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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勸解離開,卿卿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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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勸解離開,卿卿動搖……

開始更改河道著修堤壩後, 不少當地的百姓自發加入其中,得到的工錢幾乎抵得上他們種一年良田的收入,再加上之前就發放給他們的賑災銀, 短短半月,竟叫那些災後已失去希望的百姓們如做夢一般,這是十幾年來水災後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江州百姓生性淳樸,得了這些好處後, 心中卻越發不安。他們好不容易盼來一位為江州做事之人, 總不能讓寧王吃了虧去。

然而他們得到的答覆卻是:這些皆是朝廷發放的賑災銀,寧王只是按規行事。

如此一來,再度在江州炸開了鍋。江州的水患已經持續十幾年,當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哪回水患之後不是元氣大傷?

往年知府也會重修堤壩, 他們只以為賑災銀都用在了重建上。如今寧王主持的賑災物資更多、花銷更大,就連河堤河道也皆重新做了修繕, 他們百姓依舊能分到如此豐厚的工錢。這說明什麽?這說明之前那些賑災銀統統進了方知府和定安侯的口袋, 相傳此事已上報京城, 百姓們也沒什麽能做的,只能更盡心盡力的協助寧王重修堤壩,在閑暇之餘也有人下水撈魚, 日日向知府送去剛釣上的魚, 也算是他們的一份心意。

郁南卿拉著蕭祁泠進竈房時, 今日的魚剛送到不久,正是新鮮的時候。

她先在魚簍邊趴著看了看, 又皺眉繞到已經切成塊的肉食上,不知想到了什麽,眉皺得更緊了。

直到在一堆分不出名的菜葉前停了許久, 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又折返回魚簍處。

蕭祁泠和郁南卿平日極少出現在竈房,來了江州後更是第一回,因而當郁南卿這般轉了一圈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正燒柴火的忘記了添柴,正淘米的直接將米和水一塊倒了出去。

自寧王府一塊下江州的廚子率先反應過來,上前行禮:“殿下王妃來竈房,可是有何要吩咐的?”

其餘人也跟著垂眸行禮。

郁南卿溫聲:“諸位不必多禮,不用顧及我,忙你們手裏的吧。”

說完後也不管那些人如何想,提著裙擺又湊到魚簍邊。

幾位廚子不知郁南卿來意,以為是有何處令郁南卿不滿了,仍立在原處不敢離開。直到蕭祁泠向他們揮了揮手,才猶猶豫豫行禮退下:“殿下和王妃有任何吩咐,盡管喚小的便好。”

蕭祁泠剛放下手,郁南卿忽然短促的‘啊’了聲,跌坐到了地上。

魚簍裏的魚受了驚,劇烈的游動。

郁南卿額前全是水痕,似乎還濺進了眼裏,正低頭揉搓。

蕭祁泠將郁南卿扶起來,指尖輕柔的將水跡一點點擦去:“你折騰它們做什麽?”

“簍子太黑我看不清,湊近點不行嘛。”郁南卿拉開蕭祁泠的手,又忍不住往魚簍上瞟。

蕭祁泠瞧她這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樣,低聲笑:“那你看清楚了嗎?”

郁南卿漂亮的眉心蹙起,含糊道:“我就隨便看看,看不看清沒什麽關系。”

蕭祁泠點頭:“也是,無論你認不認得魚的品種,你都不會做就是了。”

郁南卿:……

郁南卿的小心思被拆穿,慌張的掃了一圈周圍,發現各人各忙其事並無人關註她這邊,強作鎮定道:“這裏這麽多會做菜的,我找個人問問就會了。再說了哄姐姐看的是一番心意,做的東西能入口就行。”

蕭祁泠想起在西山獵場時郁南卿烤毀的那幾只山雞,又垂眸看向那筐魚,忽地就沈默了。

郁南卿面頰微微發熱,又若無其事的望向菜葉區,好似胸有成竹:“姐姐舟車勞頓,就煲個湯為她補一補吧。”

蕭祁泠沒忍住笑起來。

郁南卿被蕭祁泠笑得臉更紅,含嗔帶怨瞪過去:“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蕭祁泠搖著頭“煲個魚湯吧,讓他們幫你一塊看著些,總不會出太大差錯,姐姐定會高興的。”

她很給面子的多問了一句:“到時候我能第一個嘗到卿卿的手藝嗎?”

郁南卿故作姿態:“那是我給姐姐熬的魚湯,你要吃不能讓他們幫你做嗎?但看在你剛剛幫我擦臉的份上,我等會做完了先賞你一碗湯,但不能帶魚肉的,否則會被姐姐發現的。”

蕭祁泠看著郁南卿那副小氣巴巴的樣子,手指彎曲起,沒忍住在她額頭彈了一下。

郁南卿被她彈得臉更紅了。

蕭祁泠徐徐長嘆:“好吧,總歸在卿卿心裏我比不得姐姐,姐姐吃肉我喝湯也是應當的。”

郁南卿受不了蕭祁泠,怕她再說下去,到了明日也燉不好魚湯了,於是將蕭祁泠推出竈房:“這裏油煙大,你去外邊等,不準進來。”

蕭祁泠離開竈房後,去見了紀知韞。

紀知韞像是早就料到蕭祁泠會來尋她,屋內已經泡好了茶,眸光透過升起的茶霧,不見任何溫度。

她沒有半分在郁南卿面前的客套,更像是這屋子的主人:“我以為你要半夜才能尋到機會。”

蕭祁泠走過去,一拂衣袍坐下:“我有事相求,哪有讓紀姑娘等我的道理?”

紀知韞不由多看了蕭祁泠兩眼,笑起來:“喲,不隨小卿喚我姐姐了?”

“我以為紀姑娘不喜,自然要迎合你。”蕭祁泠語氣溫和,話中將姿態放得很低,然端起茶盞的指節一撚一遞,風雅自成。

紀知韞盯著蕭祁泠的手,日暮西沈的霞光中如同生了光,她凝視半晌,有些理解郁南卿對蕭祁泠的執著,原本打算要說的那些話忽然就有些說不出口了。

蕭祁泠輕咳了聲,主動提及:“江州之事我在書信中已將計劃詳細告知於你,但卿卿性子執拗,恐怕不會輕易離開,你打算如何做?”

紀知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蕭祁泠:“你接下來的那些計劃,小卿知道嗎?”

蕭祁泠語調平靜:“不知。”

紀知韞絲毫不意外,邏輯清晰地問:“你沒有告訴她,是因為你也沒有十成的把握。那若是出了意外,到時候我又該如何向小卿交代?”

“不瞞你說,紀家的姑娘敢愛敢恨,想來愛上誰便認定了誰,我姑母,也就是小卿的母親當年便是在京城對郁國公一見傾心後,被小卿的祖父看中,成就了那一段姻緣,後來的事你應當也都聽說了。”

“作為姐姐,我自是希望小卿平安,但若是你出了意外,我想小卿後半輩子都會後悔,所以我今日想要問你,你究竟有幾成的把握?”

蕭祁泠將茶盞擱置在桌上,臉上沒什麽波動:“有幾成把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離開江州這個是非之地。”

紀知韞的心沈下去,她看了蕭祁泠一眼,眉梢眼底全是冷意,突然沒來由地問:“你們成婚也有半年之久了吧?”

蕭祁泠冷淡擡眸,不知紀知韞是為何意。

“新婚半載,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紀知韞笑了,淡淡道,“旁人新婚半載其樂融融,想必腹中還能有子息,神仙眷侶羨煞旁人。我家小卿就不一樣了,被你拐上寧王府這艘賊船騙了心也就罷了,如今年紀輕輕就要準備守活寡,也不知到時候京城的人會不會對寧王府趕盡殺絕,不知紀家能不能護住小卿?”

蕭祁泠的眼瞳倏地冷下。

紀知韞直視著蕭祁泠,眼底盡是沁雪般的寒意,繞了一番圈子後,又再度問了蕭祁泠一遍。

“寧王殿下,到時候僅憑紀家,護得住小卿嗎?”

蕭祁泠手指猛然握緊,修剪整齊的指節深入掌心,瞬間刺出鮮血淋漓。

紀知韞冷眼看著蕭祁泠,絲毫沒有懼意。她只是將實話挑明了而已,若蕭祁泠有所意外,就算郁南卿被送得再遠,京中的那些人也絕不會放過郁南卿。

她就是要讓蕭祁泠牢牢的記住這一點。

良久,蕭祁泠突兀的輕笑了聲。

她拿出一方錦帕,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掌心的血跡,緩聲道:“我有段時日被夢魘所困,曾去拜訪過息塵大師,也是在那時候著人給你去了信。”

息塵不僅在京中頗有威望,在江南一帶也留下了不少傳言,蕭祁泠剛拜別息塵便寫信請她來江州將郁南卿帶離,息塵的推卦已然明了。

紀知韞皺著眉頭,正要再說什麽,就聽蕭祁泠低緩地笑了起來,她姿態矜貴,好似身患死劫之人並不是她。

“但本王,從不信命。”

這時,隱二敲響屋門:“殿下,王妃那兒已經在收汁了,即將熬制完成。”

“卿卿在等我,那就待會晚膳再見了。”蕭祁泠從容起身,幽幽擡步離開。

竈房內,郁南卿忙活了半個時辰,雖有人代她處理魚代她燒柴火,她只需將魚和水放入鍋中輔以佐料,但還是忙活了近半個時辰之久。

蕭祁泠見到她時,郁南卿那身錦袍上沾了幾處油汙,心情倒是很不錯,端著答應了蕭祁泠的第一碗魚湯,殷勤的給蕭祁泠遞了勺子:“殿下嘗嘗看。”

蕭祁泠看著焦土色的湯汁、發黑的蔥葉、漂浮著的細碎魚肉魚刺,一時間有些接不起那枚湯勺。

來時隱二已經同她覆述了一遍郁南卿做魚的過程,起先是加水直接燉的,可旁邊的廚子細心的問了一句要不要先煎魚再燉湯,甚至還為郁南卿煎了一條金燦燦的魚打樣,郁南卿便立刻換了做法。

有郁南卿衣袍上的那些油汙為證,煎魚的過程自是不必過多敘述,而後加水加佐料也是一樣不盡人意,便有了蕭祁泠面前的這份湯。

並不是郁南卿良心發現,而給蕭祁泠盛了魚肉,而是郁南卿根本分離不出幹凈的湯汁了。

蕭祁泠自小長在皇宮,吃得了山海珍饈,也吞得下行軍幹糧。在她這二十餘年中,要論最難以下咽的食物,一為西山獵場烤得黢黑的山雞,二便是眼前這碗詭異的魚湯。

但在郁南卿期盼的目光中,蕭祁泠還是接過勺子嘗了一口。

焦味和濃郁到鹹苦的醬汁味混雜在一起,同烤山雞相比,有過之無不及。

不錯,還真是郁南卿親手熬制,沒有經過旁人插手的魚湯。

郁南卿緊張的問:“味道如何?”

答應了蕭祁泠第一口要讓蕭祁泠品嘗,她一直忍到現在也沒嘗過一口。

“有沒有需要改善的?現在再加些佐料應當還能入味。”

已經加得發苦了,再加下去,蕭祁泠擔心紀知韞都走不出江州。她將碗從郁南卿手中接過來,斟酌道:“不用再另加了,總歸是你親手熬制的,喝的便是那一片心意。你給姐姐送去吧,送晚了,她怕是要離府了。”

郁南卿一經提醒,才註意到暗下的天色,著急道:“那你替我將魚湯盛出來,我先去尋姐姐,以免她真的離開了。”

“好,去吧。”

一炷香後,蕭祁泠來到紀知韞所在院子,同她們二人一同用晚膳。

屋內燈火通明,紀知韞看向蕭祁泠的目光依舊帶有敵意,不知是因為譚昭昭,還是因為方才背著郁南卿見面時說的那些話。

直到觸及郁南卿可憐兮兮的目光,蕭祁泠斂袖給紀知韞倒了杯酒,開口道:“譚昭昭之事是我有愧於卿卿,之後定然會對卿卿做出補償,姐姐若有不滿盡可沖著我來,還望別為難卿卿了,她將姐姐看得極重,方才還躲著偷偷哭了一場。”

郁南卿:……

郁南卿期盼的目光一頓,硬生生將附和蕭祁泠的話吞了回去。

說她躲起來偷偷哭也太過分了吧?

她又不是小孩了,不得姐姐寵就躲起來哭?蕭祁泠這是在幫她還是在害她?

她正要開口否認,卻聽紀知韞先問起:“你哭了?”

眼下一熱,是紀知韞撫上來的手:“我不過就是語氣重了些,多說了你兩句,有這麽難過嗎?”

郁南卿一點一點擡眸,直至對上紀知韞的目光,清晰的觸及紀知韞眼底的自責與擔憂後,神情不太自然,帶著些難為情道:“我沒有。”

她的躲閃讓紀知韞覺得此事更真了,紀知韞反省了一番自己的態度,放柔放低聲音道:“好了,方才不理你,姐姐也有錯,姐姐同你道歉好不好?”

郁南卿動了動耳朵,試探道:“所以姐姐不生我的氣了?”

紀知韞頷首:“有關譚昭昭之事,你本就無辜。”

郁南卿高興的給蕭祁泠遞去了一個感謝的眼神,卷起袖子去開她熬制的魚湯盅蓋:“姐姐當真嚇到我了,為了給姐姐賠罪,我還特意下了一回竈房,這可是我第一回去竈房生火做飯,事事都是我親力親為的,姐姐可一定要嘗嘗。”

紀知韞本就是心疼郁南卿而有的怒氣,聽到郁南卿因此而哭時氣就消了,此刻聽說郁南卿給她煲了湯,別提有多高興了。

“你竟然沒將竈房給點著?那姐姐可一定要……”

‘好好嘗嘗’四個字在揭開蓋的那一刻卡在了嗓子眼。饒是紀知韞對郁南卿有多疼惜,此刻也生出了退意。

偏偏郁南卿不覺得,她積極的給紀知韞舀湯,還不忘為魚湯的顏色作解:“煎魚的時候沒來得及翻面,魚身便有些碎了,廚子說碎魚更能入味,煲湯也會更香,所以姐姐不用太在意。

這湯汁的顏色也是因為江州這兒的佐料顏色深導致。方才過來時殿下已經嘗過了,姐姐你知道她們皇家人的口味有多挑剔,她覺得好喝,那定然是好喝的。”

聽到郁南卿對自己如此信任的話,蕭祁泠閉了閉眼,在紀知韞望過來時僵硬的點了下頭:“嗯。”

郁南卿臉上的笑意更深,她給紀知韞滿滿的盛了一碗,有親手端到紀知韞面前,禮數周到:“姐姐請慢用。”

郁南卿期待的看著紀知韞將第一勺湯喝進口中。

喉間輕動,緩緩咽了下去。

郁南卿眨著眼:“姐姐,如何?”

紀知韞拿過一旁已經半涼的茶水,一口氣飲下整一杯,不動聲色道:“你第一回做能做成這般,已經很不錯了。”

魚湯的賣相委實不算好,郁南卿心裏本也打著鼓。可如今蕭祁泠和紀知韞都說不錯,也令她空前膨脹,直接往自己的碗裏舀了一大勺,以蕭祁泠都無法阻止的速度興奮的吸進嘴裏。

而後,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鹹至發苦的湯汁剛劃過舌根,就將郁南卿嗆了個昏天黑地。這下不僅嗆得眼眶紅了,臉也紅得要滴血。

她在蕭祁泠和紀知韞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恨不能一頭撞死在這鍋魚湯上:“我我我……我不知道它這麽,這麽……”難吃。

一片死寂。

就在郁南卿尷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之時,蕭祁泠面不改色的從那鍋魚湯中夾出塊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兩下,安慰她道:“湯確實有些鹹了,魚肉倒是剛剛好。”

郁南卿:啊?

蕭祁泠淡淡的看向紀知韞:“姐姐不妨嘗一嘗。”

紀知韞自然是要給郁南卿這個臺階下的,她正要配合蕭祁泠,就見郁南卿將一旁的蓋子重新扣到了魚湯上,紅著臉道:“今晚誰都不準再碰這份湯了。”

不然她怕府醫追著她哭。

其他菜肴陸續被端上來,紀知韞提及她這段時日在西域的經歷,並向後招來一名親衛,從她手中接過了一本冊子,遞給郁南卿。

“……這是姐姐托人走訪西域邊境線的幾個國家記錄下來的貨品價格,同大齊確實存在不小的差價,西域諸國對茶、絲綢等貨品十分青睞,亦我所看,邊貿可行。”

郁南卿看著上面的標價,同她前世前往西域時所走訪獲得的相吻合,如今衛雲翰已經任鴻臚寺少卿出使西域,有鴻臚寺少卿的身份,走訪時能將貨品調查得更全面,只是時間也會相對更久。

但如今匈奴虎視眈眈,江州之事又迫在眉睫,並不是開行邊貿的好時機。

郁南卿一邊翻閱一邊問起:“姐姐可有參與邊貿的興趣?”

“我是商人,邊貿之利遠比大齊境內要多,我自是心有所動的。”紀知韞實話實說,“只是朝廷在這一方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平日裏管轄得較為寬松,嚴查時重則下獄,紀家並無必要冒這樣的風險。”

“我說的參與邊貿,自然是堂堂正正的行貿易,而非偷偷摸摸的走私。”郁南卿簡單的說了說自己對邊貿的想法。

紀知韞不解:“維護邊貿是筆不小的開銷,派遣士兵駐守把控邊境便是其中重要的一點,依你所言,朝廷的這些支出皆由商賈來承擔,你就這麽篤定商賈會接受比原先高五倍的稅銀?”

“姐姐已經算過其中之利,我既敢開口,自然是保證了商賈能賺到錢。”郁南卿賣了個關子,“但該如何推行,姐姐到時候就會知道了。”

紀知韞蕭祁泠:“好,那我也且看著,你是如何能說服那些商賈的。”

聊了會兒邊貿,郁南卿燒糊魚湯之事好似已經被忘記,桌上氣氛熱絡。

紀知韞再一次招來那名拿出賬冊的親衛時,郁南卿以為紀知韞還要同她商量邊貿之事,沒想到這一回紀知韞拿來的是幾份薄薄的紙。

月上重樓,在窗臺落了一層銀白霜華。

紀知韞將手中的文書遞向郁南卿,道:“這是我為你置辦好的路引,能保你一路暢通無阻的回到越州。”

郁南卿怔住了:“姐姐你在說什麽?什麽越州?”

紀知韞握上郁南卿的手,像多年前牽著她那般,將她的手完全攏到掌心裏:“我說,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回越州。”

郁南卿被火熱的掌心一燙,下意識要抽回手:“我不是同姐姐解釋過了嗎?殿下沒有對不起我,譚昭昭只是我們順著譚家計劃將計就計的一環,姐姐你就別亂猜想了,好不好?”

“你覺得我是因為譚昭昭的事才想帶你離開?”紀知韞皺著眉,“準備這些路引便耗費了我大半個月,你是不是忘了過些時日是姑母的忌辰,往年你都會回越州,我聽聞你在京城時就將姑母的牌位遷出了國公府,但姑母葬於紀家祖墳,你年紀小可能不了解,於情於禮,你都該回越州一趟。”

她眼中教導和責備之意不似作偽,京城和越州一南一北,習俗大有不同,郁南卿確實知曉得不多,她剛將牌位遷移,去墳塋前做一場法事也合情合理。

“我……”

紀知韞沒給郁南卿說話的機會,繼續道:“我確實也因為譚昭昭之事想要帶你走,但不是因為你們將譚昭昭留在府中,而是因為堂堂寧王殿下為了扳倒譚家竟然要妥協至此,這難道不是因為寧王式微嗎?”

若蕭祁泠真有足夠的實力,盡可以像處置方士奇那般直接將譚家人統統抓起來審問,何須等到現在?

紀知韞同蕭祁泠隔了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呵地一聲笑:“寧王殿下,我說的對嗎?”

外面漸漸起了風聲,蕭祁泠沈默一瞬,應道:“是。”

在蕭祁泠出聲的那一瞬間,郁南卿像是有所預感,猛然攥緊了手,先紀知韞一步開口道:“姐姐,你別說了。”

她面露渴求:“算我求你,夠了。”

紀知韞眉眼溫和的望著郁南卿,極輕地嘆了口氣:“我是你姐姐,姑母走了,你爹又不管你,我這個當姐姐的自然要管,你若執意要留在江州也可以,那我陪你一塊留下來,你也得答應我,在譚家被處置前,你不得再同他們有任何來往。”

“這怎麽可能?”郁南卿緊蹙著眉極不能置信道,“譚景沅一開口就是三州兵力,就算有所誇大也定然不會少,姐姐你怎麽能留在江州?到時候殿下這裏也分不了多餘的兵力保護你。”

“你也知道她沒有多餘的兵力保護我啊?那你呢,她就有兵力保護你嗎?你身子骨弱,是她最大的弱點,你覺得譚家會放過你?一旦你被挾持,你又要讓她怎麽選?”

郁南卿瞳孔劇縮,紀知韞繼續添柴加火:“單是我聽聞的寧王被刺殺的次數就不計其數,你同她在一起那麽久,應當遇過刺,不用我多提吧?”

如一記重雷砸在郁南卿心頭。

她想起了夜探蘄春縣縣令府時受到的埋伏,當時蕭祁泠便是因為急著救她而負了傷,反觀她卻毫發無損。

那一夜是她們運氣好,可若是下一回運氣不好呢?

她會不會拖累蕭祁泠?

要是譚家對她下手捉到了她,拿她威脅蕭祁泠做一些蕭祁泠不想做的事情該怎麽辦?

蕭祁泠聽紀知韞提及郁南卿的母親時,還覺得紀知韞這招十分高明,郁南卿自小同母親相依為命,以紀氏為由,定能讓郁南卿主動去往越州。

但她沒想到紀知韞為了勸說郁南卿離開,竟會拿郁南卿體弱來說事,直戳郁南卿的心窩。

蕭祁泠比誰都了解自己受傷時郁南卿有多自責,郁南卿的臉果真瞬間唰白一片。

若非紀知韞是郁南卿尊重的表姐,蕭祁泠此刻都要動起殺心了。她沈下了臉:“夠了!紀姑娘,本王尊你一聲姐姐,並不是讓你在這兒詆毀本王的王妃的。”

紀知韞平靜的同蕭祁泠對視了一眼,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她了解她這個表妹,若是以江州太危險為由,郁南卿定然不願走,那便只能反著逼郁南卿一把。

或許會傷到郁南卿,但身為家人,她只想郁南卿平安。

“寧王殿下,我尊你一聲殿下,也不會白白看著小卿在江州陪你送死。如今江州的局勢如何你心知肚明,小卿留下會有危險也會給你添麻煩,那你為什麽就不能放她跟我離開?”

郁南卿像是被嚇到,再度劇烈的顫動了一下肩膀。

蕭祁泠坐過去,自背後擁上郁南卿:“別聽你姐姐胡言亂語,你一直都有幫到我。若不是你,西山獵場的春瓊宴,郁南博和蕭祁浚就會再進一步,若不是你,我也無法為西園百姓申冤,更無法借助榮禧長公主密室中的證據翻出那些舊——”

郁南卿轉過身,忽然捂上了蕭祁泠的嘴。擡起的眼眶通紅一片,唇卻咬得發白。

蕭祁泠擡手撫在郁南卿的下唇上,良久,終於讓郁南卿松了牙。

郁南卿漂亮的眼睛垂落下去,長睫鋪開一小片陰影:“姐姐說的並沒有錯。”

所有的隱忍和不甘都隨著這一句話的說出,消失殆盡,蓄存已久的眼淚奪眶而出:“當你同人交手時,我確實幫不了你,若是將譚家逼急了真的動起手,我可能真的會拖累你。”

四目相對,蕭祁泠極近的看進郁南卿眼底,落在郁南卿腰側的手幾不可查的一顫,緩緩攥緊了。

她平日裏連句重話都舍不得對郁南卿說,就連郁南卿被弄狠了對她說‘滾’她也能縱容,連只有她母後喚過的小字也能讓郁南卿來喚。

就是這樣的郁南卿,此刻卻因為紀知韞的話深深的陷入了自責之中。讓郁南卿願意離開江州,本是她同紀知韞的計劃,可真當郁南卿願意時,蕭祁泠又不願意了。

郁南卿心思細膩,長於郁國公府被當作沖喜的物件送進寧王府,本就敏感多疑。當初她費盡心思才讓郁南卿相信她同其餘皇室之人濫情的作派不同,才讓郁南卿接受了她。

如今短短半柱香的時間,郁南卿便因為紀知韞的那句話而自責到想要離開江州,這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這個想法在郁南卿心中存在了多久,才會讓郁南卿如此輕易的妥協?

如今譚家步步緊逼,蕭祁泠不能將郁南卿繼續留在江州,但也不能讓郁南卿因為這一個原因離開。

蕭祁泠擡手,輕柔的給郁南卿擦著眼淚,自眼眶到臉頰,再到下頜:“江州確實不安全,娘的墳塋那裏也確實需要你親自去一趟越州,但我只問你一句話。”

桌上的菜肴漸漸涼了,夜風自窗外灌進來,帶入幾絲涼意。

蕭祁泠頓了頓,慢慢道:“我要尋的王妃要共度一生的從來不是武學高手,若依你想法,我身中劇毒隨時可能會喪命,豈不是也該一了百了不再拖累於你?”

郁南卿一楞,似是對蕭祁泠問的這句話極為意外,意外到她楞怔了好幾秒,眼淚不受控的掉得更兇:“我沒有——”

“你有。”

蕭祁泠靠近,近到能感知到同郁南卿呼吸的交錯,聲音壓低帶出三分狠戾:“郁南卿,你若是因為這個要離開我,我絕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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