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殿下設計，假意落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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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殿下設計，假意落套
郁南卿在屏風後聽得嘖嘖稱奇, 譚家不愧和方士奇共事多年，連拉攏人的手段都如此相似。方士奇以政績以財寶，譚家以權勢以美人, 當真是一丘之貉。
譚景沅說完那番投誠的話後，久久未等來蕭祁泠的表態，給譚昭昭使了個眼色：“來時一直聽你念叨兄長，怎麽來了以後都不會說話了？兄長的酒杯淺了, 還不趕緊幫兄長倒個酒？”
譚昭昭的臉頰漸漸紅了, 她含羞帶怯的看了眼蕭祁泠，起身去拿酒壺。
蕭祁泠擡手攔下：“這種事就讓丫鬟來做罷，怎能麻煩譚小姐？”
譚昭昭確實被譚家保護得很好，並未接觸過這般事，面對蕭祁泠的阻攔顯得有些無措, 還以為蕭祁泠是要拒絕譚家。
譚景沅將一切看在眼裏，緊張的心緒反而松懈下去。寧王要是真對他的提議無感, 又怎會親自上手去擋酒壺？
譚景沅順水推舟, 裝模作樣的對著譚昭昭斥了句：“坐那麽遠是想將酒灑到桌上嗎, 平日裏看你機靈，怎的見了兄長連這也做不好？難不成以後進了寧王府，你也這般毛手毛腳？”
譚昭昭一聽‘進寧王府’就下意識望向了蕭祁泠。
“行了, 沒那麽多規矩。”蕭祁泠制止了兄妹倆的一唱一和, “譚公子所言之事本王還需再行考慮, 還望譚公子慎言，切勿毀了譚小姐的名聲。”
“兄長做事周全, 自然要多加考慮。”譚景沅附和道，“譚家在這附近也有院子，這段時日, 我同家妹會住在此地，兄長有任何需要吩咐的，弟弟定然馬首是瞻。”
“二位來了此地還要住到外邊去，豈不就顯得我們招待不周？”郁南卿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她本就打扮得華貴，膚色如玉，眉眼秾麗，款款而來時，瑩瑩燭光之下，燦燦灼人眼。
蕭祁泠順著聲音望過去，墨青的眼底波瀾徒生。
郁南卿不經意擡眸，同蕭祁泠的視線對上，矜驕的一睨，又轉向譚家兄妹：“二位意下如何？”
蕭祁泠擡起酒盞，掩住唇角笑意。
“這是不是太過叨擾了？”譚景沅回的郁南卿，看的卻是蕭祁泠，“說來兄長府中還要接待其餘京中官員，若是見到我們，會不會給兄長添麻煩？”
郁南卿走近時，譚昭昭已經退回原位，郁南卿沒坐到四方桌的另一側，直接坐在了蕭祁泠旁邊，拿過譚昭昭倒過的酒壺，語氣陰陽：
“譚公子若真擔心給殿下添麻煩，今日也不會上門。我不在時譚家妹妹不是還主動要為殿下奉酒嗎？怎的我來後，你們就這般客氣了？”
“早知如此，我便不來了。”
蕭祁泠皺起眉：“卿卿。”
郁南卿甩開衣袖，看起來頗為不滿，直接給蕭祁泠甩起了臉色。
席上忽然無話，譚景沅見狀忙笑了笑，雙手舉起酒盞：“無論如何，譚家想要追隨殿下的心意是真，至於家妹不過是錦上添花之事。二位遠道而來，為江州百姓千裏奔波，我代表譚家上下，先敬二位一杯。”
言罷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景沅客氣了。”
蕭祁泠漫不經心的擡了下酒盞，話中立場已然偏向譚家，郁南卿的面色看起來更為難看。
譚景沅放下酒盞拿起筷，露出的手腕下纏著一截白色的繃帶，蕭祁泠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的手怎麽了？”
“啊，不是什麽要緊事。”譚景沅被發現後，索性大大方方的將袖袍捋下，露出傷痕，“之前外出受了點傷，小傷而已，已經快痊愈了。”
“哪裏是小傷？哥哥腿上不也被刺了一劍，受了好大的罪嗎？”譚昭昭小聲反駁。
譚景沅笑意一僵，回頭訓道：“別在殿下面前亂說話。”
譚昭昭顯然很怕這個兄長，縮了縮肩膀，不再說話了。
郁南卿將兄妹二人的舉動看在眼裏，譚景沅的傷不在腕口，若不想被人發現，大可穿一件束袖的裏衣，看來這道傷也是特意現給她們看的。
郁南卿看熱鬧不嫌事大，索性順著譚景沅的舉動問：“譚公子身為譚家人，出行皆有人貼身護衛，怎會受重傷？”
譚景沅似有難言之隱，笑意更為蒼白。
他的反常令蕭祁泠起疑，細細的打量著他：“景沅？”
譚景沅額間瞬間冷汗淋漓：“我，我。”
蕭祁泠指尖輕點瓷盞，忽地輕笑了聲，聽不出情緒：“看來譚家並不是真心誠意來求本王合作的。”
“不，不是的！兄長，我們譚家對你一片忠誠，只是……”譚景沅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跪倒下來。
“這些傷是在蘄春縣所受，當時譚家由臣弟帶人前往截斷蘄春縣縣令通報的信件，為斬草除根，臣弟又將那些死士留在蘄春縣縣令府，沒想到兄長的人也會過去，臣弟罪該萬死。”
蕭祁泠：“所以，蘄春縣縣令是你殺的？”
譚景沅：“……是。”
“你們譚家的膽子確實不小。”蕭祁泠評價道，她語氣平淡，令人難以揣摩態度。
蘄春縣之事本就是譚景沅故意提起，一來是主動向蕭祁泠招供以投誠，二來也是想告訴蕭祁泠，他們譚家有這般的實力。
譚景沅眉眼低順：“臣弟先前不知兄長會到訪蘄春，不然定不會讓他們動手。”
席間再度靜下來。
良久，蕭祁泠終於開口：“行了，看在你如此坦誠的份上，起來吧。”
她從席間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譚景沅：“但今夜本王沒有再用膳的興致了，既然你受了傷，便先在府中住下吧，至於你們譚家所謀——”
蕭祁泠頓了頓：“容本王再考慮考慮。”
譚景沅吊起的氣一松，恭敬道：“此番大業，兄長定是要好好考慮的，兄長有任何疑惑，臣弟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蕭祁泠意味不明的收回了目光，瞥了郁南卿一眼，先行離開。郁南卿忙提起裙擺，離席時還做出一副善妒的模樣，瞪了譚昭昭一眼才追上去。
譚家兄妹望著二人背影，相視無言。
蕭祁泠一路回了後院，月明星稀，舉燈籠照明的丫鬟被她喝退：“都退下。”
“花園路黑，殿下恐怕看不清……”丫鬟怯怯出聲，擡眼觸及蕭祁泠面上的冷意後，放下照明燈籠，匆匆行禮離去了。
蕭祁泠彎腰拾起燈籠，回了後院。清風徐來，院中樹影搖曳，她在院門處等了會兒，身後的腳步聲終於響起。
蕭祁泠臉上的冷意漸漸褪去，朝郁南卿伸出手：“慢些走，又不是不等你。”
郁南卿的眉眼彎起，將手遞上去，笑了起來：“殿下一怒之下離席，我身為王妃自然應當著急，不然該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我看你演得倒是很樂意。”蕭祁泠將指尖穿入郁南卿指縫，十指相扣。
郁南卿察覺到蕭祁泠手上用了力，不甘不願道：“幹嘛啊，我看你不也裝得很自在嗎？方才那聲‘景沅’莫不是我逼你喊的？既然都裝作接受了，怎麽還這麽早離席？”
蕭祁泠與她並肩慢慢走回屋中，低笑道：“我怕再多同他待一會，就忍不住想殺他了。”
郁南卿被她的直白逗笑：“那可不行，在那則流言傳進京中前，殿下可不能同譚家起沖突。”
轉身關屋門時，她望著燈火通明的院落，收斂笑意：“崔氏的冤魂已經等了十五年，太久了。”
提到崔氏，二人之間的氣氛瞬間沈下去。
蕭祁泠將相握的手松開，低聲承諾：“我明白的。”
只是郁南卿還有一事不明：“譚家明知你握有他們的罪證，為何會覺得你會接納他們？”
蕭祁泠偏頭：“你不是聽到了嗎？他們會助你殿下登基啊。”
“不準糊弄我。”郁南卿點點蕭祁泠的唇，語氣略沈。
蕭祁泠悠悠地嘆了口氣：“那就是你來得太晚了，沒聽到譚景沅先前說了另一句話——‘他說要以附近三州兵力擁護我登基’。”
郁南卿一怔：“三州？”
“實際或許沒那麽多，但我同他之間本就是互相試探，他在賭我會相信。”
蕭祁泠執起郁南卿的手，在下巴蹭了蹭：“怎做了這樣一副反應？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譚家有私兵嗎？”
“……蕭祁泠。”郁南卿看著她。
“好了，不鬧你了。”蕭祁泠松開她，再擡眼時已經正了神色，“既然譚家敢下這一番賭註，我自然也得給他們表現的機會，若我猜的沒錯，等我答應譚家後，真正為崔氏之案頂罪的人並不會是蕭祁浚和李家，而是我。”
“我先從榮禧長公主那兒知曉了崔氏的冤屈，而後主動下江州，籌謀將譚家推出去頂罪，是不是十分合理？”
若是蕭祁泠真的答應了譚家，一旦收取了譚家的好處，皆可以成為譚家反水之時的把柄。
“所以你才將他們留在府中，打算借譚昭昭拖延時間？”郁南卿在宴席上留客，是想要替蕭祁泠留於府中為質，沒想到正合上蕭祁泠的主意。
“算是吧，寧王同寧王妃伉儷情深，若是立刻將譚昭昭收於院中，定會惹人生疑，總得尋一個合適的契機。”蕭祁泠重新拉扯住郁南卿，“你怎麽沒點反應？”
郁南卿轉回身來，蕭祁泠看著她，又低聲道：“接下來幾日，我恐怕都得同譚家人待在一塊，你就不說些什麽？”
郁南卿想了想，溫聲道：“記得穿得好看些，說話時體貼一些，也別太兇了……”
“……”蕭祁泠道，“我什麽時候兇了？”
郁南卿笑看著她：“那就多陪譚家妹妹說說話，別冷落了人家。”
蕭祁泠無言瞧了她半晌，終於無可奈何的長嘆了口氣：“你還真是吃準了我不會移情別戀，對我如此放心。”
頓了頓，她忽然輕聲道：“卿卿。”
郁南卿歪頭：“嗯？”
“你這樣真的會讓我覺得自己可有可無啊。”蕭祁泠的眉眼一點一點柔和下來。
四目相對，心間忽地一顫，郁南卿想要解釋，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開席前，她都被蕭祁泠連續折騰那麽多個時辰了，還不夠證明的嗎？
耳廓悄然紅起。
蕭祁泠像是能猜到郁南卿所想，慢慢地，那雙桃花眸彎起，雙手捧上郁南卿的臉，撫了撫：“好了，知道你臉皮薄說不出口，那就只聽我說罷。”
她近身，撩起的眸光中似有柔光瀲灩：“會一直想你，滿腦子都是你。”郁南卿瞳孔微一縮，極近的看清蕭祁泠眼底滿腔的愛意，直叫她再難挪開眼：“我也是。”
輕而篤定，再是一句：“我也是。”
蕭祁泠吻上了郁南卿的唇，極盡溫柔。
第二日，蕭祁泠照例外出，帶京城官員一路往漢江上游而去，卻在一處山腳被身著鎧甲的譚家私兵攔了下來：“寧王殿下請止步，前方大壩處決堤水汛尚未平熄，侯爺特命我等在此駐守，謹防無辜百姓卷入其中，殿下身份尊貴，還請止步於此。”
蕭祁泠身後的一名官員立刻斥責起來：“寧王殿下奉命來江州治水，有什麽地方是去不得的？定安侯這是要造反嗎？”
那些士兵齊齊跪了下來，態度依舊恭敬：“侯爺有令，不得再讓水患傷到任何一人，否則絕不輕饒我們，還望殿下不要為難小的，請殿下開恩啊。”
“你若是不放我們過去，信不信本官現在就讓你人頭落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方士奇被殺那日，同行的官員都聽聞了定安侯曾經的惡行，一見定安侯的兵出手阻攔他們，頓時沒了好臉色，正要求蕭祁泠處置他們，蕭祁泠卻一反常態。
“是定安侯派你們守在這兒的？”
“是。”
“連本王也不能進？”
“……是。”
“想必其中有什麽誤會，本王不為難你們，改日再來。”蕭祁泠轉身往回走，身後一眾官員面面相覷，觸及蕭祁泠面上的冰冷後，誰也不敢多言。
蕭祁泠回府後也沒召見譚家兄妹，像是放棄了上游，開始著人在下游各個流域更改河道、重修堤壩。
再一日傍晚，蕭祁泠從賑災救濟倉回府，剛下馬，便看到譚家兄妹守在府門前。譚昭昭精致的發髻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了，一張小臉被吹得通紅，想必已守了許久。
蕭祁泠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後親衛，走向譚家兄妹：“怎麽等在這兒？”
她看了眼譚昭昭單薄的衣衫，道：“進去再說吧。”
言罷徑自往裏走，直到前廳，突然止住了腳步。
只見屋內已經設好了宴席、擺好了碗筷，甚至連伺候的丫鬟也皆不是之前府中的人，金盞銀燭，點起的熏香霧氣裊裊。
譚景沅走上前來，對蕭祁泠笑道：“弟弟今日才收到兄長去上游堤壩之事，在府內惶恐不安，特意設下此宴席，想向兄長賠罪。”
蕭祁泠環顧四周，點了點頭：“你有心了，有關上游堤壩，我也有事要問你。”
“哎，那不著急，兄長為江州百姓操勞，剛剛回府定是餓了，還請先入席。”譚景沅招呼道，“兄長請上座。”
蕭祁泠順勢坐於上首，又見譚景沅招來一名貌美侍女：“不是讓你們去請寧王妃了嗎？”
“稟主子，王妃說她身子不適，奴婢正要再請，就被趕了出來。”
譚昭昭聞言，‘啊’地驚呼了聲，擔憂道：“今日午膳時我去向王妃姐姐請安，本想詢問她能不能借用前廳設置晚宴，那時她沒見我，如今又不願露面，莫不是生我們的氣了吧？”
“你那時沒見到王妃嗎？”譚景沅同譚昭昭一唱一和，“我不是讓你去向王妃請示，王妃未同意，我等怎可大逆不道在此擺宴席？我平日裏當真是慣壞你了！”
譚昭昭嚇得直接哭了出來，她跪下向蕭祁泠請罪道：“殿下恕罪，我、我以為沒、沒有太大的關系，我我我——”
譚昭昭本就生得花容月貌，哭起來時眼淚小顆小顆地自眼眶滑落，配上她方才被風吹散的鬢發，頗有種楚楚可憐的意味。
世家小姐，在家中被寵溺慣了，住到這裏也是打著嫁給寧王的心思，將府邸直接當成了自個家，雖蠢笨，但並不惹人厭。
果然，蕭祁泠擡手打斷了：“譚公子是不是忘了這是本王的府邸了？你要教訓人便回你們譚家去教訓。地上涼，譚小姐先起來吧。”
譚昭昭的目光仍怯怯的：“殿下不怪我了？”
“王妃驕縱，這幾日喜怒無常，並不是在針對你。”蕭祁泠說起這個，面色流露出幾分無奈，她向譚昭昭招了下手，“別跪著了，坐過來吧。”
譚昭昭一喜，轉頭看向自個兄長，譚景沅立刻向她使了個眼神，而後也跟著落座了。
譚昭昭坐在了蕭祁泠同一側，雖沒有郁南卿那日那般能同坐一椅，但也叫她悄然紅了臉。
她似乎是被譚景沅調教過了，這一回無需譚景沅這個兄長出聲囑咐，她便先給蕭祁泠倒了酒：“寧王哥哥，請喝酒。”
蕭祁泠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驚喜道：“這酒也是你們特意帶過來的？好酒。”
屋內有幾名歌女撫琴奏樂，剛剛的小插曲過去，譚景沅笑著道：“這是珍藏了三十年的屠蘇，兄長若是喜歡，弟弟著人送一些過來。”
蕭祁泠淡淡一笑：“也好。”
酒過三巡，蕭祁泠擱下筷子，終於提起了正事：“陰平縣上游處的兵，你們譚家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阻攔本王？”
譚景沅也停了動作，道：“近來雨水多，江州流域中下游地帶水位線也在升高，更何況是上游？譚家差人封路，也是為了百姓們的安全考慮。”
蕭祁泠的語氣依舊平淡：“據方士奇死前所言，陰平縣上游處的堤壩才是造成江州水患的源頭，而水壩也是為了替背後的鹽礦做遮掩，本王都問到這一步了，你還是不肯說實話嗎？”
譚景沅神色慌張，忙道：“兄長早已知曉實情，弟弟自是不敢阻攔，只是、只是……”
蕭祁泠接上了他的話：“只是本王還未對你們做出承諾，總歸你們還掌有足夠的兵力，所以你也不急於將一切都獻於本王，是嗎？”
蕭祁泠的每一句話語氣都很溫和，可話中之意步步緊逼，聽得譚景沅頭皮發麻。片刻後，他低聲喚了句：“兄長……”
蕭祁泠的手指微松開：“所以本王昨日被譚家的兵攔下後也沒有讓人動手，亦沒有去尋你，想要保全互相的體面。”
“你可能明白？”
譚景沅點了點頭，又在下一瞬間驟然反應過來，擡起眼激動道：“兄長的意思是要答應同譚家合作了？”
蕭祁泠不緊不慢的搖晃酒盞：“譚家獻上的衷心，確實令本王有所動搖。”
精致的酒盞在她手中轉了半圈，下一瞬，杯盞飛出，驟然碎裂在譚景沅的腳邊，蕭祁泠的聲音隨之臣下，滿身殺意幾乎快壓制不住：“但你們譚家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竟敢攔下本王的人，你們莫不是還要監視本王嗎？”
隱六隱七奉命攜蕭祁泠特意作偽謄抄的信件送往京城，不消一夜，人就被遣送回來，攜帶的信件也皆被譚家收走。
若目光能殺人，譚景沅此刻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
饒是譚景沅早有準備，也被蕭祁泠的這個眼神所震懾到，不禁有些後怕起來。
“兄長……哦不，殿下，那些信件我譚家並未翻閱過。如今乃關鍵時期，請殿□□恤我譚家的謹慎小心。”
譚景沅側身對小廝吩咐了兩句，立刻有人捧著一方雕龍木匣子走進來，木匣打開，裏面盡是蕭祁泠拖隱六隱七送出的信件和情報，那些信件上的烤漆還原封不動的烙在封口處，確實無人動過。
“臣弟不敢動殿下的書信，亦不敢擅自扣押，特來還於殿下。”
蕭祁泠的面色絲毫沒有緩和，緊繃的聲音像是一張繃到極致的弓，即將放出箭矢：“你以為這樣，本王就不會同你計較？你就不怕本王直接殺了你嗎？”
譚景沅依舊直直的跪坐在一旁，像是吃準了蕭祁泠無法將譚家罪證送出，也吃準了蕭祁泠忌憚譚家的私兵。
他閉上了雙目：“殿下若要動手，臣弟自然不能不死，但臣弟自始至終都無意冒犯殿下，只是為了譚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希望殿下能放我們一條生路，屆時，我們定會為殿下馬首是瞻。”
蕭祁泠對他這種空無實質的表忠心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耐性，起身就要動起手。
身側一直擔憂著兄長的譚昭昭動作更快，在蕭祁泠擡手的瞬間便撲了上去，緊緊抱住蕭祁泠的胳膊：“寧王哥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哥哥她只是想活命，他對你沒有惡意的，我們只是想讓你同譚家合作，譚家絕無反心啊！”
蕭祁泠動了動胳膊，試圖將譚昭昭甩開，譚昭昭抱得更緊，眼淚一串串的落下來：“寧王哥哥，求求你饒了哥哥吧，我替他向你道歉，我替譚家向你道歉好不好？”
譚昭昭本就是明艷的美人，受了驚嚇之後更是哭得梨花帶雨，言語間又是被養得不谙世事的單純，在父兄對江州所為的殘暴行徑下，顯得她這份柔弱愈發惹人憐。
蕭祁泠手背青筋暴起，可在譚昭昭的哭求中，掙紮的力度漸漸小了下去，語氣悲憤：“你可知道譚家做了什麽？”
“譚家遠離京城，當年回到江州時也是出於要造福百姓，才會挖掘鹽礦，那些年的鹽收全然用來為百姓造橋建路，可後來事情敗露，譚家也沒想到方士奇竟然將罪責全然推到了崔家頭上，江州路遙，待譚家知道後聖旨已下，一切都來不及了……”
譚昭昭細聲細語的哭訴著：“後來江州的鹽礦被李家知曉，貴妃雖為妃，曾經卻是陛下的正妻，我譚家怎敢同如日中天的李家抗衡？殿下，求求你了，你不要怪哥哥不要怪譚家好不好？”
蕭祁泠攥緊手終於在一聲聲哭訴中松開了，她跌坐回椅中，像是拿譚昭昭沒了辦法。她啞聲道：“昭昭，本王不傻，你這些道理都是說不通的，譚家害了崔家、害了滿城百姓，得利這麽多年是不爭的事實。”
蕭祁泠本就繼承了皇後絕色的容顏，即使扮作男裝壓下了那份柔情，當她那雙桃花眸深深望過來時，連日日相伴的郁南卿都抵擋不了，更何況是譚昭昭這般養在深閨的女子呢？
譚昭昭一時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接話。
蕭祁泠嘆了口氣，看向譚景沅：“你們且先下去吧，本王還需要再行考慮，明日，明日便給你們答覆。”
譚家兄妹起身告退，剛走出屋門，譚景沅就將譚昭昭拉到一旁，在她耳邊說了句話。
譚昭昭聞言像是受到了驚嚇，本就泛紅的臉頰頓時如火燒：“不、不可！”
“有何不可？當年我們從京城回來時，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嫁給太子嗎？”夜色將譚景沅的雙眸襯得更深，他望向屋內，沈沈道，“這是你和譚家唯一的機會，你若是不願，等譚家倒了，你是想被砍頭還是被充當官妓？”
譚昭昭捂著嘴，好不容易止下的眼淚又要洶湧而出。
譚景沅的指腹擦過她的眼眶，如毒蛇般陰冷：“昭昭乖，待事成之後，你就能永遠陪伴你的太子哥哥了。”
即便到時候蕭祁泠不會如譚昭昭所想的那樣成為新皇，而是成為替譚家頂罪的階下囚，就連譚昭昭也會因此喪命，但整個譚家都會記住她的。
譚昭昭被譚景沅重新推進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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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景沅說完那番投誠的話後，久久未等來蕭祁泠的表態，給譚昭昭使了個眼色：“來時一直聽你念叨兄長，怎麽來了以後都不會說話了？兄長的酒杯淺了, 還不趕緊幫兄長倒個酒？”
譚昭昭的臉頰漸漸紅了, 她含羞帶怯的看了眼蕭祁泠，起身去拿酒壺。
蕭祁泠擡手攔下：“這種事就讓丫鬟來做罷，怎能麻煩譚小姐？”
譚昭昭確實被譚家保護得很好，並未接觸過這般事，面對蕭祁泠的阻攔顯得有些無措, 還以為蕭祁泠是要拒絕譚家。
譚景沅將一切看在眼裏，緊張的心緒反而松懈下去。寧王要是真對他的提議無感, 又怎會親自上手去擋酒壺？
譚景沅順水推舟, 裝模作樣的對著譚昭昭斥了句：“坐那麽遠是想將酒灑到桌上嗎, 平日裏看你機靈，怎的見了兄長連這也做不好？難不成以後進了寧王府，你也這般毛手毛腳？”
譚昭昭一聽‘進寧王府’就下意識望向了蕭祁泠。
“行了, 沒那麽多規矩。”蕭祁泠制止了兄妹倆的一唱一和, “譚公子所言之事本王還需再行考慮, 還望譚公子慎言，切勿毀了譚小姐的名聲。”
“兄長做事周全, 自然要多加考慮。”譚景沅附和道，“譚家在這附近也有院子，這段時日, 我同家妹會住在此地，兄長有任何需要吩咐的，弟弟定然馬首是瞻。”
“二位來了此地還要住到外邊去，豈不就顯得我們招待不周？”郁南卿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她本就打扮得華貴，膚色如玉，眉眼秾麗，款款而來時，瑩瑩燭光之下，燦燦灼人眼。
蕭祁泠順著聲音望過去，墨青的眼底波瀾徒生。
郁南卿不經意擡眸，同蕭祁泠的視線對上，矜驕的一睨，又轉向譚家兄妹：“二位意下如何？”
蕭祁泠擡起酒盞，掩住唇角笑意。
“這是不是太過叨擾了？”譚景沅回的郁南卿，看的卻是蕭祁泠，“說來兄長府中還要接待其餘京中官員，若是見到我們，會不會給兄長添麻煩？”
郁南卿走近時，譚昭昭已經退回原位，郁南卿沒坐到四方桌的另一側，直接坐在了蕭祁泠旁邊，拿過譚昭昭倒過的酒壺，語氣陰陽：
“譚公子若真擔心給殿下添麻煩，今日也不會上門。我不在時譚家妹妹不是還主動要為殿下奉酒嗎？怎的我來後，你們就這般客氣了？”
“早知如此，我便不來了。”
蕭祁泠皺起眉：“卿卿。”
郁南卿甩開衣袖，看起來頗為不滿，直接給蕭祁泠甩起了臉色。
席上忽然無話，譚景沅見狀忙笑了笑，雙手舉起酒盞：“無論如何，譚家想要追隨殿下的心意是真，至於家妹不過是錦上添花之事。二位遠道而來，為江州百姓千裏奔波，我代表譚家上下，先敬二位一杯。”
言罷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景沅客氣了。”
蕭祁泠漫不經心的擡了下酒盞，話中立場已然偏向譚家，郁南卿的面色看起來更為難看。
譚景沅放下酒盞拿起筷，露出的手腕下纏著一截白色的繃帶，蕭祁泠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的手怎麽了？”
“啊，不是什麽要緊事。”譚景沅被發現後，索性大大方方的將袖袍捋下，露出傷痕，“之前外出受了點傷，小傷而已，已經快痊愈了。”
“哪裏是小傷？哥哥腿上不也被刺了一劍，受了好大的罪嗎？”譚昭昭小聲反駁。
譚景沅笑意一僵，回頭訓道：“別在殿下面前亂說話。”
譚昭昭顯然很怕這個兄長，縮了縮肩膀，不再說話了。
郁南卿將兄妹二人的舉動看在眼裏，譚景沅的傷不在腕口，若不想被人發現，大可穿一件束袖的裏衣，看來這道傷也是特意現給她們看的。
郁南卿看熱鬧不嫌事大，索性順著譚景沅的舉動問：“譚公子身為譚家人，出行皆有人貼身護衛，怎會受重傷？”
譚景沅似有難言之隱，笑意更為蒼白。
他的反常令蕭祁泠起疑，細細的打量著他：“景沅？”
譚景沅額間瞬間冷汗淋漓：“我，我。”
蕭祁泠指尖輕點瓷盞，忽地輕笑了聲，聽不出情緒：“看來譚家並不是真心誠意來求本王合作的。”
“不，不是的！兄長，我們譚家對你一片忠誠，只是……”譚景沅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跪倒下來。
“這些傷是在蘄春縣所受，當時譚家由臣弟帶人前往截斷蘄春縣縣令通報的信件，為斬草除根，臣弟又將那些死士留在蘄春縣縣令府，沒想到兄長的人也會過去，臣弟罪該萬死。”
蕭祁泠：“所以，蘄春縣縣令是你殺的？”
譚景沅：“……是。”
“你們譚家的膽子確實不小。”蕭祁泠評價道，她語氣平淡，令人難以揣摩態度。
蘄春縣之事本就是譚景沅故意提起，一來是主動向蕭祁泠招供以投誠，二來也是想告訴蕭祁泠，他們譚家有這般的實力。
譚景沅眉眼低順：“臣弟先前不知兄長會到訪蘄春，不然定不會讓他們動手。”
席間再度靜下來。
良久，蕭祁泠終於開口：“行了，看在你如此坦誠的份上，起來吧。”
她從席間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譚景沅：“但今夜本王沒有再用膳的興致了，既然你受了傷，便先在府中住下吧，至於你們譚家所謀——”
蕭祁泠頓了頓：“容本王再考慮考慮。”
譚景沅吊起的氣一松，恭敬道：“此番大業，兄長定是要好好考慮的，兄長有任何疑惑，臣弟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蕭祁泠意味不明的收回了目光，瞥了郁南卿一眼，先行離開。郁南卿忙提起裙擺，離席時還做出一副善妒的模樣，瞪了譚昭昭一眼才追上去。
譚家兄妹望著二人背影，相視無言。
蕭祁泠一路回了後院，月明星稀，舉燈籠照明的丫鬟被她喝退：“都退下。”
“花園路黑，殿下恐怕看不清……”丫鬟怯怯出聲，擡眼觸及蕭祁泠面上的冷意後，放下照明燈籠，匆匆行禮離去了。
蕭祁泠彎腰拾起燈籠，回了後院。清風徐來，院中樹影搖曳，她在院門處等了會兒，身後的腳步聲終於響起。
蕭祁泠臉上的冷意漸漸褪去，朝郁南卿伸出手：“慢些走，又不是不等你。”
郁南卿的眉眼彎起，將手遞上去，笑了起來：“殿下一怒之下離席，我身為王妃自然應當著急，不然該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我看你演得倒是很樂意。”蕭祁泠將指尖穿入郁南卿指縫，十指相扣。
郁南卿察覺到蕭祁泠手上用了力，不甘不願道：“幹嘛啊，我看你不也裝得很自在嗎？方才那聲‘景沅’莫不是我逼你喊的？既然都裝作接受了，怎麽還這麽早離席？”
蕭祁泠與她並肩慢慢走回屋中，低笑道：“我怕再多同他待一會，就忍不住想殺他了。”
郁南卿被她的直白逗笑：“那可不行，在那則流言傳進京中前，殿下可不能同譚家起沖突。”
轉身關屋門時，她望著燈火通明的院落，收斂笑意：“崔氏的冤魂已經等了十五年，太久了。”
提到崔氏，二人之間的氣氛瞬間沈下去。
蕭祁泠將相握的手松開，低聲承諾：“我明白的。”
只是郁南卿還有一事不明：“譚家明知你握有他們的罪證，為何會覺得你會接納他們？”
蕭祁泠偏頭：“你不是聽到了嗎？他們會助你殿下登基啊。”
“不準糊弄我。”郁南卿點點蕭祁泠的唇，語氣略沈。
蕭祁泠悠悠地嘆了口氣：“那就是你來得太晚了，沒聽到譚景沅先前說了另一句話——‘他說要以附近三州兵力擁護我登基’。”
郁南卿一怔：“三州？”
“實際或許沒那麽多，但我同他之間本就是互相試探，他在賭我會相信。”
蕭祁泠執起郁南卿的手，在下巴蹭了蹭：“怎做了這樣一副反應？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譚家有私兵嗎？”
“……蕭祁泠。”郁南卿看著她。
“好了，不鬧你了。”蕭祁泠松開她，再擡眼時已經正了神色，“既然譚家敢下這一番賭註，我自然也得給他們表現的機會，若我猜的沒錯，等我答應譚家後，真正為崔氏之案頂罪的人並不會是蕭祁浚和李家，而是我。”
“我先從榮禧長公主那兒知曉了崔氏的冤屈，而後主動下江州，籌謀將譚家推出去頂罪，是不是十分合理？”
若是蕭祁泠真的答應了譚家，一旦收取了譚家的好處，皆可以成為譚家反水之時的把柄。
“所以你才將他們留在府中，打算借譚昭昭拖延時間？”郁南卿在宴席上留客，是想要替蕭祁泠留於府中為質，沒想到正合上蕭祁泠的主意。
“算是吧，寧王同寧王妃伉儷情深，若是立刻將譚昭昭收於院中，定會惹人生疑，總得尋一個合適的契機。”蕭祁泠重新拉扯住郁南卿，“你怎麽沒點反應？”
郁南卿轉回身來，蕭祁泠看著她，又低聲道：“接下來幾日，我恐怕都得同譚家人待在一塊，你就不說些什麽？”
郁南卿想了想，溫聲道：“記得穿得好看些，說話時體貼一些，也別太兇了……”
“……”蕭祁泠道，“我什麽時候兇了？”
郁南卿笑看著她：“那就多陪譚家妹妹說說話，別冷落了人家。”
蕭祁泠無言瞧了她半晌，終於無可奈何的長嘆了口氣：“你還真是吃準了我不會移情別戀，對我如此放心。”
頓了頓，她忽然輕聲道：“卿卿。”
郁南卿歪頭：“嗯？”
“你這樣真的會讓我覺得自己可有可無啊。”蕭祁泠的眉眼一點一點柔和下來。
四目相對，心間忽地一顫，郁南卿想要解釋，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開席前，她都被蕭祁泠連續折騰那麽多個時辰了，還不夠證明的嗎？
耳廓悄然紅起。
蕭祁泠像是能猜到郁南卿所想，慢慢地，那雙桃花眸彎起，雙手捧上郁南卿的臉，撫了撫：“好了，知道你臉皮薄說不出口，那就只聽我說罷。”
她近身，撩起的眸光中似有柔光瀲灩：“會一直想你，滿腦子都是你。”郁南卿瞳孔微一縮，極近的看清蕭祁泠眼底滿腔的愛意，直叫她再難挪開眼：“我也是。”
輕而篤定，再是一句：“我也是。”
蕭祁泠吻上了郁南卿的唇，極盡溫柔。
第二日，蕭祁泠照例外出，帶京城官員一路往漢江上游而去，卻在一處山腳被身著鎧甲的譚家私兵攔了下來：“寧王殿下請止步，前方大壩處決堤水汛尚未平熄，侯爺特命我等在此駐守，謹防無辜百姓卷入其中，殿下身份尊貴，還請止步於此。”
蕭祁泠身後的一名官員立刻斥責起來：“寧王殿下奉命來江州治水，有什麽地方是去不得的？定安侯這是要造反嗎？”
那些士兵齊齊跪了下來，態度依舊恭敬：“侯爺有令，不得再讓水患傷到任何一人，否則絕不輕饒我們，還望殿下不要為難小的，請殿下開恩啊。”
“你若是不放我們過去，信不信本官現在就讓你人頭落地？”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方士奇被殺那日，同行的官員都聽聞了定安侯曾經的惡行，一見定安侯的兵出手阻攔他們，頓時沒了好臉色，正要求蕭祁泠處置他們，蕭祁泠卻一反常態。
“是定安侯派你們守在這兒的？”
“是。”
“連本王也不能進？”
“……是。”
“想必其中有什麽誤會，本王不為難你們，改日再來。”蕭祁泠轉身往回走，身後一眾官員面面相覷，觸及蕭祁泠面上的冰冷後，誰也不敢多言。
蕭祁泠回府後也沒召見譚家兄妹，像是放棄了上游，開始著人在下游各個流域更改河道、重修堤壩。
再一日傍晚，蕭祁泠從賑災救濟倉回府，剛下馬，便看到譚家兄妹守在府門前。譚昭昭精致的發髻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了，一張小臉被吹得通紅，想必已守了許久。
蕭祁泠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後親衛，走向譚家兄妹：“怎麽等在這兒？”
她看了眼譚昭昭單薄的衣衫，道：“進去再說吧。”
言罷徑自往裏走，直到前廳，突然止住了腳步。
只見屋內已經設好了宴席、擺好了碗筷，甚至連伺候的丫鬟也皆不是之前府中的人，金盞銀燭，點起的熏香霧氣裊裊。
譚景沅走上前來，對蕭祁泠笑道：“弟弟今日才收到兄長去上游堤壩之事，在府內惶恐不安，特意設下此宴席，想向兄長賠罪。”
蕭祁泠環顧四周，點了點頭：“你有心了，有關上游堤壩，我也有事要問你。”
“哎，那不著急，兄長為江州百姓操勞，剛剛回府定是餓了，還請先入席。”譚景沅招呼道，“兄長請上座。”
蕭祁泠順勢坐於上首，又見譚景沅招來一名貌美侍女：“不是讓你們去請寧王妃了嗎？”
“稟主子，王妃說她身子不適，奴婢正要再請，就被趕了出來。”
譚昭昭聞言，‘啊’地驚呼了聲，擔憂道：“今日午膳時我去向王妃姐姐請安，本想詢問她能不能借用前廳設置晚宴，那時她沒見我，如今又不願露面，莫不是生我們的氣了吧？”
“你那時沒見到王妃嗎？”譚景沅同譚昭昭一唱一和，“我不是讓你去向王妃請示，王妃未同意，我等怎可大逆不道在此擺宴席？我平日裏當真是慣壞你了！”
譚昭昭嚇得直接哭了出來，她跪下向蕭祁泠請罪道：“殿下恕罪，我、我以為沒、沒有太大的關系，我我我——”
譚昭昭本就生得花容月貌，哭起來時眼淚小顆小顆地自眼眶滑落，配上她方才被風吹散的鬢發，頗有種楚楚可憐的意味。
世家小姐，在家中被寵溺慣了，住到這裏也是打著嫁給寧王的心思，將府邸直接當成了自個家，雖蠢笨，但並不惹人厭。
果然，蕭祁泠擡手打斷了：“譚公子是不是忘了這是本王的府邸了？你要教訓人便回你們譚家去教訓。地上涼，譚小姐先起來吧。”
譚昭昭的目光仍怯怯的：“殿下不怪我了？”
“王妃驕縱，這幾日喜怒無常，並不是在針對你。”蕭祁泠說起這個，面色流露出幾分無奈，她向譚昭昭招了下手，“別跪著了，坐過來吧。”
譚昭昭一喜，轉頭看向自個兄長，譚景沅立刻向她使了個眼神，而後也跟著落座了。
譚昭昭坐在了蕭祁泠同一側，雖沒有郁南卿那日那般能同坐一椅，但也叫她悄然紅了臉。
她似乎是被譚景沅調教過了，這一回無需譚景沅這個兄長出聲囑咐，她便先給蕭祁泠倒了酒：“寧王哥哥，請喝酒。”
蕭祁泠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驚喜道：“這酒也是你們特意帶過來的？好酒。”
屋內有幾名歌女撫琴奏樂，剛剛的小插曲過去，譚景沅笑著道：“這是珍藏了三十年的屠蘇，兄長若是喜歡，弟弟著人送一些過來。”
蕭祁泠淡淡一笑：“也好。”
酒過三巡，蕭祁泠擱下筷子，終於提起了正事：“陰平縣上游處的兵，你們譚家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阻攔本王？”
譚景沅也停了動作，道：“近來雨水多，江州流域中下游地帶水位線也在升高，更何況是上游？譚家差人封路，也是為了百姓們的安全考慮。”
蕭祁泠的語氣依舊平淡：“據方士奇死前所言，陰平縣上游處的堤壩才是造成江州水患的源頭，而水壩也是為了替背後的鹽礦做遮掩，本王都問到這一步了，你還是不肯說實話嗎？”
譚景沅神色慌張，忙道：“兄長早已知曉實情，弟弟自是不敢阻攔，只是、只是……”
蕭祁泠接上了他的話：“只是本王還未對你們做出承諾，總歸你們還掌有足夠的兵力，所以你也不急於將一切都獻於本王，是嗎？”
蕭祁泠的每一句話語氣都很溫和，可話中之意步步緊逼，聽得譚景沅頭皮發麻。片刻後，他低聲喚了句：“兄長……”
蕭祁泠的手指微松開：“所以本王昨日被譚家的兵攔下後也沒有讓人動手，亦沒有去尋你，想要保全互相的體面。”
“你可能明白？”
譚景沅點了點頭，又在下一瞬間驟然反應過來，擡起眼激動道：“兄長的意思是要答應同譚家合作了？”
蕭祁泠不緊不慢的搖晃酒盞：“譚家獻上的衷心，確實令本王有所動搖。”
精致的酒盞在她手中轉了半圈，下一瞬，杯盞飛出，驟然碎裂在譚景沅的腳邊，蕭祁泠的聲音隨之臣下，滿身殺意幾乎快壓制不住：“但你們譚家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長了，竟敢攔下本王的人，你們莫不是還要監視本王嗎？”
隱六隱七奉命攜蕭祁泠特意作偽謄抄的信件送往京城，不消一夜，人就被遣送回來，攜帶的信件也皆被譚家收走。
若目光能殺人，譚景沅此刻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
饒是譚景沅早有準備，也被蕭祁泠的這個眼神所震懾到，不禁有些後怕起來。
“兄長……哦不，殿下，那些信件我譚家並未翻閱過。如今乃關鍵時期，請殿□□恤我譚家的謹慎小心。”
譚景沅側身對小廝吩咐了兩句，立刻有人捧著一方雕龍木匣子走進來，木匣打開，裏面盡是蕭祁泠拖隱六隱七送出的信件和情報，那些信件上的烤漆還原封不動的烙在封口處，確實無人動過。
“臣弟不敢動殿下的書信，亦不敢擅自扣押，特來還於殿下。”
蕭祁泠的面色絲毫沒有緩和，緊繃的聲音像是一張繃到極致的弓，即將放出箭矢：“你以為這樣，本王就不會同你計較？你就不怕本王直接殺了你嗎？”
譚景沅依舊直直的跪坐在一旁，像是吃準了蕭祁泠無法將譚家罪證送出，也吃準了蕭祁泠忌憚譚家的私兵。
他閉上了雙目：“殿下若要動手，臣弟自然不能不死，但臣弟自始至終都無意冒犯殿下，只是為了譚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希望殿下能放我們一條生路，屆時，我們定會為殿下馬首是瞻。”
蕭祁泠對他這種空無實質的表忠心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耐性，起身就要動起手。
身側一直擔憂著兄長的譚昭昭動作更快，在蕭祁泠擡手的瞬間便撲了上去，緊緊抱住蕭祁泠的胳膊：“寧王哥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哥哥她只是想活命，他對你沒有惡意的，我們只是想讓你同譚家合作，譚家絕無反心啊！”
蕭祁泠動了動胳膊，試圖將譚昭昭甩開，譚昭昭抱得更緊，眼淚一串串的落下來：“寧王哥哥，求求你饒了哥哥吧，我替他向你道歉，我替譚家向你道歉好不好？”
譚昭昭本就是明艷的美人，受了驚嚇之後更是哭得梨花帶雨，言語間又是被養得不谙世事的單純，在父兄對江州所為的殘暴行徑下，顯得她這份柔弱愈發惹人憐。
蕭祁泠手背青筋暴起，可在譚昭昭的哭求中，掙紮的力度漸漸小了下去，語氣悲憤：“你可知道譚家做了什麽？”
“譚家遠離京城，當年回到江州時也是出於要造福百姓，才會挖掘鹽礦，那些年的鹽收全然用來為百姓造橋建路，可後來事情敗露，譚家也沒想到方士奇竟然將罪責全然推到了崔家頭上，江州路遙，待譚家知道後聖旨已下，一切都來不及了……”
譚昭昭細聲細語的哭訴著：“後來江州的鹽礦被李家知曉，貴妃雖為妃，曾經卻是陛下的正妻，我譚家怎敢同如日中天的李家抗衡？殿下，求求你了，你不要怪哥哥不要怪譚家好不好？”
蕭祁泠攥緊手終於在一聲聲哭訴中松開了，她跌坐回椅中，像是拿譚昭昭沒了辦法。她啞聲道：“昭昭，本王不傻，你這些道理都是說不通的，譚家害了崔家、害了滿城百姓，得利這麽多年是不爭的事實。”
蕭祁泠本就繼承了皇後絕色的容顏，即使扮作男裝壓下了那份柔情，當她那雙桃花眸深深望過來時，連日日相伴的郁南卿都抵擋不了，更何況是譚昭昭這般養在深閨的女子呢？
譚昭昭一時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接話。
蕭祁泠嘆了口氣，看向譚景沅：“你們且先下去吧，本王還需要再行考慮，明日，明日便給你們答覆。”
譚家兄妹起身告退，剛走出屋門，譚景沅就將譚昭昭拉到一旁，在她耳邊說了句話。
譚昭昭聞言像是受到了驚嚇，本就泛紅的臉頰頓時如火燒：“不、不可！”
“有何不可？當年我們從京城回來時，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嫁給太子嗎？”夜色將譚景沅的雙眸襯得更深，他望向屋內，沈沈道，“這是你和譚家唯一的機會，你若是不願，等譚家倒了，你是想被砍頭還是被充當官妓？”
譚昭昭捂著嘴，好不容易止下的眼淚又要洶湧而出。
譚景沅的指腹擦過她的眼眶，如毒蛇般陰冷：“昭昭乖，待事成之後，你就能永遠陪伴你的太子哥哥了。”
即便到時候蕭祁泠不會如譚昭昭所想的那樣成為新皇，而是成為替譚家頂罪的階下囚，就連譚昭昭也會因此喪命，但整個譚家都會記住她的。
譚昭昭被譚景沅重新推進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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