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訪大理寺，馬車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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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訪大理寺，馬車難耐
三天後, 大理寺牢獄。
範知靖被關進來後，就沒敢合過眼。
一開始是疼的，他被蕭祁泠抓進大理寺後, 在牢房裏受了蟲鼠的啃咬，養尊處優的戶部尚書無需受刑，就已經被折磨的沒有了人樣。
起初他還指望著榮禧長公主能救他，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 看守大牢的小卒們就閑聊起了宮變之時, 令他徹底失了希望。
範知靖靠坐在牢墻邊，腳下是一卷發了黴的草席，空氣中隨處都是腐敗的味道。他瞪著眼想，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呢？
明明榮禧長公主權勢滔天，只要順利扶持宸王坐上太子之位, 富貴榮華便還能持續五十年。
可現在什麽也沒有了。
正思索著還有沒有求救之道，就聽陳舊的牢門發出咯吱聲響, 隨後激烈的打鬥聲由遠而近, 已經是這三日來的第五波了。
範知靖不知道這些人都是誰派來的, 連大理寺牢獄都敢闖，背後主使定然不會簡單。
是沖著他來的？來救他，還是來滅他的口的？
可他已經將這些年的事都交代清楚, 就連大理寺卿也已經兩日未提審他了, 滅口是否也太晚了些？
範知靖心神不寧, 在越來越近的打鬥聲中，腦中靈光一動, 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面色慘白，難不成是因為那件事？
哐當一聲巨響傳來, 守在牢房門口的獄卒被長刀釘死在牢房上，鮮血迸濺出來，濺落到範知靖的眼中。
天邊忽然炸起一聲驚雷，電光如蛇，照亮了範知靖半邊慘白的臉。
來人皆一襲黑衣，臉上蒙有黑布，刻意偽裝的聲音十分粗糲：“戶部尚書範知靖？”
範知靖警覺，不敢認，雙腳上的鐵鏈當啷作響，沈重得令他難以逃脫。
“你們、你們是誰派來的？”範知靖看著越來越近的刀鋒，微微咬牙，“至少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走在最前頭的男人笑了笑，望著他像是螻蟻一般：“你不必知道。”
話音剛落下，他手中的刀高高舉起，白光乍現，疾呼未及出口黑衣人的胸口驟然刺出白刃，手中的長刀落地，發出沈重的鈍響。
其餘黑衣人也在同一時刻被殺盡，範知靖急喘了幾聲，身上冷汗涔涔。多年為官的警惕令他頓時明白了眼前的光景，他垂著頭，慘然苦笑了聲。
“終於還是輪到我了嗎？”
“範大人看來早就知道了？”一道溫和的嗓音響起。
範知靖心頭悚然一驚，越過來相救的幾名侍衛，落向囚牢外。有人長身玉立，翩然而來，隔著鐵欄牢門看著他。
“寧王殿下好本事，可真是深藏不露。”範知靖冷冷地道。
剛被帶來大理寺的那一夜，他自西園出來吃了不少酒，還未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甚至還打著要去文景帝面前參上一本的主意。
直到大理寺卿對他動刑，知道他這兩日陸續見到同僚被帶進來，直到他聽到榮禧長公主發動宮變失敗。
“過獎。”蕭祁泠掃了眼已經死了的刺客，給下屬使了個眼色。
侍衛們領命，立刻將牢房清理幹凈，濃重的血腥氣卻久久不散。
“我已簽字畫押，殿下不去向陛下邀功結案，怎有興致來這種晦氣地方？”範知靖問。
蕭祁泠：“本王來看看你。”
範知靖冷笑：“下官同您向來無甚結交，哪值得您來看我？”
“昭元二年，本王還記得範大人高中狀元之時的意氣風發，大人金鑾殿上一篇即興的《山河賦》，上憂社稷下患黎民，就連當朝大學士也讚不絕口。”
蕭祁泠看著陰暗牢房裏面滿身狼狽之人，“你可曾後悔？”
“寧王殿下若是特意來點化我的，恐怕是要失望了。”範知靖隨意的坐在地上，坦然道，“無論是從前，亦或是現在，或者來日我上了斬首臺，我都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為國為民入仕也好，助紂為虐也好。”
蕭祁泠語氣平淡：“就算你今夜被殺、九族被株連？”
範知靖的眼瞳裏閃過一抹訝色，忽然大笑起來：“本官好歹在官場沈浮二十年，說起來比殿下在朝的時間還要多上數倍，殿下演這出戲想要誆我，可不容易。”
“你覺得那些刺客是本王派來殺雞儆猴的？”蕭祁泠靜靜看著他，“範大人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範知靖盯著蕭祁泠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想要從她眼中看出別的答案。
他看得越久，心便越慌：“難道是宸王？”
榮禧長公主同貴妃交好，宸王年歲小，按理說他們曾經的那些事牽扯不上宸王，但也可能為了以防萬一來滅他們的口。
“就算是宸王，也不可能有株連九族之罪那般重，大齊開國以來唯一被株連了九族的也就只有……”
聲音戛然而止。
唯一被株連了九族的只有十五年前的崔閣老。
而當時崔閣老除去內閣事務外，官拜的正是正一品文淵閣大學士。
偏偏方才蕭祁泠便提到過‘大學士’。
範知靖張了張口，發不出聲，半晌啞然道：“你果真是為此事而來，你若想幫崔家翻案，去查一查當年的案宗不就行了？”
蕭祁泠看他一眼，輕聲笑道：“案宗上紕漏的大小，我自然是能分辨的。”
“所以來刺殺我的真不是你的人？”範知靖垂眸思索了陣，突然擡起頭，死死的盯著蕭祁泠，面目猙獰。
“不是每件事都能由榮禧長公主來認罪的，如今知曉崔家真相之人十不存一，你覺得誰最不想此案被翻出來？”夜晚的寒風吹進來，混著蕭祁泠的聲音，“我向來以為，範大人是個審時度勢之人。”
既要滅他的口，還有權力因他被殺而惱怒到誅殺九族的，唯有一人爾。範知靖的心一下子便沈到了底，一字一頓道：“陛下。”
*
大理寺牢獄終年濕寒，即便在夏日也十分陰森。獄卒將牢獄內刺客的屍身拖出來，血腥間一片肅殺之氣。
這樣的刺殺籠在眾人頭頂、心頭，惹得人心惶惶。
今日範知靖的牢房已經被移動過好幾回，才能挨到今日。大理寺卿本就因為前幾天的幾道查案聖旨忙得不可開交，如今還因為有人闖牢獄滅口，更是心力交瘁。
第一名被殺的官員是京城知府呂廣平，而後又是一連串已經被大理寺審查到證據下獄的官員。大理寺卿早已將此事上報，可文景帝也只是命令加強值守，甚至沒有派來禁衛軍。
自從榮禧長公主發動宮變後，剩餘的禁衛軍被重兵派遣守衛皇城，甚至還從較京城最近的翼州青州各調遣五千精兵暫補禁衛軍的空缺，將皇城守了個水洩不通。
獨獨沒能分出兵力來守大理寺牢獄。
朝臣們私底下雖不認同，但也能理解。畢竟都是在文景帝壽宴當日經歷過那場宮變之人，已經查出罪證的官員，早死晚死又有什麽不同呢？
好事者將幕後操控之人惡意揣測了個遍，更有人開始猜測，下一個喪命之人會是誰。
自牢獄中出來後，蕭祁泠便去尋了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這幾日在大理寺內連軸轉，他已年近花甲，即使將審訊之事交給大理寺少卿，自己只負責理清卷宗和賬目，也頗為吃力。
西園之事倒是容易查，證據確鑿。只是榮禧長公主在金鑾殿上揭露的陳年舊案，卻沒有想象的那般容易。
文景帝也只是下旨命他審查舊案，而沒有明授查哪幾樁案件。在他上任後的大理寺案件中，不可能有錯判之處，若有錯判，只能是先前的證據也皆被替換。
他們只聽榮禧長公主所言‘錯判’，卻皆不知‘錯’於何處。那些證據時日久遠，要查起來極為艱難，那些如今被關在牢獄中的人，或許是最後知曉當年真相之人。
“如今雖然已經理出部分，於當年實案不過冰山一角。”大理寺卿面露怒色，“只看他們在其餘案件之中招供的證詞，便能推測當年他們在崔氏一案中有多猖獗！”
這些碩鼠，從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恐怕一直都如此有恃無恐。
“殿下若想翻出崔氏之案，還得想辦法得到更多供詞才是。”
“他越是要殺人滅口，就越是說明崔氏一案觸動到了他的皇權。”此次蕭祁泠本不打算插手，可文景帝堂堂一國皇帝，急到做出殺人滅口之事，委實是她沒有想到的。
蕭祁泠將大理寺卿整理出的案卷一一翻閱之後，又同大理寺卿探討了一番對策，便出了大理寺。
大理寺外有各家眼線蹲守，蕭祁泠也不避諱，直接上了馬車。
馬車內，郁南卿正百無聊賴的吃著蜜餞，聽到動靜後側過身，嘴裏一邊鼓鼓的，還未下咽。
蕭祁泠今日刻意沒有動手，不讓自己沾染上血腥味，一身的戾氣在見到郁南卿時散了個幹凈。
“等很久了吧？都讓你隨我一塊進去了。”蕭祁泠擡手隨意勾過郁南卿胸口的一縷墨發，將其整理到肩後，發絲間還微帶著落雨後的濕氣。
如今雨停了，月色細細碎碎的勾勒出郁南卿清瘦的身形，蕭祁泠低笑道：“給我養了那麽久，怎麽也不見長肉？”
郁南卿終於咽下了口中蜜餞，面無表情的拍開蕭祁泠的手：“我日日同殿下同吃一席，也沒見殿下胖成彘。”
蕭祁泠一聽就知道郁南卿生氣了，不敢再繼續說這個，將人在懷中摟緊，讓隱三駕車回府。
蕭祁泠的風寒在當夜便壓了下去，郁南卿不放心，這幾日都會跟著出府。
馬車噠噠的動起來，郁南卿垂眸挑揀著蜜餞，並沒有要同蕭祁泠搭話的意思，卻將餵到嘴邊的蜜餞拐了個彎，送到蕭祁泠唇邊。
蕭祁泠無聲笑了笑，傾身含住。
幹燥的唇擦過郁南卿的指尖，將蜜餞拖入口中，舌尖不經意的掃過指腹。
郁南卿的眼睫顫動了一瞬，耳垂悄然紅了。
她輕側了側身，用垂曳下的發絲擋住耳朵，繼而問起：“範知靖如何了？”
蕭祁泠將下巴擱在郁南卿肩頭，在郁南卿脖頸處蹭動兩下，直到聞到那股清淡的雪蓮香，才將在牢獄中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還是卿卿這招比較高，用上幾名死囚犯，就讓範知靖起疑了。”
郁南卿把玩著手上新得的扳指，是蕭祁泠進大理寺之前被她搶過來的，剔透的紅玉精雕細琢，十分溫潤。
“那也是殿下演得好。範知靖好歹為官近二十年，能爬到戶部尚書之位，察言觀色的本事定然差不了。若是讓宸王去問，恐怕不出幾句就會被範知靖看穿。”
朝臣被殺害後線索中斷，文景帝為了掩蓋是他派人行此事，會大發雷霆到株人九族這一事，但凡在官宦沈浮過之人，皆不會當真。
偏偏範知靖曾親眼目睹過崔氏的滅門，偏偏他還參與過此事，又是剛從刺客刀下逃生。
幾樁事情連在一起，令他竟也當了真。
或許他明日會對‘株連九族’起疑，卻不會再懷疑刺客背後的人是文景帝。
雖然想要他死的，確實是文景帝。
郁南卿挑起眼角，同蕭祁泠輕輕笑了聲：“所以都是殿下的功勞。”
說完她將扳指放至唇邊，齒關開啟，半咬住那枚紅玉扳指，像是在測量著什麽。
蕭祁泠的目光垂斂下，跟著她的動作而動，摟著郁南卿的手攥緊有松開，松開覆又攥緊。
郁南卿對此心知肚明，只作未覺，又將扳指推到手中，嫣紅的舌尖一閃而過：“待此事了了，朝堂之上恐怕得空出不少位置，殿下可有過打算了？”
“你不已經圈了人選了？”蕭祁泠將郁南卿圈得更緊，“王妃難得托本王辦事，自然要辦好。”
郁南卿一楞，沒想到陪在書房時所寫的筆墨會被蕭祁泠看到，更沒想到蕭祁泠會誤解為是她想安插人。
郁南卿選的朝臣都是衷於蕭祁泠之人，以及在前世品性也端正之人。
她前世因為蕭祁浚的關系，同那些朝臣結交並不深，哪來的她想安插人之說？
“我不是……”郁南卿從蕭祁泠的懷裏撐坐起，著急想解釋。
蕭祁泠忽地一聲笑。笑意暈染開，露出一副冶麗的眉眼。
郁南卿就知道蕭祁泠是故意的。
她將蕭祁泠一推，覆而又躺回去：“是是是，殿下近日繁忙，我日日寂寞難忍，私通了一堆殿下的親信，就等著改日殿下事成之時，謀權篡位呢。”
蕭祁泠瞇了瞇眼睛：“別用‘私通’說你自個。”
郁南卿倒沒什麽忌諱，笑了笑：“若我真那樣做了，殿下會如何處置我？殿下也知曉，我自小讀的是四書五經，不是三從四德，倘若殿下冷落我久了，後院寂寞我恐怕會生出旁的心思。”
“若是我高興呢，也就不同殿下為難，若是我不高興……”郁南卿撥弄著手中的紅玉扳指，學著蕭祁泠，重新套進大拇指中，“那殿下可就危險了。”
“那恐怕卿卿不會有這種機會，我既已答應了你不再娶妻納妾，後院將來也只會有你一人。”蕭祁泠湊近郁南卿耳畔，壓低聲音，“若白日實在太忙，那我晚上便努力一些，讓你日日在床上度過，可好？”
郁南卿縮了縮肩膀，好不容易消下的耳朵又發起燙。
但她還是解釋了一番：“那日我所寫的皆是有實際政績之人，具體要安插多少人，又要安插進何位置，還需殿下再仔細斟酌。”
蕭祁泠低聲應好。郁南卿則選之人皆是她的心腹，過往履歷出彩，能力也在同級之間極為出色。
她不禁想到那日的那個夢境。
若是郁南卿當初沒有入寧王府，而是入朝為了官，如今怕是已經成了皇帝的得力賢臣。好在郁南卿是她的王妃，不然，她怕她會嫉妒到發瘋。
蕭祁泠拉過郁南卿戴著扳指的手，修長的手指緩緩將扳指褪了下來。
郁南卿以為蕭祁泠想要回扳指，沒有挽留的任由她拿走。
“卿卿看過的話本中，有一則寫到過類似扳指的物件。”蕭祁泠摩挲著玉戒，低聲問，“卿卿可有印象？”
郁南卿不知蕭祁泠所說的為何飾物，又覺得特地提了話本，不該是尋常的物件。
“是何物？”
蕭祁泠唇角微微擡起。
接著，似笑非笑：“我以為卿卿方才那樣做，就已經知曉了。”
郁南卿更不解，剛側過頭，肩頭便被蕭祁泠輕輕壓著往下壓，指尖撫到了燒紅的耳朵尖尖處，在她耳邊說了兩個字。
一瞬間，郁南卿渾身發起燙，臉上到脖子根全然紅了。
蕭祁泠的唇移開，帶了一聲笑音，吻上了郁南卿的唇，邊笑邊吻：“還是卿卿自個挑選的話本，怎的看得這般不仔細？”
郁南卿的手指攥緊蕭祁泠的肩，用力抓緊，想推開人，可她本就靠在蕭祁泠身上，退不了半分，就很快被蕭祁泠揉在懷裏，盡情揉捏。
“嗚……”
郁南卿口中剛吃過蜜餞，每一寸都是甜的，被蕭祁泠吻了個遍，熟悉的酥麻感再度升起，唇齒間的聲音變得愈發黏糊，甜味也越來越淡。
郁南卿不經意睜開眼，看到蕭祁泠狹長的眸闔閉著，哪怕生得一副秀美精致外表，也在這身男裝下生生被壓去了柔和，此刻侵略氣息很強，令她倍感危險。
郁南卿被帶動著，忍不住發出一聲難耐細微的喘，唇角的氣息頓時變得更為潮濕，蕭祁泠的聲音含著笑，終於解開了最後的假面：“不想試試在馬車裏嗎？”
像是誘人深陷的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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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大理寺牢獄。
範知靖被關進來後，就沒敢合過眼。
一開始是疼的，他被蕭祁泠抓進大理寺後, 在牢房裏受了蟲鼠的啃咬，養尊處優的戶部尚書無需受刑，就已經被折磨的沒有了人樣。
起初他還指望著榮禧長公主能救他，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 看守大牢的小卒們就閑聊起了宮變之時, 令他徹底失了希望。
範知靖靠坐在牢墻邊，腳下是一卷發了黴的草席，空氣中隨處都是腐敗的味道。他瞪著眼想，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呢？
明明榮禧長公主權勢滔天，只要順利扶持宸王坐上太子之位, 富貴榮華便還能持續五十年。
可現在什麽也沒有了。
正思索著還有沒有求救之道，就聽陳舊的牢門發出咯吱聲響, 隨後激烈的打鬥聲由遠而近, 已經是這三日來的第五波了。
範知靖不知道這些人都是誰派來的, 連大理寺牢獄都敢闖，背後主使定然不會簡單。
是沖著他來的？來救他，還是來滅他的口的？
可他已經將這些年的事都交代清楚, 就連大理寺卿也已經兩日未提審他了, 滅口是否也太晚了些？
範知靖心神不寧, 在越來越近的打鬥聲中，腦中靈光一動, 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面色慘白，難不成是因為那件事？
哐當一聲巨響傳來, 守在牢房門口的獄卒被長刀釘死在牢房上，鮮血迸濺出來，濺落到範知靖的眼中。
天邊忽然炸起一聲驚雷，電光如蛇，照亮了範知靖半邊慘白的臉。
來人皆一襲黑衣，臉上蒙有黑布，刻意偽裝的聲音十分粗糲：“戶部尚書範知靖？”
範知靖警覺，不敢認，雙腳上的鐵鏈當啷作響，沈重得令他難以逃脫。
“你們、你們是誰派來的？”範知靖看著越來越近的刀鋒，微微咬牙，“至少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走在最前頭的男人笑了笑，望著他像是螻蟻一般：“你不必知道。”
話音剛落下，他手中的刀高高舉起，白光乍現，疾呼未及出口黑衣人的胸口驟然刺出白刃，手中的長刀落地，發出沈重的鈍響。
其餘黑衣人也在同一時刻被殺盡，範知靖急喘了幾聲，身上冷汗涔涔。多年為官的警惕令他頓時明白了眼前的光景，他垂著頭，慘然苦笑了聲。
“終於還是輪到我了嗎？”
“範大人看來早就知道了？”一道溫和的嗓音響起。
範知靖心頭悚然一驚，越過來相救的幾名侍衛，落向囚牢外。有人長身玉立，翩然而來，隔著鐵欄牢門看著他。
“寧王殿下好本事，可真是深藏不露。”範知靖冷冷地道。
剛被帶來大理寺的那一夜，他自西園出來吃了不少酒，還未能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甚至還打著要去文景帝面前參上一本的主意。
直到大理寺卿對他動刑，知道他這兩日陸續見到同僚被帶進來，直到他聽到榮禧長公主發動宮變失敗。
“過獎。”蕭祁泠掃了眼已經死了的刺客，給下屬使了個眼色。
侍衛們領命，立刻將牢房清理幹凈，濃重的血腥氣卻久久不散。
“我已簽字畫押，殿下不去向陛下邀功結案，怎有興致來這種晦氣地方？”範知靖問。
蕭祁泠：“本王來看看你。”
範知靖冷笑：“下官同您向來無甚結交，哪值得您來看我？”
“昭元二年，本王還記得範大人高中狀元之時的意氣風發，大人金鑾殿上一篇即興的《山河賦》，上憂社稷下患黎民，就連當朝大學士也讚不絕口。”
蕭祁泠看著陰暗牢房裏面滿身狼狽之人，“你可曾後悔？”
“寧王殿下若是特意來點化我的，恐怕是要失望了。”範知靖隨意的坐在地上，坦然道，“無論是從前，亦或是現在，或者來日我上了斬首臺，我都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一切，為國為民入仕也好，助紂為虐也好。”
蕭祁泠語氣平淡：“就算你今夜被殺、九族被株連？”
範知靖的眼瞳裏閃過一抹訝色，忽然大笑起來：“本官好歹在官場沈浮二十年，說起來比殿下在朝的時間還要多上數倍，殿下演這出戲想要誆我，可不容易。”
“你覺得那些刺客是本王派來殺雞儆猴的？”蕭祁泠靜靜看著他，“範大人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範知靖盯著蕭祁泠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想要從她眼中看出別的答案。
他看得越久，心便越慌：“難道是宸王？”
榮禧長公主同貴妃交好，宸王年歲小，按理說他們曾經的那些事牽扯不上宸王，但也可能為了以防萬一來滅他們的口。
“就算是宸王，也不可能有株連九族之罪那般重，大齊開國以來唯一被株連了九族的也就只有……”
聲音戛然而止。
唯一被株連了九族的只有十五年前的崔閣老。
而當時崔閣老除去內閣事務外，官拜的正是正一品文淵閣大學士。
偏偏方才蕭祁泠便提到過‘大學士’。
範知靖張了張口，發不出聲，半晌啞然道：“你果真是為此事而來，你若想幫崔家翻案，去查一查當年的案宗不就行了？”
蕭祁泠看他一眼，輕聲笑道：“案宗上紕漏的大小，我自然是能分辨的。”
“所以來刺殺我的真不是你的人？”範知靖垂眸思索了陣，突然擡起頭，死死的盯著蕭祁泠，面目猙獰。
“不是每件事都能由榮禧長公主來認罪的，如今知曉崔家真相之人十不存一，你覺得誰最不想此案被翻出來？”夜晚的寒風吹進來，混著蕭祁泠的聲音，“我向來以為，範大人是個審時度勢之人。”
既要滅他的口，還有權力因他被殺而惱怒到誅殺九族的，唯有一人爾。範知靖的心一下子便沈到了底，一字一頓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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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牢獄終年濕寒，即便在夏日也十分陰森。獄卒將牢獄內刺客的屍身拖出來，血腥間一片肅殺之氣。
這樣的刺殺籠在眾人頭頂、心頭，惹得人心惶惶。
今日範知靖的牢房已經被移動過好幾回，才能挨到今日。大理寺卿本就因為前幾天的幾道查案聖旨忙得不可開交，如今還因為有人闖牢獄滅口，更是心力交瘁。
第一名被殺的官員是京城知府呂廣平，而後又是一連串已經被大理寺審查到證據下獄的官員。大理寺卿早已將此事上報，可文景帝也只是命令加強值守，甚至沒有派來禁衛軍。
自從榮禧長公主發動宮變後，剩餘的禁衛軍被重兵派遣守衛皇城，甚至還從較京城最近的翼州青州各調遣五千精兵暫補禁衛軍的空缺，將皇城守了個水洩不通。
獨獨沒能分出兵力來守大理寺牢獄。
朝臣們私底下雖不認同，但也能理解。畢竟都是在文景帝壽宴當日經歷過那場宮變之人，已經查出罪證的官員，早死晚死又有什麽不同呢？
好事者將幕後操控之人惡意揣測了個遍，更有人開始猜測，下一個喪命之人會是誰。
自牢獄中出來後，蕭祁泠便去尋了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這幾日在大理寺內連軸轉，他已年近花甲，即使將審訊之事交給大理寺少卿，自己只負責理清卷宗和賬目，也頗為吃力。
西園之事倒是容易查，證據確鑿。只是榮禧長公主在金鑾殿上揭露的陳年舊案，卻沒有想象的那般容易。
文景帝也只是下旨命他審查舊案，而沒有明授查哪幾樁案件。在他上任後的大理寺案件中，不可能有錯判之處，若有錯判，只能是先前的證據也皆被替換。
他們只聽榮禧長公主所言‘錯判’，卻皆不知‘錯’於何處。那些證據時日久遠，要查起來極為艱難，那些如今被關在牢獄中的人，或許是最後知曉當年真相之人。
“如今雖然已經理出部分，於當年實案不過冰山一角。”大理寺卿面露怒色，“只看他們在其餘案件之中招供的證詞，便能推測當年他們在崔氏一案中有多猖獗！”
這些碩鼠，從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恐怕一直都如此有恃無恐。
“殿下若想翻出崔氏之案，還得想辦法得到更多供詞才是。”
“他越是要殺人滅口，就越是說明崔氏一案觸動到了他的皇權。”此次蕭祁泠本不打算插手，可文景帝堂堂一國皇帝，急到做出殺人滅口之事，委實是她沒有想到的。
蕭祁泠將大理寺卿整理出的案卷一一翻閱之後，又同大理寺卿探討了一番對策，便出了大理寺。
大理寺外有各家眼線蹲守，蕭祁泠也不避諱，直接上了馬車。
馬車內，郁南卿正百無聊賴的吃著蜜餞，聽到動靜後側過身，嘴裏一邊鼓鼓的，還未下咽。
蕭祁泠今日刻意沒有動手，不讓自己沾染上血腥味，一身的戾氣在見到郁南卿時散了個幹凈。
“等很久了吧？都讓你隨我一塊進去了。”蕭祁泠擡手隨意勾過郁南卿胸口的一縷墨發，將其整理到肩後，發絲間還微帶著落雨後的濕氣。
如今雨停了，月色細細碎碎的勾勒出郁南卿清瘦的身形，蕭祁泠低笑道：“給我養了那麽久，怎麽也不見長肉？”
郁南卿終於咽下了口中蜜餞，面無表情的拍開蕭祁泠的手：“我日日同殿下同吃一席，也沒見殿下胖成彘。”
蕭祁泠一聽就知道郁南卿生氣了，不敢再繼續說這個，將人在懷中摟緊，讓隱三駕車回府。
蕭祁泠的風寒在當夜便壓了下去，郁南卿不放心，這幾日都會跟著出府。
馬車噠噠的動起來，郁南卿垂眸挑揀著蜜餞，並沒有要同蕭祁泠搭話的意思，卻將餵到嘴邊的蜜餞拐了個彎，送到蕭祁泠唇邊。
蕭祁泠無聲笑了笑，傾身含住。
幹燥的唇擦過郁南卿的指尖，將蜜餞拖入口中，舌尖不經意的掃過指腹。
郁南卿的眼睫顫動了一瞬，耳垂悄然紅了。
她輕側了側身，用垂曳下的發絲擋住耳朵，繼而問起：“範知靖如何了？”
蕭祁泠將下巴擱在郁南卿肩頭，在郁南卿脖頸處蹭動兩下，直到聞到那股清淡的雪蓮香，才將在牢獄中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還是卿卿這招比較高，用上幾名死囚犯，就讓範知靖起疑了。”
郁南卿把玩著手上新得的扳指，是蕭祁泠進大理寺之前被她搶過來的，剔透的紅玉精雕細琢，十分溫潤。
“那也是殿下演得好。範知靖好歹為官近二十年，能爬到戶部尚書之位，察言觀色的本事定然差不了。若是讓宸王去問，恐怕不出幾句就會被範知靖看穿。”
朝臣被殺害後線索中斷，文景帝為了掩蓋是他派人行此事，會大發雷霆到株人九族這一事，但凡在官宦沈浮過之人，皆不會當真。
偏偏範知靖曾親眼目睹過崔氏的滅門，偏偏他還參與過此事，又是剛從刺客刀下逃生。
幾樁事情連在一起，令他竟也當了真。
或許他明日會對‘株連九族’起疑，卻不會再懷疑刺客背後的人是文景帝。
雖然想要他死的，確實是文景帝。
郁南卿挑起眼角，同蕭祁泠輕輕笑了聲：“所以都是殿下的功勞。”
說完她將扳指放至唇邊，齒關開啟，半咬住那枚紅玉扳指，像是在測量著什麽。
蕭祁泠的目光垂斂下，跟著她的動作而動，摟著郁南卿的手攥緊有松開，松開覆又攥緊。
郁南卿對此心知肚明，只作未覺，又將扳指推到手中，嫣紅的舌尖一閃而過：“待此事了了，朝堂之上恐怕得空出不少位置，殿下可有過打算了？”
“你不已經圈了人選了？”蕭祁泠將郁南卿圈得更緊，“王妃難得托本王辦事，自然要辦好。”
郁南卿一楞，沒想到陪在書房時所寫的筆墨會被蕭祁泠看到，更沒想到蕭祁泠會誤解為是她想安插人。
郁南卿選的朝臣都是衷於蕭祁泠之人，以及在前世品性也端正之人。
她前世因為蕭祁浚的關系，同那些朝臣結交並不深，哪來的她想安插人之說？
“我不是……”郁南卿從蕭祁泠的懷裏撐坐起，著急想解釋。
蕭祁泠忽地一聲笑。笑意暈染開，露出一副冶麗的眉眼。
郁南卿就知道蕭祁泠是故意的。
她將蕭祁泠一推，覆而又躺回去：“是是是，殿下近日繁忙，我日日寂寞難忍，私通了一堆殿下的親信，就等著改日殿下事成之時，謀權篡位呢。”
蕭祁泠瞇了瞇眼睛：“別用‘私通’說你自個。”
郁南卿倒沒什麽忌諱，笑了笑：“若我真那樣做了，殿下會如何處置我？殿下也知曉，我自小讀的是四書五經，不是三從四德，倘若殿下冷落我久了，後院寂寞我恐怕會生出旁的心思。”
“若是我高興呢，也就不同殿下為難，若是我不高興……”郁南卿撥弄著手中的紅玉扳指，學著蕭祁泠，重新套進大拇指中，“那殿下可就危險了。”
“那恐怕卿卿不會有這種機會，我既已答應了你不再娶妻納妾，後院將來也只會有你一人。”蕭祁泠湊近郁南卿耳畔，壓低聲音，“若白日實在太忙，那我晚上便努力一些，讓你日日在床上度過，可好？”
郁南卿縮了縮肩膀，好不容易消下的耳朵又發起燙。
但她還是解釋了一番：“那日我所寫的皆是有實際政績之人，具體要安插多少人，又要安插進何位置，還需殿下再仔細斟酌。”
蕭祁泠低聲應好。郁南卿則選之人皆是她的心腹，過往履歷出彩，能力也在同級之間極為出色。
她不禁想到那日的那個夢境。
若是郁南卿當初沒有入寧王府，而是入朝為了官，如今怕是已經成了皇帝的得力賢臣。好在郁南卿是她的王妃，不然，她怕她會嫉妒到發瘋。
蕭祁泠拉過郁南卿戴著扳指的手，修長的手指緩緩將扳指褪了下來。
郁南卿以為蕭祁泠想要回扳指，沒有挽留的任由她拿走。
“卿卿看過的話本中，有一則寫到過類似扳指的物件。”蕭祁泠摩挲著玉戒，低聲問，“卿卿可有印象？”
郁南卿不知蕭祁泠所說的為何飾物，又覺得特地提了話本，不該是尋常的物件。
“是何物？”
蕭祁泠唇角微微擡起。
接著，似笑非笑：“我以為卿卿方才那樣做，就已經知曉了。”
郁南卿更不解，剛側過頭，肩頭便被蕭祁泠輕輕壓著往下壓，指尖撫到了燒紅的耳朵尖尖處，在她耳邊說了兩個字。
一瞬間，郁南卿渾身發起燙，臉上到脖子根全然紅了。
蕭祁泠的唇移開，帶了一聲笑音，吻上了郁南卿的唇，邊笑邊吻：“還是卿卿自個挑選的話本，怎的看得這般不仔細？”
郁南卿的手指攥緊蕭祁泠的肩，用力抓緊，想推開人，可她本就靠在蕭祁泠身上，退不了半分，就很快被蕭祁泠揉在懷裏，盡情揉捏。
“嗚……”
郁南卿口中剛吃過蜜餞，每一寸都是甜的，被蕭祁泠吻了個遍，熟悉的酥麻感再度升起，唇齒間的聲音變得愈發黏糊，甜味也越來越淡。
郁南卿不經意睜開眼，看到蕭祁泠狹長的眸闔閉著，哪怕生得一副秀美精致外表，也在這身男裝下生生被壓去了柔和，此刻侵略氣息很強，令她倍感危險。
郁南卿被帶動著，忍不住發出一聲難耐細微的喘，唇角的氣息頓時變得更為潮濕，蕭祁泠的聲音含著笑，終於解開了最後的假面：“不想試試在馬車裏嗎？”
像是誘人深陷的魅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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