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外邦聯姻，求嫁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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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外邦聯姻，求嫁寧王
世事如棋, 乾坤莫測。
郁南卿前世確實沒有完全忠誠於蕭祁浚，她備下了大齊的軍備和布防圖，給百姓留了後路, 卻用一杯毒酒斷了自己的後路。
一語中的。
朝臣們的議論聲漸漸小了，從最初得知玲瓏棋局下落的驚喜，漸漸的化為無聲的凝重籠罩在金鑾殿上方。
穆爾勒這一手看似是在為難寧王妃，實則卻是在下整個大齊的顏面。
玲瓏棋局源自大齊, 匈奴破不了由大齊來破, 饒是他們舌燦如蓮也挑不出錯。可那是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局，每一粒子都凝聚了坤寧子畢生棋道，黑子與白子達到了絕對的平衡，無論一子下於何處都是難以解開的死局。
泱泱大國，墨客無數, 若是解不開這一局，傳出去豈不讓諸國看了笑話？
金鑾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坐在龍椅之上的文景帝面色更沈, 就連貴妃也規規矩矩的端坐在一邊, 唯恐惹來帝王之怒。
郁南卿自方才聽到玲瓏棋局後便一直很安靜，蕭祁泠不錯眼的看著她，在衣袖的遮掩下, 握上她的手, 一點一點的將其握緊。
郁南卿的思緒自記憶中抽離, 對上蕭祁泠擔憂的神色，笑了笑, 低聲道：“殿下，就讓我試試罷。”
蕭祁泠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你在王府中……”
郁南卿聽懂了, 勾了下蕭祁泠的袖子，輕松道：“我確實下不過殿下，可不一定下不過坤寧子啊，殿下又沒同他下過棋，怎知是不是前人誇大？”
蕭祁泠定定的望著郁南卿：“你若輸了，日後此事傳出去，天下人皆會知你輸了這一局。”
一如亡國後，百姓們只會記得是哪位亡國之君斷送了江山，而不會在意他為了挽救大廈將傾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她若不應，這一切又該如何收場？
要麽是蕭祁泠忍著同匈奴之間的血海深仇娶了古蘭朵，要麽就是讓說出這個提議的穆爾勒消失。
穆爾勒說到底只是匈奴的二王子，並非如今受單於看重、手握重權的大王子，就算真的在大齊出了什麽意外，以如今單於病重的境況，匈奴其他幾位王子不一定會願意為穆爾勒出兵。
穆爾勒死在大齊皇宮外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唯獨不能死在皇宮，那無疑是對匈奴徹徹底底的挑釁。
眼下絕不是同匈奴起沖突的好時機。
郁南卿和蕭祁泠能想到這一點，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榮禧長公主為自己斟了杯酒，輕品一口，放下時目光轉向文景帝：“二王子帶來的美酒比本宮以往所喝的都要烈上不少，美酒配英豪，在今日飲用再合適不過了，皇兄啊，不妨讓大家一塊嘗嘗？”
榮禧長公主在這類場合進退有度，文景帝不清楚她想做什麽，卻也應允了：“準。”
旁邊伺候的宮女們立刻開壇取酒，為金鑾殿中的每張案桌上都添置了一壺穆爾勒進貢的酒，推杯換盞間，給足了匈奴面子。
穆爾勒面上緊繃的神色暫緩，舉杯同榮禧長公主遙遙一敬。
“今夜是皇兄壽宴，總不能讓我們所有人都陪著二王子等寧王妃破棋局吧？二王子既是來賀壽的，客隨主便，不如就定下個期限，兩個時辰如何？寧王妃若是無法在兩個時辰內破解玲瓏棋局便算她空有虛名、才疏學淺，可好？”
榮禧長公主此言正是解了文景帝的燃眉之急。若是金鑾殿中壽宴依舊、歌舞升平，那便不算真正的破解棋局，再加上榮禧長公主設定了時限，就算郁南卿無法破局，傳出宮外去也不會對大齊國威造成任何影響。
自古奇難雜局，又有哪一個是在兩個時辰內就能被解開的呢？
榮禧長公主以酒挽回匈奴的面子，穆爾勒若是再堅持要讓大齊丟臉，恐怕後果也不是他能承擔的。穆爾勒一番權衡，決定聽從榮禧長公主之言，只讓寧王妃當眾出個文采不敵的糗便將此事揭過。
穆爾勒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眸看向榮禧長公主，眼中洩漏些許野心：“好，那本王就聽長公主一眼，就以兩個時辰為限吧。”
聽到穆爾勒松口，朝臣們也長舒了口氣，既能得見傳說中的玲瓏棋局，又不影響大齊國威，無論結果如何，皆是寧王妃一人的因果，委屈些也就委屈些。
穆爾勒招來人將傳說中的玲瓏棋盤端了上來，蒙塵的古玉重見天光，透過瑩潤剔透的棋子，仿佛能看到坤寧子當年高處不勝寒的落寞。
太監們從匈奴人手中接過棋盤，小心翼翼擡向郁南卿的方向，要擡手挪去寧王妃面前的案桌時，一名太監恭敬的喚了聲：“王妃……”
話還未說話，就被蕭祁泠打斷：“公公只挪王妃面前的半張案桌，莫非是覺得本王也才疏學淺，沒有資格一觀棋局？”
說話時她雖是笑著，可眼底的寒意沈沈，絲毫不加掩飾的向外釋放。
擡棋盤太監的脊背頓時彎了下去，底盤上的棋子也在這時候發出輕盈的晃動聲。
蕭祁泠面不改色，依舊溫和的笑著：“還不趕緊將棋盤擺上來，若是耽誤了約定好的兩個時辰，你們擔待的起嗎？”
幾名太監忙將整座案桌都移開，又將玲瓏棋盤放置於郁南卿和蕭祁泠的中央。
古蘭朵一直註意著寧王的方向，見狀直起身子又要出聲。
穆爾勒適時拉住了她，低聲呵道：“別胡鬧了。”
“可是他…… ”古蘭朵攥緊了手。
棋盤就擺在二人中央，即使寧王破棋局時一句也不提點，等兩個時辰過去，只要寧王願意，便可以將解不開棋局之事歸在他們二人身上，如此一來，就算要敗壞寧王妃的名聲，也必須帶上寧王一起。
她堂堂匈奴公主，又怎能再次開口要求同寧王聯姻？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他不適合。”穆爾勒眉眼冷厲的掃過古蘭朵身上的外袍，攥著古蘭朵的手腕幾乎要將她捏碎，“莫要胡鬧了。”
寧王能為他的王妃做到如此地步，就算古蘭朵真入了寧王府，寧王恐怕也不能為他們所用。
穆爾勒是一眾王子中最為溫和的，平日裏對古蘭朵也十分寵愛，就算古蘭朵當眾違背他的意願選擇寧王，他也會替古蘭朵完成心願。可他絕不能容忍古蘭朵嫁給這樣一個心裏徹徹底底有所屬之人。
古蘭朵難得窺見穆爾勒強勢的一面，一番僵持後敗下陣來：“好。”
金鑾殿上再度響起奏樂，隨著道道精致的佳肴魚貫而入，身著彩衣絲綢的舞娘們翩然起舞。
用以計時的香爐臺被擺在棋盤之側，第一根香火被點燃，旁邊還擺著另十五根，等全部點完，便是兩個時辰。
郁南卿坐於棋盤之前，錦衣華袍，青絲隨風微揚起，靡靡絲竹之樂、盈盈佳人之舞在這一刻黯然失色，有好奇的小皇子走過去觀摩棋局，而後便是大著膽子的武將，最後，向來守禮的文臣們也耐不住心中所奇，往郁南卿的方向聚攏過去，圍觀傳說中的玲瓏棋局。
在那些好奇的揣測中，郁南卿依舊神色從容的觀察著棋盤中每一子的動向。
她前世去到那座破廟時，棋局已被那位叛軍首領動過幾子，相較此刻的棋局稱得上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但畢竟是坤寧子所布下的棋局，饒是有所變動，其破局之法依舊萬變不離其宗。
棋局的勘破往往只在一念之間，若非前世同那位叛軍首領共局的一夜，郁南卿也不敢應下這份挑戰。
坤寧子的這局棋之所以被稱作玲瓏棋局，正是因為黑子和白子相互制衡，達到了絕對的平衡，無論從哪一方著手，一子落下看似占了上風，又會在下一瞬被逼入死胡同，解無可解。
郁南卿下過這盤棋，下的卻又不是這盤棋，她本想覆刻前世的那盤棋，可半柱香過去，也無法推出那位叛軍首領在她去往破廟前的棋路。
那便不能按照前世覆盤棋局了。
一炷香燃盡，來觀摩的朝臣換了一批又一批，郁南卿終於不急不慢的拾起其中一子，手指輕揚，按照自己的排陣布局習慣，落下第一子。
觀棋人的目光隨著那雙瑩白如玉的手，落到郁南卿的臉上。坐在下首時離得遠，未能看清郁南卿的容貌，此刻離得近，金簪華服奢靡反被她身上那股文靜優雅的氣質生生壓了下去，宛若畫中仙人。
就連蕭祁泠也在郁南卿入定棋局怔了下，盯著郁南卿看了好一會兒，才淡淡掃過眾人：“諸位大人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離得近的一位將軍不解道：“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蕭祁泠此刻一身華貴親王服著於身上，威嚴的發冠束起發，她中毒後便傳出過不少駭人的傳言，此刻朝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圍在周遭擾人思緒，蕭祁泠的眉間好似染上冰霜，冷厲之色畢顯。
“榮禧長公主已言明在先，今夜以壽宴為主，諸位是想抗旨不遵嗎？”
朝臣們這才猛然反應過來，迅速望向高臺文景帝的方向，冕旒掩住文景帝的上半張臉，隱匿的神色十分不真切。
可朝臣們能從旁邊收了笑意的貴妃臉上，窺探出帝王的心意。
就在這時，蕭祁浚率先做出了反應，端起酒盞走到前方，身後跟了名抱著匣子的太監，高聲道：“兒臣祝父皇聖體康泰萬壽無疆，特此獻上玉桃花一支，浮屠塔一座，願父皇江山如玉桃花般既壽永昌，願大齊子民皆在父皇的庇佑下如有浮屠塔安居樂業。”
墨玉為枝，紅玉為花，墨紅二色渾然天成無一拼接的痕跡，桃花姿態優美不顯妖媚，尤其是當燭光落在玉質上時，鮮紅的花瓣好似滴盈著晶潤的光澤，盛放著玉桃花的匣子被打開時，下首的公主們紛紛看直了眼。
而那座浮屠塔更是精巧絕倫，被四名太監擡進大殿時，一路迎著滿朝文武的目光，巧奪天工的技藝令所有人嘆為觀止。
沒有一位帝王不喜歡恭維之言，哪怕帝王受天下供養，為百姓謀事本就天經地義。
蕭祁浚的這一解圍，在朝臣中博得不少好感。那些雜亂的目光遠去，郁南卿權衡之後，根據自己的節奏落下第二子、第三子。
在第二柱香燃至一半時，古蘭朵被榮禧長公主帶著走向皇子們，一一向她引薦。
輪到蕭祁泯之時，古蘭朵的目光落在郁南卿的棋局上，她對棋道涉獵不深，卻也懂得基本的棋局走勢，看著郁南卿的動作，已經有些懷疑郁南卿在蒙混敷衍。
在郁南卿拈起第五子時，古蘭朵輕哼出聲聲：“寧王妃若是沒有學過棋弈，大可以直言，不必在此拖延時間吧？”
郁南卿挑了下眉，施施然擡眼：“那依公主所言，我這粒棋該下在何處？”
古蘭朵早已研究過這盤玲瓏棋，她解不開，但也能找著些看似為解的命門。戴在指間的七彩寶石墜子隨著她指腹的落下垂曳至棋子上方，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這兒。”
郁南卿拈著白子沈吟片刻，搖了搖頭：“若是落在這兒，看似能吃掉黑子令其落了下風，可黑子包圍之勢未除，下一瞬便能卷土重來。”
古蘭朵指著棋盤的另一處：“但你選的那一處根本就是條死路。”
“看來公主並沒有試過這一處呢。”郁南卿執意將子落在了她一開始選定的棋格間。
蕭祁泯在棋弈上稍為遜色，尤其那次在寧王府中被蕭祁泠殺得毫無招架之力後落了陰影，此刻觀周圍人的神色，還以為郁南卿是跟她‘志同道合’之人。
他咳了聲，提醒道：“皇嫂想下哪就下哪，趁著父皇壽宴隨便玩一局罷了，若是覺得沒什麽意思，可以同我們吃吃酒。”
郁南卿側頭，溫和的沖他點了下頭：“多謝殿下好意，無妨，我再玩一會兒。”
棋局的博弈成了宣王口中的玩鬧，借著賀壽之名走過的朝臣驚訝的看了蕭祁泯一眼，沒想到這位智慧舞刀弄槍的殿下，竟也有這般心計。
古蘭朵索性也不說話了，在一旁默默看著郁南卿落子，她倒要看看郁南卿是否真的能如長街上那般，在絕境中掙出一條生路來。
郁南卿有條不紊的將吃下的黑子拾起擺在一旁，而後從罐中取出新的黑子，有條不紊的落下。
在第三柱香點起時，二色的玲瓏棋子錯落其間，糾纏廝殺在一起，漸漸扭轉為一片新的棋局，好似兩軍對壘，交戰雙方終於開始交了手。
圍觀者的臉色也隨著變了，從第二柱香的不屑漸漸變得凝重，這時，朝中棋弈最為出色的幾名朝臣經文景帝允許，也站到了棋局之側，圍觀這盤玲瓏棋局的變動。
郁南卿落棋的速度越來越快，棋盤的格局也愈發接近前世她所見到的那盤棋的局勢，可終究還是差上一些。
郁南卿再度停了下來。
到了此刻，她也不得不驚嘆於那位叛軍首領的運籌帷幄，無論是上輩子雙方交戰時對方莫測高深的排兵之策，還是對方在那副棋盤上的造詣。
前世的大齊大廈將傾，那位叛軍首領也許正是天命所歸，要去終結大齊氣運的。
可這一世呢？
郁南卿前世臨死前也心存百姓，可這並不代表她沒有私心。郁南卿轉向蕭祁泠，對上蕭祁泠一直都未從她身上離去過的目光。
若是叛軍真是天命所歸，她做不到勸蕭祁泠放手，也不願看蕭祁泠送命。郁南卿眸中情緒翻湧，顯出幾分掙紮之色。
破局十分傷神，蕭祁泠本以為郁南卿是想歇上一會兒，手已經擡起要給郁南卿餵茶點。
直到她觸及郁南卿眼底翻湧的情緒，頓時沈了眉眼，語氣卻依舊溫和：“累了？”
好似郁南卿點個頭，下一刻寧王殿下真能將這副礙了一晚上眼的棋局給掀翻。
尤其是旁邊觀摩的幾名好棋弈的朝臣，心幾乎吊到了嗓子眼。
一名頭發花白的朝臣捶胸頓足：“寧王殿下萬萬——”
‘不可’二字還未出口，就見寧王妃搖了搖頭，掃向旁邊案桌上的葡萄：“就是有些餓。”
其他朝臣桌上已經上了菜肴，唯有寧王這邊還擺著下午的茶點，自然是餓的。
朝臣們也能理解，忙拽過來一名宮女，唯恐餓著寧王妃後，寧王的瘋癥發作真將這棋盤給掀了。
宮女跪坐下去，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宮女順著手看去，就見寧王殿下拈了顆葡萄，慢條斯理的剝了起來，手法嫻熟，像是早已做過無數回。
待到果皮都剝下，蕭祁泠拈著最底下的果皮，將圓潤的果肉遞到郁南卿唇邊：“嘗嘗合不合胃口。”
郁南卿張口就將葡萄含進嘴，嚼了兩下咬到裏頭的葡萄籽，正要強行咽下去，那只手又出現在了她的唇邊。
周圍的目光也在這時候齊齊落到了寧王殿下的手上。
郁南卿叼著葡萄籽，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求饒似的望著蕭祁泠。
偏偏蕭祁泠神色自若，絲毫沒覺得有何不妥，郁南卿遲疑多久，她的手就舉了多久，像是非要逼郁南卿吐出點什麽似的。
郁南卿沒了轍，唇瓣輕啟，快速的吐下兩粒籽，淡定的看向棋盤，唯有通紅的耳朵顯現著她的慌張。
蕭祁泠瞧出端倪，也不拆穿她，又自若的剝起葡萄。
來看棋的朝臣都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輩，家中大多有了孫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禮儀教養的言論都到嘴邊了，卻又生生的咽下去。
大庭廣眾之下，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其中一人甚至還拽了下衛閣老的袖子，他們不便開口，衛閣老作為寧王曾經的太子太傅，說上幾句也合情合理吧？
然而向來秉公執禮的衛閣老卻笑著搖了搖頭，直接點破：“我等既是奉陛下之命來觀摩棋局的，便不要打攪寧王妃的思緒了，否則被有心人聽了去，還得給諸位安一個勾結外邦之罪。”
勾結什麽？
勾結外邦？
作為家眷被衛閣老帶在身邊的衛雲翰緊閉上嘴，差點洩漏了笑意。
他祖父對郁南卿這關門弟子的心，是直接偏到天上去了啊。
被衛閣老提點的朝臣悻悻閉了嘴。寧王妃解的棋局關系到匈奴，他們在破局之時多加幹擾，確實有勾結外邦之嫌。
幾位朝臣想明白後紛紛向衛閣老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抱著眼不見為凈的心思，專註於棋局。
然而當他們的視線重新回到棋盤上時，郁南卿剛落下一枚黑子，卻見棋盤上兩方的焦灼之勢陡然變了，好似一把破開乾坤的利刃，瞬間讓整盤棋重新湧動出生機。
下一刻，白子緊追其上落定，竟同旁邊已被判為棄子的幾粒白子一般開辟出一條意想不到的路徑，奇跡般的突圍而出，隱隱又有將黑子包圍的趨勢。
這下，黑子反倒落於了頹勢。
“王妃是打算讓白子贏下這一局？”玲瓏棋局的對峙之勢雖未被破除，可是懂棋弈的一名老臣已經能看到結局，不禁好奇發問。
郁南卿撚袖去取新的一枚黑子，溫雅笑道：“棋面乾坤未定，哪能由我斷言？”
一子接下一子，在第十柱香被點起時，棋路越來越詭譎莫測，棋盤之上黑白二子的廝殺也愈發激烈，圍攏過來的朝臣越來越多，不再是一開始那般抱著看好戲的態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存著觀摩之心。
金鑾殿上，除去舞姬們的歌舞聲，便是郁南卿從容的落棋聲。
一黑一白相互交替，雖是一人執棋，卻能看出兩種完全不同的落棋風格，這也讓懂棋的朝臣們大為震驚。
漸漸的，郁南卿落子的速度又緩了下來，思索的時間越來越長，可卻無一人去催促，也再沒有人去潑冷水說些風涼話。
古蘭朵漂亮的雙眉皺得越來越緊，在同穆爾勒目光交接時，皆從對方的眼中探到難以散去的愁緒。這方玲瓏棋局，就算郁南卿無法解開，也已經超越了他們這些年搜集的擅棋之人。
大齊當真臥虎藏龍。
他們目光的這番交匯恰好被站在一旁的榮禧長公主捕捉到，榮禧長公主借著寬大的廣袖，輕拍古蘭朵的手臂，在古蘭朵側目過來時，給了古蘭朵一個安撫的眼神。
古蘭朵已經隱隱有些後悔來了大齊，一個安於後院的王妃尚且如此，大齊的其他人豈不是更難以應付？
就算寧王妃是個個例，但那也不正說明寧王的可怕之處嗎？她先前想要借助寧王顛覆大齊的計謀，又如何實施？
榮禧長公主能猜到古蘭朵心中所想，她一開始也在蕭祁泠身上猶豫過，可最終還是覺得太過冒險，蕭祁浚顯然比蕭祁泠更為合適。
蕭祁浚的性格像極了文景帝，上面有個樣樣出眾的兄長壓著，多年的自負在一朝得勢之後展現得淋漓盡致。
榮禧長公主往外看了眼天色，視線收回時，正同武將閑談的禁衛軍統領司宗鶴似有所感，轉頭對上榮禧長公主的視線。
目光交匯，司宗鶴微一頷首，榮禧長公主自若的側開視線。
而棋盤之上，郁南卿再度停了下來，玲瓏棋局的破解到了交鋒最為激烈的時候，無論如何變動黑子或是白子，似乎都會面臨絕境。
觀棋的朝臣們各個都皺緊了眉，就連蕭祁泠也停下了給郁南卿餵葡萄。
“這棋局根本就是無路可解啊，怪哉連設下棋局的坤寧子也無法破解這一局。”
然而朝臣們不知道的是，郁南卿的停頓並不局限於這盤玲瓏棋局，還有前世的那名叛軍首領。
她每回所斟酌的皆是黑子的棋路，玲瓏棋局本就是坤寧子求敗而出的一盤棋，坤寧子深谙自身的棋術，又怎會做出一盤完全以他的棋路凝結而成的棋局呢？
黑子同白子焦灼對峙，想要破局，也許也正是需要兩種不同的棋路相輔相成。郁南卿同那位叛軍首領只下過那麽一夜的棋，想要在短時間內模仿出另一個人的手跡十分艱難，是以才花去了大量的時間。
還有一點，這副棋局又該讓黑白二子誰來贏得呢？
又是半柱香的時間過去，僅剩下最後不到半個時辰，郁南卿手指輕擡，將手中的黑子落下，再度頑強的將白子撕開的口子攻陷。
白子緊跟其間，負隅纏之。
順應前世的格局向那位叛軍首領投誠，還是明知天命卻助蕭祁泠去為那至高無上的尊位拼一個可能？
郁南卿越是去想將來會發生之事，棋局便越是混亂。黑白二子一來一往又燒去了一炷香，本以為能破開的棋局似乎停滯住了局面。
人人皆以為郁南卿是解不開這盤棋，唯有蕭祁泠望向她的目光漸漸覆雜。在郁南卿再度執起白子之時，蕭祁泠塔上了郁南卿的胳膊：“怎麽了？”
郁南卿毫無防備，猝不及防的一顫，手中白子落入棋盤，正好落在郁南卿幾回避開的關鍵之處。
此位看似是蕭祁泠的無意之舉，從棋面上乍一看也是極為普通的位置，以至於圍觀的朝臣們也皆將其忽略，並未察覺出郁南卿的猶豫。
唯有郁南卿清楚，這一子落下後，棋局將徹徹底底變更為她所熟悉的棋局，同前世她入到破廟之中時的棋局極為相似。
她同蕭祁泠下過許多次棋，蕭祁泠知曉適合她的棋局並不意外，可前世那位叛軍首領呢？那人又是如何恰巧擺出她能迎戰的棋局的？
是巧合嗎？
若不是巧合，那人又是從什麽時候就開始關註她的？
是從她前世高中狀元，還是從她在朝堂嶄露頭角？
那這一世呢，那人是不是也已經在暗中觀察著她，觀察著他們所有人的動向，更甚者，是不是也在觀察著蕭祁泠？
剎時，郁南卿舉在棋盤上的手脫力似的落至棋盤邊緣，寬袖下的指尖發著顫，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喘不上氣，同時額頭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一直註意著郁南卿的蕭祁泠立刻接住郁南卿：“宣太醫！”
破棋局看似只是坐在原處，實則消耗極大，對弈時體力不及者比比皆是，朝臣們以為郁南卿是消耗過大，也忙跟著蕭祁泠傳令：“宣太醫，快宣太醫！”
郁南卿能察覺到緊縛於腰間的手微微顫抖，她渙散的眸光漸漸擡起，在蕭祁泠臉上重新聚焦，看清蕭祁泠眼底快要失控的懊悔之色後，郁南卿的心被揪緊，像是猝然警醒一般，從前世的記憶中掙紮而出。
郁南卿拍了拍蕭祁泠的手臂，低聲道：“殿下……我沒什麽事，你松開些。”
那雙勒緊的手果然松動了些。
郁南卿順勢從蕭祁泠的懷中坐起，刻意忽略蕭祁泠眼中的情緒，轉向群臣們：“許是方才沒用晚膳有些體力不支，讓諸位見笑了。”
方才那一個多時辰，郁南卿是如何殫精竭慮破局的，朝臣們都清清楚楚看著，他們深谙郁南卿破棋局的決心。若只是為了爭一個寧王，又何至於此？無論是先前寧王言語間對她的維護，還是破棋局時親手剝的那些葡萄，都足以展現出寧王對她的重視，她並不需要如此費心盡力。
那便只是為了在匈奴面前爭口氣了，朝臣們看向郁南卿的目光肅然起敬，不再帶有對後院女子的偏見，甚至有人開口為她爭取時間：“寧王妃不如先用些晚膳，臣願意為王妃去向陛下多討要一炷香的時間。”
“臣也願意。”
“臣……”
郁南卿重新坐正，拒絕了他們的好意：“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棋局已開，哪有說停就停的道理？”
說完這話，郁南卿側過頭，迎上蕭祁泠的目光，目露懇求。
蕭祁泠的目光晦澀，片刻後，終究還是垂下了眼，依了郁南卿。
她伸出手，要將郁南卿方才掉落的白子拾撿回來，卻反被郁南卿握住了。
蕭祁泠不解的側頭。
郁南卿輕輕一笑，神色間是乍然透徹的暢然之色，望向蕭祁泠的目光卻頗具深意：“殿下，不必取了，落子無悔。”
落子無悔。
這是蕭祁泠曾經在試探她時說過的話。
幾月之前她因為這四個字決定輔佐蕭祁泠，而幾月之後她將這四個字歸還給蕭祁泠，也代表著她的決心。
向那位叛軍首領投誠或許可以保她一世榮華，可當那枚白子落下之時，郁南卿發現富貴榮華、甚至於性命於她而言也並沒有那麽重要。
她所求的，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不過‘順心’二字罷了。
蕭祁泠背負那般的身世忍辱負重多載，她不忍心、也做不到勸蕭祁泠放棄，那便只能由她入局了。
蕭祁泠的手被郁南卿挪開，郁南卿沒再說話，接下來的棋子她下得極快，在猶豫這一子白棋是否要落下時，她已經將之後的棋局推演了數遍，一子落下，接下來的數子皆在掌控之中。
棋盤之上，白子步步為營，黑子的數量漸漸減少，數名朝臣一齊激動的發出讚嘆：“妙，妙啊！”
最後一炷香已經燃燒過半，燒斷的香火顫巍巍落下來，同前面十五支香的香灰堆積在一起，繚繞的香火味帶著火光的熱意，將棋局推向了最高潮。
郁南卿信手拈著棋子，思如泉湧，在眾人震驚驚艷的目光中，羽睫輕揚，落下最後一枚白子，香火的最後一點火光也在這一刻終於燃燒殆盡。
傳聞中的玲瓏棋局就此被解開，周遭發出一陣驚呼！
立刻有太監大步走向龍椅報喜：“陛下，棋局破了！恭喜陛下！”
“寧王妃將玲瓏棋局破解了！”
各國使臣聞言皆顯出震驚之色，文景帝已顧不得郁南卿是寧王府之人，大喜之下，高聲道：“賞！”
朝臣齊齊下跪，高呼萬歲。
與此同時，郁南卿被蕭祁泠扶起，去文景帝面前謝恩。
穆爾勒萬萬沒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般，相比較古蘭朵被寧王拒絕，他為難寧王妃卻反被化解的舉動，更是讓他丟盡了顏面。
但話已出口，他不得不按照一開始的約定，將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盤贈與郁南卿。
穆爾勒簡直要將牙齒咬碎，面上的不甘之色盡顯，卻也只能眼睜睜的將其贈與郁南卿，在擦肩而過時，耳邊突然聽到一句不知是誰的低語：“玲瓏棋盤遺失多年，棋局當真是坤寧子留下的那一局嗎？”
穆爾勒的雙眼在這一刻陡然亮起，轉頭要去尋人之時，只見到幾名宮女打扮的女子，分不清是誰說的。
他早就聽聞過大齊朝堂內官員各自為派，此刻也不介意被人利用，在將棋盤交給郁南卿身邊的宮女時，笑著道：“寧王妃今夜這一手棋局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玲瓏棋局遺失多年，若是本王得到真正的棋局，定然也要找王妃來解上一解。”
此言一出，正沈浸在挽回大齊顏面之中的朝臣們紛紛看向他，有脾氣火爆之人甚至不顧禮儀邦交，直言怒斥：“你這是什麽意思？此乃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盤，自然是真正的玲瓏棋局！”
穆爾勒兩手一攤，無賴道：“本王的確說了那是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盤，可本王得到它的時候，上面的棋子就不一定是最初的樣子，本王再不遠萬裏將它帶到大齊，誰知道路上有沒有因為顛簸移了位呢？”
凡是見過玲瓏棋局之人皆能看出那副棋局的玄妙之處，再者穆爾勒最初借以玲瓏棋局之名來給郁南卿難堪，若非是他尋遍棋藝高手不可解的棋局，又怎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來？
只是坤寧子已逝，穆爾勒又是拿出棋盤之人，饒是大齊的朝臣再想據理力爭，也無濟於事。
“解棋局本是為皇兄賀壽助興之用，二王子的本意不也是想要將玲瓏棋盤贈予大齊嗎？目的既已達到，諸位就莫再爭辯了。”榮禧長公主再這時站出來說了兩句。
有朝臣不甘心，想要再爭，被身邊的同僚扯了扯袖子，示意文景帝的方向。
只見方才還大行賞賜的帝王也已經收了臉色，目光淡漠的看向舞池中央的舞姬們，對他們這邊的爭執並不在意。
心思敏銳的朝臣已經率先反應過來，文景帝會行賞賜是因為郁南卿沒有給大齊丟臉，那些賞賜也是文景帝能給寧王府的所有恩賜，他並沒有要給寧王府借此揚名的機會。
難怪榮禧長公主會在這時候偏向匈奴二王子，既是給匈奴幾分薄面，也全了文景帝之意。
窺探到帝心的朝臣心中暗暗發寒，卻無能為力，只能垂眼望著案桌上的酒盞，就連身側的同僚面前也不敢顯露半分。
倒是回到席位上的蕭祁泠和郁南卿像是早已習慣，坦然的接受了這個結果，二人面前的案桌上已被端上精致的菜肴。
蕭祁泠揮退了布菜的宮女，親自為郁南卿夾著菜，起先是較為清淡的菜系，見她用了一些了，才夾起葷腥。
二人袖袍交纏，坐得極近，盡管郁南卿的面色已經緩和過來，蕭祁泠還是多問了句：“要不要請太醫為你診個脈？”
郁南卿咽下口中的魚糜，搖了搖頭，語調輕快慵懶，宛若燈燭上跳躍的火苗：“不用。”
“就是沒什麽力氣，殿下若是心疼我，待會兒便抱我回去罷。”
蕭祁泠聽到心口胸腔劇烈的跳動聲，她對上郁南卿打趣的目光，也縱著郁南卿道：“好，待會兒散了席，你殿下親自抱你回去。”
郁南卿用沒有握筷的那只手，輕輕捏了下蕭祁泠的手，歪頭看她，挑起的眼尾像一只倨傲的小狐貍：“殿下還未誇讚我方才那一局如何呢。”
蕭祁泠本不想這時候提，聽到郁南卿的話後，皺眉道：“下回不許再這樣了。”
她也算精通棋弈，自然能明白郁南卿方才那一局耗費了多少心力，尤其郁南卿方才還差點體力不支暈厥過去。
郁南卿失笑著勾了勾蕭祁泠的手指：“下都下了，殿下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蕭祁泠的目光轉向匈奴來使的方向，沈下的眸光中透出一閃而過的殺氣：“穆爾勒不敢冒犯皇帝，便如此折騰你，本王沒有找他算賬已是給足了面子。”
郁南卿輕咳了聲，極為稀罕的望著蕭祁泠，怎麽也無法將寧王府中能對鏡扮紅妝的好姐姐，和此刻充滿殺意的寧王殿下聯系在一塊。
她軟下聲音：“殿下啊，你可收斂一些吧。”
“別用這種語氣同我說話。”蕭祁泠給郁南卿盛了份湯，擺在她的面前。
郁南卿仗著蕭祁泠此刻要扮個正經的皇子，將蕭祁泠在府中撩撥她時的姿態學了個十成十，懶洋洋的將下巴擱到蕭祁泠肩頭，無辜的眨著眼：“殿下生氣了嗎？要當眾罰我嗎？”
蕭祁泠的眉皺得更緊：“別鬧。”
郁南卿悶聲低笑，礙於這是宮宴，繼續乖乖喝湯了。
經過寧王殿下手的鴛鴦翡翠雞湯汁鮮美，郁南卿一口氣喝下半碗，正想讓蕭祁泠也嘗一嘗時，就見幾名宮女端著精致的匣子往文景帝的方向走，原是貴妃在向文景帝賀壽。
郁南卿一直沒見蕭祁泠上前去，將一塊剔完刺的魚放入蕭祁泠面前的碗碟中，不由好奇：“殿下不用向陛下獻賀禮嗎？”
蕭祁泠眸光微動，眼角顯出幾分笑意：“自然是送了的。”
不是所有賀禮都要當面送，只是在這種宮宴上，皇子們都會選擇親自贈禮，以在朝臣們面前博的文景帝的誇讚。
郁南卿奇了：“管事嬤嬤近來也沒有從庫房調取物件啊。”
蕭祁泠輕聲笑了兩聲，壓低的嗓音不再偽裝，帶出她原本聲線的柔婉。
她低聲道：“原來卿卿一直看管著王府中饋啊？”
郁南卿不動聲色：“順手罷了。”
蕭祁泠沒有揭穿她，提起了贈予文景帝之物：“還記得西山獵場去帝帳時得的那盆螢火芝嗎？”
郁南卿對此有些印象，開花時花苞周圍有螢火亮光，很是稀奇。但她向來喜新厭舊，從西山回府後就將那盆螢火芝忘到了腦後。
若非蕭祁泠提起，這盆螢火芝就算哪日死在了府中的哪個角落，郁南卿也不會再記起。
只是……
“你就送一盆螢火芝？”郁南卿險些壓不住聲音。
“螢火芝有使得人七竅洞徹的奇效，亦能延年益壽，本王自個都不舍得食用，特此獻上，又有何錯？”
郁南卿懶得同蕭祁泠理論，總歸沒有如宸王那般燒錢準備賀禮，也算是為她省了銀兩。
貴妃之後，便是淑妃。
淑妃送的不僅僅是自個準備的賀禮，也提到了此次未能趕回京的鎮遠將軍：“本以為臣妾同兄長能襯陛下千秋宴團聚一番，但兄長說了，陛下千秋宴容不得一絲差錯，他更要為陛下守好邊疆，因此特地托臣妾向陛下賀壽，還望陛下寬宥兄長未能及時歸京之罪。”
文景帝親自走下臺階將淑妃扶起，“朕自然不會懷疑鎮遠將軍的衷心，愛妃快快請起。”
淑妃每回得到恩寵皆同鎮遠將軍有關，貴妃只能眼睜睜看著文景帝將淑妃帶上龍椅坐在另一邊，面上惺惺作態的笑起：“淑妃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大齊國力早已不是早些年的光景，如今周邊各國前來朝賀，鎮遠將軍實在是多慮了。”
說完後她還看了眼底下的各國使臣，尤其是在掃過匈奴時多停了片刻。
淑妃怎能不知貴妃的心思？只是如今文景帝已經起了削減兵權的心思，她若是不在這等場合提一提以表忠心，來日文景帝真削減了兵權，將直接影響到宣王同宸王的相爭。
淑妃扶了扶翡翠頭面，笑道：“那依照貴妃所言，我大齊國力強盛，百姓安居樂業，豈不也不需要那麽多文臣，本宮觀李閣老為大齊嘔心瀝血，如今兩鬢斑白，不如也早早辭官罷？”
貴妃氣得不行，要不是文景帝坐在她們之間，險些就要不顧禮節扇淑妃巴掌。
“近來天氣是愈發暖和了，兩位嫂嫂的火氣怎的也如此之大？”榮禧長公主忽然一聲笑，化解了二位皇妃之間的爭論。
她慢條斯理的提著裙裾起身，身後的宮女們同樣捧著要獻給文景帝的賀禮：“鎮遠將軍同李閣老皆是我大齊的肱骨之臣，二位就別讓皇兄為難了。”
文景帝被榮禧長公主這一打岔，也笑了起來：“往年就屬你最積極，今日你能留到這麽後頭可不容易，快讓朕瞧瞧你備了什麽賀禮，若是什麽拿不出手之物，朕可拿你是問。”
榮禧長公主狀似受到驚嚇般的‘呀’了聲，後退一步道：“那皇妹可不敢獻禮了，皇兄見慣了好東西，哪還看得上皇妹的心意？”
文景帝哈哈兩聲笑，指著榮禧長公主道：“你啊你啊，行了，無論你送什麽，朕都免你的罪。”
朝臣們將他們二人的話聽在耳中，不免感慨榮禧長公主所得的恩寵，怕是連那幾名皇子也比不上。
榮禧長公主送的賀禮中規中矩，皆是離京時搜羅來的佛教稀罕物件，皆有祈福的美意，文景帝正要按照慣例說句‘賞’，就聽榮禧長公主將話頭一轉，轉向了蕭祁泠。
“若是本宮沒記錯的話，今夜寧王還沒有向皇兄祝壽吧？”
蕭祁泠面色冷淡，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句，目光平靜的對上榮禧長公主：“勞煩姑母記掛，侄兒的賀禮早已收歸入庫。”
榮禧長公主語調上揚的‘哦’了聲，笑起來：“有方才寧王妃破棋局令皇兄龍顏大悅在先，寧王這賀禮無論送什麽想必都趕不上。可本宮向來要爭個第一，既是留到最後，自然是要讓皇兄判一判哪份賀禮最佳的。”
文景帝頓時來了興趣：“你還準備了另一份賀禮？”
“正是呢，定在戍時二刻的吉時，時辰也快到了。”
正說著，殿外湧入一股帶有暖意的夜風，微綴星辰的夜空中忽然接連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靠近殿門的宮女率先驚呼出聲。
隨著接二連三的讚嘆聲響起，文景帝自高位走下來，群臣跟隨他走向殿外，只見一盞盞天燈接連升至夜空，點亮整片夜色，無比絢爛，美不勝收。
榮禧長公主解釋道：“這是京中百姓自發為皇兄千秋之節所做的祈福，每一盞天燈上都寫上了他們對於皇兄的祈願，願皇兄千秋萬歲，願大齊國運永昌。”
文景帝連連道了三個‘好’字，沒有什麽能比天下百姓自發為他祈福更令他心悅之事了。他的皇位得來不正，武宣帝自太子時期便深受大齊子民的愛戴，文景帝登位後便一直對此耿耿於懷。
今夜這一出的祈福天燈，是大齊開國以來就沒有帝王享受過的殊榮，像是了卻了文景帝多年來的一樁夙願，文景帝大步折返回殿內，就要給榮禧長公主作封賞。
榮禧長公主一身貴氣的宮裝，廣袖錦鍛輕薄垂順，隨著她身姿的走動搖曳生姿，這場天燈了卻的又何嘗只是文景帝一人的夙願？
一想到西園之事將在今夜了解，榮禧長公主的眼底也顯現出真誠的笑意：“皇兄還未答覆我，皇妹的這份賀禮是不是皇兄今夜收到的最為喜愛之禮？”
“多大的人了，怎的還同小輩爭寵？”文景帝笑罵了她一句，同時也看向了蕭祁泠的方向。
於禮制而言，寧王妃解開玲瓏棋局是為大齊爭得顏面，可於情分而言，榮禧長公主的這一份萬民祈願令他實在歡喜不已。
滿朝文武皆看著他，無論是哪一方都得謹慎，絕不能寒了朝臣們的心。
可嘉獎一方，勢必就要嘉獎另一方。獎賞也勢必要高於今夜所賞的任何一物。榮禧長公主這兒倒是容易，給她唯一的世子封個官便可以，可寧王那兒呢？
文景帝緩緩沈下眼，權衡不決。
夜色中的天燈還在不斷的增加，殿內的氣氛卻沒有了剛開始的火熱，朝臣們面面相覷，目光齊齊投向文景帝，仿佛意識到什麽。
就在這時，殿內突然傳來‘啪噠’的一聲輕響。
是杯盞擱置案桌的響聲。
聲音很輕，卻莫名聽得人心頭一跳。
朝臣們循聲望去，之間自他們出去看天燈起就沒有一同出去的寧王，在眾目睽睽之下又端起茶盞喝了口，然後再度放下。
偏偏杯盞再度觸及案桌之時，那微不可查的瓷器聲再度響起，精準的落入金鑾殿內每個人的耳中。
蕭祁泠沒有故意敲擊，相反，她的動作優雅，一舉一動皆是挑不出一絲差錯的皇宮禮儀。
只是氣氛使然，好似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將朝臣們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榮禧長公主的反應最大，許是知曉蕭祁泠已發現西園之事，加上此刻那些天燈正在往西園掉落毀屍滅跡，令她對蕭祁泠的一舉一動格外敏感。
修長的指甲緊緊的攥著帕子，下意識尋找禁衛軍統領司宗鶴的身影。
蕭祁泠冷眼一瞥外頭的夜色：“諸位不是觀賞天燈嗎？如此看著本王做什麽？”
她沈默了須臾，迎著朝臣們依舊躊躇不決的目光，仿似不經意的理了下袖袍，擡眼時，兩道急促的腳步聲自金鑾殿外匆匆響起、逼近。
“陛下，陛下失火了！”
隨著兩名傳話的太監連滾帶爬的進入殿內，夜空中東南角亮起一道沖天的火光。
“為何會失火？禁衛軍呢？禁衛軍何在？”
“失火之處為何處？皇城東南角，莫不是外邦驛站所在之處？”
此言一出，事不關己了一整晚的外邦使臣們起身查探情況，也就在這時，隨在他們身側的大齊侍衛同他們說了些什麽，引著他們往殿外走。
朝臣們以為是文景帝另有安排，文景帝也以為是其他皇子或是榮禧長公主的安排，總歸這種時候外邦使臣在場確實不大妥當，也無人在意他們的去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東南角持續不斷升起的濃煙上，熊熊的火光映亮了東南角的半邊天。
終於，前去查探情況的第一批侍衛回到了皇城，步履匆忙拾級而上。
榮禧長公主在聽聞東南角發生火勢之時便直覺不對勁，又覺得司宗鶴不至於東西不分，定是為了能讓西園被徹底銷毀，故意點了靠近皇城東南角的一處院子來吸引視線。
只是這口氣還未松出，身後先傳來一聲緊扣桌面的響聲。
榮禧長公主轉過身去，對上蕭祁泠看向她視線，她心頭下意識一緊，耳邊便響起侍衛的通稟聲：
“陛下，失火的是公主府，為榮禧長公主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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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棋, 乾坤莫測。
郁南卿前世確實沒有完全忠誠於蕭祁浚，她備下了大齊的軍備和布防圖，給百姓留了後路, 卻用一杯毒酒斷了自己的後路。
一語中的。
朝臣們的議論聲漸漸小了，從最初得知玲瓏棋局下落的驚喜，漸漸的化為無聲的凝重籠罩在金鑾殿上方。
穆爾勒這一手看似是在為難寧王妃，實則卻是在下整個大齊的顏面。
玲瓏棋局源自大齊, 匈奴破不了由大齊來破, 饒是他們舌燦如蓮也挑不出錯。可那是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局，每一粒子都凝聚了坤寧子畢生棋道，黑子與白子達到了絕對的平衡，無論一子下於何處都是難以解開的死局。
泱泱大國，墨客無數, 若是解不開這一局，傳出去豈不讓諸國看了笑話？
金鑾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坐在龍椅之上的文景帝面色更沈, 就連貴妃也規規矩矩的端坐在一邊, 唯恐惹來帝王之怒。
郁南卿自方才聽到玲瓏棋局後便一直很安靜，蕭祁泠不錯眼的看著她，在衣袖的遮掩下, 握上她的手, 一點一點的將其握緊。
郁南卿的思緒自記憶中抽離, 對上蕭祁泠擔憂的神色，笑了笑, 低聲道：“殿下，就讓我試試罷。”
蕭祁泠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你在王府中……”
郁南卿聽懂了, 勾了下蕭祁泠的袖子，輕松道：“我確實下不過殿下，可不一定下不過坤寧子啊，殿下又沒同他下過棋，怎知是不是前人誇大？”
蕭祁泠定定的望著郁南卿：“你若輸了，日後此事傳出去，天下人皆會知你輸了這一局。”
一如亡國後，百姓們只會記得是哪位亡國之君斷送了江山，而不會在意他為了挽救大廈將傾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她若不應，這一切又該如何收場？
要麽是蕭祁泠忍著同匈奴之間的血海深仇娶了古蘭朵，要麽就是讓說出這個提議的穆爾勒消失。
穆爾勒說到底只是匈奴的二王子，並非如今受單於看重、手握重權的大王子，就算真的在大齊出了什麽意外，以如今單於病重的境況，匈奴其他幾位王子不一定會願意為穆爾勒出兵。
穆爾勒死在大齊皇宮外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唯獨不能死在皇宮，那無疑是對匈奴徹徹底底的挑釁。
眼下絕不是同匈奴起沖突的好時機。
郁南卿和蕭祁泠能想到這一點，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榮禧長公主為自己斟了杯酒，輕品一口，放下時目光轉向文景帝：“二王子帶來的美酒比本宮以往所喝的都要烈上不少，美酒配英豪，在今日飲用再合適不過了，皇兄啊，不妨讓大家一塊嘗嘗？”
榮禧長公主在這類場合進退有度，文景帝不清楚她想做什麽，卻也應允了：“準。”
旁邊伺候的宮女們立刻開壇取酒，為金鑾殿中的每張案桌上都添置了一壺穆爾勒進貢的酒，推杯換盞間，給足了匈奴面子。
穆爾勒面上緊繃的神色暫緩，舉杯同榮禧長公主遙遙一敬。
“今夜是皇兄壽宴，總不能讓我們所有人都陪著二王子等寧王妃破棋局吧？二王子既是來賀壽的，客隨主便，不如就定下個期限，兩個時辰如何？寧王妃若是無法在兩個時辰內破解玲瓏棋局便算她空有虛名、才疏學淺，可好？”
榮禧長公主此言正是解了文景帝的燃眉之急。若是金鑾殿中壽宴依舊、歌舞升平，那便不算真正的破解棋局，再加上榮禧長公主設定了時限，就算郁南卿無法破局，傳出宮外去也不會對大齊國威造成任何影響。
自古奇難雜局，又有哪一個是在兩個時辰內就能被解開的呢？
榮禧長公主以酒挽回匈奴的面子，穆爾勒若是再堅持要讓大齊丟臉，恐怕後果也不是他能承擔的。穆爾勒一番權衡，決定聽從榮禧長公主之言，只讓寧王妃當眾出個文采不敵的糗便將此事揭過。
穆爾勒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眸看向榮禧長公主，眼中洩漏些許野心：“好，那本王就聽長公主一眼，就以兩個時辰為限吧。”
聽到穆爾勒松口，朝臣們也長舒了口氣，既能得見傳說中的玲瓏棋局，又不影響大齊國威，無論結果如何，皆是寧王妃一人的因果，委屈些也就委屈些。
穆爾勒招來人將傳說中的玲瓏棋盤端了上來，蒙塵的古玉重見天光，透過瑩潤剔透的棋子，仿佛能看到坤寧子當年高處不勝寒的落寞。
太監們從匈奴人手中接過棋盤，小心翼翼擡向郁南卿的方向，要擡手挪去寧王妃面前的案桌時，一名太監恭敬的喚了聲：“王妃……”
話還未說話，就被蕭祁泠打斷：“公公只挪王妃面前的半張案桌，莫非是覺得本王也才疏學淺，沒有資格一觀棋局？”
說話時她雖是笑著，可眼底的寒意沈沈，絲毫不加掩飾的向外釋放。
擡棋盤太監的脊背頓時彎了下去，底盤上的棋子也在這時候發出輕盈的晃動聲。
蕭祁泠面不改色，依舊溫和的笑著：“還不趕緊將棋盤擺上來，若是耽誤了約定好的兩個時辰，你們擔待的起嗎？”
幾名太監忙將整座案桌都移開，又將玲瓏棋盤放置於郁南卿和蕭祁泠的中央。
古蘭朵一直註意著寧王的方向，見狀直起身子又要出聲。
穆爾勒適時拉住了她，低聲呵道：“別胡鬧了。”
“可是他…… ”古蘭朵攥緊了手。
棋盤就擺在二人中央，即使寧王破棋局時一句也不提點，等兩個時辰過去，只要寧王願意，便可以將解不開棋局之事歸在他們二人身上，如此一來，就算要敗壞寧王妃的名聲，也必須帶上寧王一起。
她堂堂匈奴公主，又怎能再次開口要求同寧王聯姻？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他不適合。”穆爾勒眉眼冷厲的掃過古蘭朵身上的外袍，攥著古蘭朵的手腕幾乎要將她捏碎，“莫要胡鬧了。”
寧王能為他的王妃做到如此地步，就算古蘭朵真入了寧王府，寧王恐怕也不能為他們所用。
穆爾勒是一眾王子中最為溫和的，平日裏對古蘭朵也十分寵愛，就算古蘭朵當眾違背他的意願選擇寧王，他也會替古蘭朵完成心願。可他絕不能容忍古蘭朵嫁給這樣一個心裏徹徹底底有所屬之人。
古蘭朵難得窺見穆爾勒強勢的一面，一番僵持後敗下陣來：“好。”
金鑾殿上再度響起奏樂，隨著道道精致的佳肴魚貫而入，身著彩衣絲綢的舞娘們翩然起舞。
用以計時的香爐臺被擺在棋盤之側，第一根香火被點燃，旁邊還擺著另十五根，等全部點完，便是兩個時辰。
郁南卿坐於棋盤之前，錦衣華袍，青絲隨風微揚起，靡靡絲竹之樂、盈盈佳人之舞在這一刻黯然失色，有好奇的小皇子走過去觀摩棋局，而後便是大著膽子的武將，最後，向來守禮的文臣們也耐不住心中所奇，往郁南卿的方向聚攏過去，圍觀傳說中的玲瓏棋局。
在那些好奇的揣測中，郁南卿依舊神色從容的觀察著棋盤中每一子的動向。
她前世去到那座破廟時，棋局已被那位叛軍首領動過幾子，相較此刻的棋局稱得上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但畢竟是坤寧子所布下的棋局，饒是有所變動，其破局之法依舊萬變不離其宗。
棋局的勘破往往只在一念之間，若非前世同那位叛軍首領共局的一夜，郁南卿也不敢應下這份挑戰。
坤寧子的這局棋之所以被稱作玲瓏棋局，正是因為黑子和白子相互制衡，達到了絕對的平衡，無論從哪一方著手，一子落下看似占了上風，又會在下一瞬被逼入死胡同，解無可解。
郁南卿下過這盤棋，下的卻又不是這盤棋，她本想覆刻前世的那盤棋，可半柱香過去，也無法推出那位叛軍首領在她去往破廟前的棋路。
那便不能按照前世覆盤棋局了。
一炷香燃盡，來觀摩的朝臣換了一批又一批，郁南卿終於不急不慢的拾起其中一子，手指輕揚，按照自己的排陣布局習慣，落下第一子。
觀棋人的目光隨著那雙瑩白如玉的手，落到郁南卿的臉上。坐在下首時離得遠，未能看清郁南卿的容貌，此刻離得近，金簪華服奢靡反被她身上那股文靜優雅的氣質生生壓了下去，宛若畫中仙人。
就連蕭祁泠也在郁南卿入定棋局怔了下，盯著郁南卿看了好一會兒，才淡淡掃過眾人：“諸位大人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離得近的一位將軍不解道：“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蕭祁泠此刻一身華貴親王服著於身上，威嚴的發冠束起發，她中毒後便傳出過不少駭人的傳言，此刻朝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圍在周遭擾人思緒，蕭祁泠的眉間好似染上冰霜，冷厲之色畢顯。
“榮禧長公主已言明在先，今夜以壽宴為主，諸位是想抗旨不遵嗎？”
朝臣們這才猛然反應過來，迅速望向高臺文景帝的方向，冕旒掩住文景帝的上半張臉，隱匿的神色十分不真切。
可朝臣們能從旁邊收了笑意的貴妃臉上，窺探出帝王的心意。
就在這時，蕭祁浚率先做出了反應，端起酒盞走到前方，身後跟了名抱著匣子的太監，高聲道：“兒臣祝父皇聖體康泰萬壽無疆，特此獻上玉桃花一支，浮屠塔一座，願父皇江山如玉桃花般既壽永昌，願大齊子民皆在父皇的庇佑下如有浮屠塔安居樂業。”
墨玉為枝，紅玉為花，墨紅二色渾然天成無一拼接的痕跡，桃花姿態優美不顯妖媚，尤其是當燭光落在玉質上時，鮮紅的花瓣好似滴盈著晶潤的光澤，盛放著玉桃花的匣子被打開時，下首的公主們紛紛看直了眼。
而那座浮屠塔更是精巧絕倫，被四名太監擡進大殿時，一路迎著滿朝文武的目光，巧奪天工的技藝令所有人嘆為觀止。
沒有一位帝王不喜歡恭維之言，哪怕帝王受天下供養，為百姓謀事本就天經地義。
蕭祁浚的這一解圍，在朝臣中博得不少好感。那些雜亂的目光遠去，郁南卿權衡之後，根據自己的節奏落下第二子、第三子。
在第二柱香燃至一半時，古蘭朵被榮禧長公主帶著走向皇子們，一一向她引薦。
輪到蕭祁泯之時，古蘭朵的目光落在郁南卿的棋局上，她對棋道涉獵不深，卻也懂得基本的棋局走勢，看著郁南卿的動作，已經有些懷疑郁南卿在蒙混敷衍。
在郁南卿拈起第五子時，古蘭朵輕哼出聲聲：“寧王妃若是沒有學過棋弈，大可以直言，不必在此拖延時間吧？”
郁南卿挑了下眉，施施然擡眼：“那依公主所言，我這粒棋該下在何處？”
古蘭朵早已研究過這盤玲瓏棋，她解不開，但也能找著些看似為解的命門。戴在指間的七彩寶石墜子隨著她指腹的落下垂曳至棋子上方，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這兒。”
郁南卿拈著白子沈吟片刻，搖了搖頭：“若是落在這兒，看似能吃掉黑子令其落了下風，可黑子包圍之勢未除，下一瞬便能卷土重來。”
古蘭朵指著棋盤的另一處：“但你選的那一處根本就是條死路。”
“看來公主並沒有試過這一處呢。”郁南卿執意將子落在了她一開始選定的棋格間。
蕭祁泯在棋弈上稍為遜色，尤其那次在寧王府中被蕭祁泠殺得毫無招架之力後落了陰影，此刻觀周圍人的神色，還以為郁南卿是跟她‘志同道合’之人。
他咳了聲，提醒道：“皇嫂想下哪就下哪，趁著父皇壽宴隨便玩一局罷了，若是覺得沒什麽意思，可以同我們吃吃酒。”
郁南卿側頭，溫和的沖他點了下頭：“多謝殿下好意，無妨，我再玩一會兒。”
棋局的博弈成了宣王口中的玩鬧，借著賀壽之名走過的朝臣驚訝的看了蕭祁泯一眼，沒想到這位智慧舞刀弄槍的殿下，竟也有這般心計。
古蘭朵索性也不說話了，在一旁默默看著郁南卿落子，她倒要看看郁南卿是否真的能如長街上那般，在絕境中掙出一條生路來。
郁南卿有條不紊的將吃下的黑子拾起擺在一旁，而後從罐中取出新的黑子，有條不紊的落下。
在第三柱香點起時，二色的玲瓏棋子錯落其間，糾纏廝殺在一起，漸漸扭轉為一片新的棋局，好似兩軍對壘，交戰雙方終於開始交了手。
圍觀者的臉色也隨著變了，從第二柱香的不屑漸漸變得凝重，這時，朝中棋弈最為出色的幾名朝臣經文景帝允許，也站到了棋局之側，圍觀這盤玲瓏棋局的變動。
郁南卿落棋的速度越來越快，棋盤的格局也愈發接近前世她所見到的那盤棋的局勢，可終究還是差上一些。
郁南卿再度停了下來。
到了此刻，她也不得不驚嘆於那位叛軍首領的運籌帷幄，無論是上輩子雙方交戰時對方莫測高深的排兵之策，還是對方在那副棋盤上的造詣。
前世的大齊大廈將傾，那位叛軍首領也許正是天命所歸，要去終結大齊氣運的。
可這一世呢？
郁南卿前世臨死前也心存百姓，可這並不代表她沒有私心。郁南卿轉向蕭祁泠，對上蕭祁泠一直都未從她身上離去過的目光。
若是叛軍真是天命所歸，她做不到勸蕭祁泠放手，也不願看蕭祁泠送命。郁南卿眸中情緒翻湧，顯出幾分掙紮之色。
破局十分傷神，蕭祁泠本以為郁南卿是想歇上一會兒，手已經擡起要給郁南卿餵茶點。
直到她觸及郁南卿眼底翻湧的情緒，頓時沈了眉眼，語氣卻依舊溫和：“累了？”
好似郁南卿點個頭，下一刻寧王殿下真能將這副礙了一晚上眼的棋局給掀翻。
尤其是旁邊觀摩的幾名好棋弈的朝臣，心幾乎吊到了嗓子眼。
一名頭發花白的朝臣捶胸頓足：“寧王殿下萬萬——”
‘不可’二字還未出口，就見寧王妃搖了搖頭，掃向旁邊案桌上的葡萄：“就是有些餓。”
其他朝臣桌上已經上了菜肴，唯有寧王這邊還擺著下午的茶點，自然是餓的。
朝臣們也能理解，忙拽過來一名宮女，唯恐餓著寧王妃後，寧王的瘋癥發作真將這棋盤給掀了。
宮女跪坐下去，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宮女順著手看去，就見寧王殿下拈了顆葡萄，慢條斯理的剝了起來，手法嫻熟，像是早已做過無數回。
待到果皮都剝下，蕭祁泠拈著最底下的果皮，將圓潤的果肉遞到郁南卿唇邊：“嘗嘗合不合胃口。”
郁南卿張口就將葡萄含進嘴，嚼了兩下咬到裏頭的葡萄籽，正要強行咽下去，那只手又出現在了她的唇邊。
周圍的目光也在這時候齊齊落到了寧王殿下的手上。
郁南卿叼著葡萄籽，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求饒似的望著蕭祁泠。
偏偏蕭祁泠神色自若，絲毫沒覺得有何不妥，郁南卿遲疑多久，她的手就舉了多久，像是非要逼郁南卿吐出點什麽似的。
郁南卿沒了轍，唇瓣輕啟，快速的吐下兩粒籽，淡定的看向棋盤，唯有通紅的耳朵顯現著她的慌張。
蕭祁泠瞧出端倪，也不拆穿她，又自若的剝起葡萄。
來看棋的朝臣都是朝中德高望重之輩，家中大多有了孫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些禮儀教養的言論都到嘴邊了，卻又生生的咽下去。
大庭廣眾之下，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其中一人甚至還拽了下衛閣老的袖子，他們不便開口，衛閣老作為寧王曾經的太子太傅，說上幾句也合情合理吧？
然而向來秉公執禮的衛閣老卻笑著搖了搖頭，直接點破：“我等既是奉陛下之命來觀摩棋局的，便不要打攪寧王妃的思緒了，否則被有心人聽了去，還得給諸位安一個勾結外邦之罪。”
勾結什麽？
勾結外邦？
作為家眷被衛閣老帶在身邊的衛雲翰緊閉上嘴，差點洩漏了笑意。
他祖父對郁南卿這關門弟子的心，是直接偏到天上去了啊。
被衛閣老提點的朝臣悻悻閉了嘴。寧王妃解的棋局關系到匈奴，他們在破局之時多加幹擾，確實有勾結外邦之嫌。
幾位朝臣想明白後紛紛向衛閣老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抱著眼不見為凈的心思，專註於棋局。
然而當他們的視線重新回到棋盤上時，郁南卿剛落下一枚黑子，卻見棋盤上兩方的焦灼之勢陡然變了，好似一把破開乾坤的利刃，瞬間讓整盤棋重新湧動出生機。
下一刻，白子緊追其上落定，竟同旁邊已被判為棄子的幾粒白子一般開辟出一條意想不到的路徑，奇跡般的突圍而出，隱隱又有將黑子包圍的趨勢。
這下，黑子反倒落於了頹勢。
“王妃是打算讓白子贏下這一局？”玲瓏棋局的對峙之勢雖未被破除，可是懂棋弈的一名老臣已經能看到結局，不禁好奇發問。
郁南卿撚袖去取新的一枚黑子，溫雅笑道：“棋面乾坤未定，哪能由我斷言？”
一子接下一子，在第十柱香被點起時，棋路越來越詭譎莫測，棋盤之上黑白二子的廝殺也愈發激烈，圍攏過來的朝臣越來越多，不再是一開始那般抱著看好戲的態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存著觀摩之心。
金鑾殿上，除去舞姬們的歌舞聲，便是郁南卿從容的落棋聲。
一黑一白相互交替，雖是一人執棋，卻能看出兩種完全不同的落棋風格，這也讓懂棋的朝臣們大為震驚。
漸漸的，郁南卿落子的速度又緩了下來，思索的時間越來越長，可卻無一人去催促，也再沒有人去潑冷水說些風涼話。
古蘭朵漂亮的雙眉皺得越來越緊，在同穆爾勒目光交接時，皆從對方的眼中探到難以散去的愁緒。這方玲瓏棋局，就算郁南卿無法解開，也已經超越了他們這些年搜集的擅棋之人。
大齊當真臥虎藏龍。
他們目光的這番交匯恰好被站在一旁的榮禧長公主捕捉到，榮禧長公主借著寬大的廣袖，輕拍古蘭朵的手臂，在古蘭朵側目過來時，給了古蘭朵一個安撫的眼神。
古蘭朵已經隱隱有些後悔來了大齊，一個安於後院的王妃尚且如此，大齊的其他人豈不是更難以應付？
就算寧王妃是個個例，但那也不正說明寧王的可怕之處嗎？她先前想要借助寧王顛覆大齊的計謀，又如何實施？
榮禧長公主能猜到古蘭朵心中所想，她一開始也在蕭祁泠身上猶豫過，可最終還是覺得太過冒險，蕭祁浚顯然比蕭祁泠更為合適。
蕭祁浚的性格像極了文景帝，上面有個樣樣出眾的兄長壓著，多年的自負在一朝得勢之後展現得淋漓盡致。
榮禧長公主往外看了眼天色，視線收回時，正同武將閑談的禁衛軍統領司宗鶴似有所感，轉頭對上榮禧長公主的視線。
目光交匯，司宗鶴微一頷首，榮禧長公主自若的側開視線。
而棋盤之上，郁南卿再度停了下來，玲瓏棋局的破解到了交鋒最為激烈的時候，無論如何變動黑子或是白子，似乎都會面臨絕境。
觀棋的朝臣們各個都皺緊了眉，就連蕭祁泠也停下了給郁南卿餵葡萄。
“這棋局根本就是無路可解啊，怪哉連設下棋局的坤寧子也無法破解這一局。”
然而朝臣們不知道的是，郁南卿的停頓並不局限於這盤玲瓏棋局，還有前世的那名叛軍首領。
她每回所斟酌的皆是黑子的棋路，玲瓏棋局本就是坤寧子求敗而出的一盤棋，坤寧子深谙自身的棋術，又怎會做出一盤完全以他的棋路凝結而成的棋局呢？
黑子同白子焦灼對峙，想要破局，也許也正是需要兩種不同的棋路相輔相成。郁南卿同那位叛軍首領只下過那麽一夜的棋，想要在短時間內模仿出另一個人的手跡十分艱難，是以才花去了大量的時間。
還有一點，這副棋局又該讓黑白二子誰來贏得呢？
又是半柱香的時間過去，僅剩下最後不到半個時辰，郁南卿手指輕擡，將手中的黑子落下，再度頑強的將白子撕開的口子攻陷。
白子緊跟其間，負隅纏之。
順應前世的格局向那位叛軍首領投誠，還是明知天命卻助蕭祁泠去為那至高無上的尊位拼一個可能？
郁南卿越是去想將來會發生之事，棋局便越是混亂。黑白二子一來一往又燒去了一炷香，本以為能破開的棋局似乎停滯住了局面。
人人皆以為郁南卿是解不開這盤棋，唯有蕭祁泠望向她的目光漸漸覆雜。在郁南卿再度執起白子之時，蕭祁泠塔上了郁南卿的胳膊：“怎麽了？”
郁南卿毫無防備，猝不及防的一顫，手中白子落入棋盤，正好落在郁南卿幾回避開的關鍵之處。
此位看似是蕭祁泠的無意之舉，從棋面上乍一看也是極為普通的位置，以至於圍觀的朝臣們也皆將其忽略，並未察覺出郁南卿的猶豫。
唯有郁南卿清楚，這一子落下後，棋局將徹徹底底變更為她所熟悉的棋局，同前世她入到破廟之中時的棋局極為相似。
她同蕭祁泠下過許多次棋，蕭祁泠知曉適合她的棋局並不意外，可前世那位叛軍首領呢？那人又是如何恰巧擺出她能迎戰的棋局的？
是巧合嗎？
若不是巧合，那人又是從什麽時候就開始關註她的？
是從她前世高中狀元，還是從她在朝堂嶄露頭角？
那這一世呢，那人是不是也已經在暗中觀察著她，觀察著他們所有人的動向，更甚者，是不是也在觀察著蕭祁泠？
剎時，郁南卿舉在棋盤上的手脫力似的落至棋盤邊緣，寬袖下的指尖發著顫，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喘不上氣，同時額頭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一直註意著郁南卿的蕭祁泠立刻接住郁南卿：“宣太醫！”
破棋局看似只是坐在原處，實則消耗極大，對弈時體力不及者比比皆是，朝臣們以為郁南卿是消耗過大，也忙跟著蕭祁泠傳令：“宣太醫，快宣太醫！”
郁南卿能察覺到緊縛於腰間的手微微顫抖，她渙散的眸光漸漸擡起，在蕭祁泠臉上重新聚焦，看清蕭祁泠眼底快要失控的懊悔之色後，郁南卿的心被揪緊，像是猝然警醒一般，從前世的記憶中掙紮而出。
郁南卿拍了拍蕭祁泠的手臂，低聲道：“殿下……我沒什麽事，你松開些。”
那雙勒緊的手果然松動了些。
郁南卿順勢從蕭祁泠的懷中坐起，刻意忽略蕭祁泠眼中的情緒，轉向群臣們：“許是方才沒用晚膳有些體力不支，讓諸位見笑了。”
方才那一個多時辰，郁南卿是如何殫精竭慮破局的，朝臣們都清清楚楚看著，他們深谙郁南卿破棋局的決心。若只是為了爭一個寧王，又何至於此？無論是先前寧王言語間對她的維護，還是破棋局時親手剝的那些葡萄，都足以展現出寧王對她的重視，她並不需要如此費心盡力。
那便只是為了在匈奴面前爭口氣了，朝臣們看向郁南卿的目光肅然起敬，不再帶有對後院女子的偏見，甚至有人開口為她爭取時間：“寧王妃不如先用些晚膳，臣願意為王妃去向陛下多討要一炷香的時間。”
“臣也願意。”
“臣……”
郁南卿重新坐正，拒絕了他們的好意：“諸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棋局已開，哪有說停就停的道理？”
說完這話，郁南卿側過頭，迎上蕭祁泠的目光，目露懇求。
蕭祁泠的目光晦澀，片刻後，終究還是垂下了眼，依了郁南卿。
她伸出手，要將郁南卿方才掉落的白子拾撿回來，卻反被郁南卿握住了。
蕭祁泠不解的側頭。
郁南卿輕輕一笑，神色間是乍然透徹的暢然之色，望向蕭祁泠的目光卻頗具深意：“殿下，不必取了，落子無悔。”
落子無悔。
這是蕭祁泠曾經在試探她時說過的話。
幾月之前她因為這四個字決定輔佐蕭祁泠，而幾月之後她將這四個字歸還給蕭祁泠，也代表著她的決心。
向那位叛軍首領投誠或許可以保她一世榮華，可當那枚白子落下之時，郁南卿發現富貴榮華、甚至於性命於她而言也並沒有那麽重要。
她所求的，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不過‘順心’二字罷了。
蕭祁泠背負那般的身世忍辱負重多載，她不忍心、也做不到勸蕭祁泠放棄，那便只能由她入局了。
蕭祁泠的手被郁南卿挪開，郁南卿沒再說話，接下來的棋子她下得極快，在猶豫這一子白棋是否要落下時，她已經將之後的棋局推演了數遍，一子落下，接下來的數子皆在掌控之中。
棋盤之上，白子步步為營，黑子的數量漸漸減少，數名朝臣一齊激動的發出讚嘆：“妙，妙啊！”
最後一炷香已經燃燒過半，燒斷的香火顫巍巍落下來，同前面十五支香的香灰堆積在一起，繚繞的香火味帶著火光的熱意，將棋局推向了最高潮。
郁南卿信手拈著棋子，思如泉湧，在眾人震驚驚艷的目光中，羽睫輕揚，落下最後一枚白子，香火的最後一點火光也在這一刻終於燃燒殆盡。
傳聞中的玲瓏棋局就此被解開，周遭發出一陣驚呼！
立刻有太監大步走向龍椅報喜：“陛下，棋局破了！恭喜陛下！”
“寧王妃將玲瓏棋局破解了！”
各國使臣聞言皆顯出震驚之色，文景帝已顧不得郁南卿是寧王府之人，大喜之下，高聲道：“賞！”
朝臣齊齊下跪，高呼萬歲。
與此同時，郁南卿被蕭祁泠扶起，去文景帝面前謝恩。
穆爾勒萬萬沒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般，相比較古蘭朵被寧王拒絕，他為難寧王妃卻反被化解的舉動，更是讓他丟盡了顏面。
但話已出口，他不得不按照一開始的約定，將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盤贈與郁南卿。
穆爾勒簡直要將牙齒咬碎，面上的不甘之色盡顯，卻也只能眼睜睜的將其贈與郁南卿，在擦肩而過時，耳邊突然聽到一句不知是誰的低語：“玲瓏棋盤遺失多年，棋局當真是坤寧子留下的那一局嗎？”
穆爾勒的雙眼在這一刻陡然亮起，轉頭要去尋人之時，只見到幾名宮女打扮的女子，分不清是誰說的。
他早就聽聞過大齊朝堂內官員各自為派，此刻也不介意被人利用，在將棋盤交給郁南卿身邊的宮女時，笑著道：“寧王妃今夜這一手棋局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玲瓏棋局遺失多年，若是本王得到真正的棋局，定然也要找王妃來解上一解。”
此言一出，正沈浸在挽回大齊顏面之中的朝臣們紛紛看向他，有脾氣火爆之人甚至不顧禮儀邦交，直言怒斥：“你這是什麽意思？此乃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盤，自然是真正的玲瓏棋局！”
穆爾勒兩手一攤，無賴道：“本王的確說了那是坤寧子留下的玲瓏棋盤，可本王得到它的時候，上面的棋子就不一定是最初的樣子，本王再不遠萬裏將它帶到大齊，誰知道路上有沒有因為顛簸移了位呢？”
凡是見過玲瓏棋局之人皆能看出那副棋局的玄妙之處，再者穆爾勒最初借以玲瓏棋局之名來給郁南卿難堪，若非是他尋遍棋藝高手不可解的棋局，又怎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出來？
只是坤寧子已逝，穆爾勒又是拿出棋盤之人，饒是大齊的朝臣再想據理力爭，也無濟於事。
“解棋局本是為皇兄賀壽助興之用，二王子的本意不也是想要將玲瓏棋盤贈予大齊嗎？目的既已達到，諸位就莫再爭辯了。”榮禧長公主再這時站出來說了兩句。
有朝臣不甘心，想要再爭，被身邊的同僚扯了扯袖子，示意文景帝的方向。
只見方才還大行賞賜的帝王也已經收了臉色，目光淡漠的看向舞池中央的舞姬們，對他們這邊的爭執並不在意。
心思敏銳的朝臣已經率先反應過來，文景帝會行賞賜是因為郁南卿沒有給大齊丟臉，那些賞賜也是文景帝能給寧王府的所有恩賜，他並沒有要給寧王府借此揚名的機會。
難怪榮禧長公主會在這時候偏向匈奴二王子，既是給匈奴幾分薄面，也全了文景帝之意。
窺探到帝心的朝臣心中暗暗發寒，卻無能為力，只能垂眼望著案桌上的酒盞，就連身側的同僚面前也不敢顯露半分。
倒是回到席位上的蕭祁泠和郁南卿像是早已習慣，坦然的接受了這個結果，二人面前的案桌上已被端上精致的菜肴。
蕭祁泠揮退了布菜的宮女，親自為郁南卿夾著菜，起先是較為清淡的菜系，見她用了一些了，才夾起葷腥。
二人袖袍交纏，坐得極近，盡管郁南卿的面色已經緩和過來，蕭祁泠還是多問了句：“要不要請太醫為你診個脈？”
郁南卿咽下口中的魚糜，搖了搖頭，語調輕快慵懶，宛若燈燭上跳躍的火苗：“不用。”
“就是沒什麽力氣，殿下若是心疼我，待會兒便抱我回去罷。”
蕭祁泠聽到心口胸腔劇烈的跳動聲，她對上郁南卿打趣的目光，也縱著郁南卿道：“好，待會兒散了席，你殿下親自抱你回去。”
郁南卿用沒有握筷的那只手，輕輕捏了下蕭祁泠的手，歪頭看她，挑起的眼尾像一只倨傲的小狐貍：“殿下還未誇讚我方才那一局如何呢。”
蕭祁泠本不想這時候提，聽到郁南卿的話後，皺眉道：“下回不許再這樣了。”
她也算精通棋弈，自然能明白郁南卿方才那一局耗費了多少心力，尤其郁南卿方才還差點體力不支暈厥過去。
郁南卿失笑著勾了勾蕭祁泠的手指：“下都下了，殿下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蕭祁泠的目光轉向匈奴來使的方向，沈下的眸光中透出一閃而過的殺氣：“穆爾勒不敢冒犯皇帝，便如此折騰你，本王沒有找他算賬已是給足了面子。”
郁南卿輕咳了聲，極為稀罕的望著蕭祁泠，怎麽也無法將寧王府中能對鏡扮紅妝的好姐姐，和此刻充滿殺意的寧王殿下聯系在一塊。
她軟下聲音：“殿下啊，你可收斂一些吧。”
“別用這種語氣同我說話。”蕭祁泠給郁南卿盛了份湯，擺在她的面前。
郁南卿仗著蕭祁泠此刻要扮個正經的皇子，將蕭祁泠在府中撩撥她時的姿態學了個十成十，懶洋洋的將下巴擱到蕭祁泠肩頭，無辜的眨著眼：“殿下生氣了嗎？要當眾罰我嗎？”
蕭祁泠的眉皺得更緊：“別鬧。”
郁南卿悶聲低笑，礙於這是宮宴，繼續乖乖喝湯了。
經過寧王殿下手的鴛鴦翡翠雞湯汁鮮美，郁南卿一口氣喝下半碗，正想讓蕭祁泠也嘗一嘗時，就見幾名宮女端著精致的匣子往文景帝的方向走，原是貴妃在向文景帝賀壽。
郁南卿一直沒見蕭祁泠上前去，將一塊剔完刺的魚放入蕭祁泠面前的碗碟中，不由好奇：“殿下不用向陛下獻賀禮嗎？”
蕭祁泠眸光微動，眼角顯出幾分笑意：“自然是送了的。”
不是所有賀禮都要當面送，只是在這種宮宴上，皇子們都會選擇親自贈禮，以在朝臣們面前博的文景帝的誇讚。
郁南卿奇了：“管事嬤嬤近來也沒有從庫房調取物件啊。”
蕭祁泠輕聲笑了兩聲，壓低的嗓音不再偽裝，帶出她原本聲線的柔婉。
她低聲道：“原來卿卿一直看管著王府中饋啊？”
郁南卿不動聲色：“順手罷了。”
蕭祁泠沒有揭穿她，提起了贈予文景帝之物：“還記得西山獵場去帝帳時得的那盆螢火芝嗎？”
郁南卿對此有些印象，開花時花苞周圍有螢火亮光，很是稀奇。但她向來喜新厭舊，從西山回府後就將那盆螢火芝忘到了腦後。
若非蕭祁泠提起，這盆螢火芝就算哪日死在了府中的哪個角落，郁南卿也不會再記起。
只是……
“你就送一盆螢火芝？”郁南卿險些壓不住聲音。
“螢火芝有使得人七竅洞徹的奇效，亦能延年益壽，本王自個都不舍得食用，特此獻上，又有何錯？”
郁南卿懶得同蕭祁泠理論，總歸沒有如宸王那般燒錢準備賀禮，也算是為她省了銀兩。
貴妃之後，便是淑妃。
淑妃送的不僅僅是自個準備的賀禮，也提到了此次未能趕回京的鎮遠將軍：“本以為臣妾同兄長能襯陛下千秋宴團聚一番，但兄長說了，陛下千秋宴容不得一絲差錯，他更要為陛下守好邊疆，因此特地托臣妾向陛下賀壽，還望陛下寬宥兄長未能及時歸京之罪。”
文景帝親自走下臺階將淑妃扶起，“朕自然不會懷疑鎮遠將軍的衷心，愛妃快快請起。”
淑妃每回得到恩寵皆同鎮遠將軍有關，貴妃只能眼睜睜看著文景帝將淑妃帶上龍椅坐在另一邊，面上惺惺作態的笑起：“淑妃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大齊國力早已不是早些年的光景，如今周邊各國前來朝賀，鎮遠將軍實在是多慮了。”
說完後她還看了眼底下的各國使臣，尤其是在掃過匈奴時多停了片刻。
淑妃怎能不知貴妃的心思？只是如今文景帝已經起了削減兵權的心思，她若是不在這等場合提一提以表忠心，來日文景帝真削減了兵權，將直接影響到宣王同宸王的相爭。
淑妃扶了扶翡翠頭面，笑道：“那依照貴妃所言，我大齊國力強盛，百姓安居樂業，豈不也不需要那麽多文臣，本宮觀李閣老為大齊嘔心瀝血，如今兩鬢斑白，不如也早早辭官罷？”
貴妃氣得不行，要不是文景帝坐在她們之間，險些就要不顧禮節扇淑妃巴掌。
“近來天氣是愈發暖和了，兩位嫂嫂的火氣怎的也如此之大？”榮禧長公主忽然一聲笑，化解了二位皇妃之間的爭論。
她慢條斯理的提著裙裾起身，身後的宮女們同樣捧著要獻給文景帝的賀禮：“鎮遠將軍同李閣老皆是我大齊的肱骨之臣，二位就別讓皇兄為難了。”
文景帝被榮禧長公主這一打岔，也笑了起來：“往年就屬你最積極，今日你能留到這麽後頭可不容易，快讓朕瞧瞧你備了什麽賀禮，若是什麽拿不出手之物，朕可拿你是問。”
榮禧長公主狀似受到驚嚇般的‘呀’了聲，後退一步道：“那皇妹可不敢獻禮了，皇兄見慣了好東西，哪還看得上皇妹的心意？”
文景帝哈哈兩聲笑，指著榮禧長公主道：“你啊你啊，行了，無論你送什麽，朕都免你的罪。”
朝臣們將他們二人的話聽在耳中，不免感慨榮禧長公主所得的恩寵，怕是連那幾名皇子也比不上。
榮禧長公主送的賀禮中規中矩，皆是離京時搜羅來的佛教稀罕物件，皆有祈福的美意，文景帝正要按照慣例說句‘賞’，就聽榮禧長公主將話頭一轉，轉向了蕭祁泠。
“若是本宮沒記錯的話，今夜寧王還沒有向皇兄祝壽吧？”
蕭祁泠面色冷淡，像是早就料到這一句，目光平靜的對上榮禧長公主：“勞煩姑母記掛，侄兒的賀禮早已收歸入庫。”
榮禧長公主語調上揚的‘哦’了聲，笑起來：“有方才寧王妃破棋局令皇兄龍顏大悅在先，寧王這賀禮無論送什麽想必都趕不上。可本宮向來要爭個第一，既是留到最後，自然是要讓皇兄判一判哪份賀禮最佳的。”
文景帝頓時來了興趣：“你還準備了另一份賀禮？”
“正是呢，定在戍時二刻的吉時，時辰也快到了。”
正說著，殿外湧入一股帶有暖意的夜風，微綴星辰的夜空中忽然接連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靠近殿門的宮女率先驚呼出聲。
隨著接二連三的讚嘆聲響起，文景帝自高位走下來，群臣跟隨他走向殿外，只見一盞盞天燈接連升至夜空，點亮整片夜色，無比絢爛，美不勝收。
榮禧長公主解釋道：“這是京中百姓自發為皇兄千秋之節所做的祈福，每一盞天燈上都寫上了他們對於皇兄的祈願，願皇兄千秋萬歲，願大齊國運永昌。”
文景帝連連道了三個‘好’字，沒有什麽能比天下百姓自發為他祈福更令他心悅之事了。他的皇位得來不正，武宣帝自太子時期便深受大齊子民的愛戴，文景帝登位後便一直對此耿耿於懷。
今夜這一出的祈福天燈，是大齊開國以來就沒有帝王享受過的殊榮，像是了卻了文景帝多年來的一樁夙願，文景帝大步折返回殿內，就要給榮禧長公主作封賞。
榮禧長公主一身貴氣的宮裝，廣袖錦鍛輕薄垂順，隨著她身姿的走動搖曳生姿，這場天燈了卻的又何嘗只是文景帝一人的夙願？
一想到西園之事將在今夜了解，榮禧長公主的眼底也顯現出真誠的笑意：“皇兄還未答覆我，皇妹的這份賀禮是不是皇兄今夜收到的最為喜愛之禮？”
“多大的人了，怎的還同小輩爭寵？”文景帝笑罵了她一句，同時也看向了蕭祁泠的方向。
於禮制而言，寧王妃解開玲瓏棋局是為大齊爭得顏面，可於情分而言，榮禧長公主的這一份萬民祈願令他實在歡喜不已。
滿朝文武皆看著他，無論是哪一方都得謹慎，絕不能寒了朝臣們的心。
可嘉獎一方，勢必就要嘉獎另一方。獎賞也勢必要高於今夜所賞的任何一物。榮禧長公主這兒倒是容易，給她唯一的世子封個官便可以，可寧王那兒呢？
文景帝緩緩沈下眼，權衡不決。
夜色中的天燈還在不斷的增加，殿內的氣氛卻沒有了剛開始的火熱，朝臣們面面相覷，目光齊齊投向文景帝，仿佛意識到什麽。
就在這時，殿內突然傳來‘啪噠’的一聲輕響。
是杯盞擱置案桌的響聲。
聲音很輕，卻莫名聽得人心頭一跳。
朝臣們循聲望去，之間自他們出去看天燈起就沒有一同出去的寧王，在眾目睽睽之下又端起茶盞喝了口，然後再度放下。
偏偏杯盞再度觸及案桌之時，那微不可查的瓷器聲再度響起，精準的落入金鑾殿內每個人的耳中。
蕭祁泠沒有故意敲擊，相反，她的動作優雅，一舉一動皆是挑不出一絲差錯的皇宮禮儀。
只是氣氛使然，好似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將朝臣們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榮禧長公主的反應最大，許是知曉蕭祁泠已發現西園之事，加上此刻那些天燈正在往西園掉落毀屍滅跡，令她對蕭祁泠的一舉一動格外敏感。
修長的指甲緊緊的攥著帕子，下意識尋找禁衛軍統領司宗鶴的身影。
蕭祁泠冷眼一瞥外頭的夜色：“諸位不是觀賞天燈嗎？如此看著本王做什麽？”
她沈默了須臾，迎著朝臣們依舊躊躇不決的目光，仿似不經意的理了下袖袍，擡眼時，兩道急促的腳步聲自金鑾殿外匆匆響起、逼近。
“陛下，陛下失火了！”
隨著兩名傳話的太監連滾帶爬的進入殿內，夜空中東南角亮起一道沖天的火光。
“為何會失火？禁衛軍呢？禁衛軍何在？”
“失火之處為何處？皇城東南角，莫不是外邦驛站所在之處？”
此言一出，事不關己了一整晚的外邦使臣們起身查探情況，也就在這時，隨在他們身側的大齊侍衛同他們說了些什麽，引著他們往殿外走。
朝臣們以為是文景帝另有安排，文景帝也以為是其他皇子或是榮禧長公主的安排，總歸這種時候外邦使臣在場確實不大妥當，也無人在意他們的去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東南角持續不斷升起的濃煙上，熊熊的火光映亮了東南角的半邊天。
終於，前去查探情況的第一批侍衛回到了皇城，步履匆忙拾級而上。
榮禧長公主在聽聞東南角發生火勢之時便直覺不對勁，又覺得司宗鶴不至於東西不分，定是為了能讓西園被徹底銷毀，故意點了靠近皇城東南角的一處院子來吸引視線。
只是這口氣還未松出，身後先傳來一聲緊扣桌面的響聲。
榮禧長公主轉過身去，對上蕭祁泠看向她視線，她心頭下意識一緊，耳邊便響起侍衛的通稟聲：
“陛下，失火的是公主府，為榮禧長公主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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