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被困山谷，無人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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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被困山谷，無人生還……
“蕭祁泠——”
郁南卿倏地睜開眼睛, 前世的夢境令她心跳如鼓，她急促的喘息著，久久不能回神。
耳畔響起隱三的聲音：“王妃？王妃！”
郁南卿茫然轉過頭, 視線逐漸聚焦：“三三？”
隱三似乎嚇壞了，拍著她的後背不斷的順著氣，甚至還憋屈的應了聲‘嗯’：“剛剛叫了你好久都沒能將你叫醒，是不是府醫的藥有問題, 我找大夫給你看看？”
郁南卿抓著隱三的胳膊許久, 漸漸松懈下來：“我沒事。”
察覺到馬車已經停下來，郁南卿探頭出去：“我們到哪兒了？”
隱三一把將她薅了回來：“紀姑娘正租了船只，外頭正在搬運行囊，你也不怕一臉的灰。”
郁南卿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不滿道：“三三你對我溫柔點行不行？趁蕭祁泠不在, 你對我溫柔一些，沒準我就移情別戀了, 到時候不管她寧王勝了還是敗了, 我們比翼雙飛啊。”隱三咬牙切齒：“你住嘴！”
“你急什麽, 難不成你真是這麽想的？”郁南卿思忖半晌，道，“養你一個倒也不是不行。”
隱三怒道：“你！你怎麽能……”
郁南卿‘噗嗤’一聲笑了：“你們暗衛不都是喜形不於色的嗎？三三啊, 你再這樣下去, 你殿下以後就真不要你啦！”
隱三氣得扭頭就要下馬車, 郁南卿嬉皮笑臉的將她拖回來：“別走別走嘛，沒了你, 別人要殺我我哪躲得過，隱三大人高擡貴手原諒我吧。”
隱三的怒氣瞬間降下去大半，瞧著郁南卿難得開懷的笑意, 慢吞吞的應了應：“那你別再說那種話了。”
“好好好。”郁南卿點頭，“我哪敢移情別戀啊，你們寧王殿下非把我鎖床上下不來不可。”
隱三被她嗆得咳了一下，耳根子驀然紅了。
郁南卿松開隱三，懶洋洋的靠回去：“你說，你們殿下要是沒遇上我，被古蘭朵求愛時，會看上古蘭朵嗎？”
隱三看傻子一樣看郁南卿：“怎麽可能？她們立場相悖，殿下怎麽會看上她？”
郁南卿歪著頭，“若是她們立場最後能相同呢？”
“你是說匈奴歸順大齊？”隱三皺著眉，腦中將古蘭朵和蕭祁泠放在一塊，哪哪都覺得變扭，“那也不行吧。”
郁南卿點點頭：“我也覺得不大行。”
隱三：“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隨便問問。”郁南卿說得含糊。
前世她在破廟中醒來後，身上就不見了那身外袍，那位叛軍首領也不見了蹤跡。之後在戰場上遙遙相遇時，那位叛軍首領眼中也不存半點溫情。
當時她便覺得是自己到了成親的年歲，做的一個旖夢罷了。叛軍首領長成她喜歡的模樣，又能同她統一立場、免去百姓的苦難，這不就是一場夢嗎？
可如今，郁南卿揉著自己的眉心，越回想那個夢境，就越是不受控制的將蕭祁泠同前世的叛軍首領作比較。
前世寧王早逝，叛軍也似乎是在差不多時期突起。蕭祁泠的私兵養於北境，叛軍也是從北境起的家。
叛軍陣營中有不少如今處在朝中的官員，那些如今似乎也位於蕭祁泠的陣營。尤其是……衛家人。
叛軍首領有一手好棋藝，身形於男子中不算高挑，武力卻很高強。
還有一點，蕭祁泠也在扮男裝。
郁南卿漸漸攥緊了手。
可若不是呢？
也許那叛軍首領是暗衛中的任何一個，也許蕭祁泠前世真的毒發身亡、或是死於皇權之下，那些暗衛們便戴上面具，為蕭祁泠覆仇？
又或者叛軍首領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人，因為同蕭祁泠的想法合一，而受到了蕭祁泠部下的信賴。
想要反駁蕭祁泠就是那位叛軍首領，郁南卿自己都能舉出無數種理由，想到最後，就連她自己也覺得魔怔了。
她怎麽會將叛軍首領和蕭祁泠放在一塊作比？
也許……是她真的太過擔憂蕭祁泠，太期望前世的蕭祁泠沒有死於毒蠱和皇室的明爭暗鬥中了。
馬車簾被人掀開，郁南卿以為是紀知韞來喚她坐船，一聲清亮的女聲撲面而來。
“小卿卿！”
郁南卿擡目望去，一位年輕的姑娘撥開車簾，一身利落的窄袖白衣，領口腰封皆繡著金線，長發以一根發帶高高豎起，襯得身形利落清爽。
她鉆進馬車來，腰間玉墜叮咚作響，出眾的五官揚起燦爛的笑，“哎呀，我就知道大姐姐特意囑咐要船定然是為你準備的，也不負我們大老遠從越州趕過來，一年不見，卿妹妹可想我了？”
來人是紀家小輩之一，紀知珩。
郁南卿猝不及防被抱緊，掙紮著去拍紀知珩的手臂：“珩唔姐姐，好久不見見你先松松。”
隱三輕輕松松將紀知珩從郁南卿身上扯下來，紀知珩正要不滿，看到郁南卿大口喘著氣後，懊悔道：“我都忘了你身子不好，這回趕了好幾天的路了吧？”
郁南卿有氣無力的點點頭。
“哎沒事，總歸你不暈船，去船上躺幾個時辰就好了，要姐姐抱你下去嗎？”
紀知珩作勢就要伸手，旁邊先插進來另一人。
“我來吧。”隱三道。
紀知珩上下打量了一下隱三，語氣不悅：“你就是姐姐說的那個一刻不離身的寧王護衛？”
隱三垂眸不語。
“你這是監視我妹妹還是保護她啊？寧王他有本事就自……唔唔！”
郁南卿捂上紀知珩的嘴：“珩姐姐，三三她沒有惡意的。我最近重了不少，她是擔心你抱不動我。”
“好好好，快些出來吧，我爹他們都等著你呢。”紀知珩往後退出了馬車。
郁南卿一楞，立刻撩開了馬車簾，就聽紀知珩高聲喊：“爹娘，看看馬車裏是誰！”
話音剛落，迎面幾道聲音傳過來：“還真是南卿啊。”
緊接著幾人往馬車的方向急匆匆走來，皆是面露驚喜：“卿兒！”
“大舅舅、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郁南卿一一見了禮，她上一回見到這些人，還是在前世，眼眶不由微熱。
“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大舅母笑著吩咐身邊的丫鬟，“攔著些那幾個潑猴兒，別讓他們毛手毛腳的撞到表小姐。”
郁南卿朝他們身後望去，這才發現紀家其他小輩也皆來了，被丫鬟婆子們攔在後邊。
“這有什麽？弟弟妹妹們也是一片熱心。”郁南卿看了眼身後的馬車，笑道，“寧王托我帶了不少京城的小玩意，正好分給他們了。”
大舅母看著郁南卿笑個不停：“寧王？哎呀這怎麽好意思？”
二舅舅也過來誇：“長了一歲都成婚了，哪像你幾位哥哥姐姐整日讓咱們憂心的。”
紀知珩笑眼彎彎：“卿妹妹自然是最好的。”
一行人說說笑笑，上了紀家準備的船只。
紀家世代經商，在太祖時期就為剛建朝的大齊捐了大半家業，充盈了國庫，深得太祖看中欽點為皇商，更是不受商賈不可科舉的約束。
幾代累積下來，更是成了大齊數一數二的富貴之家，一如面前恢弘氣派的船只，雕欄玉砌盡顯古樸威嚴的氣息，精雕細琢的風水圖樣又充斥著江南園林審美的柔美雅致。
郁南卿上了船便被團團圍住，問起這一年來的境況，郁南卿心尖滾燙，像是浸入了溫泉之中，又暖又脹，漸漸有了幾分歸家的實感。
除去即將秋闈的表哥和年事已高的外祖母，紀家人幾乎全來了，顯然是聽說了她的事情，不遠千裏而來。
郁南卿起身對著幾位長輩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南卿見過各位長輩。”
大舅母心疼地直掉眼淚，忙將她拉起來瞧了又瞧：“好孩子，見了我們不用這些禮數的，怎的一年沒見還同我們生分了。”
一旁的大舅舅的眼睛也有些濕了，紀家他們這一輩就一個姑娘，當年遠嫁京城本就萬分不舍，哪知還要受那郁秉儒的欺負冷落，就連親生的女兒也被那郁秉儒狠心為了前程送出去。
好在寧王沒有傳聞中那般濫殺暴戾，只是如今那江州……
眾人皆知郁南卿此次回越州的緣由，一開始誰也沒開那個口，一番親親熱熱後，終究還是避免不了。
郁南卿沒說文景帝對蕭祁泠的忌憚，只說是江州的定安侯有不臣之心，她此次也是因為不適應江州的水土，而跟著紀知韞回越州。
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幾位長輩都不好糊弄，要真像郁南卿說的那樣輕松，為何郁南卿會獨自回來，而不是等事情都了解後帶著寧王一塊來？
可他們也不是掃興之人，如今郁南卿平平安安的在眼前，至於他們從未接觸過的寧王，也只能希望有福佑傍身。
說著說著，郁南卿便提起了另一件事：“如今紀家的藥材和糧草生意可還好？快到秋收了，除去當地百姓所需，還能有多少結餘？”
大舅舅嘆了口氣：“這些生意紀家一直在做，但賺得並不多，南來北往賺個辛苦的運送錢，只是這麽多年做下來了，百姓們都習慣了，紀家也不好斷了那些路。”
郁南卿聽完，問道：“那些糧草的運輸道路可通得到北境？”
“北境嚴寒，最是需要運輸往來貨物的，運輸線裏，就數在北境上的花銷最多。”大舅舅擺了擺手，“我如今都不管這些了，你若是感興趣，問你大姐姐就是了。”
河道不知何時起了風，窗柩上新擺放的花草沙沙作響，翠綠的葉片之上，有濺落的水珠緩緩凝聚。
紀家其餘人只以為郁南卿是在書中讀到了什麽，對糧草感了興趣，紀知韞漆黑的眸子動了動，沈沈看了眼郁南卿，對郁南卿道：“外出帶來的賬冊不全，等回了越州，我再與你詳說。”
*
譚府。
譚家人在欣賞了蕭祁泠所點的幾支曲目後，饒是喜形不於色的定安侯也沈了臉。
蕭祁泠懶洋洋的坐在案桌前，手邊的酒盞都要被她摸去一層皮了楞是一滴未沾。
定安侯終於看不下去了，笑著道：“殿下今日怎的不用膳，可是不合胃口？”
蕭祁泠瞧了眼杯子，笑道：“上一回同景沅吃了回酒就白得了一位王妃，下一回同您一塊用膳，本王誠惶誠恐，怕無福消受侯爺的美意。”
定安侯臉色驟變。自他來江州後，就沒人敢同他這麽說過話，他的胞妹又是當今聖上的聖母，就算是宸王到訪江州也對他十分恭敬。
上一回蕭祁泠來譚家時，也還算恭敬，今日怎敢……
他很快想到了那道傳入江州的聖旨。
定安侯到底沒有立刻發作，旁敲側擊道：“譚家連最寶貝的掌珠都能獻給殿下，其餘之物若是能合殿下的眼，自然也是雙手奉上的。”
“哦？”蕭祁泠含笑著擱下酒盞，“要你們的命也行？”
定安侯哈哈大笑：“殿下說笑了。”
蕭祁泠也跟著繼續笑著：“侯爺通透，只是侯爺也知曉本王最近接手的那道聖旨，當年崔氏之案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要本王徹查，本王很是難辦啊。這不，還望侯爺為本王指點迷津。”
定安侯被她幾句話哄得擡了擡手，在中央跳舞的男憐退了下去，“此事說來同殿下在江州的治水也有關系，之前一直攔著沒讓殿下去上游看看，今日水汛退去，天氣也不錯，殿下就當外出踏青，同本侯一塊去瞧瞧？”
蕭祁泠眸光一動，面上沒有絲毫異樣：“侯爺願意帶本王去上游流域？”
“此事事關譚家命脈，在確定殿下的心意前，老夫不得不為譚家上下考慮，才一直攔著殿下，還望殿下莫要怪罪。”
“可本王今日似乎也沒對侯爺做出什麽承諾。”
“但今日殿下攜聖旨而來，老夫別無他法。”定安侯嘆了口氣，“當年譚家設局讓崔氏替罪，為的就是上游的鹽礦之利，老夫當初已讓景沅同殿下提起過一回譚家願贈與的鹽礦之利，老夫從不做紙上談兵之事，今日就帶殿下親眼去見一見，也好讓殿下重新考慮該如何對待那道聖旨。”
“侯爺果真爽快！”蕭祁泠看起來十分興奮，“之前本王多次派人前去探查，皆被侯爺的人擋了回來，本王今日可得好好瞧個清楚。”
定安侯率先上了馬車，蕭祁泠同其餘譚家的男子騎馬而行。
行至中途，忽有一人悄無聲息上了馬車，撲通一聲跪在定安侯身前：“侯爺，采鹽場皆已準備就緒，一切靜候侯爺發令。”
定安侯淡淡笑了：“差事辦得不錯，寧王帶來的五千府兵如今在何處？”
“仍在江州城外，侯爺請安心。”
親衛知曉定安侯要在今日動手，他們反覆調查才確認了寧王帶來江州的兵都留在江州城外，而且不超過五千之數。
一行人漸漸遠離城鎮，來到漢江流域，一路往上，停在了蕭祁泠幾次到訪卻皆被攔回去的上游水閘附近。
護衛在此地的譚家親衛眼帶警惕，在看清帶隊之人是譚景沅後，紛紛聚集過來跪下行禮。
譚景沅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們：“祖父命我帶寧王殿下勘查水域，你們還不速速去準備？”
“是，公子。”很快，攔在前面的沙袋路障皆被移開，那些東西看起來比下游被沖毀的堤壩還要牢固，有不少還需要臨時拿斧子劈才能讓出道。
足足半個時辰，在蕭祁泠的面色流露出不愉時，一條寬闊的山道終於顯露出來：“殿下請，公子請。”
蕭祁泠依舊皺著眉，駕馬而過時帶著被冒犯的不悅。譚景沅一直觀察著蕭祁泠的表情，但這回沒有什麽討好的表示。
他們沿著山道一路向上，漢江濤濤的水聲越來越大，水流越來越急，直到陡坡無法騎行，一行人棄馬而下，開始步行。
步行又一炷香後，造成江州水患的罪惡之源終於展露出來。
“漢江貫穿整個江州，江水流域的百姓靠水吃水，又因土壤肥沃，農作物的收成很是可觀。”
定安侯被人攙扶著從後走來，他似乎對蕭祁泠一行人的瞠目有所預料，只是自顧自的繼續說：
“但流水無情，若是不加控制，哪能在百姓需要水的時候往下流，在百姓不需要水的時候關住源頭呢？本侯十五年前便自掏腰包修建了這座巨大的水壩，可惜建在了百姓口中的水龍脈上，沖撞了水龍王，導致水閘建成後，依舊年年水災，說來本侯也是受害者，殿下，您覺得呢？”
蕭祁泠心中層層泛冷，即使之前夜裏已經來探查過一回，可當白日站在此處，聽著定安侯輕描淡寫害去數以萬計的百姓性命時，掩在寬袖下的指節用力到發了白。
“無論是水龍王被壓，還是水龍王為崔氏之案震怒，皆是百姓的謠傳。”蕭祁泠的視線從龐然大物般的水閘上收回來，看向定安侯，“侯爺命人開水閘的時候，夜晚不會夢到那些亡魂向你索命嗎？”
蕭祁泠的語氣是一貫的清冷，並未帶有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定安侯笑起來：“本侯年輕時刀下亡魂無數，血煞滿身功德滿身，一般的鬼魂可近不了身。”
蕭祁泠沈沈的吐出一口郁氣，冷嘲道：“侯爺如此心性，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定安侯哈哈一笑，恭維道：“今後老夫就要為殿下效忠 ，也算是給殿下大業討個彩頭。”
蕭祁泠在大壩周圍轉了轉，交疊的雙手間，慢條斯理的撫摸著手上的扳指，譚景沅走在她身側，時刻緊盯著她的動作，猶豫半晌，問：“殿下近來似乎都戴的這枚扳指，可是有何講究？”
蕭祁泠將扳指從指尖摘下來，“你說這個啊？”
她看著扳指，像是憶起了什麽過往，輕笑了聲：“沒什麽講究，順手就戴了。”
譚景沅不由多看了兩眼，眼尖的看到扳指內壁來自於宮中的印記，想來是禦賜之物，也就沒再多問。
蕭祁泠轉頭問：“對了，今日不是來瞧鹽礦的嗎？你們的鹽井還要藏到何時？”
譚景沅的思緒被拉回，看了眼定安侯的方向，視線交錯又收回，為蕭祁泠引路：“殿下，這邊來。”
往水閘再往上數十米，是一座巨大的蓄水之庫，遠遠可見水流隨著山脈往裏匯聚，直至盡頭。
水庫邊已經停滿了入內的船只：“鹽礦所在水庫盡頭，因此平日裏絕無被人發覺的可能，至於殿下之前所疑惑的失蹤的百姓，也皆在鹽礦上工。”船只開動，譚景沅站在船頭眺望遠方，同蕭祁泠緩聲解釋。
京城的西園尚且處於宅園區，若是看守不嚴，那些被抓的人尚有逃脫報官的可能。
而江州此處，嚴格的看守和這方巨大的水庫完全隔絕了那些饑苦百姓的逃生路，使他們絕無逃脫的可能，因此這麽多年江州百姓也從未有過任何的懷疑。
蕭祁泠語氣冷淡的問：“兩處皆是山，他們就不能從山那邊逃離？”
譚景沅搖搖頭：“兩處山壁皆是斷崖，又被澆築過火油，別說是這些勞工了，就算是譚家養的這些親衛，也逃不掉。”
蕭祁泠不帶情緒的笑了聲：“連你的親衛也逃不掉嗎？”
譚景沅從她的語氣中察覺到了幾絲異樣，待他轉過頭，水面上的風揚起蕭祁泠背後的長發，似乎刺得她睜不開眼。
譚景沅心道自己是多慮了。
在皇宮中金尊玉貴長大的皇子，明知道鹽井處是處斷頭路也跟著他們上了船，還真是死到臨頭了。
少頃，船只在岸邊停靠，大大小小的鹽不計其數，鹽井旁，皆是被捉到此處來的無辜百姓，瞧見他們上岸，目光皆膽怯的回避著。
而負責監督他們的士兵則手持著長鞭，呵斥道：“不準偷懶，給我繼續幹！”
“想吃鞭子的就給我停下！”
譚景沅十分享受這種淩駕於眾人的高高在上，他向著蕭祁泠擡了擡下巴：“殿下，這就是譚家所擁有的鹽礦了，站在這兒恐怕還看不到全貌，殿下可以往裏走一走。”
蕭祁泠頷首，往裏走去，越往裏，鹽井便越多，遙遙似是看不到盡頭。走到三分之一路程時，蕭祁泠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停了下來。
只見譚景沅停在離她幾米遠之外，而譚家一同前來的親衛皆站在譚景沅身後，呈包圍之勢。
蕭祁泠微微瞇起了眼：“景沅，你這是何意？”
她的目光掃向譚景沅身後，像是終於發現了什麽，面色陡然沈了：“定安侯和其他譚家人去了哪裏？”
譚景沅眉梢一挑，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面目：“我祖父年事已高，不便行船，特命我親自送寧王殿下上路。”
話落，他往後退了幾步，身邊的親衛紛紛亮出刀劍，而在那些陡峭的山壁深處，竟也密密麻麻的出現了弓箭手，皆一身黑衣，是蕭祁泠和郁南卿在蘄春縣遇刺時同那些刺客一樣的裝束。
“放箭！”
箭矢應聲包圍而去，如雨紛紛。
位於鹽井旁的那些無辜百姓顯然成了這些箭矢的第一目標，然而令譚家人出乎意料的是，在同一時刻，那些背脊佝僂、蓬頭垢面的百姓竟訓練有素的躲開逼至身前的箭雨。
他們的鞋底向著鹽井邊一擦，淤泥被抹去，伸手一抽竟紛紛亮出刀劍，迅速轉身訓練有素的抵擋箭矢，刀箭對撞發出錚鳴的碰撞聲，火花四濺！
蕭祁泠廣袖揚起揮開迎面的箭，箭身直直射向譚景沅的方向，譚景沅猝不及防，拉過一名親衛擋在身前。
箭矢穿透親衛身體，定在譚景沅眼前三寸，鮮血噴湧而出。
譚景沅愕然看向蕭祁泠。
蕭祁泠的動作極快，袖中掩藏的長劍劃出，在靈巧的手腕間轉動，劍尖化作寒芒劈開近身箭矢，反挑而去帶出血花一串。
血腥味彌漫在四周，譚景沅目眥欲裂：“這怎麽可能——”
蕭祁泠身形詭異，揚手間劍光璀璨，連同護在身側的幾名武藝高強的親衛，好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箭矢全然擋下，步步向著譚景沅的方向而去。
漫天的箭雨好似失去了作用，譚景沅倉皇發出指令：“快，快攔住他！”
話音剛落下，護在身前的一名親衛再度倒下。
兩方人馬足足焦灼了一刻鐘，箭矢射出的速度終於緩了下來，逐漸因射空箭而終止。鹽井旁已血流成河，若是從衣著上仔細看，倒下的竟多是譚家的兵，反觀被圍困在中間那些寧王所帶來的人，死傷卻極小。
到了這一步，譚景沅就算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這裏的所有勞工皆已經被蕭祁泠的人所替換，可笑如此眾多的數量，他們竟然毫無察覺！
這一切究竟是何時做到的？
是在方士奇死之後，還是在他尋上寧王的時候？又或者是在他將譚昭昭送給蕭祁泠的時候？
鹽礦唯一的出路便是那方巨大的水庫，可笑他們一直守著通往水庫的道路，一次次將寧王攔在上游的水壩之外，自以為擋住了寧王，也以為挫了寧王的銳氣。
可誰能料到寧王早就避著他們尋到了另外的出路，譚景沅驚恐道：“你早就開始謀劃這一切了？你早就知道我們是騙你的？”
蕭祁泠輕飄飄將劍鋒收回，看著譚景沅身前不敢上前的那些親衛，笑著道：“譚家十五年前背信棄義於崔家，本王膽小，不敢同譚家為伍。”
譚景沅看著那把滴血的長劍，艱難的吞咽了下。
數十丈之外，皆是他們譚家的私兵，這裏已然被他們完全包圍起，就算箭射光了又如何？他帶來的是數以十倍計的兵力，蕭祁泠就算再算無遺策也無用。
他給身邊人使了個眼色，一瞬間，潛藏在山壁中的所有譚家軍全然出動，將蕭祁泠帶來的人重重包圍，氣氛渾然一凜。
蕭祁泠不疾不徐的環顧了圈，問：“看來譚公子是非要本王的命不可了？”
譚景沅握緊了手中的劍：“弒殺寧王者，將是江州新任知府，令賜黃金萬兩！”
知府乃朝廷命官，必須經科舉考核由聖上親派，想要做信任知府，就必須殺了來日朝廷親派的官員！然此刻，沒有任何人懷疑譚家的能力。
權勢、錢財，只要殺了寧王，皆可到手！
一瞬間，士氣大漲！
“你就不問問本王其餘的親衛在何處嗎？”就在他們要動手之時，寧王又突然開了口。
譚景沅一楞，警惕道：“你休想拖延時間等救兵。”
“本王只是好意提醒你，定安侯如今在水庫的另一端，恐怕兇多吉少呢。”
譚景沅猛地回頭望，可他們離得太遠了，寬闊的水庫阻擋住了他們所有的視線，越是看不見，就越是擔憂。
就在譚景沅還未回過神時，身後傳來冰冷至極的聲音：“動手——”
血光在整片山谷間蔓延，水庫邊緣被濃重的血色染紅，呻吟慘叫聲此起彼伏。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時間似是在幽邃的山谷之中停了下來，只剩下了無盡的殺戮。
護在譚景沅身前的親衛越來越少，就在譚景沅被護著燈船逃離時，一陣劍氣突然橫貫而來，護在身後的五名親衛隨之倒地，快速往前一撲，蕭祁泠身後又立刻突圍來無數的譚家軍。
譚景沅高聲驚叫：“攔住他！趕緊攔住他！”
蕭祁泠的眼神陡然狠戾，動作迅疾如電，淩厲的劍招穿梭於刀光劍影之中，清亮的劍光映出臉上沾染的血漬。
紅玉似的血珠劃過眼尾，順著素白的臉頰滑落而下，驚心動魄。
對陣的譚家軍驚恐不已，卻又不敢再退，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刀劍如臨大敵般望著她。
那雙妖冶的桃花眸中無一絲溫度，劍光縱橫酌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之勢突破包圍圈，帶起潑墨般的血雨，屍體倒地的沈重悶響接連響起，竟已經不落下風。
利落的劍招劃破最後一人的咽喉，直指譚景沅，劍鋒刺入皮肉的剎那間，譚景沅口中鮮血噴湧而出，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被刺穿的胸口：“你……”
長劍拔出，一股鮮血噴湧而出，譚景沅轟然倒地。日頭正升至午時最高空，金色的暖陽落在面前那道墨青的背影上，流光溢彩清雅無雙，卻更似地獄修羅令人驚駭。
在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方士奇的死，想到了曾經人人畏懼的有關寧王中毒發瘋的傳言。
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大口的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譚景沅撐起上半身，似乎還在說些什麽。
蕭祁泠猶豫片刻，走近兩步。
“你跟……昭昭……是不是……”
“你……究竟……是何時……”
“我祖父……”
就在這時，蕭祁泠皺了下眉，警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硝煙味，同一時刻，譚景沅用盡全身力氣大笑起來：“你也別想……出去——”
越來越濃重的硝煙味自空氣中彌漫開。
是火藥！
火藥極易受潮失效，使用起來也極難掌控，以火點燃更是需要不少的時間，遠不及刀劍的速度，因此大齊交戰時幾乎不會使用火藥。
可如今他們位於斷壁山谷，是用火藥的絕佳之跡。譚景沅剛剛根本不是要登船逃離，而是知曉今日難逃一劫，而吸引蕭祁泠的註意，爭取到引爆火藥的時機！
蕭祁泠高聲喊：“是火藥，快入水——”
眾人一驚，紛紛向著水庫的方向而逃。
爆炸聲卻在這時候開始響起，沖天的火光映徹整片山谷，轟鳴聲引得漢江水流洶湧，將所有人都吞沒其中。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向外震蕩而去，收到消息的蕭祁泯帶兵入江州，沿著漢江流域一路疾行軍，直到接近上游之時，馬匹忽然停止了前行，巨大的震動自地底穿透而來。
不遠處的火光昭示著剛剛結束的對戰。
蕭祁泯握緊了馬鞭，厲聲道：“去看看前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一隊親衛翻身下馬，拔劍而出，領命前往。
蕭祁泯此次離京本就是背著文景帝所出，但只要掌握了譚家勾結蕭祁浚和李家的罪證，他就會成為文景帝唯一可用的皇子，私自出京的罪名也扣不到他的頭上。
足足兩刻鐘後，就在蕭祁泯等得逐漸暴躁之時，親衛匆匆趕回覆命：“稟殿下，據留守的寧王親衛所言，寧王殿下登上了譚家的船只，被圍困在水庫盡頭的山谷之中，爆炸聲便是從那裏傳來。”
“屬下已登船前去查探，山谷之中屍橫遍野，無一活口，寧王不知所蹤，恐兇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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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祁泠——”
郁南卿倏地睜開眼睛, 前世的夢境令她心跳如鼓，她急促的喘息著，久久不能回神。
耳畔響起隱三的聲音：“王妃？王妃！”
郁南卿茫然轉過頭, 視線逐漸聚焦：“三三？”
隱三似乎嚇壞了，拍著她的後背不斷的順著氣，甚至還憋屈的應了聲‘嗯’：“剛剛叫了你好久都沒能將你叫醒，是不是府醫的藥有問題, 我找大夫給你看看？”
郁南卿抓著隱三的胳膊許久, 漸漸松懈下來：“我沒事。”
察覺到馬車已經停下來，郁南卿探頭出去：“我們到哪兒了？”
隱三一把將她薅了回來：“紀姑娘正租了船只，外頭正在搬運行囊，你也不怕一臉的灰。”
郁南卿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不滿道：“三三你對我溫柔點行不行？趁蕭祁泠不在, 你對我溫柔一些，沒準我就移情別戀了, 到時候不管她寧王勝了還是敗了, 我們比翼雙飛啊。”隱三咬牙切齒：“你住嘴！”
“你急什麽, 難不成你真是這麽想的？”郁南卿思忖半晌，道，“養你一個倒也不是不行。”
隱三怒道：“你！你怎麽能……”
郁南卿‘噗嗤’一聲笑了：“你們暗衛不都是喜形不於色的嗎？三三啊, 你再這樣下去, 你殿下以後就真不要你啦！”
隱三氣得扭頭就要下馬車, 郁南卿嬉皮笑臉的將她拖回來：“別走別走嘛，沒了你, 別人要殺我我哪躲得過，隱三大人高擡貴手原諒我吧。”
隱三的怒氣瞬間降下去大半，瞧著郁南卿難得開懷的笑意, 慢吞吞的應了應：“那你別再說那種話了。”
“好好好。”郁南卿點頭，“我哪敢移情別戀啊，你們寧王殿下非把我鎖床上下不來不可。”
隱三被她嗆得咳了一下，耳根子驀然紅了。
郁南卿松開隱三，懶洋洋的靠回去：“你說，你們殿下要是沒遇上我，被古蘭朵求愛時，會看上古蘭朵嗎？”
隱三看傻子一樣看郁南卿：“怎麽可能？她們立場相悖，殿下怎麽會看上她？”
郁南卿歪著頭，“若是她們立場最後能相同呢？”
“你是說匈奴歸順大齊？”隱三皺著眉，腦中將古蘭朵和蕭祁泠放在一塊，哪哪都覺得變扭，“那也不行吧。”
郁南卿點點頭：“我也覺得不大行。”
隱三：“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隨便問問。”郁南卿說得含糊。
前世她在破廟中醒來後，身上就不見了那身外袍，那位叛軍首領也不見了蹤跡。之後在戰場上遙遙相遇時，那位叛軍首領眼中也不存半點溫情。
當時她便覺得是自己到了成親的年歲，做的一個旖夢罷了。叛軍首領長成她喜歡的模樣，又能同她統一立場、免去百姓的苦難，這不就是一場夢嗎？
可如今，郁南卿揉著自己的眉心，越回想那個夢境，就越是不受控制的將蕭祁泠同前世的叛軍首領作比較。
前世寧王早逝，叛軍也似乎是在差不多時期突起。蕭祁泠的私兵養於北境，叛軍也是從北境起的家。
叛軍陣營中有不少如今處在朝中的官員，那些如今似乎也位於蕭祁泠的陣營。尤其是……衛家人。
叛軍首領有一手好棋藝，身形於男子中不算高挑，武力卻很高強。
還有一點，蕭祁泠也在扮男裝。
郁南卿漸漸攥緊了手。
可若不是呢？
也許那叛軍首領是暗衛中的任何一個，也許蕭祁泠前世真的毒發身亡、或是死於皇權之下，那些暗衛們便戴上面具，為蕭祁泠覆仇？
又或者叛軍首領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人，因為同蕭祁泠的想法合一，而受到了蕭祁泠部下的信賴。
想要反駁蕭祁泠就是那位叛軍首領，郁南卿自己都能舉出無數種理由，想到最後，就連她自己也覺得魔怔了。
她怎麽會將叛軍首領和蕭祁泠放在一塊作比？
也許……是她真的太過擔憂蕭祁泠，太期望前世的蕭祁泠沒有死於毒蠱和皇室的明爭暗鬥中了。
馬車簾被人掀開，郁南卿以為是紀知韞來喚她坐船，一聲清亮的女聲撲面而來。
“小卿卿！”
郁南卿擡目望去，一位年輕的姑娘撥開車簾，一身利落的窄袖白衣，領口腰封皆繡著金線，長發以一根發帶高高豎起，襯得身形利落清爽。
她鉆進馬車來，腰間玉墜叮咚作響，出眾的五官揚起燦爛的笑，“哎呀，我就知道大姐姐特意囑咐要船定然是為你準備的，也不負我們大老遠從越州趕過來，一年不見，卿妹妹可想我了？”
來人是紀家小輩之一，紀知珩。
郁南卿猝不及防被抱緊，掙紮著去拍紀知珩的手臂：“珩唔姐姐，好久不見見你先松松。”
隱三輕輕松松將紀知珩從郁南卿身上扯下來，紀知珩正要不滿，看到郁南卿大口喘著氣後，懊悔道：“我都忘了你身子不好，這回趕了好幾天的路了吧？”
郁南卿有氣無力的點點頭。
“哎沒事，總歸你不暈船，去船上躺幾個時辰就好了，要姐姐抱你下去嗎？”
紀知珩作勢就要伸手，旁邊先插進來另一人。
“我來吧。”隱三道。
紀知珩上下打量了一下隱三，語氣不悅：“你就是姐姐說的那個一刻不離身的寧王護衛？”
隱三垂眸不語。
“你這是監視我妹妹還是保護她啊？寧王他有本事就自……唔唔！”
郁南卿捂上紀知珩的嘴：“珩姐姐，三三她沒有惡意的。我最近重了不少，她是擔心你抱不動我。”
“好好好，快些出來吧，我爹他們都等著你呢。”紀知珩往後退出了馬車。
郁南卿一楞，立刻撩開了馬車簾，就聽紀知珩高聲喊：“爹娘，看看馬車裏是誰！”
話音剛落，迎面幾道聲音傳過來：“還真是南卿啊。”
緊接著幾人往馬車的方向急匆匆走來，皆是面露驚喜：“卿兒！”
“大舅舅、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郁南卿一一見了禮，她上一回見到這些人，還是在前世，眼眶不由微熱。
“可算是把你盼來了！”大舅母笑著吩咐身邊的丫鬟，“攔著些那幾個潑猴兒，別讓他們毛手毛腳的撞到表小姐。”
郁南卿朝他們身後望去，這才發現紀家其他小輩也皆來了，被丫鬟婆子們攔在後邊。
“這有什麽？弟弟妹妹們也是一片熱心。”郁南卿看了眼身後的馬車，笑道，“寧王托我帶了不少京城的小玩意，正好分給他們了。”
大舅母看著郁南卿笑個不停：“寧王？哎呀這怎麽好意思？”
二舅舅也過來誇：“長了一歲都成婚了，哪像你幾位哥哥姐姐整日讓咱們憂心的。”
紀知珩笑眼彎彎：“卿妹妹自然是最好的。”
一行人說說笑笑，上了紀家準備的船只。
紀家世代經商，在太祖時期就為剛建朝的大齊捐了大半家業，充盈了國庫，深得太祖看中欽點為皇商，更是不受商賈不可科舉的約束。
幾代累積下來，更是成了大齊數一數二的富貴之家，一如面前恢弘氣派的船只，雕欄玉砌盡顯古樸威嚴的氣息，精雕細琢的風水圖樣又充斥著江南園林審美的柔美雅致。
郁南卿上了船便被團團圍住，問起這一年來的境況，郁南卿心尖滾燙，像是浸入了溫泉之中，又暖又脹，漸漸有了幾分歸家的實感。
除去即將秋闈的表哥和年事已高的外祖母，紀家人幾乎全來了，顯然是聽說了她的事情，不遠千裏而來。
郁南卿起身對著幾位長輩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南卿見過各位長輩。”
大舅母心疼地直掉眼淚，忙將她拉起來瞧了又瞧：“好孩子，見了我們不用這些禮數的，怎的一年沒見還同我們生分了。”
一旁的大舅舅的眼睛也有些濕了，紀家他們這一輩就一個姑娘，當年遠嫁京城本就萬分不舍，哪知還要受那郁秉儒的欺負冷落，就連親生的女兒也被那郁秉儒狠心為了前程送出去。
好在寧王沒有傳聞中那般濫殺暴戾，只是如今那江州……
眾人皆知郁南卿此次回越州的緣由，一開始誰也沒開那個口，一番親親熱熱後，終究還是避免不了。
郁南卿沒說文景帝對蕭祁泠的忌憚，只說是江州的定安侯有不臣之心，她此次也是因為不適應江州的水土，而跟著紀知韞回越州。
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幾位長輩都不好糊弄，要真像郁南卿說的那樣輕松，為何郁南卿會獨自回來，而不是等事情都了解後帶著寧王一塊來？
可他們也不是掃興之人，如今郁南卿平平安安的在眼前，至於他們從未接觸過的寧王，也只能希望有福佑傍身。
說著說著，郁南卿便提起了另一件事：“如今紀家的藥材和糧草生意可還好？快到秋收了，除去當地百姓所需，還能有多少結餘？”
大舅舅嘆了口氣：“這些生意紀家一直在做，但賺得並不多，南來北往賺個辛苦的運送錢，只是這麽多年做下來了，百姓們都習慣了，紀家也不好斷了那些路。”
郁南卿聽完，問道：“那些糧草的運輸道路可通得到北境？”
“北境嚴寒，最是需要運輸往來貨物的，運輸線裏，就數在北境上的花銷最多。”大舅舅擺了擺手，“我如今都不管這些了，你若是感興趣，問你大姐姐就是了。”
河道不知何時起了風，窗柩上新擺放的花草沙沙作響，翠綠的葉片之上，有濺落的水珠緩緩凝聚。
紀家其餘人只以為郁南卿是在書中讀到了什麽，對糧草感了興趣，紀知韞漆黑的眸子動了動，沈沈看了眼郁南卿，對郁南卿道：“外出帶來的賬冊不全，等回了越州，我再與你詳說。”
*
譚府。
譚家人在欣賞了蕭祁泠所點的幾支曲目後，饒是喜形不於色的定安侯也沈了臉。
蕭祁泠懶洋洋的坐在案桌前，手邊的酒盞都要被她摸去一層皮了楞是一滴未沾。
定安侯終於看不下去了，笑著道：“殿下今日怎的不用膳，可是不合胃口？”
蕭祁泠瞧了眼杯子，笑道：“上一回同景沅吃了回酒就白得了一位王妃，下一回同您一塊用膳，本王誠惶誠恐，怕無福消受侯爺的美意。”
定安侯臉色驟變。自他來江州後，就沒人敢同他這麽說過話，他的胞妹又是當今聖上的聖母，就算是宸王到訪江州也對他十分恭敬。
上一回蕭祁泠來譚家時，也還算恭敬，今日怎敢……
他很快想到了那道傳入江州的聖旨。
定安侯到底沒有立刻發作，旁敲側擊道：“譚家連最寶貝的掌珠都能獻給殿下，其餘之物若是能合殿下的眼，自然也是雙手奉上的。”
“哦？”蕭祁泠含笑著擱下酒盞，“要你們的命也行？”
定安侯哈哈大笑：“殿下說笑了。”
蕭祁泠也跟著繼續笑著：“侯爺通透，只是侯爺也知曉本王最近接手的那道聖旨，當年崔氏之案真相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要本王徹查，本王很是難辦啊。這不，還望侯爺為本王指點迷津。”
定安侯被她幾句話哄得擡了擡手，在中央跳舞的男憐退了下去，“此事說來同殿下在江州的治水也有關系，之前一直攔著沒讓殿下去上游看看，今日水汛退去，天氣也不錯，殿下就當外出踏青，同本侯一塊去瞧瞧？”
蕭祁泠眸光一動，面上沒有絲毫異樣：“侯爺願意帶本王去上游流域？”
“此事事關譚家命脈，在確定殿下的心意前，老夫不得不為譚家上下考慮，才一直攔著殿下，還望殿下莫要怪罪。”
“可本王今日似乎也沒對侯爺做出什麽承諾。”
“但今日殿下攜聖旨而來，老夫別無他法。”定安侯嘆了口氣，“當年譚家設局讓崔氏替罪，為的就是上游的鹽礦之利，老夫當初已讓景沅同殿下提起過一回譚家願贈與的鹽礦之利，老夫從不做紙上談兵之事，今日就帶殿下親眼去見一見，也好讓殿下重新考慮該如何對待那道聖旨。”
“侯爺果真爽快！”蕭祁泠看起來十分興奮，“之前本王多次派人前去探查，皆被侯爺的人擋了回來，本王今日可得好好瞧個清楚。”
定安侯率先上了馬車，蕭祁泠同其餘譚家的男子騎馬而行。
行至中途，忽有一人悄無聲息上了馬車，撲通一聲跪在定安侯身前：“侯爺，采鹽場皆已準備就緒，一切靜候侯爺發令。”
定安侯淡淡笑了：“差事辦得不錯，寧王帶來的五千府兵如今在何處？”
“仍在江州城外，侯爺請安心。”
親衛知曉定安侯要在今日動手，他們反覆調查才確認了寧王帶來江州的兵都留在江州城外，而且不超過五千之數。
一行人漸漸遠離城鎮，來到漢江流域，一路往上，停在了蕭祁泠幾次到訪卻皆被攔回去的上游水閘附近。
護衛在此地的譚家親衛眼帶警惕，在看清帶隊之人是譚景沅後，紛紛聚集過來跪下行禮。
譚景沅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們：“祖父命我帶寧王殿下勘查水域，你們還不速速去準備？”
“是，公子。”很快，攔在前面的沙袋路障皆被移開，那些東西看起來比下游被沖毀的堤壩還要牢固，有不少還需要臨時拿斧子劈才能讓出道。
足足半個時辰，在蕭祁泠的面色流露出不愉時，一條寬闊的山道終於顯露出來：“殿下請，公子請。”
蕭祁泠依舊皺著眉，駕馬而過時帶著被冒犯的不悅。譚景沅一直觀察著蕭祁泠的表情，但這回沒有什麽討好的表示。
他們沿著山道一路向上，漢江濤濤的水聲越來越大，水流越來越急，直到陡坡無法騎行，一行人棄馬而下，開始步行。
步行又一炷香後，造成江州水患的罪惡之源終於展露出來。
“漢江貫穿整個江州，江水流域的百姓靠水吃水，又因土壤肥沃，農作物的收成很是可觀。”
定安侯被人攙扶著從後走來，他似乎對蕭祁泠一行人的瞠目有所預料，只是自顧自的繼續說：
“但流水無情，若是不加控制，哪能在百姓需要水的時候往下流，在百姓不需要水的時候關住源頭呢？本侯十五年前便自掏腰包修建了這座巨大的水壩，可惜建在了百姓口中的水龍脈上，沖撞了水龍王，導致水閘建成後，依舊年年水災，說來本侯也是受害者，殿下，您覺得呢？”
蕭祁泠心中層層泛冷，即使之前夜裏已經來探查過一回，可當白日站在此處，聽著定安侯輕描淡寫害去數以萬計的百姓性命時，掩在寬袖下的指節用力到發了白。
“無論是水龍王被壓，還是水龍王為崔氏之案震怒，皆是百姓的謠傳。”蕭祁泠的視線從龐然大物般的水閘上收回來，看向定安侯，“侯爺命人開水閘的時候，夜晚不會夢到那些亡魂向你索命嗎？”
蕭祁泠的語氣是一貫的清冷，並未帶有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定安侯笑起來：“本侯年輕時刀下亡魂無數，血煞滿身功德滿身，一般的鬼魂可近不了身。”
蕭祁泠沈沈的吐出一口郁氣，冷嘲道：“侯爺如此心性，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定安侯哈哈一笑，恭維道：“今後老夫就要為殿下效忠 ，也算是給殿下大業討個彩頭。”
蕭祁泠在大壩周圍轉了轉，交疊的雙手間，慢條斯理的撫摸著手上的扳指，譚景沅走在她身側，時刻緊盯著她的動作，猶豫半晌，問：“殿下近來似乎都戴的這枚扳指，可是有何講究？”
蕭祁泠將扳指從指尖摘下來，“你說這個啊？”
她看著扳指，像是憶起了什麽過往，輕笑了聲：“沒什麽講究，順手就戴了。”
譚景沅不由多看了兩眼，眼尖的看到扳指內壁來自於宮中的印記，想來是禦賜之物，也就沒再多問。
蕭祁泠轉頭問：“對了，今日不是來瞧鹽礦的嗎？你們的鹽井還要藏到何時？”
譚景沅的思緒被拉回，看了眼定安侯的方向，視線交錯又收回，為蕭祁泠引路：“殿下，這邊來。”
往水閘再往上數十米，是一座巨大的蓄水之庫，遠遠可見水流隨著山脈往裏匯聚，直至盡頭。
水庫邊已經停滿了入內的船只：“鹽礦所在水庫盡頭，因此平日裏絕無被人發覺的可能，至於殿下之前所疑惑的失蹤的百姓，也皆在鹽礦上工。”船只開動，譚景沅站在船頭眺望遠方，同蕭祁泠緩聲解釋。
京城的西園尚且處於宅園區，若是看守不嚴，那些被抓的人尚有逃脫報官的可能。
而江州此處，嚴格的看守和這方巨大的水庫完全隔絕了那些饑苦百姓的逃生路，使他們絕無逃脫的可能，因此這麽多年江州百姓也從未有過任何的懷疑。
蕭祁泠語氣冷淡的問：“兩處皆是山，他們就不能從山那邊逃離？”
譚景沅搖搖頭：“兩處山壁皆是斷崖，又被澆築過火油，別說是這些勞工了，就算是譚家養的這些親衛，也逃不掉。”
蕭祁泠不帶情緒的笑了聲：“連你的親衛也逃不掉嗎？”
譚景沅從她的語氣中察覺到了幾絲異樣，待他轉過頭，水面上的風揚起蕭祁泠背後的長發，似乎刺得她睜不開眼。
譚景沅心道自己是多慮了。
在皇宮中金尊玉貴長大的皇子，明知道鹽井處是處斷頭路也跟著他們上了船，還真是死到臨頭了。
少頃，船只在岸邊停靠，大大小小的鹽不計其數，鹽井旁，皆是被捉到此處來的無辜百姓，瞧見他們上岸，目光皆膽怯的回避著。
而負責監督他們的士兵則手持著長鞭，呵斥道：“不準偷懶，給我繼續幹！”
“想吃鞭子的就給我停下！”
譚景沅十分享受這種淩駕於眾人的高高在上，他向著蕭祁泠擡了擡下巴：“殿下，這就是譚家所擁有的鹽礦了，站在這兒恐怕還看不到全貌，殿下可以往裏走一走。”
蕭祁泠頷首，往裏走去，越往裏，鹽井便越多，遙遙似是看不到盡頭。走到三分之一路程時，蕭祁泠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停了下來。
只見譚景沅停在離她幾米遠之外，而譚家一同前來的親衛皆站在譚景沅身後，呈包圍之勢。
蕭祁泠微微瞇起了眼：“景沅，你這是何意？”
她的目光掃向譚景沅身後，像是終於發現了什麽，面色陡然沈了：“定安侯和其他譚家人去了哪裏？”
譚景沅眉梢一挑，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面目：“我祖父年事已高，不便行船，特命我親自送寧王殿下上路。”
話落，他往後退了幾步，身邊的親衛紛紛亮出刀劍，而在那些陡峭的山壁深處，竟也密密麻麻的出現了弓箭手，皆一身黑衣，是蕭祁泠和郁南卿在蘄春縣遇刺時同那些刺客一樣的裝束。
“放箭！”
箭矢應聲包圍而去，如雨紛紛。
位於鹽井旁的那些無辜百姓顯然成了這些箭矢的第一目標，然而令譚家人出乎意料的是，在同一時刻，那些背脊佝僂、蓬頭垢面的百姓竟訓練有素的躲開逼至身前的箭雨。
他們的鞋底向著鹽井邊一擦，淤泥被抹去，伸手一抽竟紛紛亮出刀劍，迅速轉身訓練有素的抵擋箭矢，刀箭對撞發出錚鳴的碰撞聲，火花四濺！
蕭祁泠廣袖揚起揮開迎面的箭，箭身直直射向譚景沅的方向，譚景沅猝不及防，拉過一名親衛擋在身前。
箭矢穿透親衛身體，定在譚景沅眼前三寸，鮮血噴湧而出。
譚景沅愕然看向蕭祁泠。
蕭祁泠的動作極快，袖中掩藏的長劍劃出，在靈巧的手腕間轉動，劍尖化作寒芒劈開近身箭矢，反挑而去帶出血花一串。
血腥味彌漫在四周，譚景沅目眥欲裂：“這怎麽可能——”
蕭祁泠身形詭異，揚手間劍光璀璨，連同護在身側的幾名武藝高強的親衛，好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箭矢全然擋下，步步向著譚景沅的方向而去。
漫天的箭雨好似失去了作用，譚景沅倉皇發出指令：“快，快攔住他！”
話音剛落下，護在身前的一名親衛再度倒下。
兩方人馬足足焦灼了一刻鐘，箭矢射出的速度終於緩了下來，逐漸因射空箭而終止。鹽井旁已血流成河，若是從衣著上仔細看，倒下的竟多是譚家的兵，反觀被圍困在中間那些寧王所帶來的人，死傷卻極小。
到了這一步，譚景沅就算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這裏的所有勞工皆已經被蕭祁泠的人所替換，可笑如此眾多的數量，他們竟然毫無察覺！
這一切究竟是何時做到的？
是在方士奇死之後，還是在他尋上寧王的時候？又或者是在他將譚昭昭送給蕭祁泠的時候？
鹽礦唯一的出路便是那方巨大的水庫，可笑他們一直守著通往水庫的道路，一次次將寧王攔在上游的水壩之外，自以為擋住了寧王，也以為挫了寧王的銳氣。
可誰能料到寧王早就避著他們尋到了另外的出路，譚景沅驚恐道：“你早就開始謀劃這一切了？你早就知道我們是騙你的？”
蕭祁泠輕飄飄將劍鋒收回，看著譚景沅身前不敢上前的那些親衛，笑著道：“譚家十五年前背信棄義於崔家，本王膽小，不敢同譚家為伍。”
譚景沅看著那把滴血的長劍，艱難的吞咽了下。
數十丈之外，皆是他們譚家的私兵，這裏已然被他們完全包圍起，就算箭射光了又如何？他帶來的是數以十倍計的兵力，蕭祁泠就算再算無遺策也無用。
他給身邊人使了個眼色，一瞬間，潛藏在山壁中的所有譚家軍全然出動，將蕭祁泠帶來的人重重包圍，氣氛渾然一凜。
蕭祁泠不疾不徐的環顧了圈，問：“看來譚公子是非要本王的命不可了？”
譚景沅握緊了手中的劍：“弒殺寧王者，將是江州新任知府，令賜黃金萬兩！”
知府乃朝廷命官，必須經科舉考核由聖上親派，想要做信任知府，就必須殺了來日朝廷親派的官員！然此刻，沒有任何人懷疑譚家的能力。
權勢、錢財，只要殺了寧王，皆可到手！
一瞬間，士氣大漲！
“你就不問問本王其餘的親衛在何處嗎？”就在他們要動手之時，寧王又突然開了口。
譚景沅一楞，警惕道：“你休想拖延時間等救兵。”
“本王只是好意提醒你，定安侯如今在水庫的另一端，恐怕兇多吉少呢。”
譚景沅猛地回頭望，可他們離得太遠了，寬闊的水庫阻擋住了他們所有的視線，越是看不見，就越是擔憂。
就在譚景沅還未回過神時，身後傳來冰冷至極的聲音：“動手——”
血光在整片山谷間蔓延，水庫邊緣被濃重的血色染紅，呻吟慘叫聲此起彼伏。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時間似是在幽邃的山谷之中停了下來，只剩下了無盡的殺戮。
護在譚景沅身前的親衛越來越少，就在譚景沅被護著燈船逃離時，一陣劍氣突然橫貫而來，護在身後的五名親衛隨之倒地，快速往前一撲，蕭祁泠身後又立刻突圍來無數的譚家軍。
譚景沅高聲驚叫：“攔住他！趕緊攔住他！”
蕭祁泠的眼神陡然狠戾，動作迅疾如電，淩厲的劍招穿梭於刀光劍影之中，清亮的劍光映出臉上沾染的血漬。
紅玉似的血珠劃過眼尾，順著素白的臉頰滑落而下，驚心動魄。
對陣的譚家軍驚恐不已，卻又不敢再退，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刀劍如臨大敵般望著她。
那雙妖冶的桃花眸中無一絲溫度，劍光縱橫酌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之勢突破包圍圈，帶起潑墨般的血雨，屍體倒地的沈重悶響接連響起，竟已經不落下風。
利落的劍招劃破最後一人的咽喉，直指譚景沅，劍鋒刺入皮肉的剎那間，譚景沅口中鮮血噴湧而出，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被刺穿的胸口：“你……”
長劍拔出，一股鮮血噴湧而出，譚景沅轟然倒地。日頭正升至午時最高空，金色的暖陽落在面前那道墨青的背影上，流光溢彩清雅無雙，卻更似地獄修羅令人驚駭。
在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方士奇的死，想到了曾經人人畏懼的有關寧王中毒發瘋的傳言。
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大口的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譚景沅撐起上半身，似乎還在說些什麽。
蕭祁泠猶豫片刻，走近兩步。
“你跟……昭昭……是不是……”
“你……究竟……是何時……”
“我祖父……”
就在這時，蕭祁泠皺了下眉，警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硝煙味，同一時刻，譚景沅用盡全身力氣大笑起來：“你也別想……出去——”
越來越濃重的硝煙味自空氣中彌漫開。
是火藥！
火藥極易受潮失效，使用起來也極難掌控，以火點燃更是需要不少的時間，遠不及刀劍的速度，因此大齊交戰時幾乎不會使用火藥。
可如今他們位於斷壁山谷，是用火藥的絕佳之跡。譚景沅剛剛根本不是要登船逃離，而是知曉今日難逃一劫，而吸引蕭祁泠的註意，爭取到引爆火藥的時機！
蕭祁泠高聲喊：“是火藥，快入水——”
眾人一驚，紛紛向著水庫的方向而逃。
爆炸聲卻在這時候開始響起，沖天的火光映徹整片山谷，轟鳴聲引得漢江水流洶湧，將所有人都吞沒其中。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向外震蕩而去，收到消息的蕭祁泯帶兵入江州，沿著漢江流域一路疾行軍，直到接近上游之時，馬匹忽然停止了前行，巨大的震動自地底穿透而來。
不遠處的火光昭示著剛剛結束的對戰。
蕭祁泯握緊了馬鞭，厲聲道：“去看看前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一隊親衛翻身下馬，拔劍而出，領命前往。
蕭祁泯此次離京本就是背著文景帝所出，但只要掌握了譚家勾結蕭祁浚和李家的罪證，他就會成為文景帝唯一可用的皇子，私自出京的罪名也扣不到他的頭上。
足足兩刻鐘後，就在蕭祁泯等得逐漸暴躁之時，親衛匆匆趕回覆命：“稟殿下，據留守的寧王親衛所言，寧王殿下登上了譚家的船只，被圍困在水庫盡頭的山谷之中，爆炸聲便是從那裏傳來。”
“屬下已登船前去查探，山谷之中屍橫遍野，無一活口，寧王不知所蹤，恐兇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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