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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京中變故,王妃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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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京中變故,王妃回京……

‘等一切塵埃落定, 我們再成一次婚好不好?’

‘你冬日怕寒,春日倒是個好時節。’

‘……’

‘卿卿,我好疼啊。’

‘我要走了, 你會記得我嗎?’

郁南卿從夢中驚醒,眼中沁出血絲,胸口不斷起伏著。

她又夢到蕭祁泠了。

沈香拿帕子給郁南卿擦著額頭的熱汗,小心翼翼的喚了聲:“小姐?你還好嗎?”

渙散的眼瞳漸漸聚焦, 隔著馬車簾, 長街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入耳中。

郁南卿搖頭,道:“扶我起來。”

車簾掀開,熟悉的長街映入眼中,燥熱的風吹散郁南卿的長發,整個人輕微的一晃, 纖瘦的身形好像下一刻就會被風吹散了。

“我們已經,到京城了?”

沈香點點頭:“剛入城, 見你睡得深, 便沒將你喚醒。”

郁南卿淡淡的‘啊’了聲:“這不是回府的路, 我們現在要去哪?”

郁南卿似乎又不記事了,沈香緊咬著唇才沒有太過失態。她勉強擠出了個笑意,溫聲道:“這是去皇陵的路, 你吩咐過的, 回京城後先去皇陵。”

“哦哦哦, 先去看寧王嘛,我記起來了。”郁南卿將車簾放下, 又重新安靜了下來,盯著一處微微出神。

沈香的心漸漸沈下去,試探道:“小姐, 我為你梳頭好不好?這樣去皇陵未免有失禮數。”

郁南卿的眼睛動了動,十分配合:“梳吧。”

沈香跪坐到郁南卿身後,強忍的笑意緩緩消失,望著郁南卿發間佩戴的白花,兩滴淚忽然落了下來。

半月前,寧王身故於江州,消息傳到越州時已經是五日後了。

譚家負隅頑抗點燃火藥炸毀鹽礦所在地,無一人生還,宣王提前收到寧王的求救信,日夜趕路前往江州營救,卻依舊晚了一步。

最後在水中苦尋了整整三日,終於找到了寧王的屍身。

謀害皇子的剩餘譚氏之人立刻被抓捕了起來,又根據寧王提前送出的有關譚家罪行的證據,宣王將譚氏全族下獄押解回京。

離開江州當日,滿城百姓攔在宣王車駕前,跪於最前方的那名書生高舉一張巨大的帛書,上書定安侯強擼良民為勞工的罪證,並簽滿了百姓們的姓名。

江州百姓為了感念寧王對江州的所為,更是跟在車駕後護送上百裏,直到被鄧州的入城路引攔下才折返而去。

蕭祁泯回京後將百姓千人聯名書呈於禦前,直指李家一直幫助譚家在京中欺上瞞下,並指控蕭祁浚這些年獲得的譚家鹽礦之利,懇求文景帝下令重審重判當年崔氏之案,徹查譚家與李家。

李家當家人正是當今貴妃的父親李閣老。李閣老當朝否認當年同譚家的來往,高聲喊冤,朝中官員各為其主,吵得不可開交。

就在舊案即將變成兩名皇子的黨羽之爭時,今新科狀元、翰林院從六品修撰衛雲遷請求上殿,寧王一早就送到京城的有關方士奇的往來書信呈上,與此同時,他竟手持江州遺失十五年的官府賬冊,聲稱自己是崔氏遺孤,字字泣血陳出當年冤情。

當年江州鹽稅東窗事發後,譚家為了栽贓嫁禍,與當時鹽使司轉運使方士奇相勾結,又同忌憚崔家已久的李家相互合計,將鹽稅的缺口指控到了上一任轉運使崔序臨的身上。

再加上有貴妃在文景帝耳邊拱了一把火,讓本就忠於武宣帝、而遭受文景帝忌憚的崔家被迅速定了罪。

在賬本出現前,盡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譚家和李家,但皆無法證明當年崔氏完全的清白,直到賬本出現,證據確鑿,尤其還是由崔氏後人呈出,李家死罪難逃,將文景帝氣得當朝暈厥過去。

而作為提告此事的宣王,在文景帝離開後直接命人捉拿了李閣老。

待到文景帝醒來後,朝中眾臣為明哲保身,開始上折指認這些年來李氏一黨所犯下的惡事,其中亦有不少李家為譚家所做的瞞上之事,給原本就已罪行斑斑的李氏致命一擊。

親王身故本應停棺七日,只是寧王屍身被尋到時已被火藥炸得面目全非,只能依靠所戴配飾和衣冠身形勉強辨認,送到京中時早已過了七日,因此只在府中停棺三日便下了葬,甚至等不及遠在越州的寧王妃趕回京中。

也就是在寧王下葬的那日,崔氏之案由帝王禦筆親批沈冤昭雪,譚氏一族如同當年的崔氏一族,滿門抄斬。

而李家自知無法逃脫罪名,力保貴妃和宸王,將所有罪責都攬了下來,凡涉案之人皆於當日一同處斬,幾乎將李家在朝中為官之人斬殺殆盡。

餘後幾日,其餘被指認的李氏黨羽也皆被定罪,有斬殺有流放有抄家雲雲,朝堂之上發生翻天動蕩,當初榮禧長公主之案讓朝中損失近三成的官員,如今又是兩成。

誰能想到從榮禧長公主、定安侯手中救出萬千百姓之人,竟是曾經人人喊打的廢太子?寧王的賢德之名遠揚,下葬當日,京中百姓自發為其送葬。

唯一為百姓做事的皇子竟是先帝之子,而帶給他們疾苦之人,卻皆同當今聖上有著極為親密的關系。早就在京中被禁止提及的那句流言,也再度在百姓之中流傳起來。

官不為官,鬼魅當道。國將不國,神怒天誅。

只不過這一回並非流傳於百姓的口中,而是深深紮進了百姓的心底。

郁南卿到達皇陵時,郁國公受文景帝之命早已在此等候。

郁秉儒已經許久未見過這個女兒了,即使在寧王下江州前,窺得帝心的他就已經察覺到了文景帝對寧王的殺心,但只要想到郁南卿火燒國公府、已經寧王在朝中駁斥他時的情景,郁秉儒便冷眼旁觀了這一切。

直到寧王身故的消息傳回京,李家一朝傾覆,原本如日中天位同太子的宸王突然失勢,這也讓郁秉儒追求了半生的榮華富貴毀於一旦。

此刻,他在皇陵外看著自己的另一個女兒面如白紙般的從馬車下來,終於起了一絲愧疚之心。

郁秉儒走到馬車旁,伸出手來扶郁南卿:“回來了便好,回來了便好,聽聞寧王在江州身亡的消息後,爹就一直擔心著你,等祭拜完你就跟爹回府吧。”

郁南卿歪頭看過去,郁秉儒身著白色長衫,就連腰間也未佩任何飾物,正站在馬車下仰頭看著她。

郁秉儒再度笑起來,難得像是一名慈父了:“怎麽這樣看著爹,難不成還在怪罪爹當初偏幫你兄長之事?爹也是為了國公府,但如今寧王已去,宸王又……咱們畢竟是一家人,待會就跟爹回府好不好?”

郁南卿依舊沒說話,轉身從馬車的另一側下去,而後繞到郁秉儒面前,一旁攙扶的沈香替她開了口:“回國公爺,小姐自從聽說殿下出事後便暈了過去,醒來後便極少開口了,在紀家時也是這般,不如先進皇陵吧,也許見到殿下就會好了。”

郁秉儒皺眉厲斥:“你們是怎麽照顧人的?南卿都這樣了還來皇陵做什麽?”

他作勢就要將郁南卿拉回馬車上,郁南卿卻在這時候扣上了郁秉儒的手腕。

郁秉儒轉頭去看,郁南卿仍維持著那個面向皇陵入口的站立姿勢,眼睫低垂著,遮掩住了那對淺色的瞳孔。

她的身體微微抖著,按在郁秉儒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像是努力壓抑後即將要崩潰的情緒。

可力道就算再重,落在郁秉儒手上也依舊很輕。

郁南卿的臉色實在太過蒼白了,白得和那些光暈快要融為一體。

郁秉儒雖是奉皇命前來,但聲音下意識變輕,像是怕驚擾了郁南卿:“好,好,你別著急,爹帶你進去,爹帶你去見寧王可好?”

郁南卿緩慢的點了下頭,乖順的被郁秉儒帶進去,穿過一座座墳塋,她面上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像是一尊美麗而又脆弱到即將碎裂的人偶。

沈香緊跟在郁南卿身後,又忍不住擦了擦眼淚。郁南卿實在太過平靜了,明明在被強行送往越州時,郁南卿還整日焦躁不安,這一回寧王的死訊傳來,郁南卿反而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不見往日任何生氣。

若是郁南卿大哭大鬧,沈香也不至於如此寸步不離。偏偏郁南卿表現得比任何人都要平靜,平靜到回京城的這一路,好想整個人都隨寧王一同去了。

“就是這裏了。”郁秉儒將郁南卿帶到墓碑前,“兩日前寧王下葬,葬禮辦得很風光,一應規格都快趕上太子的禮遇了。”

冰冷的墓碑上刻有寧王的名諱,朱砂的鮮紅還未曾消退,郁南卿的眼睛終於動了動,緩慢的往上移,停留在‘蕭氏祁泠’四字上,雙腿忽地失了力氣,摔到地上發出聲響,驚得郁秉儒和沈香立刻去扶她。

但郁南卿太虛弱了,從皇陵走進來已經消耗了她幾乎所有的力氣,即使被扶起來也站不穩,再度跌倒下去。

“小姐,小姐我們先回去好嗎?寧王的墓就在這裏,等你身子好一些了我們再來好不好?”沈香終於忍不住在郁南卿面前痛哭出聲,“小姐,再這樣下去你會受不了的啊。國公爺,求求你勸勸小姐吧。”

受不了?

可寧王身故,寧王妃痛不欲生才是皇帝最想看到的。

她不信蕭祁泠會死,蕭祁泠算無遺策,又細心籌謀了那麽久,連崔氏之案的每一步都被算得清清楚楚,如今朝堂上被拔除的官員也同分開前蕭祁泠所提一般無二。

如此心思縝密之人,怎麽會死呢?

尤其……尤其所有人都口口聲聲說,蕭祁泯驗過屍才將寧王屍身帶回京城,皇帝多疑定然也會讓太醫再驗。

蕭祁泠身上最明顯的並非是她身為寧王的冠袍和飾物,而是她身上的毒。

被下葬的屍身連蠱毒這一關都過去了,何其縝密的安排,連文景帝也相信了蕭祁泠身故的事實。

可蕭祁泠身上最為明顯的特征並不是毒,而是她的女子之身啊。

驗屍過了,說明蕭祁泠並沒有死。

只是江州事發已經過去半月,郁南卿依舊沒有收到任何蕭祁泠的消息,所有人都在看著寧王妃,她不敢也不能去尋蕭祁泠,這樣的等待幾乎要將郁南卿逼到發瘋。

耳邊響起郁秉儒的勸告聲,郁南卿只是問:“……這裏面……確定是她嗎?”

郁秉儒跪坐到了郁南卿身側,半扶著郁南卿,解釋道:“太醫都驗過了,屍身上的毒跟寧王所中的一般無二,年紀、身形也皆對得上。”

果然是驗了毒。

郁南卿露在寬袖外的指節一陣發白,眼神明明近乎空洞,卻緩慢而堅定的搖起了頭:“不可能。”

郁秉儒一楞:“你說什麽?”

“不可能是她。”郁南卿低低的笑了起來,“你們都在騙我。”

笑聲低啞,配著她蒼白的面色,令郁秉儒後背直冒冷汗:“南卿,你在瞎說些什麽呢,所有禦醫都看過了,定然錯不了的,你別這樣嚇爹啊。”

郁南卿擡起眼,冷漠的看著郁秉儒:“所有禦醫都看過了,都確定是她嗎?可最了解她夜夜與她同床共枕的不是我嗎?我還沒看過,就不能作數。”

“對,我說是她才能算是她。”

“誰讓你們這麽早下葬的?”

郁秉儒似乎猜到了郁南卿要做什麽,臉上浮現驚恐:“郁南卿你瘋了嗎?”

郁南卿將視線從攔在前面的郁秉儒身上收回,眼神十分平靜。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郁南卿搖搖頭。

“你!”郁秉儒還想再說什麽,被突然出現的侍衛捂住嘴挾到了一旁,拼命的掙紮著。

隱三走到郁南卿身邊,盡管早知郁南卿的安排,還是如不知情的其他親衛那般做出震驚而又猶豫的神態:“王妃,殿下已經入土為安了,我們真要挖嗎?”

“挖。”郁南卿仍維持著跌坐在墳前的姿勢,也沒讓人攙扶,長睫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安靜得不得了。

皇陵已被完全澆鑄,想要重新撬開極為困難,立刻引起了巨大的動靜,翻出的土揚在那塊寫了蕭祁泠名字的石碑上,將鮮艷的朱砂蒙上淩塵。

郁秉儒一直知道這個女兒行事叛逆大膽,之前仗著有寧王撐腰也就算了,如今寧王已去,公然挖皇家封陵,是活膩了嗎?

郁秉儒雙目充血,突然蓄力掙開了壓制住自己的人,怒吼道:“郁南卿,你給我停下,你就不怕牽連國公府、不怕牽連紀家嗎?”

聽他提到紀家,郁南卿的目光動了動,終於轉過了頭,“我挖我亡夫的墓,難不成要被株九族嗎?陛下又不是昏君,殿下剛去,他就要這般對我嗎?”

郁秉儒動了動唇:“可他已經死了,你這樣對他是要他不得安息嗎?”

仿佛被踩到了什麽痛點,郁南卿眼神一厲,射向鉗制著郁秉儒的侍衛:“將他綁上。”

郁秉儒幾乎要以為自己幻聽了:“你敢綁我?我是你爹!”

郁南卿冷漠的看著他:“你太吵了。”

那名侍衛立刻撕下一段布條,牢牢堵上了郁秉儒的嘴,像對待一個犯人那般,捆住了他的手腳了。

郁南卿的視線再度空洞的盯上那塊墓碑,痛苦和迷茫從通紅的眼睛中露出端倪。

整整一個時辰後,皇陵的棺槨終於被撬開。

屍身腐爛的酸臭味自棺槨中溢出,先去棺槨中查看的沈香立刻受不住的在一旁幹嘔起來。見郁南卿要靠近,沈香哭著去拉她:“小姐,小姐算了吧,求求你別去看了,殿下的屍身已經,已經……”

“已經腐爛了。”郁南卿說。

沈香哭著點頭:“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

“我既來了,總是要見的。”郁南卿扶著墓碑站起來,“她身上有我要的東西。”

沈香停下來:“你要找什麽,我幫你去找。”

郁南卿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搖搖頭。

沈香問:“是寧王的某件飾物嗎?我去幫你拿好不好?”

郁南卿忽然笑了,眼睛裏依舊沒什麽精神,看起來又悲又喪的。

“三三啊。”郁南卿指了下隱三,“她太吵了。”

隱三自然不可能把沈香也綁了,她瞪了沈香一眼,親自去扶郁南卿,低聲道:“我已經檢查過了,你不用再去看,我們回……”

“回去?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聽我的話了是嗎?”郁南卿忽然提高了聲音,方才還麻木空洞的雙眸,此刻沁出陰冷的猩紅之色。

“都讓開。”她的聲音又驀地低了下去,向來溫和的嗓音寒意徹骨,猩紅的眼底翻湧著如墨般的戾氣。

郁南卿難以形容自己為何非要去看棺槨裏的情景,明知道裏面躺的不是蕭祁泠,可真正的蕭祁泠如今又在哪裏?

她本以為蕭祁泠能尋另一個死屍代替自己,就應該無恙。可已經半個月了,她都未收到蕭祁泠的半點消息,無望的等待讓郁南卿越來越容易暴怒。

上萬人在江州的那處鹽礦中喪命,據蕭祁泯帶回的消息,蕭祁泠甚至還分了一部分兵力去包圍譚家其餘之人。

郁南卿寧願蕭祁泠是真的在對她隱瞞行蹤。郁南卿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要耐心,要幫著蕭祁泠把京城這場戲唱完,可是當這份冷靜在看到墓碑上蕭祁泠的名字時,終是潰不成軍。

隱三終是遂了郁南卿的願,扶著她走到墓葬之處。墓葬很寬敞,被金箔覆了面具的屍身安靜的躺在那裏,露出的皮肉上留下了火藥的痕跡,幾乎沒有一處完好。交疊於肚腹的雙手上,還戴著郁南卿熟悉的那枚墨玉扳指。

寬厚的扳指缺了小半塊,滿是裂紋,身上其餘生前的飾物也皆有所殘缺。郁南卿兩只拳頭攥得青白,因為用力過度而不斷的顫抖著,被蕭祁泠強行送出江州的憤怒在這一刻全然消散了,五臟六腑被緊緊地揪緊,幾近窒息。

終於,慟哭出聲。

“她……她……”

“他們怎麽敢……怎麽敢這麽對她……”

郁南卿口中不成句的喃喃:“她不是早就料到譚家會出手嗎?為什麽會這麽嚴重?為什麽會這樣?”

隱三緊咬著牙,將郁南卿抱得更緊。

這半月中,她送出的消息仿佛石沈大海,就算她們知曉棺槨中躺著的不是蕭祁泠,在看清屍身的慘狀之後,也能料想到那一戰有多艱難。

懷中的郁南卿臉色前所未有的蒼白,不知過了多久,哭聲終於停了下來,隱三這才察覺到她拿劍的手也在發著顫。

郁南卿又變回了一開始的平靜淡漠,她像是耗空了所有的力氣,終於接受了‘寧王身死’的這個事實。

“去尋人再來做一場法事吧,將人好好安葬了。”

她吩咐完,眼前一黑,終於無力的倒了下去。

墳塋前亂做了一團,方才如此大動靜都未曾驚動的禁衛軍帶著太醫沖了進來:“陛下擔憂寧王妃憂思過度,特意派遣太醫於此靜候。”

隱三抱著郁南卿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上前來扶的兩名宮女:“王妃身子弱,受不得風,太醫既然來了,就隨我們上馬車吧。”

*

兩個時辰後,郁國公府。

郁南博早早的等在前廳,他的腿經過蕭祁浚尋來的名醫重新接骨,已不需要柱拐杖,卻依舊難入朝為官。

“爹,陛下召你可是為了寧王之事?”郁南博在郁秉儒被召進宮後便有所猜測。他們這位陛下,寧王活著的時候千方百計想讓他死,寧王死了又千方百計覺得寧王還活著。

那可是蕭祁泯親自帶回來的屍身,怎麽可能會有錯?況且蕭祁泯能是什麽好人,就算蕭祁泠當時沒被炸死,蕭祁泯也能上去補上幾刀。

寧王一死,宸王又因李家失勢,蕭祁泯反倒又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熱的皇子,就連他私自離開京城帶兵去往江州,也沒有被追究。

“陛下多疑,特命我親去迎你妹妹,你妹妹也是個可憐之人,爹本想將她帶回府,未曾……”

“未曾想郁南卿直接拒絕了你?”郁南博譏笑著打斷了郁秉儒的話,“爹,你與其心疼郁南卿,不如多心疼心疼我,多為我們郁國公府想想出路。”

郁秉儒聽他這麽說,面色頗為不虞:“你妹妹也是國公府出去的,如今寧王已去,你說這話未免也太冷漠了。”

“我冷漠?”郁南博突兀的笑了聲,“爹是覺得國公府沒出路了,篤定了宸王沒有翻身的機會了,所以國公府中曾因為奪嫡而起的恩怨都能一筆勾銷,我們幾個子女就該照顧您讓您享天倫之樂?”

郁秉儒被說中了心思,面色驟然鐵青。他本就沒什麽大才,老國公也正是看清了這一點,才為他娶了紀氏女,保他這一世順遂。

後來文景帝登位,他這個伴讀的權力也跟著水漲船高。可這麽多年下來,郁秉儒骨子裏的膽小怯弱卻從未改變,他想認命了,他不想讓國公府再起事端了。

“混賬,我早就告訴過你要謹言慎行,你以為經此一事,宣王就能得勢嗎?我告訴你,李家被抄斬的得利者不是宣王,而是當今聖上!你們還沒認清事實嗎?想要除掉你們黨羽的從來不是你們的對手,而是陛下!”

“陛下當年給了他們權力,自然就有收回的那一日。國公府之所以還留有國公的爵位,就是因為你爹我從不逾矩,如今陛下大權在握,就等著你們自相殘殺,你們越是安穩,才越有可能得到最終的皇位。”

郁南博面色猙獰:“所以宸王就活該遭受那些白眼,我們就活該低宣王他們一頭嗎?等?要等到什麽時候?等到後面的幾位小皇子都長大成人嗎?”

“爹,這些話你自己信嗎?宸王一旦放棄,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知子莫若父,嘴唇囁嚅了好半晌,郁秉儒高聲道:“難不成你們還想要造反嗎?”

造反二字一出,滿屋死寂,郁秉儒死死的盯著郁南博,試圖讓郁南博說出一個‘不’字。

郁南博臉上的神色收斂下來,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郁秉儒:“殿下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就連貴妃娘娘也被貶到了冷宮,再這麽下去,朝中那群墻頭草遲早都會忘了殿下的。”

郁南博低眸輕笑:“但好在,殿下有一位很不錯的王妃,也有譚家這麽多年的慷慨相助。可惜啊,當初是我狹隘了,我們就不該把郁南卿嫁給寧王沖喜,就該把不懂事的郁南柔嫁過去。”

郁南柔離開國公府,沒能為國公府帶來任何價值,這讓郁南博極為憤怒。

“若是將郁南卿留給宸王,宸王接下來的軍費也就都有了……不過現在,似乎也還來得及?”

郁秉儒看著幾乎已經走火入魔的兒子,衣領都被冷汗浸透了。

“你不能那樣做,那可是謀逆啊,一旦失敗……一旦失敗……”

郁南博轉頭看向他,擲地有聲:“一旦成功,我就是內閣首輔了。”

*

郁南卿再醒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宣王府派人來了好幾回,說是王妃在京中若被人為難,都可以去尋宣王。”沈香將熬得軟糯的粥一勺勺餵給郁南卿,低聲同她說著發生過的事情,“宣王還進宮替小姐向陛下求情了,陛下才因此免去了小姐帶人私挖皇陵之事。”

郁南卿沙啞著嗓音道:“我知道了。”

沈香見郁南卿難得願意開口,順著話題多問了兩句:“小姐,宣王為何突然向我們示好,他該不會是想……讓你改嫁吧?”

郁南卿涼涼的掀起眼皮。

沈香自知失言,忙閉緊了嘴。

“蕭祁泯照顧我這個嫂嫂,就是在照顧寧王府。”

一句話被郁南卿說得斷斷續續,她停了好幾回,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

如今朝中上下被清洗一通,蕭祁浚的黨羽被剪除過半,蕭祁泯想要擴充自己的勢力,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拉攏寧王舊部,再加上如今寧王在百姓之中的名聲極好,蕭祁泯自然會將主意打到她頭上來。

郁南卿不禁想,若是蕭祁泠遇到這樣的境況,定然不會如此急功急利。文景帝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只要再多活上幾年,等小皇子長大,蕭祁泯也不過是枚棄子罷了。

只是一想到蕭祁泠,郁南卿的面色又有些發白:“隱三那裏還沒消息嗎?”

沈香沒答,直勾勾的看了郁南卿半晌,欲言又止:“小姐,你沒事了嗎?”

郁南卿斜了沈香一眼:“你小姐活的好好的能吃能睡,能有什麽事?”

沈香心道完了完了,她家小姐這下是真的病了,還病的神智不清,都不會傷心了。

她連忙放下碗,就要沖出去傳大夫。

“回來。”郁南卿有氣無力的開口,指了指那碗粥,“繼續餵我。”

為了演一個合格的小寡婦,她都餓得沒力氣拿碗了,現在好不容易吃上兩口熱粥又沒了,這叫什麽事?

偏生沈香領會不到她的意思,還在哭哭啼啼的喊著:“小姐,你想哭就哭出來吧,你別這樣嚇我。”

郁南卿被哭得耳朵都疼了。

等沈香好不容易安靜一些,白了她一眼,道:“寧王沒死,我哭什麽?”

沈香吸吸鼻子:“可今天你們不是都開棺了嗎?”

她碎碎叨叨:“完了完了,找大夫可能不太行,聽聞皇陵處風水好,你肯定是撞上什麽道行高的邪祟了,我得讓他們尋個道士來給你驅驅邪。”

郁南卿:……

要不是她沒力氣,非得敲一敲沈香的腦袋。

但她已經餓得頭暈眼花,再不吃點東西她都怕自己要成為邪祟了。

郁南卿從沒覺得吃口飯這麽艱難。

她幽怨的望著沈香:“你在不餵我,我真要變成鬼了。”

沈香:……

沈香眨了眨眼。

郁南卿:“餓。”

沈香立刻端起碗,討好的笑了笑。

郁南卿這些日子吃得不多,只用了半碗粥就有了飽腹感,終於有力氣同沈香解釋了。

她溫柔的招了下手:“來。”

沈香湊近過去:“小姐?”

郁南卿一把揪上了沈香的耳朵:“寧王也是位姑娘,你沒忘記吧?”

沈香點點頭。

郁南卿:“屍身是男屍。”

沈香又點了點頭。

郁南卿:……

郁南卿和沈香大眼瞪小眼,少頃,沈香那遲鈍的腦子終於將兩者放在一塊比較:“所以寧唔唔唔!”

郁南卿捂著她的嘴:“小點聲。”

沈香激動道:“那她現在在哪兒?”

郁南卿面色一垮,似笑非笑的望著她:“你覺得我會知道?”

她擡眼看向輕薄的床帷,淡淡道:“應當還活著吧。”

沈香啞然無話,郁南卿身上的那股鮮活氣好像又在頃刻間消散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沈香以為郁南卿要睡著時,她聽郁南卿道:“將隱三叫過來,我有事要她去辦。”

隱三這些日子其實很怕郁南卿的召見,進屋關上門後,直接自己先招了:“我這兒沒有殿下的消息。”

郁南卿並不意外,指了指自己床沿:“我沒力氣說話,你過來坐。”

隱三猶猶豫豫的坐了過去。

“你覺得她還活著嗎?”

隱三一楞,猛地擡頭看向郁南卿。

這些日子郁南卿總是問她有沒有蕭祁泠的消息,還是第一回問得如此直白。

只見郁南卿神色從容,好似問出這句話的並不是她。

“殿下命硬,定然還會活著的。”隱三答道。

郁南卿點點頭,說出自己的打算:“我明天會進宮面聖,讓皇帝允許我去守皇陵。”

隱三大駭,皇陵雖說比一般的墳塋華貴些,但說到底也是個不詳之地,郁南卿身子又弱,怎麽能去守皇陵?

但郁南卿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十分有條理的繼續道:“寧王妃對寧王情深意重,主動提出去守皇陵,也能免去皇帝的猜忌,如此一來,盯著寧王府的人也會被撤去。”

“蕭祁泠之前無法調兵江州,一是為了堤防匈奴的突然發難,二是因為擔心那些兵無法到達江州,就會被沿途各州軍攔截。人尚且能偽裝,軍備卻不能。”

“離開越州前,我已經同紀家商量過,紀家有通往北境的邊貿線,糧草、藥材、衣物皆會陸續送往北境,北境需要多少軍備,你比我更清楚,我也不能全讓紀家去冒這個風險。”

“所以我去皇陵的這些日子,我要你將府中所有的錢財分批轉運出去,那些難以攜帶的擺件就留在府中,越快越好。”

隱三楞楞地看著郁南卿,像是第一回認識她一般:“你…… ”

郁南卿比蕭祁泠小了四歲,來寧王府後一直被庇護在蕭祁泠的羽翼之下,再加上她身子骨弱,常常讓人忘了她也滿腹詩書,甚至於謀略上半分不輸蕭祁泠,眉眼間的柔弱稚嫩好像已被磨得一絲不剩。

“十日,我最多給你十日,府中的錢財你能帶走多少便是多少。”

“你家殿下分開前,跟我說了很多事情,我雖不知道她現在在何處,但若是她還活著,她定然會去北境的。所以十日之後,我們也北上。”

再這麽空等下去,她怕自己真的會等到發瘋。

隱三自然知曉北境最為缺漏的就是日常所需的軍備,北境苦寒,就算有銀兩也難以從北境百姓手中買到這些。

只是……

“十日後你離開皇陵,皇帝就不會察覺嗎?”

“他自然是會知道的。”郁南卿輕輕道,“但他不敢將此事宣揚出去,寧王剛死,寧王妃就在皇陵中消失,你覺得百姓是覺得寧王妃真的受不了皇陵的苦寒逃了,還是被皇帝斬草除根了?”

隱三再度沈默了。

論心計,一百個她都比不上郁南卿一個。

她突然有些擔心她家殿下了。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郁南卿喝了粥,就有些犯困了。

“你覺得我們去北境真的能找到殿下嗎?”隱三難得沒有什麽底氣,悶悶的問,“若是尋不到殿下,你準備的那些東西豈不是浪費了?”

“不會浪費的。”郁南卿盯著床帷一角,重覆道,“不會浪費的。”

按照前世的發展,若蕭祁泠真的不幸……她留下的那些軍隊自會由別人接手,到時候總是會有人去推翻文景帝的統治的。

若是這輩子依舊變成前世那般,她準備的那些東西,也不算浪費。那位叛軍首領,也算是替蕭祁泠達成了遺願。

等到隱三吹熄火燭退出去,郁南卿側頭望向床上空著的另一個軟枕,終於忍不住小聲道:“……你一定要活下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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