知像根柱子似得杵在一旁，餘光一掃就見郁南卿越垂越低的腦袋，耷拉下去的眼尾似乎也有些紅。
怎麽了這是？
手背上個藥不至於要哭吧？
難不成是因為她沒告訴郁南卿自己真實的身份？
她的來歷倒沒什麽稀奇的，蘇家在二十年前就同武宣帝的死一塊從大齊消失，就算郁南卿知道了她的姓氏也猜不到蘇家上面。
只是如今蕭祁泠才剛有轉醒的跡象，她不得不提防郁南卿是朝廷派來的人。殲滅他們幾千人的義軍確實比不上殲滅匈奴，若是再加上一個寧王，這份功績可就不同了。
就算要告知，也得等蕭祁泠能下床理事了，到時候郁南卿若是還能繼續立軍功，她就將郁南卿推舉給蕭祁泠。
到時候就算郁南卿真是朝廷派來的探子，也別想再回去了。
蘇潯知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郁南卿，在軍醫出去後，將帕子遞了過去：“擦擦吧。”
郁南卿接過帕子，並不知蘇潯知心中所想。以往府醫給她塗的藥都比較溫和，還是第一回遇上這種塗上後疼到如被刀割的藥草。
“怎麽又哭了？”蘇潯知問。
郁南卿蒼白著臉搖頭：“只是有點沒忍住。”
蘇潯知眉頭皺得更緊。
郁南卿收拾好自己，看著外頭沈下的夜色：“今夜匈奴還會來嗎？”
蘇潯知微微俯身，看著她欲言又止。
郁南卿腰身往後仰，姍然一笑：“咱們還是繼續聊聊兵陣吧，你不是還有奪回郾城的打算嗎？我今日仔細研究了番郾城到朔城的地形，想到了一個襲城的法子，你要聽聽嗎？”
如今朔城算是已經守住了，蘇潯知的目標自然不僅僅是朔城一城。她見郁南卿臉色已經好看了些，緩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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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祁泠陷在混沌的夢境中, 好似在那冗長的陌生時光裏過完了一世。
這些夢不再是往常那般細碎無據的片段，自她熟悉的少年時光開始，到郁南卿入寧王府後開始截然不同的經歷, 越是經歷，便越是無比清晰的意識到，這也許是她曾經經歷過的一切。
她有為她傾盡所有的母後，有對她悉心教誨的師長, 有因她父皇的賢德之名而為她鞠躬盡瘁的良臣。
但在那個吃人的皇宮中, 依舊有太多的人想要她的命，有立場相悖的朝臣，亦有血脈相連的至親。
這樣的日子過了很多很多年，久到她漸漸麻木，久到她的母後也離開了她, 留她一人踽踽獨行。
而後她更是為了爭得皇位，不惜飲下蠱毒, 以為自己爭取蟄伏成長的時間。她熟讀各類古籍, 日日苦練兵劍, 雖然活得艱難，但好歹順利的到了及冠之年。
自她父皇二十年前震懾匈奴後，匈奴休生養息多年, 直到那年寒冬, 匈奴出了一位十分驍勇的將軍, 匈奴揮兵南下，可她已被廢除太子之位, 還因蠱毒染上各種罵名，在匈奴要求大齊割讓城池之時，她無法上殿陳情。
於是, 她以病重之由，瞞著所有人去到了北境，斬殺了巴圖布。巴圖布的死打擊了匈奴囂張的氣焰，也為北境爭取了反攻的機會。
哪知回京之後，皇帝便以‘沖喜’之由，為她強行安排了一門親事——來自於皇帝曾經的伴讀心腹，郁國公府。
她的幕僚紛紛勸她想辦法推托婚事，她卻將聖旨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這麽多年過去，她一直都記得當年在郁國公府中救了她一命、還說要嫁給她的小團子。
直到成親那日，來的卻不是郁南卿，而是郁國公府的另一個女兒——郁南柔，郁國公府也傳出郁南卿暴斃的消息。
可她分明看到郁南卿還好好的活著，曾經的小團子已亭亭玉立，黑發如墨雪衣如華，於窗邊提筆寫字，滿園清幽，仿佛隨飛雪染上滿園風華，令人挪不開眼。
她好像第一回知道了何為心動。
即使那人是名女子。
再後來，春闈放榜，金鑾殿試，狀元游街。
她立於酒樓上，看著郁南卿高坐白馬，春風得意，她明白了郁南卿不想入寧王府的原因。
她以為日子就會這樣繼續下去。
最圓滿的結局莫過於經年之後，她重新奪回她父皇的江山，而如之前無數朝代更疊那般，成為郁南卿的新君，她會在金鑾殿中日日期待郁南卿的到來，對她所上諫的折子做出中肯的取舍。
也許那就是她們這一生所有的交集。
可蕭祁泠還是低估了自己的耐性，也高估了皇帝對百姓的態度。一夕之間，邊境再度告急，可笑的是匈奴還是被大齊‘邀請’而來。
朝堂之上，蕭祁泠無力阻止，也不想再等待。
她借體內的蠱毒假死脫身，她去到了北境，在匈奴大肆搶掠百姓之時，帶領蘇家這些年為她操練的私兵反擊匈奴，趕在朝廷割城給匈奴之前，直接占領了北境邊界的城池。
而後，她又遇到郁南卿了。
她特地取來流落在匈奴處的玲瓏棋盤，只求與郁南卿一會。她確實得償了，甚至還在夜半之時，忐忑的褪下了臉上的面具。
郁南卿誇讚了她的容貌，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也許郁南卿確實於蕭祁浚無感，也許郁南卿也是可以喜歡女子的。
在那之後，她們的交集終於多了起來，她們各自為營，指揮的軍隊交戰了一次又一次，從最初的五萬兵馬到占盡大半個大齊的三十萬兵馬，她用了整整兩年的時間。
後來她見到郁南卿的次數越來越少，越來越少，直到再尋不到人影。她開始往返兩方陣營，偷偷去看了郁南卿。
卻見意氣風發的人病容憔悴的被關在屋子裏，從前炙手可熱的狀元郎，如今卻門庭冷卻，無人問津。
那些抵不過郁南卿才華的佞臣，和比不上郁南卿容貌的妃嬪紛紛落盡下石。
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憤怒，她忍不住顯了身，對郁南卿發出了邀請。良臣不侍二主，郁南卿毫無意外的拒絕了她。
既然禮教無法讓郁南卿去往她的陣營，那她便取了這整個天下。
昭元二十五年，雁門關一役大捷，蕭祁浚率二十萬大軍倉皇而逃，臨走前為了拖住她，將郁南卿留了下來，聲稱之前的戰役皆出自郁南卿之手。
以這樣的方式得到她期盼已久的人，她並不覺得快意，只覺得諷刺萬分。
就是這樣的朝廷和這樣的領袖，將郁南卿的少年意氣搓磨殆盡，讓這些年所有熬出的心血都付之一炬。
去見郁南卿前，她取下了發冠，難得佩了根柔和的白玉簪。她想，見微知著如郁南卿，見到她發間女子的飾物，定然會想起曾經破廟中的那一面。
若是郁南卿有意，定然會詢問她。
她滿懷期待的去見了郁南卿。
然而一步遲，步步遲。
她終於得到了郁南卿的倒戈，卻也得到了一杯已經空了杯的毒酒。所有的試探和暢想在被飲盡面前皆成了空談。
‘若我能先遇到你……也許我們……’
也許如何？她想了一輩子，也沒能想出個答案。
郁南卿死在了她的懷裏，甚至沒能給她一個完整的答案。
風雪寂寥，唯餘一人。
陰陽相隔，終不可追。
重回京城那日，她高站金鑾殿之上，看著竊取她父皇皇位的文景帝一家跪在下首痛哭流涕，多年的夙願終於達成。
她終於光明正大的恢覆了女兒身，多年的征戰和對朝中的威懾，也令朝野上下無一人敢拿古籍男女尊卑來質疑她。
她如所有登基的帝王那般，肅清朝堂，論功行賞，祭告先祖，而後，在那場盛大的登基大典上，她做了歷代帝王都會做的一件事——
她立了後。
皇後乃前朝正四品鴻臚寺卿、已故郁國公之女郁南卿。
她知道會有多少異樣和驚恐的目光，但那又如何呢？她會肩負起君王的責任，讓大齊更為富饒，讓百姓安居樂業，她會開辟更為公正的律例，她會給女子和男子一樣爭取前程的機會。
她只不過是執著於一人，難道還能比那些荒淫後宮的帝王更讓百姓接受不了嗎？若真是如此，等她百年之後，史書要如何評判也與她無關。
登基十年，她終於尋到了季季遷移的匈奴王庭，讓大齊百姓再不受匈奴戰亂之苦。她廢除了良田男丁繼承制，讓女子開始走出拘禁一生的後院，她繼續推行了當年郁南卿提請的邊貿，令大齊路無乞獨。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向來不信神佛之事，在走向皇位的這一路，沒有人比她更懂得人死如燈滅的道理，可她還是想和閻王交易。
偏偏息塵拒絕了她，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她又網羅天下擅陰陽之術的能人術士，卻無一所獲，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郁南卿在冰窖中越發僵硬的身體，夜不能寐。
她只能眼睜睜的一次又一次失望而歸，在她三十七那年，她平靜的交代了所有的後事，為剛剛及笄的太子將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等待著在黃泉碧落同她掛念了十幾年的人重逢。
消失了十年的息塵出現在了皇宮裏，清脆的鈴鐺聲恍若虛空之中而來，看清息塵毫無歲月痕跡的面龐時，佛音入耳，她終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真龍之命，紫微之格，可保蒼生福佑，亦可重啟乾坤。
此生已絕，來世可追。
……
意識好似一葉浮萍，隨波逐流。蕭祁泠自巨大的悲痛中掙脫出來，目光渙散沒有落點，耳邊響起高低起伏的驚呼聲，她嘗試著側頭，卻因為過於虛弱的再度暈厥了過去。
剛睡下不久的府醫被人從床上拎過來，於蕭祁泠床前重新把脈。其餘人退至屏風後，府醫掀開蕭祁泠寢衣，胸膛處解毒後留下的傷口終於有了開始愈合的跡象。
她為蕭祁泠重新換了藥，半個時辰後，走了出去。
隱二幾乎在看到府醫的那一瞬間就沖了上去：“府醫府醫，殿下她如何了，是不是有救了？我剛剛看到殿下醒了，她是不是有救了？”
府醫被幾名暗衛抓得就要散架了，但這一個多月來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唯恐蕭祁泠就這麽去了，府醫擡手壓了壓那幾人，勉強喘出口氣，“你們再這麽吵下去，再驚擾到了殿下，下回殿下還能不能醒就不一定了。”
屋內的人齊齊閉緊了嘴，瞬間，落針可聞，一雙雙眼睛卻還死死的盯著府醫。
耳根子終於清凈下來，府醫拿過桌上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這才回答她們的話：“最難的已經熬過來了，接下去只需要好好調養，應當沒有大礙了。”
那日譚景沅在水岸處引爆的火藥幾乎截斷了所有人的逃生路，他們的人十不存二，就連蕭祁泠被尋到時渾身衣物也全被血染紅了。
蕭祁泯的親衛日夜打撈，她們以最快的速度挑選了一具男屍用以偽裝死去的寧王，並撤出了江州城。
本以為此劫已經過去，卻不料向來恢覆力極佳的蕭祁泠當晚便高燒不退，府醫替她換藥時才發現，之前包紮的傷口全部開始潰爛。
——蕭祁泠體內的毒在這時候並發了。
蠱毒一直靠蕭祁泠自身的內力輔以湯藥壓制，如今一場爆炸，打破了蕭祁泠體內的平衡，蠱毒來勢洶洶，擦拭傷口的血水染紅了一盆又一盆的清水。
蠱毒已經無法如以往那樣繼續壓制，唯有強解。可蕭祁泯派出的人即使在打撈到寧王屍身後，也沒有停止追查，一行人一路向北轉移，居無定所，更是不敢向外發出任何信號，唯恐被朝廷的人尋到蹤跡。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著人去通知王妃了？”在確定蕭祁泠已經熬過蠱毒後，隱二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蕭祁泠日況愈下，她們一是擔心郁南卿已經被嚴密的監視，二是擔心傳信到郁南卿手上，蕭祁泠這邊便撐不住了。
倒不如沒有音訊。
“讓隱五去走一趟吧，總歸北境已經亂了，皇帝也不會再來北境搜人。”
聲音自簾外傳來，眾人回過頭，只見蘇季風走了進來，肩上覆有未融化的風霜：“等她到達北境，泠兒身上的傷應當也已覆原。”
屋內人面向蘇季風，齊齊一禮：“蘇將軍。”
“不必多禮。”蘇季風擡了下手，他在北境蟄伏多年，鬢角青絲斑白，卻依舊可窺經年驍勇的風姿。
她們剛到北境不久，在路上聽說了朝廷割讓城池之事，隱有不安：“蘇將軍，如今前線是何光景了？”
“本想等泠兒醒來再做定奪，但百姓無辜，我便讓潯兒帶五千兵馬幫助百姓退出割讓的十城。如今她帶兵守在朔城，這幾日同匈奴打了幾仗。”
蘇季風輕描淡寫的將蘇潯知的戰況說了說，並無邀功之舉，淡漠至極的眼神落向屏風的方向，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柔軟。
“蘇將軍，五千人會不會太少了？”匈奴一萬人就阻擋了大齊的十萬大軍，即使去往朔城的匈奴軍隊沒那麽多，依舊不可輕敵。
蘇季風駐紮北京近三十年，他了解匈奴，卻更了解大齊的那些軍隊：“潯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比任何人都擔憂她的安危，若是朔城守不住，我自然會將她調回來。”
“如今她們人數尚少，那群逃兵不會將她們當一回事，若是人數再多上去，你覺得潯兒該先抗匈奴還是先同大齊的軍隊對戰？”
蘇季風靜靜說著，神色波瀾不驚，搖曳的的燭光落在他淡漠威嚴的面孔上，投射出晦暗不明的陰影。
提及匈奴時面上偶爾流露出來的狠戾，如刀鋒一般鋒利。
蘇季風訓練的那支私兵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當年隨武宣帝北伐之人的後代，同匈奴之間隔著血仇。
可僅僅是武宣帝的後代並不足以讓他們完全臣服，直到去歲蕭祁泠親赴邊境以巴圖布之死給予的威懾，才真正讓他們低下頭顱，甘願臣服。
蘇季風和他們一樣都在等，等蕭祁泠解除蠱毒等蕭祁泠浴火重生，介時，他們將奪回真正屬於他們的、遲來了二十年的榮光。
*
朔城城北。
在五日前匈奴攻城失敗後，朔城迎回了不少北境的百姓，男來征兵，女為後勤，以蘇潯知為將的隊伍先後擊退匈奴進攻數十回，在大齊接連大敗後，像是一針強心劑釘入所有人心頭。
而在此期間最名聲大噪的，除去軍中主將蘇潯知外，還有一位為她陳兵破陣的軍師。
“聽說那淩姑娘日日與少將軍同吃同住，連出去透透氣都派好幾人擋風，生怕那淩姑娘冷了凍著了，咱們哥幾個男的女的誰沒挨過她的打啊，過去她見著這樣的不是跑得比誰都快嗎？”
一位今日剛調過來的副將以茶當酒，狂飲一杯後發起牢騷，試圖得到其餘幾位將軍的認同。
不料另幾人神色莫名，端得一副高深莫測：“你不懂。”
裴副將嗤笑了聲：“我有什麽不懂的？你倒是說來聽聽？”
旁邊的人以指沾了茶水，在木桌中央作起畫來，畫的是一方從未見過的兵陣，不待佩副將看清，又在邊上畫起變幻的另幾種陣形，接連畫了五個後甩了甩手，揚頭道：“喏，這是匈奴攻城首日用的兵陣，你會解嗎？”
裴副將雖不知好友突然畫陣法是何意，但他來朔城就是來支援的，定然不會推辭：“我且看看。”
杯中的茶涼了又被重沏了兩回，有人打趣著問：“咱們的兵都要被這陣吞完了，裴將軍還沒想出來？”
裴副將又想拿杯子，被邊上一名女副將直接搶走，他‘哎哎’了兩句，見無法挽尊，一掌拍在桌上，沒好氣道：“我只知道沖鋒，少將軍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解這勞什子兵陣做什麽？再說了少將軍不是已經破了他們的陣、贏了戰役嗎？說明匈奴這些兵陣也不過是花架子，不值一提！”
旁邊人嗤了他一聲：“你以為大齊那幾萬兵馬真全是廢物啊？”
裴副將不服：“不是說他們日夜趕路體力不支，可不就是廢物嗎？況且，咱們少將軍不是破陣了嗎？”
“不是少將軍破的，是那位淩姑娘的主意。匈奴兵強馬壯，還俘虜了那麽多大齊的兵，你以為城墻是什麽刀槍劍壁，怎麽沖都沖不上來，只要守墻頭就好了嗎？要不是那位姑娘的計策，朔城在第一夜就兇多吉少了，要不少將軍怎麽把她當個寶供著呢？”
正說著，有士兵進內通報，蘇潯知到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往屋外匯集而去，蘇潯知未著紅纓甲，外罩件水藍色披風，意態悠閑。年輕的將軍不過二十年紀，剛從戰場上下來還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怎麽這般看著我，幾日不見皮癢認不得你少將軍了？”柔潤的嗓音合著兵臨城下也依舊不改色的鎮靜氣度，話中帶著幾分戲謔，眼神卻藏著無形的威懾，讓幾位副將不由自主生出臣服之心。
一旁的人也跟著打趣起裴副將：“少將軍，他哪是在看你啊，分明是在找咱們那位小軍師，哎，少將軍，怎麽不見淩姑娘？”
“我看啊，得先讓老裴把他那一茬胡須刮幹凈再去見淩姑娘，別挨了淩姑娘的眼！”
“哎我這胡子叫男子氣概，你們懂不懂啊？知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就看中我這幾根胡須想嫁給我？”
一陣唏噓聲此起彼伏：“切……”
裴副將氣得擼起袖子要同他們幹架，忽見一道清淺秀雅的身影自茶館另一門處踏入，款款走到掌櫃處，擡手指向掛在上頭的茶點。
軟玉帶的寬袖輕輕落下半截，露出瑩白若美玉的修長指尖。旋過身時，那雙淺淡明潤的眸子向著他們的方向望過來，輕然一笑，又款款走向鄰桌，帶出一股好聞的清香。
裴副將楞住，他從未見過這麽漂亮的眼睛，還想細看，就將那姑娘已經背過身坐下。
他下意識想要起身，耳畔突然響起一道聲音：“那姑娘好看嗎？”
裴副將：“好看。”
他琢磨著那人的背影，又道：“就是這姑娘在朔城也太不安全了，我得……”
那道聲音語氣涼涼的打斷了他：“怎麽，你還想英雄救美呢？”
這聲音……這聲音……裴副將驀然反應過來，僵硬的轉回脖頸：“少將軍？”
蘇潯知把玩著從匈奴那兒收繳來的一把匕首，在手中悠悠的轉著。
裴副將從其餘人的神情中窺探到了些許異樣，邁出的半只腳慢吞吞的收了回來：“少將軍，你認識那姑娘嗎？”
“認得啊。”蘇潯知手中轉動的匕首忽然停下，刀鞘隨之甩了出去，露出的刀鋒正好停在裴副將身前，“供你們吃喝的銀子都是她出的，這幾日匈奴的陣也都是她破的，你以為我安排那幾個兵真是給她擋風用的？”
擋風？
那那那豈不是……“那就是淩姑娘？”
旁邊一圈人終於憋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他們之中誰在見郁南卿第一面時沒有過這一遭？誰能想到這長得跟個神仙似的姑娘，竟是讓匈奴幾次大挫的新軍師呢？
裴副將頓時臉頰通紅，他自覺丟人，轉身就走：“我知道了這就去吩咐。”
身後的幾位副將還在調侃他：“老裴剛來就走啊，不多坐會兒嗎？”
“你可是憑幾根胡須就迷倒一大片姑娘的美男子啊餵！”
另一邊，掌櫃的陸續給郁南卿送了茶點上來，北境物資匱乏，牛羊倒是不少，郁南卿小口小口的喝著牛乳，羽睫纖長，翻看著手中新得的話本，隱三陪坐在她身邊。
“剛那人是今日剛入城的援軍？”
“是，來了有兩千人。”隱三想了想，“要不要我去打聽一番？”
郁南卿沈吟片刻，道：“不必。”
新調來的兩千人兵戎有素，顯然不是臨時從百姓中湊出的民兵。既有一回兩千，那定然還有第二回、第三回。
很顯然，她們並沒有尋錯目標，跟著這一支軍隊，定然能尋到蕭祁泠的蹤跡。
身後腳步聲響起，一人坐到了身側，郁南卿偏過頭，待看清來人後溫聲笑了起來：“少將軍怎麽過來了？”
蘇潯知拱手一禮：“方才那人是我的部下，剛被調送過來，言語間對姑娘多有冒犯，我替他向姑娘道個歉。”
郁南卿嘴角輕輕一揚，壓下蘇潯知的手，道：“少將軍言重了，裴副將性情直爽，想來是沒有壞心思的，況且少將軍方才已經囑咐過他，定然不會再出差錯。”
“淩姑娘不計較就好。”蘇潯知絲毫沒有見外的給自己倒了杯水，閑談一般提起，“這幾日怎沒見你去尋你夫君？”
這幾日雖日日同匈奴有所交戰，但舍得萬兩黃金來尋夫的女子，閑下來後，定然不會如她這般在此閑適的吃茶。
郁南卿心跳如鼓。
蘇潯知又道：“姑娘看起來柔弱，幾日下來於兵陣上的造詣令我傾佩不已，倒顯得我這十幾年的兵書都白讀了，還未曾請教過尊師是何許人？”
她的目光中帶了幾分深沈的探究。
郁南卿幾乎在一瞬間就蔫了，她知蘇潯知已經起了疑，再怎麽編造恐怕都沒什麽用，索性破罐子破摔，將雙手往桌上一攤：“少將軍既然懷疑我居心叵測，就把我抓起來好了。”
蘇潯知：……
蘇潯知還未見過如此理直氣壯之人，偏偏郁南卿有財還能對付匈奴，可解他們的燃眉之急。
這反倒讓她難辦了：“你就不再編一編，比如你這些東西是從一位隱居的世外高人處學的，學成之後高人就避世了？”
郁南卿：“對對對，我是從避世高人那兒學的，如今再找就找不到了。”
她沖蘇潯知豎起了大拇指：“少將軍編話本的本事竟不輸你的身手！”
蘇潯知簡直要被她給氣笑了。
“所以說你之前編造的夫君也是假的了？”蘇潯知問。
提到那個‘假夫君’，郁南卿就想起了蕭祁泠，眉宇間流露出真情實意的落寞與焦躁。
她忍氣吞聲地‘哦’了聲：“她確實拋棄我了，一點音訊都沒有，你要驗身嗎？要驗的話我們尋個屋子我這就脫給你看。”
蘇潯知起先並不知郁南卿之意，直到郁南卿自己先紅了耳，蘇潯知立刻反應過來郁南卿說的驗身是驗何處。
饒是蘇潯知未成過親，也知曉經人事的婦人同處子有何不同。
“你你你怎能如此不知羞！”蘇潯知氣得直接捂上了郁南卿的嘴。
郁南卿‘唔唔唔’了幾下強行掙開，滿臉無辜：“不是你要我證明的嗎？這難道不是個辦法嗎？”
蘇潯知氣得直接灌了杯涼水，目光掠過郁南卿落在一旁面不改色的隱三身上。
隱三察覺到蘇潯知視線，閑閑的移開眼。心道這就受不了了，再相處幾日等郁南卿開始對你動手動腳的時候你可千萬不要逃嗷。
郁南卿見蘇潯知不說話，慢吞吞的收回手，湊到蘇潯知身邊，小聲說：“少將軍，你生氣了嗎？”
蘇潯知充耳不聞，卻也沒離開，拽過郁南卿面前攤著的話本子，低頭翻了翻。
郁南卿乖巧的趴在一旁看了她會兒，眼睛一轉像是想到什麽，驚訝的‘啊’了聲，道：“少將軍原來沒生我的氣啊，我就說，少將軍心胸寬闊，定然不會因這點小事同我計較的。”
蘇潯知斜斜的睨了她一眼：“我不管你來北境究竟是做什麽的，但你若做出於百姓不利之事，我定然不會放過你。”
郁南卿連忙點頭：“一定一定。”
蘇潯知問不出話，又舍不得郁南卿那顆好用的腦子，像是妥協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嘆了口氣：“但凡你遇到的是另外的軍隊，怕是早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郁南卿立刻順竿子往上爬：“那當然了，放眼北境，誰能比得上少將軍年輕貌美驍勇善戰又善解人意呢！”
蘇潯知沒忍住笑，伸手在郁南卿腦袋上揉了一下：“行了，你吃完了早些回來尋我，我們商量一番今夜的作戰部署。”
“好好好。”郁南卿乖巧的點了下頭，察覺到蘇潯知摸上癮的又薅過來時，急急一避，捂著自己的腦袋嫌棄道，“我有夫君的，你這樣被我夫君看到了，我夫君定然要醋死的。”
蘇潯知一想到郁南卿那個朝三暮四的混蛋夫君，恨不能原地將所有士兵召集過來讓郁南卿挑選。
一個不夠就來兩個，兩個不夠就來十個，這麽好用的腦子怎麽遇上情情愛愛就這麽沒出息呢。
眼看著夜色漸濃，郁南卿吃飽喝足，就打算回去了，蘇潯知同她一塊往回走，路上郁南卿閑著無趣，戳了戳蘇潯知的手臂，含糊道：“少將軍，你身手那麽好，是從小就習武嗎？”
蘇潯知瞥了她一眼，淡淡應了聲。
“你是怎麽當上少將軍的啊？你一個姑娘家從軍家裏能同意嗎？”郁南卿笑嘻嘻的往蘇潯知那裏湊，“還是你家裏本就是什麽將軍世家啊？”
蘇潯知手一頓。
她腰間的玉佩不知何時歪了，郁南卿伸出手想幫她正正。
‘啪’一聲脆響，玉佩隨著走動掀起拍打在郁南卿手背，棱角處不知何時缺了一塊，鋒利的斷面劃過郁南卿手背，瞬間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來，疼得她‘嘶’了聲，立刻收回手放在嘴邊吹著，差點疼哭了。
蘇潯知眉頭輕輕蹙起，卻沒有關心她：“不該問的話別問。”
郁南卿自討苦吃，白白挨了道傷口，之後一路都悶聲不說話了。
饒是蘇潯知路上看了她好幾眼，郁南卿都愛答不理，捧著自己的手呼呼呼吹起。
直到走入帥帳中，頭頂飄來一句：“我父親也從軍。”
郁南卿眨眨眼：“你父親是哪位將軍？”
“別得寸進尺。”蘇潯知瞪向她，“過來布陣。”
郁南卿乖巧跟上去，難得套出點話，尤不滿足：“可是我的手好疼啊，剛剛的風吹得我好冷，我想回去睡一睡。”
蘇潯知看向她。
“但什麽也比不上百姓的安危，我疼一些冷一些又有什麽要緊的呢？反正捂著我的耳朵什麽也不告訴我，將我用完後丟了就行了。”郁南卿慢聲細語，眉眼間還笑著。
蘇潯知直言：“你這樣真的很像朝廷裏派來打探消息的探子。”
郁南卿毫不避諱的看向蘇潯知：“我若是朝廷的人，早些來邊境立功，哪還輪得上你們打匈奴？”
見蘇潯知不信，郁南卿無奈道：“少將軍，你覺得探出你們這幾千人的軍功，比得上擊退上萬匈奴上萬的軍功嗎？”
還真比不上。
蘇潯知被她噎得不行，沒好氣道：“我讓大夫來給你上藥，先包紮了再談正事。”
郁南卿難得沒跟她嗆，乖乖‘哦’了聲，坐在椅子上任軍醫進來包紮。
蘇潯知像根柱子似得杵在一旁，餘光一掃就見郁南卿越垂越低的腦袋，耷拉下去的眼尾似乎也有些紅。
怎麽了這是？
手背上個藥不至於要哭吧？
難不成是因為她沒告訴郁南卿自己真實的身份？
她的來歷倒沒什麽稀奇的，蘇家在二十年前就同武宣帝的死一塊從大齊消失，就算郁南卿知道了她的姓氏也猜不到蘇家上面。
只是如今蕭祁泠才剛有轉醒的跡象，她不得不提防郁南卿是朝廷派來的人。殲滅他們幾千人的義軍確實比不上殲滅匈奴，若是再加上一個寧王，這份功績可就不同了。
就算要告知，也得等蕭祁泠能下床理事了，到時候郁南卿若是還能繼續立軍功，她就將郁南卿推舉給蕭祁泠。
到時候就算郁南卿真是朝廷派來的探子，也別想再回去了。
蘇潯知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郁南卿，在軍醫出去後，將帕子遞了過去：“擦擦吧。”
郁南卿接過帕子，並不知蘇潯知心中所想。以往府醫給她塗的藥都比較溫和，還是第一回遇上這種塗上後疼到如被刀割的藥草。
“怎麽又哭了？”蘇潯知問。
郁南卿蒼白著臉搖頭：“只是有點沒忍住。”
蘇潯知眉頭皺得更緊。
郁南卿收拾好自己，看著外頭沈下的夜色：“今夜匈奴還會來嗎？”
蘇潯知微微俯身，看著她欲言又止。
郁南卿腰身往後仰，姍然一笑：“咱們還是繼續聊聊兵陣吧，你不是還有奪回郾城的打算嗎？我今日仔細研究了番郾城到朔城的地形，想到了一個襲城的法子，你要聽聽嗎？”
如今朔城算是已經守住了，蘇潯知的目標自然不僅僅是朔城一城。她見郁南卿臉色已經好看了些，緩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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