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國公請旨，將軍遠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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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國公請旨，將軍遠調……
翌日早朝, 朝臣們到得很早。
昨日鎮遠將軍入宮後不久，宮中便傳出宸王要娶古蘭朵的消息。威脅大齊上百年的匈奴竟能以一樁聯姻輕易解決，尤其送公主的還是匈奴一方。
如此一來, 北境之患解決，朝臣們望向利於武將之首、手持象牙笏的鎮遠將軍，眼目相觀，心中有了計較。
早朝開始後, 文景帝先是正式宣布了匈奴公主同宸王聯姻的的消息。
如今匈奴單於年事已高, 匈奴內部分為大王子和二王子兩派，長兄如父，二王子穆爾勒代表匈奴單於已同文景帝達成了和平共識，在文景帝宣布賜婚時，穆爾勒也承諾在當初商定的三千匹戰馬基礎上, 他願意再加兩千匹，來表達同大齊結好的意願。
五千匹強壯的戰馬, 幾乎掏空了匈奴一半的戰力, 也足以讓大齊培育出本土優良的戰馬群。
文景帝大喜, 就算是那些認為外邦公主不可為皇子正妃的朝臣也紛紛動搖。
“聯姻之事事關兩國邦交，由禮部尚書負責此事，匈奴一應習俗皆可同禮部商議。”
二王子單手置於胸前, 行禮謝恩。
接下來, 文景帝又接著說：“自榮禧伏誅後, 朝中動蕩不安，尤為昨日…… ”
“陛下。”突然, 郁國公躬身打斷了文景帝的話。
文景帝眉頭一皺，神情頗為不悅：“郁國公有何事？”
“陛下恕罪。”這是郁國公被罰禁足後第一回上朝，他跪身下去, 朝著文景帝一叩首。
“犬子前往雍州趕考一事，為臣一念之私，臣擔憂犬子功課無法在京中取得功名，遂擅自作主替他調取了雍州戶籍，此乃一錯。未曾想放榜前日會有學子失足落水，亦是微臣之私心，擅用禮部職權將犬子補入舉人之列，此乃二錯。臣犯下此事，如今在春闈被新晉學子揭發，險有辱科舉之制的公平，此乃三錯。”
“微臣做出此事為刑部添擾、令陛下煩憂，這幾日臣在府中思過，日夜難安，因此，臣請求陛下收回臣的一品國公爵位，以此謝罪！”
郁國公說完，金鑾殿內一片嘩然！
無論郁國公前面的主動請罪有多令人意外，後面謝罪之舉簡直令所有人都驚愕不已。
這可是開國重臣才能得到的爵位啊！
天下學子入朝為官，晝夜憂思汲汲為營，不過就是為了入閣拜相蒙陰子孫留名千秋。
如今大齊經歷幾代君王，國公的爵位已經所剩無幾，更別提郁國公還是居於京城、在朝中握有實權的權臣。
其女可憑他的國公爵位嫁作皇子正妃，其子也因其國公爵從小為皇子伴讀。
可郁國公居然主動提出讓文景帝收回爵位！
瘋了吧？
就連蕭祁泯也覺得郁國公是瘋了。
他借由蕭祁淵之手翻出郁南博秋闈之事，不過是想給蕭祁浚添上一份汙點，他沒想到郁國公能這般豁得出去，連一品國公爵位都能不要了！
沒了國公爵位，郁南博又該如何在蕭祁浚身邊立身？蕭祁浚難道也不要這個國公爵的助力了嗎？
文景帝同樣驚愕，說實話，郁國公自小為他伴讀，又君臣相得數十年，郁國公是怎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
若只是將郁南博安排進雍州考場、並將其替補進舉人之列，這般行徑在朝中並不罕見，加上國公府的門第，也能酌情處理，遠遠不到要用爵位抵罪的地步。
難道那位失足落水的學子真是郁國公雇兇所殺？
文景帝看向宸王，卻見一向同郁國公府親密的蕭祁浚也同樣驚異不已，顯然事先不知郁國公此舉。
有此疑問的還有其他朝臣們，立刻有兵部侍郎出列發出質疑：“國公爺別把自己說得大義凜然為國為君的，你是不是少說了條罪狀？那名高中後被害的學子難道不是你殺害的嗎？”
郁國公像是早已料到有此一問，鎮定道：“我為官多年，說我擅用職權，我認，若是要我認那殺人之罪，是萬萬不能的，此事陛下已經交由刑部核查，真相如何，一問便知。”
文景帝目光轉向刑部尚書：“孫愛卿？”
刑部尚書沒想到這把火這麽快就會燒到自個身上，偏偏雍州之事棘手。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回話：“啟稟陛下，臣奉命調查雍州之事，經調查，雍州當初負責此事的官吏以伏誅，是被……”
說到這裏，刑部尚書的目光朝斜前方看了一眼，跪下咬牙道：“是被鎮遠將軍斬於刀下的，當初那名學子的死狀、及線索皆再難查證，臣愧對陛下，請陛下恕罪！”
刑部尚書的話回蕩在大殿之中，朝臣們沒想到郁國公賭上國公爵位，竟然是為了鎮遠將軍！
蕭祁泯的臉色幾乎在一瞬間就白了，他沒想到他這位舅舅竟然還做過這樣的事。昨日那尊金像已經讓文景帝起疑，還是他母妃在養心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才讓文景帝放下戒心。
就算那名學子是郁國公殺的，在取得功名之前，無非也只是個學子，而鎮遠將軍殺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朝廷命官！
還是蕭祁浚率先回過了神，他幾乎是在瞬間就想到了關鍵，沒想到郁國公平日裏平庸無所建樹，此次心思竟能如此縝密，他帶著興奮的怒喝道：“刑部尚書，你可不要空穴來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官員的生殺皆有我父皇來定，鎮遠將軍哪有那個權力？”
“宸王殿下，臣自然是有證據的。”刑部尚書從袖中拿出一份折子。
“這是臣自吏部調取的官員任免記錄，去歲負責調查此事的雍州知府推官於秋闈半月後死於鎮遠將軍之手。”
鎮遠將軍整個人已經完全懵了，他為武將，心思本就沒有這些久經朝堂文官那般的彎彎繞繞。
雍州知府推官。
雍州知府推官。
鎮遠將軍猛然擡起頭，這才想起那樁舊事。
文景帝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的反應，威嚴的雙目射向鎮遠將軍：“鎮遠將軍，你殘害朝中忠良，可有話要說？”
“臣，冤枉啊！”鎮遠將軍出列，跪於大殿中央，“陛下，那雍州知府推官於去歲勾結匈奴，暗運糧草，被臣發現後，臣才怒而將其斬殺，若是次行徑不嚴懲，定然有人效仿，臣這是為了邊境安危著想啊！”
在一旁看戲的穆爾勒突然笑出了聲：“鎮遠將軍，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我們匈奴向來缺糧向來都是直接搶，可不幹那偷竊的勾當，你可別冤枉我們啊。”
匈奴殘暴，去歲冬日同大齊起沖突，便是因為冬日少糧，若換成以往，豈容他匈奴在此大放厥詞‘明搶不偷’？
可偏偏匈奴剛剛同大齊聯姻，群臣縱然心中有氣也不得發作。
群臣能忍，鎮遠將軍卻忍不了：“豎子敢爾！”
他再度稟向文景帝，一字一句道：“陛下，臣自幼習武，自小的家教便是保家衛國，臣駐守邊境十餘年，同匈奴打了多少戰役，豈能不知匈奴之野心？臣只是斬殺了一名賣國的七品推官，臣未能發覺的又有多少？匈奴此次同我大齊聯姻，名為結好，可匈奴搶掠本性難移，還望陛下三思！”
“臣上月提前回京，正是得到匈奴要同大齊聯姻的消息，特意走訪武將希望攻打匈奴，臣對大齊一片忠心，祖輩之訓誡莫不敢忘，絕不會做出危害大齊之事啊！”
鎮遠將軍的話一出，不少朝臣有所動搖。匈奴此次來朝的為二王子，並非守著王帳深得老單於喜愛的大王子，以皇子正妃之位迎娶古蘭朵，真的能讓匈奴止兵戈嗎？
匈奴真的不會背刺嗎？
可也有很大一部分文官認為聯姻能停止兵戈，無論老單於意向傳位於哪位王子，古蘭朵依舊是匈奴最受寵的公主。反觀鎮遠將軍私自回京、無視天顏斬殺朝中重臣是不爭的事實，此刻左顧而言其他，反倒更有狡辯之嫌。
朝臣們各執己見，很快便吵了起來。
文景帝端坐龍椅，一言未發，渾身籠罩著森冷的陰翳。
許久，文景帝的目光在朝臣中掃了一圈，落到衛閣老身上，沈沈開口：“衛閣老，你來說說。”
衛閣老出列：“回陛下，老臣以為，鎮遠將軍平定北境有功，乃不爭的事實，可他行事張揚有失妥當，亦是事實。如今朝中正值動蕩之秋，陛下懲治奸惡之心天下人有目共睹，鎮遠將軍有功有失，臣不敢妄言，還得由陛下親定。”
衛閣老歷經三朝，在朝中德高望重，他的這番話一出，滿殿朝臣皆若有所思。
尤其是武將們，他們平日上朝也只是來點個卯，朝中大小事情都是文官主持，同他們無甚關系。可這些時日因榮禧長公主牽扯出來的文官大多都免於被革職，只是出了罰銀便能揭過以往罪狀，憑什麽到了鎮遠將軍這裏就要嚴懲？
他們武將在口舌之爭上一向吃虧，但並不代表他們不會為自己辯解。鎮遠將軍的忠心可鑒，就算提前歸京、斬殺官員也是情有可原，難道就不能從輕處理嗎？
武將們開始出列為鎮遠將軍說起話來。
文景帝坐在龍椅之上，一雙眼睛稍顯渾濁，卻依舊犀利，尤其是聽到武將提起大齊邊境動蕩之時，也終於冷靜了下來。
但鎮遠將軍在北境的威勢還是令他忌憚不已，萬萬不能再留於北境了。
文景帝權衡再三，道：“北境苦寒，鎮遠將軍守衛北境多年，暫且不用回北境了。”
“兵部尚書。”
“臣在。”
“前陣子你上奏南方有水寇肆虐，不知主將可有定下？”
兵部尚書即使已經有了部署，此刻也是萬萬不能說的，他行禮道：“回稟陛下，南邊水寇猖狂，微臣慚愧，尚未尋到合適的將領。”
文景帝點頭：“既是如此，南方水寇便交由鎮遠將軍處置，想必以愛卿多年的經驗，定然不會令朕失望。”
蕭祁泯猛然擡頭：“父皇！父皇請三思，鎮遠將軍一向駐守北境，怎能去南……”
“宣王。”眼見著文景帝的目光愈沈，鎮遠將軍心頭一緊，忙打斷了蕭祁泯的話，跪地磕頭，“臣定不負陛下所托，臣領旨謝恩！”
然而文景帝的神色依舊沒有緩和，一雙眼陰鷙地看著蕭祁泯：“宣王，你覺得鎮遠將軍不能去南邊？”
鎮遠將軍乃大齊的將軍，自然是帝王需要他去哪兒，就該被派去哪兒。只是鎮遠將軍一旦離開北境，北境的兵權也再同他無緣，即便鎮遠將軍的官位不變，於宣王而言，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可蕭祁泯此刻若是膽敢說句‘鎮遠將軍不該去南境’，恐怕文景帝當場就要下鎮遠將軍的罪。
蕭祁泯掩在寬袖下的手一再收緊，微微痙攣，終是跪了下去：“回父皇，南邊潮濕，鎮遠將軍腿有隱疾，兒臣擔憂他無法適應南邊才一時情急，想來太醫院定然有祛濕強身的良藥，倒是兒臣魯莽了。”
文景帝寒涼的目光在宣王頭頂逡巡，審度著這個兒子的忠心，將宣王壓得幾乎就要透不過氣。
良久，文景帝才重新開口：“淑妃一直記掛兄長，鎮遠將軍去南境前，去看一趟淑妃罷。”
鎮遠將軍再度磕頭，領旨謝恩。
“至於郁國公……”
文景帝緩緩道：“郁國公這些年來勞苦功高，雖以權謀私，但也未釀成大錯，今後禮部一律嚴查科舉易籍趕考之事，郁二郎的舉人之名也作廢，需由今年秋闈重新考取。再者郁國公乃寧王妃之父，朕聽聞郁家另一個女兒至今還在寺廟未歸，此事因榮禧而起，卻也是朕有所不察，此番便保全你的爵位，罰俸三年，另三年內不可再行晉升，以儆效尤。”
郁國公跪地下來：“多謝陛下。”
文景帝處理完近日風波，已然疲乏，便宣布退朝了。
群臣走出金鑾殿，天空黯沈下來，風漸疾揚起，呈現出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三日後，春闈放榜，衛家二子皆位列前茅。
又是三日，殿試於金鑾殿內舉行，文景帝坐於高臺，另內閣重臣相輔。
一甲三人，同會試排名相同，新晉探花郎果然為才貌雙全的衛雲翰，榜眼為黔州人，苦讀多年，同衛雲翰站在一塊為其父也不為過，但治國之道深得文景帝之心，前程自然也少不了。
最令人意外的，便是此次的金科狀元——年僅十八的衛雲遷。
衛家一門二進士，還都位列一甲，一時間榮耀加身，朝中上下皆是對衛閣老的讚嘆，不愧為大齊第一大儒，就連文景帝也當朝讚嘆衛閣老教子有方。
這也破除了之前宮變之時，榮禧長公主所言文景帝想要同十五年前對崔閣老下手那樣對付衛閣老的傳言。
殿試之後，便是狀元游街。
郁南卿所掌酒樓皆在狀元游街的必經之道上，殿試當天還未傳出結果時，就已經被爭搶一空，尤其是接待過不少學子的翰林軒，據說榜眼入京時便是在翰林軒下榻的。
而衛雲翰聽說此事後，還拉著衛雲遷一塊在翰林軒同其餘進士以茶代酒、暢言鴻鵠，更是讓翰林軒人滿為患。
郁南卿一早就預留了雅間，她到翰林軒時，蕭祁泠已經到了，蕭祁泠是從工部點卯後過來的，她今日未束發冠，墨發由一根玉白發帶輕輕束起，風揚起衣袍，背影瞧著像是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
可一轉過身，那雙淡漠的雙眼便柔和下來，聲線也變得溫婉寵溺：“怎的來這麽急？都跑出汗了。”
“這不是怕趕不上狀元郎游街嗎？”郁南卿將手遞過去，腰間精致的環佩發出鈴叮聲響，隨著蕭祁泠來到窗臺邊。
游街已經開始，循窗望去，遠遠能瞧見從宮門處拐出來的儀仗隊。耳畔是樓下傳揚來的百姓們熱情的歡呼聲，高樓處的風有些急，拂面吹得發絲淩亂，身後的懷抱卻牢牢的抱著她。
郁南卿站在窗柩邊，看著游街隊伍逐步靠近，有那麽一瞬間好似回到了前世的狀元游街，只是那時的她困於國公府，又將宸王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以為那是她蛻變的開端，殊不知那才是邁入深淵的第一步。
而如今，她不再受國公府的桎梏，也無需強迫自己同意見相左之人共事，郁南卿望著底下打馬而過的衛雲遷，悄然撫上了蕭祁泠的手，像是在同前世的自己徹底作別。
如今的一切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學著那些百姓，自窗臺邊拿過一束早已修剪好的花枝，精準往下扔，正好扔到了衛雲翰的懷中。衛雲翰似有察覺，擡頭望過來，向她們二人拱手致謝。
“當著我的面給其他男子扔花，你可是越發大膽了。”蕭祁泠將郁南卿的腰摟抱得更緊，聲音帶了幾分打趣，並無不悅。
郁南卿掙了掙：“熱，殿下別抱那麽緊。”
蕭祁泠沒松開，反將下巴擱在郁南卿肩頭：“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郁南卿低聲笑：“衛雲翰都快要去西域吃沙子了，殿下就可憐可憐他吧。”
話一說完，蕭祁泠也沒忍住，跟著一同笑起來。
衛雲翰向往草原大漠，那也是自書中領略到的風景，京中之人南下都會水土不服，更何況是去往西域？
邊貿一事急不得，衛雲翰這一去，少說也得半年之久，這般自小養在京中的公子哥哪受得了那份苦楚？
但好在衛雲翰察覺到這一切時，人也已經在了西域，又身負皇命無法回京，就算要抱怨，恐怕也只能對著滿西域的沙子抱怨了。
可蕭祁泠既然提了，郁南卿故意道：“可憐衛家公子，玉樹臨風的一位少年郎，等西域回來後，也不知道得糙成什麽模樣？”
蕭祁泠眉心一皺：“……你莫不是心疼他了？”
“他也是為了殿下的大業，說來為殿下前仆後繼的人那麽多，殿下只要勾勾手指頭，我想不僅僅是衛雲翰，衛家那位妹妹也定然願意為殿下遠赴吧？”
郁南卿本是要捉弄蕭祁泠，沒想到一番話先把自己說酸了：“怎麽就沒能為我做這些事的人？是因為我王妃的身份不能再娶嗎？”
蕭祁泠一開始還跟不上郁南卿的思緒，多聽了幾句，方才了然。
她沈思了片刻，琢磨出一個道理。
郁南卿的吃味能持續很久，而且出現得絲毫不講邏輯。
蕭祁泠咬了下郁南卿的耳廓，無奈的笑了：“卿卿，這醋你還沒吃夠啊？你不嫌酸，我也要嫌酸了，你聞聞，簡直酸死了。”
蕭祁泠的氣息在耳畔撩撥著，郁南卿擡手遮了下自己的耳，不讓蕭祁泠勾她，小聲道：“你別貼那麽近，我還有事兒要問你呢。”
蕭祁泠微微松開她：“何事？”
衛雲遷平日裏少言辭，以至於郁南卿也沒想到他的才學能如此好。但衛雲遷不善言辭，郁南卿也怕他被人排擠，便多說了兩句：“衛雲翰入鴻臚寺，衛雲遷你打算如何安排？年僅十八的新科狀元，又出身衛府，前途無量，可不能被皇帝用廢了。”
蕭祁泠思忖道：“以他之才，應當是入翰林院，可任從六品修撰。”
郁南卿微微挑眉，心道蕭祁泠說的還真準。前世她被點位狀元後，就是被安排的從六品修撰。而後一路高升，僅僅兩年便升為四品鴻臚寺卿，領皇命出使西域。
“如今朝中一番整頓，空缺了不少位置，尤其是五皇子暫代的戶部。”郁南卿忽而問起，“榮禧長公主的案卷之中，有沒有關於鹽稅貪汙的案件？”
蕭祁泠側頭看向郁南卿，不等開口，就聽郁南卿又道：“剛去翰林院上任就做這些恐怕不大合適，我記著殿下依照我給的鹽方尋師傅提純精制時，派遣暗衛探查到過江州宸王的私鹽？”
蕭祁泠點頭：“不錯。”
郁南卿擡眼同蕭祁泠對視了片刻，緩聲道：“鹽稅未能清繳乃戶部之責，皇帝如此看重銀兩，定然不會放心將此事交由戶部的官員去查，五皇子又年幼，出身衛家且保持中立的衛雲遷便是最好的人選。”
“殿下已經掌握了一部分江州的消息，到時候再暗地裏幫扶一番，衛雲遷補入戶部升個五品郎中並不難，如今戶部尚書和戶部郎中之位皆空懸，衛閣老兼位一段時日也並非不可，待到衛雲遷熟悉戶部事務，自當青雲直上。”
“眼下戶部官員被清查，正是殿下於戶部安插人手的大好時機，如此一來，戶部、工部……禮部，也皆掌握在殿下手中了。”
游街的儀仗隊已經遠去，此刻雅間內寂寥無聲，落針可聞。
蕭祁泠眸光垂落，鼻梁染了淡淡的陰影，一手負於腰後。此刻她不再是郁南卿的枕邊人，而是站在寧王的角度，權衡郁南卿的這一番諫言。
郁南卿的站姿依舊從容端莊：“殿下意下如何？”
蕭祁泠沈吟片刻，道：“可。”
郁南卿心口稍松，重新揚起笑意：“那殿下——”
“不過對於衛雲遷，我另有安排。”蕭祁泠牽起郁南卿的手，察覺到手心的片刻涼意，她蹙了蹙眉，終究沒說什麽，只是將郁南卿的手握得更緊。
“春闈開考那日，老師告訴了我一樁舊事。”蕭祁泠沈默一瞬，擡眸凝望樓下早已遠去的人馬，眸光漸深了。
“他告訴我，衛雲遷乃崔氏遺孤，乃十五年前崔氏一族唯一活下來的人。”
郁南卿驚訝擡眸，只見蕭祁泠對著她再度一點頭，算是已經確定了。
衛雲遷若是崔氏舊人，那衛雲遷便姓‘崔’。
崔。
她之前便覺得衛雲遷有幾分眼熟，像極了前世叛軍陣營中一位‘崔’姓軍師。
竟不是她的錯覺，竟是……真的嗎？
許是郁南卿眼中的震驚之色太濃，蕭祁泠擡手刮了下她的眼睫：“無需如此擔憂，崔氏一案我自有所準備，衛雲遷為崔氏後人，我也定會保他周全。只是卿卿方才所說的江州鹽場，比你想象的還要覆雜，恐怕不適合他前去調查。”
“待到崔氏一案解決後，皇帝明面上為了彌補崔氏，不得不為衛雲遷做出補償，安排進戶部之路，卿卿的想法倒是同我不謀而合了。”
郁南卿眼睫微顫，低聲應道：“嗯，殿下有所決定便好。”
可蕭祁泠何其敏銳，即使郁南卿低頭想要掩飾，她也依舊察覺到了郁南卿的變化。這並不僅僅是知曉衛雲遷身世時的震驚，還有她所不能理解的一種，類似於恐懼的情緒。
因為郁南卿掌心的溫度再度下降了。
蕭祁泠調整語速，盡量讓自己的聲線變得和緩：“卿卿，你還在擔心什麽嗎？”
郁南卿也有所察覺，忙將手從蕭祁泠掌心抽出來，退後半步，道：“沒、沒什麽。”
蕭祁泠雙眼微微瞇起，帶著一番審視的意味：“卿卿？”
“我、我就是……”郁南卿艱難的咬了一下舌尖，忽而道，“我就是在想，我那般算計衛雲遷和衛雲翰，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了？”
其實郁南卿早就想過這一點，此刻拿來搪塞蕭祁泠正合時宜。
她待在蕭祁泠的身邊，作為蕭祁泠的王妃，為蕭祁泠排憂解難，卻鮮少插手朝中權術。可她前世淫浸官場五載，早已不覆剛入朝時的溫和無害。
蕭祁泠不會知道她也曾滿目算計，更不會知道她曾背叛朝廷投向叛軍。
人總是會為自己的選擇做出辯解，她臨死前將大齊出賣給了叛軍首領，不過是認為那位叛軍能做得比蕭祁浚好。
可她終究沒有同那位叛軍首領切身共事過，也不知曉她死後的大齊是何光景。
歸根結底，她也同蕭祁浚合作匈奴的行徑無異。
蕭祁泠為了百姓，能隱忍那麽久，連榮禧長公主宮變之時，也沒有趁虛而入，若是被蕭祁泠知曉她前世的所為，蕭祁泠還會喜歡她嗎？
“若你這便算狠辣，那我豈不是蛇蠍之心人人喊打了？”蕭祁泠眼角彎出艷麗笑意，眸光正對上郁南卿不安的目光，笑意更深。
“無需我教你便能想到這些，這樣很好。往近了說，伯樂難尋，卿卿便是我的伯樂。往遠了看，若是我將來成事有所意外——”
郁南卿捂上了蕭祁泠的嘴 ，罵道：“呸呸，不準說這種話。”
蕭祁泠拉下郁南卿的手，無奈：“好。”
許是蕭祁泠的坦誠鼓勵了郁南卿，她試探著問：“你就不怕我來日也算計你？”
蕭祁泠笑道：“你能算計我，那邊說明我對你還有所價值，總歸從我將我的底細交到你手上的那一刻起，無論是我能調用的人、調用的兵力、錢財，只要你想要，便都給你。”
郁南卿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真的都能給我？”
“就算我坐擁後宮三千也隨我？”
蕭祁泠似笑非笑：“自然是有條件的，其一你得心懷百姓，其二嘛，本王依舊要做你的枕邊人。”
蕭祁泠近身，張口對著郁南卿耳中輕輕吹出口氣，笑意深沈：“做你唯一的妻子。”
郁南卿：……
千萬思緒在一瞬間化作了空白，心跳驀然亂了節奏之時，郁南卿的臉肉眼可見的爆紅了。
也不知道蕭祁泠是從哪兒學來的情話，令她真真招架不住。
蕭祁泠就這麽看著她，漾起的眸光像是要溺死人：“卿卿意下如何？”
郁南卿咬著唇，極為小聲地道：“嗯，你是唯一的。”
“唯一的什麽？”
“……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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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鎮遠將軍入宮後不久，宮中便傳出宸王要娶古蘭朵的消息。威脅大齊上百年的匈奴竟能以一樁聯姻輕易解決，尤其送公主的還是匈奴一方。
如此一來, 北境之患解決，朝臣們望向利於武將之首、手持象牙笏的鎮遠將軍，眼目相觀，心中有了計較。
早朝開始後, 文景帝先是正式宣布了匈奴公主同宸王聯姻的的消息。
如今匈奴單於年事已高, 匈奴內部分為大王子和二王子兩派，長兄如父，二王子穆爾勒代表匈奴單於已同文景帝達成了和平共識，在文景帝宣布賜婚時，穆爾勒也承諾在當初商定的三千匹戰馬基礎上, 他願意再加兩千匹，來表達同大齊結好的意願。
五千匹強壯的戰馬, 幾乎掏空了匈奴一半的戰力, 也足以讓大齊培育出本土優良的戰馬群。
文景帝大喜, 就算是那些認為外邦公主不可為皇子正妃的朝臣也紛紛動搖。
“聯姻之事事關兩國邦交，由禮部尚書負責此事，匈奴一應習俗皆可同禮部商議。”
二王子單手置於胸前, 行禮謝恩。
接下來, 文景帝又接著說：“自榮禧伏誅後, 朝中動蕩不安，尤為昨日…… ”
“陛下。”突然, 郁國公躬身打斷了文景帝的話。
文景帝眉頭一皺，神情頗為不悅：“郁國公有何事？”
“陛下恕罪。”這是郁國公被罰禁足後第一回上朝，他跪身下去, 朝著文景帝一叩首。
“犬子前往雍州趕考一事，為臣一念之私，臣擔憂犬子功課無法在京中取得功名，遂擅自作主替他調取了雍州戶籍，此乃一錯。未曾想放榜前日會有學子失足落水，亦是微臣之私心，擅用禮部職權將犬子補入舉人之列，此乃二錯。臣犯下此事，如今在春闈被新晉學子揭發，險有辱科舉之制的公平，此乃三錯。”
“微臣做出此事為刑部添擾、令陛下煩憂，這幾日臣在府中思過，日夜難安，因此，臣請求陛下收回臣的一品國公爵位，以此謝罪！”
郁國公說完，金鑾殿內一片嘩然！
無論郁國公前面的主動請罪有多令人意外，後面謝罪之舉簡直令所有人都驚愕不已。
這可是開國重臣才能得到的爵位啊！
天下學子入朝為官，晝夜憂思汲汲為營，不過就是為了入閣拜相蒙陰子孫留名千秋。
如今大齊經歷幾代君王，國公的爵位已經所剩無幾，更別提郁國公還是居於京城、在朝中握有實權的權臣。
其女可憑他的國公爵位嫁作皇子正妃，其子也因其國公爵從小為皇子伴讀。
可郁國公居然主動提出讓文景帝收回爵位！
瘋了吧？
就連蕭祁泯也覺得郁國公是瘋了。
他借由蕭祁淵之手翻出郁南博秋闈之事，不過是想給蕭祁浚添上一份汙點，他沒想到郁國公能這般豁得出去，連一品國公爵位都能不要了！
沒了國公爵位，郁南博又該如何在蕭祁浚身邊立身？蕭祁浚難道也不要這個國公爵的助力了嗎？
文景帝同樣驚愕，說實話，郁國公自小為他伴讀，又君臣相得數十年，郁國公是怎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
若只是將郁南博安排進雍州考場、並將其替補進舉人之列，這般行徑在朝中並不罕見，加上國公府的門第，也能酌情處理，遠遠不到要用爵位抵罪的地步。
難道那位失足落水的學子真是郁國公雇兇所殺？
文景帝看向宸王，卻見一向同郁國公府親密的蕭祁浚也同樣驚異不已，顯然事先不知郁國公此舉。
有此疑問的還有其他朝臣們，立刻有兵部侍郎出列發出質疑：“國公爺別把自己說得大義凜然為國為君的，你是不是少說了條罪狀？那名高中後被害的學子難道不是你殺害的嗎？”
郁國公像是早已料到有此一問，鎮定道：“我為官多年，說我擅用職權，我認，若是要我認那殺人之罪，是萬萬不能的，此事陛下已經交由刑部核查，真相如何，一問便知。”
文景帝目光轉向刑部尚書：“孫愛卿？”
刑部尚書沒想到這把火這麽快就會燒到自個身上，偏偏雍州之事棘手。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回話：“啟稟陛下，臣奉命調查雍州之事，經調查，雍州當初負責此事的官吏以伏誅，是被……”
說到這裏，刑部尚書的目光朝斜前方看了一眼，跪下咬牙道：“是被鎮遠將軍斬於刀下的，當初那名學子的死狀、及線索皆再難查證，臣愧對陛下，請陛下恕罪！”
刑部尚書的話回蕩在大殿之中，朝臣們沒想到郁國公賭上國公爵位，竟然是為了鎮遠將軍！
蕭祁泯的臉色幾乎在一瞬間就白了，他沒想到他這位舅舅竟然還做過這樣的事。昨日那尊金像已經讓文景帝起疑，還是他母妃在養心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才讓文景帝放下戒心。
就算那名學子是郁國公殺的，在取得功名之前，無非也只是個學子，而鎮遠將軍殺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朝廷命官！
還是蕭祁浚率先回過了神，他幾乎是在瞬間就想到了關鍵，沒想到郁國公平日裏平庸無所建樹，此次心思竟能如此縝密，他帶著興奮的怒喝道：“刑部尚書，你可不要空穴來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官員的生殺皆有我父皇來定，鎮遠將軍哪有那個權力？”
“宸王殿下，臣自然是有證據的。”刑部尚書從袖中拿出一份折子。
“這是臣自吏部調取的官員任免記錄，去歲負責調查此事的雍州知府推官於秋闈半月後死於鎮遠將軍之手。”
鎮遠將軍整個人已經完全懵了，他為武將，心思本就沒有這些久經朝堂文官那般的彎彎繞繞。
雍州知府推官。
雍州知府推官。
鎮遠將軍猛然擡起頭，這才想起那樁舊事。
文景帝顯然也察覺到了他的反應，威嚴的雙目射向鎮遠將軍：“鎮遠將軍，你殘害朝中忠良，可有話要說？”
“臣，冤枉啊！”鎮遠將軍出列，跪於大殿中央，“陛下，那雍州知府推官於去歲勾結匈奴，暗運糧草，被臣發現後，臣才怒而將其斬殺，若是次行徑不嚴懲，定然有人效仿，臣這是為了邊境安危著想啊！”
在一旁看戲的穆爾勒突然笑出了聲：“鎮遠將軍，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我們匈奴向來缺糧向來都是直接搶，可不幹那偷竊的勾當，你可別冤枉我們啊。”
匈奴殘暴，去歲冬日同大齊起沖突，便是因為冬日少糧，若換成以往，豈容他匈奴在此大放厥詞‘明搶不偷’？
可偏偏匈奴剛剛同大齊聯姻，群臣縱然心中有氣也不得發作。
群臣能忍，鎮遠將軍卻忍不了：“豎子敢爾！”
他再度稟向文景帝，一字一句道：“陛下，臣自幼習武，自小的家教便是保家衛國，臣駐守邊境十餘年，同匈奴打了多少戰役，豈能不知匈奴之野心？臣只是斬殺了一名賣國的七品推官，臣未能發覺的又有多少？匈奴此次同我大齊聯姻，名為結好，可匈奴搶掠本性難移，還望陛下三思！”
“臣上月提前回京，正是得到匈奴要同大齊聯姻的消息，特意走訪武將希望攻打匈奴，臣對大齊一片忠心，祖輩之訓誡莫不敢忘，絕不會做出危害大齊之事啊！”
鎮遠將軍的話一出，不少朝臣有所動搖。匈奴此次來朝的為二王子，並非守著王帳深得老單於喜愛的大王子，以皇子正妃之位迎娶古蘭朵，真的能讓匈奴止兵戈嗎？
匈奴真的不會背刺嗎？
可也有很大一部分文官認為聯姻能停止兵戈，無論老單於意向傳位於哪位王子，古蘭朵依舊是匈奴最受寵的公主。反觀鎮遠將軍私自回京、無視天顏斬殺朝中重臣是不爭的事實，此刻左顧而言其他，反倒更有狡辯之嫌。
朝臣們各執己見，很快便吵了起來。
文景帝端坐龍椅，一言未發，渾身籠罩著森冷的陰翳。
許久，文景帝的目光在朝臣中掃了一圈，落到衛閣老身上，沈沈開口：“衛閣老，你來說說。”
衛閣老出列：“回陛下，老臣以為，鎮遠將軍平定北境有功，乃不爭的事實，可他行事張揚有失妥當，亦是事實。如今朝中正值動蕩之秋，陛下懲治奸惡之心天下人有目共睹，鎮遠將軍有功有失，臣不敢妄言，還得由陛下親定。”
衛閣老歷經三朝，在朝中德高望重，他的這番話一出，滿殿朝臣皆若有所思。
尤其是武將們，他們平日上朝也只是來點個卯，朝中大小事情都是文官主持，同他們無甚關系。可這些時日因榮禧長公主牽扯出來的文官大多都免於被革職，只是出了罰銀便能揭過以往罪狀，憑什麽到了鎮遠將軍這裏就要嚴懲？
他們武將在口舌之爭上一向吃虧，但並不代表他們不會為自己辯解。鎮遠將軍的忠心可鑒，就算提前歸京、斬殺官員也是情有可原，難道就不能從輕處理嗎？
武將們開始出列為鎮遠將軍說起話來。
文景帝坐在龍椅之上，一雙眼睛稍顯渾濁，卻依舊犀利，尤其是聽到武將提起大齊邊境動蕩之時，也終於冷靜了下來。
但鎮遠將軍在北境的威勢還是令他忌憚不已，萬萬不能再留於北境了。
文景帝權衡再三，道：“北境苦寒，鎮遠將軍守衛北境多年，暫且不用回北境了。”
“兵部尚書。”
“臣在。”
“前陣子你上奏南方有水寇肆虐，不知主將可有定下？”
兵部尚書即使已經有了部署，此刻也是萬萬不能說的，他行禮道：“回稟陛下，南邊水寇猖狂，微臣慚愧，尚未尋到合適的將領。”
文景帝點頭：“既是如此，南方水寇便交由鎮遠將軍處置，想必以愛卿多年的經驗，定然不會令朕失望。”
蕭祁泯猛然擡頭：“父皇！父皇請三思，鎮遠將軍一向駐守北境，怎能去南……”
“宣王。”眼見著文景帝的目光愈沈，鎮遠將軍心頭一緊，忙打斷了蕭祁泯的話，跪地磕頭，“臣定不負陛下所托，臣領旨謝恩！”
然而文景帝的神色依舊沒有緩和，一雙眼陰鷙地看著蕭祁泯：“宣王，你覺得鎮遠將軍不能去南邊？”
鎮遠將軍乃大齊的將軍，自然是帝王需要他去哪兒，就該被派去哪兒。只是鎮遠將軍一旦離開北境，北境的兵權也再同他無緣，即便鎮遠將軍的官位不變，於宣王而言，地位也是一落千丈。
可蕭祁泯此刻若是膽敢說句‘鎮遠將軍不該去南境’，恐怕文景帝當場就要下鎮遠將軍的罪。
蕭祁泯掩在寬袖下的手一再收緊，微微痙攣，終是跪了下去：“回父皇，南邊潮濕，鎮遠將軍腿有隱疾，兒臣擔憂他無法適應南邊才一時情急，想來太醫院定然有祛濕強身的良藥，倒是兒臣魯莽了。”
文景帝寒涼的目光在宣王頭頂逡巡，審度著這個兒子的忠心，將宣王壓得幾乎就要透不過氣。
良久，文景帝才重新開口：“淑妃一直記掛兄長，鎮遠將軍去南境前，去看一趟淑妃罷。”
鎮遠將軍再度磕頭，領旨謝恩。
“至於郁國公……”
文景帝緩緩道：“郁國公這些年來勞苦功高，雖以權謀私，但也未釀成大錯，今後禮部一律嚴查科舉易籍趕考之事，郁二郎的舉人之名也作廢，需由今年秋闈重新考取。再者郁國公乃寧王妃之父，朕聽聞郁家另一個女兒至今還在寺廟未歸，此事因榮禧而起，卻也是朕有所不察，此番便保全你的爵位，罰俸三年，另三年內不可再行晉升，以儆效尤。”
郁國公跪地下來：“多謝陛下。”
文景帝處理完近日風波，已然疲乏，便宣布退朝了。
群臣走出金鑾殿，天空黯沈下來，風漸疾揚起，呈現出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三日後，春闈放榜，衛家二子皆位列前茅。
又是三日，殿試於金鑾殿內舉行，文景帝坐於高臺，另內閣重臣相輔。
一甲三人，同會試排名相同，新晉探花郎果然為才貌雙全的衛雲翰，榜眼為黔州人，苦讀多年，同衛雲翰站在一塊為其父也不為過，但治國之道深得文景帝之心，前程自然也少不了。
最令人意外的，便是此次的金科狀元——年僅十八的衛雲遷。
衛家一門二進士，還都位列一甲，一時間榮耀加身，朝中上下皆是對衛閣老的讚嘆，不愧為大齊第一大儒，就連文景帝也當朝讚嘆衛閣老教子有方。
這也破除了之前宮變之時，榮禧長公主所言文景帝想要同十五年前對崔閣老下手那樣對付衛閣老的傳言。
殿試之後，便是狀元游街。
郁南卿所掌酒樓皆在狀元游街的必經之道上，殿試當天還未傳出結果時，就已經被爭搶一空，尤其是接待過不少學子的翰林軒，據說榜眼入京時便是在翰林軒下榻的。
而衛雲翰聽說此事後，還拉著衛雲遷一塊在翰林軒同其餘進士以茶代酒、暢言鴻鵠，更是讓翰林軒人滿為患。
郁南卿一早就預留了雅間，她到翰林軒時，蕭祁泠已經到了，蕭祁泠是從工部點卯後過來的，她今日未束發冠，墨發由一根玉白發帶輕輕束起，風揚起衣袍，背影瞧著像是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
可一轉過身，那雙淡漠的雙眼便柔和下來，聲線也變得溫婉寵溺：“怎的來這麽急？都跑出汗了。”
“這不是怕趕不上狀元郎游街嗎？”郁南卿將手遞過去，腰間精致的環佩發出鈴叮聲響，隨著蕭祁泠來到窗臺邊。
游街已經開始，循窗望去，遠遠能瞧見從宮門處拐出來的儀仗隊。耳畔是樓下傳揚來的百姓們熱情的歡呼聲，高樓處的風有些急，拂面吹得發絲淩亂，身後的懷抱卻牢牢的抱著她。
郁南卿站在窗柩邊，看著游街隊伍逐步靠近，有那麽一瞬間好似回到了前世的狀元游街，只是那時的她困於國公府，又將宸王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以為那是她蛻變的開端，殊不知那才是邁入深淵的第一步。
而如今，她不再受國公府的桎梏，也無需強迫自己同意見相左之人共事，郁南卿望著底下打馬而過的衛雲遷，悄然撫上了蕭祁泠的手，像是在同前世的自己徹底作別。
如今的一切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學著那些百姓，自窗臺邊拿過一束早已修剪好的花枝，精準往下扔，正好扔到了衛雲翰的懷中。衛雲翰似有察覺，擡頭望過來，向她們二人拱手致謝。
“當著我的面給其他男子扔花，你可是越發大膽了。”蕭祁泠將郁南卿的腰摟抱得更緊，聲音帶了幾分打趣，並無不悅。
郁南卿掙了掙：“熱，殿下別抱那麽緊。”
蕭祁泠沒松開，反將下巴擱在郁南卿肩頭：“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郁南卿低聲笑：“衛雲翰都快要去西域吃沙子了，殿下就可憐可憐他吧。”
話一說完，蕭祁泠也沒忍住，跟著一同笑起來。
衛雲翰向往草原大漠，那也是自書中領略到的風景，京中之人南下都會水土不服，更何況是去往西域？
邊貿一事急不得，衛雲翰這一去，少說也得半年之久，這般自小養在京中的公子哥哪受得了那份苦楚？
但好在衛雲翰察覺到這一切時，人也已經在了西域，又身負皇命無法回京，就算要抱怨，恐怕也只能對著滿西域的沙子抱怨了。
可蕭祁泠既然提了，郁南卿故意道：“可憐衛家公子，玉樹臨風的一位少年郎，等西域回來後，也不知道得糙成什麽模樣？”
蕭祁泠眉心一皺：“……你莫不是心疼他了？”
“他也是為了殿下的大業，說來為殿下前仆後繼的人那麽多，殿下只要勾勾手指頭，我想不僅僅是衛雲翰，衛家那位妹妹也定然願意為殿下遠赴吧？”
郁南卿本是要捉弄蕭祁泠，沒想到一番話先把自己說酸了：“怎麽就沒能為我做這些事的人？是因為我王妃的身份不能再娶嗎？”
蕭祁泠一開始還跟不上郁南卿的思緒，多聽了幾句，方才了然。
她沈思了片刻，琢磨出一個道理。
郁南卿的吃味能持續很久，而且出現得絲毫不講邏輯。
蕭祁泠咬了下郁南卿的耳廓，無奈的笑了：“卿卿，這醋你還沒吃夠啊？你不嫌酸，我也要嫌酸了，你聞聞，簡直酸死了。”
蕭祁泠的氣息在耳畔撩撥著，郁南卿擡手遮了下自己的耳，不讓蕭祁泠勾她，小聲道：“你別貼那麽近，我還有事兒要問你呢。”
蕭祁泠微微松開她：“何事？”
衛雲遷平日裏少言辭，以至於郁南卿也沒想到他的才學能如此好。但衛雲遷不善言辭，郁南卿也怕他被人排擠，便多說了兩句：“衛雲翰入鴻臚寺，衛雲遷你打算如何安排？年僅十八的新科狀元，又出身衛府，前途無量，可不能被皇帝用廢了。”
蕭祁泠思忖道：“以他之才，應當是入翰林院，可任從六品修撰。”
郁南卿微微挑眉，心道蕭祁泠說的還真準。前世她被點位狀元後，就是被安排的從六品修撰。而後一路高升，僅僅兩年便升為四品鴻臚寺卿，領皇命出使西域。
“如今朝中一番整頓，空缺了不少位置，尤其是五皇子暫代的戶部。”郁南卿忽而問起，“榮禧長公主的案卷之中，有沒有關於鹽稅貪汙的案件？”
蕭祁泠側頭看向郁南卿，不等開口，就聽郁南卿又道：“剛去翰林院上任就做這些恐怕不大合適，我記著殿下依照我給的鹽方尋師傅提純精制時，派遣暗衛探查到過江州宸王的私鹽？”
蕭祁泠點頭：“不錯。”
郁南卿擡眼同蕭祁泠對視了片刻，緩聲道：“鹽稅未能清繳乃戶部之責，皇帝如此看重銀兩，定然不會放心將此事交由戶部的官員去查，五皇子又年幼，出身衛家且保持中立的衛雲遷便是最好的人選。”
“殿下已經掌握了一部分江州的消息，到時候再暗地裏幫扶一番，衛雲遷補入戶部升個五品郎中並不難，如今戶部尚書和戶部郎中之位皆空懸，衛閣老兼位一段時日也並非不可，待到衛雲遷熟悉戶部事務，自當青雲直上。”
“眼下戶部官員被清查，正是殿下於戶部安插人手的大好時機，如此一來，戶部、工部……禮部，也皆掌握在殿下手中了。”
游街的儀仗隊已經遠去，此刻雅間內寂寥無聲，落針可聞。
蕭祁泠眸光垂落，鼻梁染了淡淡的陰影，一手負於腰後。此刻她不再是郁南卿的枕邊人，而是站在寧王的角度，權衡郁南卿的這一番諫言。
郁南卿的站姿依舊從容端莊：“殿下意下如何？”
蕭祁泠沈吟片刻，道：“可。”
郁南卿心口稍松，重新揚起笑意：“那殿下——”
“不過對於衛雲遷，我另有安排。”蕭祁泠牽起郁南卿的手，察覺到手心的片刻涼意，她蹙了蹙眉，終究沒說什麽，只是將郁南卿的手握得更緊。
“春闈開考那日，老師告訴了我一樁舊事。”蕭祁泠沈默一瞬，擡眸凝望樓下早已遠去的人馬，眸光漸深了。
“他告訴我，衛雲遷乃崔氏遺孤，乃十五年前崔氏一族唯一活下來的人。”
郁南卿驚訝擡眸，只見蕭祁泠對著她再度一點頭，算是已經確定了。
衛雲遷若是崔氏舊人，那衛雲遷便姓‘崔’。
崔。
她之前便覺得衛雲遷有幾分眼熟，像極了前世叛軍陣營中一位‘崔’姓軍師。
竟不是她的錯覺，竟是……真的嗎？
許是郁南卿眼中的震驚之色太濃，蕭祁泠擡手刮了下她的眼睫：“無需如此擔憂，崔氏一案我自有所準備，衛雲遷為崔氏後人，我也定會保他周全。只是卿卿方才所說的江州鹽場，比你想象的還要覆雜，恐怕不適合他前去調查。”
“待到崔氏一案解決後，皇帝明面上為了彌補崔氏，不得不為衛雲遷做出補償，安排進戶部之路，卿卿的想法倒是同我不謀而合了。”
郁南卿眼睫微顫，低聲應道：“嗯，殿下有所決定便好。”
可蕭祁泠何其敏銳，即使郁南卿低頭想要掩飾，她也依舊察覺到了郁南卿的變化。這並不僅僅是知曉衛雲遷身世時的震驚，還有她所不能理解的一種，類似於恐懼的情緒。
因為郁南卿掌心的溫度再度下降了。
蕭祁泠調整語速，盡量讓自己的聲線變得和緩：“卿卿，你還在擔心什麽嗎？”
郁南卿也有所察覺，忙將手從蕭祁泠掌心抽出來，退後半步，道：“沒、沒什麽。”
蕭祁泠雙眼微微瞇起，帶著一番審視的意味：“卿卿？”
“我、我就是……”郁南卿艱難的咬了一下舌尖，忽而道，“我就是在想，我那般算計衛雲遷和衛雲翰，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了？”
其實郁南卿早就想過這一點，此刻拿來搪塞蕭祁泠正合時宜。
她待在蕭祁泠的身邊，作為蕭祁泠的王妃，為蕭祁泠排憂解難，卻鮮少插手朝中權術。可她前世淫浸官場五載，早已不覆剛入朝時的溫和無害。
蕭祁泠不會知道她也曾滿目算計，更不會知道她曾背叛朝廷投向叛軍。
人總是會為自己的選擇做出辯解，她臨死前將大齊出賣給了叛軍首領，不過是認為那位叛軍能做得比蕭祁浚好。
可她終究沒有同那位叛軍首領切身共事過，也不知曉她死後的大齊是何光景。
歸根結底，她也同蕭祁浚合作匈奴的行徑無異。
蕭祁泠為了百姓，能隱忍那麽久，連榮禧長公主宮變之時，也沒有趁虛而入，若是被蕭祁泠知曉她前世的所為，蕭祁泠還會喜歡她嗎？
“若你這便算狠辣，那我豈不是蛇蠍之心人人喊打了？”蕭祁泠眼角彎出艷麗笑意，眸光正對上郁南卿不安的目光，笑意更深。
“無需我教你便能想到這些，這樣很好。往近了說，伯樂難尋，卿卿便是我的伯樂。往遠了看，若是我將來成事有所意外——”
郁南卿捂上了蕭祁泠的嘴 ，罵道：“呸呸，不準說這種話。”
蕭祁泠拉下郁南卿的手，無奈：“好。”
許是蕭祁泠的坦誠鼓勵了郁南卿，她試探著問：“你就不怕我來日也算計你？”
蕭祁泠笑道：“你能算計我，那邊說明我對你還有所價值，總歸從我將我的底細交到你手上的那一刻起，無論是我能調用的人、調用的兵力、錢財，只要你想要，便都給你。”
郁南卿緩慢的眨了一下眼：“真的都能給我？”
“就算我坐擁後宮三千也隨我？”
蕭祁泠似笑非笑：“自然是有條件的，其一你得心懷百姓，其二嘛，本王依舊要做你的枕邊人。”
蕭祁泠近身，張口對著郁南卿耳中輕輕吹出口氣，笑意深沈：“做你唯一的妻子。”
郁南卿：……
千萬思緒在一瞬間化作了空白，心跳驀然亂了節奏之時，郁南卿的臉肉眼可見的爆紅了。
也不知道蕭祁泠是從哪兒學來的情話，令她真真招架不住。
蕭祁泠就這麽看著她，漾起的眸光像是要溺死人：“卿卿意下如何？”
郁南卿咬著唇，極為小聲地道：“嗯，你是唯一的。”
“唯一的什麽？”
“……我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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