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巍巍皇城之下,還有公道……

關燈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巍巍皇城之下,還有公道……

隱三帶著郁南卿悄無聲息落進院中, 整座院子靜悄悄的,沒有半分人氣,實在不像是妻妾成群之人的後院。

郁南卿推了兩扇窗, 都未能尋到人影,正疑惑時,隱三指了一個方向:“王妃,在那邊。”

郁南卿跟著她走到西南角的那間屋子前, 隱隱約約聽到裏面傳出聲音。

熾碎的陽光透過芙蓉紋路的窗戶, 跳動在煙帳之後一位女子的臉上,她正抱膝坐在軟榻上,捧著茶盞的手有些瑟瑟:“梅姐姐,你聽說了嗎?珠翠閣那位……昨晚被擡出去了……”

被喚到的女子年歲要大上許多,發飾和衣裳都是屋子裏最為華貴的, 單手支起倚靠在案桌邊,聞言懶懶的睜開眼。

她將手放下, 隨意的攏了下袖袍, 遮住手腕下新結痂的血痕:“嗯, 早晨時我看到了。”

另一個正在倒水的女子也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昨兒個晚膳時人不還好好的,梅姐姐之前說他長得像你家中的弟弟,性子也乖巧, 不吵不鬧的, 本以為會被擡為妾, 沒想到只是過了一夜這人……說沒便沒有了。”

別的達官顯貴的後院都是爭著搶著爭寵,外室正著得個正式的名分被擡為妾, 妾又爭著做個平妻。唯獨這間屋子裏的她們,唯恐司承禮將她們記起來。

說這話時倒水的女子手也有些抖,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後背陣陣的發著寒:“還是個好人家讀過書的孩子,世子之前不是不喜男色嗎?怎麽也……”

“不喜也能獵奇,男子自然也有男子的奇處,你以為西園裏都是姑娘嗎?小四也是從西園被接過來的,你若實在好奇,不如問問她?”

一群人看向屋中另一個角落,被叫到的女子緩緩擡起頭,像是想到了什麽,冷笑了聲,沒有說話。

那位梅姑娘的女子揉了揉額角:“行了,今日榮禧長公主在前院設宴,聽說即將入府的那位世子妃也來了,世子應當顧及不到我們這兒,我那屋子離珠翠閣最近,昨兒個被吵了一夜,得回去補覺了。”

屋門被推開,隱三快速拉著郁南卿避到轉角後,看著那名女子裊裊婷婷的走出來。

屋內的聲音卻還在繼續:“你說她什麽意思?珠翠閣那位被帶進府時就屬她最積極,說什麽長得像她弟弟,那時候我都要誤以為是她情郎了。”

“是啊,我就沒見過她給我什麽好臉色,原本還覺得奇怪呢,不過昨兒晚上人一死,她又變回這副冷漠的模樣,可當真是冷血啊。”

“不這樣怎麽能在這後院待那麽久還榮寵不衰?反正我就做不了那迎合人的事,要不是我那賭鬼爹將我賣了,我也不至於被世子看上帶進府裏,大不了就爛命一條!”

“你就別說大話了,哪天世子去你屋子,我看你跪不跪!”

說到這兒,屋內的聲音有一段空白,而後才有人嘆氣道:“跪,怎能不跪?不然等著被打死嗎?”

“聽聞世子妃出自百年國公府,希望她來了以後能整治整治後院,我不同她爭寵,就求個容身之所。”

“是啊是啊,聽說世子妃出身百年大族,定然不會受世子欺辱,若是她也能護佑我們一二,那便好了。”

就在這時,被侍衛再三阻攔的郁南柔朝著院子找了過來,聲音明顯較平日裏要高了不少,像是故意向郁南卿通風報信:“我說你們幾個是騙我的吧,哪兒有姑娘?還不趕緊將人都叫出來向我問禮請安?”

旁邊的侍衛不斷行禮道歉,郁南柔也不管,仗著自個準世子妃的名頭,直接不管不顧的推開屋門找了起來。

郁南柔遲早會拖不住人,等找到這邊時,便也問不了話了。南卿為難的看向隱三:“你能看出來哪位是進過西園的小四姑娘嗎?”

隱三:……

隱三不得不告訴郁南卿:“王妃,我方才也在屋外,只能聽到聲音,看不到屋內的人。”

郁南卿目露嫌棄的看了隱三一眼,嘀嘀咕咕:“那你回府後還得多練練。”

話本中的習武之人不都是能根據氣息尋到人的嗎?隱三都聽過聲音了,竟然還不能辨出人?

真沒用哦。

隱三將郁南卿的神態看在眼裏,下意識摸了摸袖中攜帶的匕首,卻沒抽出來。她一板一眼道:“殿下武藝比我高強,你下回可以尋她。”

郁南卿驚喜:“真的?”

“殿下的武藝是同我們一塊學的,功夫也在我之上。”隱三沈重一點頭,“所以是真。”的吧。

殿下英明神武,連這樣的王妃都能娶回來共處一室,只是聞聲尋人有何難的?

說話間,郁南柔已經開始走進第二間屋子,隱三正要催促郁南卿做決定,就見郁南卿若有所思的望向方才那位梅姑娘消失的方向。

隱三猜到郁南卿的心思,卻覺得不大妥當:“那位梅姑娘看起來有些不近人情,又在公主府待久了,也許早已享受了這裏富貴榮華的日子,王妃若是去尋她,恐會生出其他事端。”

郁南卿卻搖了搖頭,望向梅姑娘的屋子意味深長:“梅姑娘一夜之間對那名死去的男子態度大變,可以說是她貪生怕死求富貴。可你有沒有覺得她頭上的白玉簪和白花,不太搭她那身紅衣?”

隱三還真沒註意到這一點,穿紅衣往往都會搭金飾,能讓顏色更為明艷些,梅姑娘在這後院裏輩分高,不可能沒有金飾,可她偏偏今日在發飾上並未多加修飾,只是用一根白玉簪挽發,又在旁邊配了朵新鮮的白玉蘭。

這身打扮其實挑不出什麽錯,院子裏就有幾株玉蘭樹,隨手摘下一朵簪在發間,是姑娘們常做的事。

只是配上梅姑娘的白玉簪和紅裙,就讓郁南卿忍不住多想。

隱三卻還是沒想明白有何不妥,迷蒙道:“我覺得還挺好看的啊。”

郁南卿反問:“若梅姑娘真的是貪生怕死之輩,怎會在府裏死了人後戴上白花?為了迎合司承禮,她定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掩蓋住死人的這樁事。可她卻偏偏戴了白花用了白發簪,若是被司承禮猜忌,她定然沒好下場。”

隱三聽郁南卿這麽一解釋,也明白了:“所以王妃覺得梅姑娘對那位死去的男子非同尋常?”

郁南卿點點頭,勾唇指向梅姑娘的那間屋子,用十分縱容的語氣對隱三道:“既然你覺著梅姑娘好看,那就再去瞧一瞧她吧。”

隱三臉上的神色有些微妙,麻木的帶著郁南卿避開那些侍衛的視線,來到梅姑娘的屋子前。

而後,自側窗翻了進去。

梅姑娘正背對著她們坐在桌邊,桌上攤開一個布包,隱約能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

梅姑娘察覺到動靜正要聲張,就被隱三快速捂上了嘴:“別出聲,我們不會害你。”

梅姑娘的視線在郁南卿身上打轉,許是之前就經歷過什麽,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情緒起伏。

“姑娘既然想要為你弟弟報仇,不如先坐下來聽我說兩句?”郁南卿從懷中拿出一塊令牌,笑容溫和的向梅姑娘點了下頭,直接說明來意。

“你或許不認得我,我是寧王妃。寧王府立場同榮禧長公主相悖,今日來此是想要請姑娘指點迷津。”

梅姑娘宛若一潭死水的雙眼緊緊一縮,郁南卿對那位死去男子的身份原本只是一種猜想,此刻卻能篤定了。

“姑娘若是願意配合就點一下頭,我讓她松開手,可好?”

梅姑娘眼睫顫動,看向郁南卿的目光裏帶了探究和猶豫之色,郁南卿一身杏白色穿蓮錦繡襦裙,腰間配飾並未如長公主那樣多,可每一件都價值連城,她也不是沒見過世面之人,對郁南卿的身份有了幾分信可。

半晌,梅姑娘的目光落回郁南卿依舊舉起的令牌上,像是天人交戰般遲疑了許久,重重的點下頭。

隱三在同一時刻將人松開。

郁南卿將寧王令牌正面轉向自己,挑了下眉,沒想到這牌子還挺好用。

正將其收回袖中,那位梅姑娘忽然跪了下去:“民女拜見寧王妃殿下。”

“姑娘不必多禮。”郁南卿雙手將人扶起,按坐在椅子上,“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姑娘你應當能猜到我來尋你的目的,我想知道西園所在,你能幫我嗎?”

梅姑娘沒有回答西園所在,也沒有質疑郁南卿的身份,只是充滿探究的問:“公主府中無一人知曉我同我弟弟的關系,你如何知道死的那人是我弟弟?你來之前便查了我?”

不等郁南卿開口,梅姑娘自個先否定了:“你若是能查到我,自然也會知曉西園。”

“所以你為何會知曉?”

郁南卿迎著梅姑娘的探究之色,輕輕一笑:“方才我在屋外聽另外幾位姑娘在言語中對你的恭維,想必你的身份不低。可姑娘白簪配紅衣,指甲染汙有斷裂,同姑娘實在不大相符。”

梅姑娘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又下意識撫了下發間的玉蘭花,緩緩笑了:“方才滿屋子的人同我待了一早上,都不及王妃匆匆一面來得細致。”

她想到昨夜隔壁屋子的動靜,偽裝出的平靜面容驟然破裂,隱隱顯出幾分扭曲:“你說的不錯,昨夜死的確實是來尋我的弟弟,我從小同他相依為命,半年前我被擄進西園,我弟弟為了尋我,上月也被司承禮那個畜生帶入了公主府。”

“昨夜司承禮醉酒,我聽到動靜便要闖出去,門口的侍衛卻將我攔下綁在屋裏。”說到這兒,梅姑娘撩起袖子,露出腕間掙紮出的血跡斑斑的痕跡,就連指甲也是在昨夜試圖掙脫時斷裂的,“後來動靜消停了,沒想到人已經…… ”

梅姑娘掩面,嗚嗚的哭了起來:“他才十三歲,若不是為了尋我,定不會遭此大難。我明知道司承禮性情不定,卻還是抱著一絲僥幸,是我沒護好他。”

梅姑娘不敢哭得太大聲,失去至親的自責令她壓低的哭聲更顯撕心裂肺。

郁南卿和隱三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沈重之色。

之前只是聽聞過司承禮的作風,卻未親眼見過,可當梅姑娘向她們字字泣血的訴說所遭遇之事時,隱三狠狠一錘桌子:“這也太過分了,他就這般草菅人命嗎?”

“你們既是寧王府的人,自然不用我多做解釋,皇城腳下,有長公主立在那兒,官府哪敢判罪?”梅姑娘嘲諷一笑,“更何況都入了公主府,無論沒名沒分還是做個妾,都是公主府的人,死了也就死了,罪名真論起來,也比在長街上打死一個百姓要來得輕。”

梅姑娘說的確實是不爭的事實,一如官宦之家為出嫁女兒準備嫁妝,除了這一輩子的吃穿用度,還會將棺槨也一並備上,出嫁之後便完全歸從於夫家。

若是能得幾分尊重、舉案齊眉,那相夫教子也是一段佳話。可若是夫妻不睦,被夫君打罵就算去了官府,也只會被勸著要容忍。至於夫君,轉頭便納了新妾,也無從說理。

梅姑娘拭去臉上的淚,深深吐出口氣,而後起身走向床鋪,從層層疊疊的床褥中翻出一本冊子,在手中看了會,走向郁南卿。

但她沒有翻開冊子,只是緊緊的將其攥在手中,只是她擡頭望著郁南卿,一雙眼睛含著淚,有著無盡的怨憤與不甘。

“敢問王妃,這巍巍皇城之下,還有公道可言嗎?”

字字泣血,深深的砸在郁南卿的心頭,帶著梅姑娘在西園、在公主府所遭受的一切不公。

郁南卿為之一震,手在這一刻緊緊攥起,瑩白的手背上青筋畢現。

腦中突然閃過前世餓殍遍地戰亂四起的大齊。

前世叛軍的出現又何嘗不是對朝廷不公的反抗?

這樣的朝廷,這樣的朝廷……還有救嗎?

郁南卿背對著窗口正襟肅坐,涼風自窗口灌進來,吹動桌上布包中的白衣,宛若喪幡揚起,未點燭的屋子昏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郁南卿聽到自己的聲音,她掀起眼皮,對上梅姑娘的視線,堅定道,“我相信有。”

梅姑娘咧唇一笑,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

她將手中的冊子遞給郁南卿,神色又恢覆了一開始的冷淡:“那我便也相信罷。”

郁南卿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便是西園內部的院落圖。再翻過一頁便是些名諱和街巷,甚至還有手印。

郁南卿大驚:“這是?”

梅姑娘指著上面的字一一耐心作解:“這是我出西園前,一位姑娘給我的,裏面是自她入西園後,西園中新添的所有男女的名諱籍貫,以及為了避免混淆,還留了親人的名,以及他們按下的手印。我識字不多,但你一定能看懂。”

郁南卿緩緩瞇起眼睛,心中百轉千回。她看向梅姑娘:“你為何相信我?”

就憑借她手中一塊或真或假的寧王令牌?還是憑借她能點破梅姑娘和逝去男子之間的關系?在暗無天日的公主府後院,梅姑娘就如此相信一位不速之客?

梅姑娘緘默片刻,道:“你若真的是寧王妃,那這本冊子就當交予你。你若是公主府的人,總歸我也不想活了,這冊子留在我這兒沒用處,如今被你發覺,和等我死後被發覺,沒有任何區別。”

“我定不會辜負姑娘所托。”郁南卿合上冊子,卻還是要殘忍的告訴梅姑娘,“但我今日無法將你和其他人帶走,在事成之前,還望姑娘保重自身。”

看著郁南卿收下冊子,梅姑娘好似失去了一直支撐全身的力氣一般,跌坐在椅子上,她擺了擺手,“救我一人還是救今後千千萬萬的人,我還是拎得清的,況且……”

她突兀的笑了聲,搖了搖頭。

忽而,外頭一聲瓷器脆裂的聲音驚動,梅姑娘下意識起身要遮擋住郁南卿的身子。

郁南卿喉中幹澀不已,手中的名冊宛若萬金之重。

郁南卿啞聲道:“姑娘莫驚,鬧事之人為我家中姊妹,也是即將入府的世子妃,今日來此,便是為了尋求扳倒長公主府的證據,一是為了寧王,二便是為了我這未出閣的妹妹。”

“還望姑娘保重身子,切勿有行刺的念頭。”

郁南卿將冊子鄭重的放入胸口收好,三兩步上前按住梅姑娘的肩膀,牢牢地盯緊梅姑娘的雙眼,一字一頓:“姑娘要好好活著,親眼看著他們下地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