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好殿下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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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好殿下原諒我吧”……
大抵是在祠堂待了一宿, 即使沒有全程跪著，僅靠一個薄薄的蒲團，腿腳也有些受不了, 郁南卿睡得半夢半醒，始終不太安穩。
睜開眼時，也才過去了兩個時辰。
厚重的床帷擋住了午時刺目的光暈，唯留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籠在床邊, 微風輕拂過床帷掀起一角, 如薄紗般的光暈覆下來，落在蕭祁泠深邃又精致的五官上。
蕭祁泠還未醒。
她們的姿勢不知何時變成面對面相側，蕭祁泠的一只手攬在她的後背，氣息貼得很近，郁南卿只要稍一仰頭, 就能輕而易舉的吻上。
郁南卿試圖拉開距離，下意識往下鉆了鉆, 鉆到一半時突然發覺發間的簪子都消失了。
想必是蕭祁泠做的。
她將頭鉆得更低。
耳朵恰好貼近蕭祁泠的胸口, 聽到了一聲聲隔著胸腔有力的跳動聲。
就算郁南卿再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敏感脆弱的人, 她也無法欺騙自己，無論是前世還是重生後的這一世，她都有過很多回想要以自戕逃避的念頭。
可她突然發覺, 不知從何時起, 活著的欲望超越了死亡, 她已經很久沒有動過自戕的念頭了。
蕭祁泠帶她脫離國公府，給了她展現才學抱負的機會, 在寧王府的每一個日子，都變得鮮活起來。
郁南卿明明對蕭祁泠抱著她睡覺這個行為很不滿的，可想到這些後, 莫名其妙的產生一絲安全感，竟讓她有些貪戀。
屋內很安靜，蘭時苑的人都特意把腳步放輕，幾乎聽不到什麽動靜。
郁南卿微微動了動肩，正要側個身再睡會兒，一道微啞的嗓音恰到好處的從頭頂響起。
“你趁我睡著的時候對我做了什麽？”
方才的溫情蕩然無存，郁南卿嚇得往後移出段距離：“什麽？”
蕭祁泠看了眼自己領口松散的衣襟，眼裏暈開散漫笑意：“睡著的時候夢到有只壞狐貍蹭了我的胸口，正打算將它捉了吃了，哪知醒來後就不見了。”
郁南卿：？
她什麽時候又成狐貍了？
“誰蹭你了？”郁南卿沒好氣的想打人，可惜左手使不上太大的力，拍在蕭祁泠肩上輕飄飄的，像是在撓人。
蕭祁泠意味深長的‘喔’了聲：“原來剛剛蹭我的壞狐貍是你啊。”
郁南卿：“蕭祁泠——”
“哎。”蕭祁泠尾調上揚，伸出手撫弄過郁南卿的唇，短促的笑了聲，“牙尖嘴利的，倒真像只狐貍。”
郁南卿又想打人，可又擔心她那丁點點的力氣使在蕭祁泠身上，反而會讓蕭祁泠更興奮。她氣得要死：“你才是狐貍，你說你在京城搶皇位做什麽，直接去西山獵場當山大王算了。”
蕭祁泠單手撐起，墨發隨她的動作傾瀉而下，鋪了滿枕：“嗯，以後若是奪位失敗我考慮考慮。”
郁南卿：……
她皺起眉：“不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蕭祁泠笑了笑，這下終於不為難人了：“好。”
可郁南卿又不高興了。
蕭祁泠看了眼外邊的日頭，時辰差不多了，先起了身，側頭沖氣鼓鼓的郁南卿示意：“起來用午膳。”
郁南卿也確實餓了，昨夜進祠堂後就沒吃過什麽東西，連水也沒喝幾口，嗓子幹得都有些發疼。
發間的簪子被取下了，身上的衣物卻還好好的穿在身上，甚至連在祠堂熏了一夜的外衣也沒脫。要換成是蕭祁泠去她的院子，郁南卿是萬萬不會讓蕭祁泠上床榻的。
這麽一想，郁南卿對蕭祁泠產生了幾分愧疚，甫一擡頭，就看到蕭祁泠一層一層脫掉身上的衣袍。
郁南卿的目光停住。
蕭祁泠正背對著她，隨著最後一件裏衣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細膩的背肌，緋紅的肚兜系帶細細的一根懸在後腰，彎腰時那方腰窩輕顫，引得人……浮想聯翩。
就這麽看著，郁南卿的嗓子好像更幹了，視線慌亂飄開。
她懷疑蕭祁泠又在勾引她。
怔神間，蕭祁泠側目過來：“你在看什麽？”
郁南卿陡然回神，看著蕭祁泠轉身走到了她的面前，身上還是未換上新的裏衣，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郁南卿閉上眼：“……殿下，你先把裏衣穿上吧。別凍著了。”
蕭祁泠沒什麽反應，目光依舊灼灼的落在郁南卿的臉上。
郁南卿被那道視線盯得受不了，猛地睜開眼，佯裝兇惡：“你是不是忘了那天同你說過的話？”
“什麽話？”蕭祁泠回憶了番，“不要在你面前說那些話？可我剛剛好像沒說話吧？”
郁南卿：“做這些奇怪的事情也不行，否則，否則……”
“否則你就帶著路引回江南？”蕭祁泠笑了聲，俯身下去同郁南卿平視，“這是我的屋子，我不在這兒更衣，難不成要去外面院子更嗎？”
蕭祁泠還真代入了一下，昳麗的桃花眸染上笑：“要是真那麽做了，府裏人的反應肯定沒你大。”
盡管知道這寧王府早已牢牢被蕭祁泠控在手心，聽到這樣的話郁南卿依舊匪夷所思。
她甚至摒棄教養，伸手指向蕭祁泠：“你能不能像個姑娘家那樣要點臉？”
“我什麽時候不要了，你的那個貼身丫鬟難道沒給你換過裏衣？”蕭祁泠耐心。
郁南卿嘴硬：“沒有，從來沒有。”
“你有。”
“那也是很小的時候。”
蕭祁泠的聲音很輕：“好吧，那就當沒有吧。”
“我知道你們宮裏面的人什麽都要讓人伺候，但你都這個歲數了能不能註意一點？”蕭祁泠的肚兜還在她面前晃啊晃的，郁南卿就忍不住嘀嘀咕咕，想繞開人去梳妝，手腕卻被蕭祁泠摁住，再度壓坐回床鋪。
蕭祁泠少時在皇宮裏，是萬萬不能暴露女兒身的，更衣這種事怎麽可能讓別人來做？
但她也沒解釋，迎合王妃的話聽起訓：“嗯。”
郁南卿頗為意外的同蕭祁泠對視了眼：“……你知道錯了？”
“嗯，不能在她們面前穿那麽少。”蕭祁泠一個字一個字的照單全收，眸瞳中完完全全倒映出郁南卿的影子。
又因為離得近，說話聲中好像又帶有淺淡到難以察覺的深意。
郁南卿舔了舔唇，替她補充道：“我面前也不可以。”
“那恐怕不太行。”蕭祁泠的聲音慢條斯理，“畢竟卿卿是我的王妃，夫妻之間坦誠相待是最基本的原則。”
郁南卿下意識往後縮：“坦誠相待不是這麽用的，是，是……”
蕭祁泠聲音沈靜，不恥下問：“真沒有這種意思嗎？”
氣息侵得越近，郁南卿腦中就越是浮現出蕭祁泠前幾回欺負她時的畫面，當即慫了：“有的有的嗚——殿下說的都對。”
蕭祁泠靠過去，同她額頭相貼，郁南卿還未出口的求饒聲當即停止住了。
不過短暫的三兩秒，郁南卿只覺得度日如年般漫長，各種思緒在腦中紛飛，直到蕭祁泠放開了她。
“在祠堂待了一宿也沒起燒，倒比以前爭氣了。”蕭祁泠轉過身，拿過一件幹凈的裏衣換上。
郁南卿扭開腦袋，語氣不自覺的冷硬：“誰要你關心了，我身體一直很好。”
蕭祁泠凝著她，視線停住片刻，又轉回去穿中衣和外衣，沒再說別的。
就這麽風平浪靜過了兩日，京城又下起了暴雨。雷電交加，吹落了一院盛開的花。
郁南卿躲在屋子裏寫完衛閣老給的論題的最後一篇文章，聽到沈香進來傳話：“小姐，殿下來了。”
郁南卿擱下筆，重新將文章通讀了一遍查漏補缺，聞言意外道：“她今日這麽有規矩，進個門都要通傳？”
沈香將一杯已經放到溫涼的牛乳茶遞給郁南卿，替她一邊收拾筆墨一邊道：“小姐前幾回寫字時殿下就沒讓我通報，站會兒就走了。”
郁南卿喝茶的動作一頓，若無其事的擡起頭：“哦，是嗎？”
沈香笑了笑：“是啊，殿下人還挺好的，之前在國公府時，我便聽秋水閣的人說，宸王殿下找二少爺可是從不顧忌的呢。”
“什麽不顧忌？”蕭祁泠在這時走了進來，她站在門邊示意了番，“門本就開著，我聽到你們閑談聲，想必已經寫完了。”
郁南卿覷了她一眼：“你進都進來了，難不成我還要拿個掃帚將你趕出去？”
許是被沈香的話影響了，郁南卿心情頗好，說這話時拖著含嗔帶怨的調子，斜眼的動作都像是在調情。
偏偏她自個半點都沒發覺。
礙於沈香在屋內，蕭祁泠沒調侃郁南卿，給她留了面子。
“要給閣老的文章都寫完了？”
“嗯，殿下要先檢查一遍嗎？”郁南卿將另幾份寫好的文章放到一起，遞給蕭祁泠。
蕭祁泠見她滿臉寫著‘誇我’的神情，就知道這幾篇文章定然錯不了：“不用了，王妃寫的自然是好的。”
郁南卿戲謔道：“你就不怕我亂寫給你丟人？”
蕭祁泠沖沈香揮了揮手，轉而坐到了郁南卿方才坐過的位置上：“郁南博在西山捅了這麽大一個簍子，蕭祁浚被關了禁閉也還是隔三岔五的往國公府跑，難不成我還比不上他？”
若非蕭祁泠提醒，郁南卿都要忘了蕭祁浚還在關禁閉這事了，她略過提及的郁南博和蕭祁浚的關系，問：“宣王似乎沒有外出吧，蕭祁浚就不怕被參上一本？”
蕭祁泠把玩著郁南卿筆架上幹凈的筆，隨口解釋：“你忘了你那個妹妹被貴妃宣進宮的事了？蕭祁浚都快二十及冠了，見一見自己的皇子妃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告到皇帝那兒也能寬宥幾分，反倒顯得告狀的人不通人情。”
“那蕭祁浚豈不是還能通過國公府向外傳遞消息？”
郁南卿問完，見蕭祁泠絲毫沒有反應，還在研究那只筆，走過去將筆奪下，“你不是還讓大理寺在查案嗎？萬一被他知曉怎麽辦？”
蕭祁泠望著那只筆，遺憾的摩挲了一下指腹：“他若是想知曉，就算真的閉門不出也能知曉。況且整個欽天監就是為了蕭祁浚和蕭祁泯頂的罪，他們兩個但凡有點腦子也不會插手大理寺。”
郁南卿一想也覺得有道理。這兩撥人但凡誰插了手，到時候另一方定然會死咬著不放。欽天監的下屬是救出來了，自己卻是賠進去了。
得不償失。
郁南卿也再多問，將筆擱到筆架子上掛好，一副趕客的姿態：“我文章都寫好了，殿下若是不打算看的話就可以走了。”
“外面還下著雨。”
“多的是人給你撐傘，保準不讓殿下淋到一滴雨。”
“不行，若是你那位二哥哥，定然不會讓蕭祁浚冒大雨回去。”蕭祁泠這話說得無賴，“都是郁家出來的，你就這點比不上郁南博。”
郁南卿推著蕭祁泠：“你喜歡就把我那個妹妹去娶進來好了，她肯定舍不得讓你淋半滴雨。”
蕭祁泠巍然不動，就連垂曳到肩的鎏羽金雲耳飾也絲毫不動：“不要，不喜歡。”
郁南卿繼續推：“可我也不喜歡你在我這兒。”
蕭祁泠幽幽嘆了口氣：“真的？”
“真的。”
“好吧。”蕭祁泠整理裙擺起身，“本想著等雨停了帶你去衛府的，看來是我自作多——”
‘情’字還未說出口，郁南卿便拉住了蕭祁泠：“我錯了，殿下帶我去吧。”
蕭祁泠眼睛都沒斜一下。
郁南卿瞬間老實，繼續認錯：“是我不識好歹，我不該趕殿下走，這麽大的雨就算把我做成傘都配不上殿下金貴的鳳體，殿下自然是要留在我這屋裏等雨停的。殿下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她十分有自知之明，語氣討好，只求蕭祁泠能心軟，將一雙狹長的狐眼睜得圓溜溜的賣乖。
蕭祁泠揚了下眉：“殿下？”
郁南卿從善如流的改口：“好殿下原諒我。”
蕭祁沒有表態，就這麽目光平靜的同郁南卿對視著，好似有著用不完的耐性。良久，在郁南卿快要裝不下去時，蕭祁泠額間玉質的滴墜輕動，眉眼柔和下來：“好吧，那我便留下。”
同一時間，京城以西，長興街坊的一處宅子也十分熱鬧。
外頭風雨交加，屋裏點上火燭，支上口大鍋，燒起滾滾的沸水，煎煮著辛辣噴香的暗紅湯水，一位長工倒下去滿滿一盤切好的薄肉，張羅道：“梁管事您嘗嘗，這是小的家鄉的吃法，肉可鮮美了。”
被叫到的梁尹是這處宅子的管事，大口灌下碗中的酒，又加了片肉，十分粗魯的用袖子一擦嘴，罵道：“讓他們消停點，哭哭哭，哭得老子半夜覺都睡不好，再哭就把嘴給老子堵了。”
前院依稀能聽到後院傳來的哭聲，旁邊的兩個小廝忙起身：“梁管事消消火，小的這就讓他們閉嘴。”
梁尹不耐煩的擺了下手。
等二人走後，同梁尹關系較好的副管事田紀忙給梁尹倒上酒：“老梁，大家夥看你心情不好才特意安排的這些，都忙活一整天了，你也賞個好臉嘛。”
梁尹又大口灌了口酒，聲音粗啞道：“這不是欽天監的人被抓進大理寺了，原本說好要的人也到日子了沒派人來帶，我這心裏頭不踏實。”
田紀滿不在乎的道：“這事咱們不早就打聽過了嗎？陛下差欽天監那是走個過場，裏頭幾位大人的府邸不也好好的嘛，就算出岔子也跟我們無關，怎麽著，皇帝查案時都不牽連後院，頂多定罪時抓個人誅連個幾族，他們大理寺連人家後院幾個丫鬟幾個婆娘都要管？”
梁尹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我這兩天心裏頭老是不太踏實，總覺著要有什麽事發生。”
“就算出了事，不還有司大人保我們嗎，況且長公主也要回京了，那可是當今聖上最疼愛的親妹妹，誰敢動啊？陛下千秋節將至，我們也收斂了，後院的屋子空了大半還不夠？我看你就是太閑了才把自己閑出病來了。”
田紀不以為然，說到這兒，細小的眼睛一瞇，突然露出個猥瑣的笑：“再說了，你這幾日心裏頭不踏實，難道不是因為你看上了那個小齊，在猶豫要不要背著主子留用嗎？喜歡就盡管去，這段日子西園那兒都不會再要人，你今夜就去把事兒辦妥了，我一塊替你瞞著啊。”
說到這個，梁尹的臉色終於緩和，他朝鍋裏夾了幾片肉，一向黑沈的臉上也有幾分掛不住：“吃還堵不上你的嘴，趕緊的，肉都熟透了。”
田紀拿起筷子，張羅起來人：“哎來來來，大家都動筷子，動筷子啊！”
梁尹本是長公主宮裏的一個太監，早早被凈了身，人沒什麽就偏愛什麽，最是喜歡年輕貌美的公子。
他被派到這個莊子為司家搜羅各色的美人公子，司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領人，幾年前同欽天監關系好起來後，還會要求他搜羅一些尚未發育的童男童女。
昨日本是欽天監那位春官正約定好來領人的日子，到了今日還遲遲未來，梁尹便派了個小廝去府上問，至今都還沒消息傳進來，不免令他生憂。
雨越下越大了，走到後院時，梁尹的肩膀全被淋濕，他擡手摸了把，心道那小廝定然也被這雨耽擱下了。
心裏的石塊落下，梁尹吐出口濁氣，想起那位小齊公子，立刻加快了腳步。
他走到最裏頭的那間屋子，無事門口佩劍守衛的兩名護衛，直接踹門而入，裏面一位公子正捧著大白饅頭啃，眼睛還紅著，一看就是剛哭過。
正是小齊。
梁尹笑著露出一口黃牙，走上前關心道：“底下的人都是怎麽做事的，怎麽能讓你吃這個，瞧瞧這小臉都要餓瘦了，來，去爺屋裏頭帶你吃些好東西。”
小齊見了他渾身一哆嗦，手中的饅頭直接一丟，警惕的搬起木凳抱在懷裏：“你別過來。”
“什麽你的我的，西園可不是什麽好地方，那兒喜歡用你這樣的人，可不比喜歡用姑娘的少，你去了那兒還不如跟了爺。”梁尹舔了舔唇，就要摸小齊的臉。
小齊閃身躲開，用凳腳對著梁尹，大喊道：“別過來，過來我可真動手了！”
他的聲音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正是長身子的年紀，被抓到這裏已經顛覆了他的認知，被關的這些天，讓他的聲音裏充斥著驚慌和恐懼：“你放我走，我可以當作這一切都未發生過。”
梁尹咧開嘴，對他手中的木凳無動於衷：“告訴你，在這兒老子就是天，一切都是老子說了算，你不想多吃苦就給我聽話著些。”
小齊握緊了手裏的木凳，咬著牙，即使知道自己不敵，也打算跟他拼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外匆匆傳來：“老梁，老梁！阿虎回來了。”
田紀看了眼屋內的好戲，裝模作樣的敲了敲門，“你不是一直擔憂那事嗎？阿虎回來了，讓他同你說道說道，也省得你整日疑神疑鬼的。”
梁尹狠狠的指了下小齊：“給我老實待著。”
阿虎全身被淋了個透濕，裹著一張幹步坐在梁下，見著梁尹後狠狠一哆嗦：“梁、梁管事。”
“嗯，事兒辦得如何了？”梁尹滿臉都是被打擾的不耐煩。
“他、他們說，說府上的大人還在大大大理寺……”
阿虎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被梁尹踹了一腳，“出去一趟話都說不利索，好好說話！”
阿虎捂著肚子在地上滾了兩圈，冷汗淋漓而下，忙起身磕頭：“梁管事贖罪，他們說府上的大人還在大理寺，他們也不知道大人喜歡什麽類型的人，不敢輕易做決定，讓我們過幾天再去。”
“這樣。”梁尹摸著手上的金扳指，突然臉色一厲，“你這兔崽子竟敢騙我？春官正要人的要求早就定好了，你是不是出去喝酒了，根本沒去府上？你信不信我立刻閹了你？”
阿虎臉色唰白，自始至終都沒敢看梁尹：“冤枉啊，梁管事我跟了您那麽多年，哪敢糊弄您啊。”
梁尹也覺得阿虎沒那個膽子，瞧阿虎那副慫樣，嗤笑一聲：“行了，別跪著了，回屋擦擦身吧。”
他想起小齊，又心癢難耐，罵了句阿虎‘孬種’後，就打算再去尋小齊尋樂子。
就在這時，一個滿身是血的護衛突然撞了過來，梁尹下意識往旁邊一避，第二具屍身立刻也被扔了過來。
梁尹大駭，往後院的方向一看。
只見後院突然出現一群帶刀蒙面人，很快制住了院子裏原本的護衛，被關在裏面的姑娘公子們拼了命的往外跑，梁尹目眥欲裂，轉頭尋找阿虎：“是你出賣了我！”
阿虎剛跑出幾步遠，嘔聲大喊：“梁管事，我也想活，我不想死啊！”
“你，你！”
不等梁尹說出完整的話，阿虎已轉身逃命去了。
整座宅子很快被侵入的蒙面人控制住，在宅子最高處的屋頂上，有兩人撐傘靜靜站在飛檐之上，俯瞰著宅子的全貌。
地面上的血跡經過雨水的沖刷，沒餘下半點痕跡。
“這就是你說的拐賣良籍百姓的地方？”郁南卿低聲問。
“這裏只是他們在京中的第一個據點，那些被拐賣的百姓都是先被帶到這兒，再被集中送到一個名喚‘西園’之所。”
“西園？”郁南卿將這個園子名在舌尖反覆轉了兩圈，問，“那又是什麽地方？”
“阿虎接觸不到西園，他們做的很隱蔽，恐怕只有這座宅子的管事才會知曉。”蕭祁泠握著傘的手緊了緊，“還得再查。”
郁南卿輕聲問：“那些逃出去的人裏，會有人去報官嗎？官府會管嗎？”
蕭祁泠眉心緊皺。
只憑這座宅子的證據，官府恐怕不會受理，這些被拐之人身上並無任何傷痕，且這種事顯然不是最近才有，那些失兒失女的百姓又怎會沒有報過官？
顯然是被人壓下了。
“我可以施壓讓官府現在就處理，但這樣揪不出幕後之人，也杜絕不了這種事，更有可能打草驚蛇，讓那些人對西園毀屍滅跡。”蕭祁泠思索後，還是將殘忍的真相如實說了出來。
郁南卿點點頭，腦中閃過方才在屋子裏被捆住手腳堵住口的男男女女，可看著那些出逃的腳步，被陰霾籠罩的心悄然明朗了些。
郁南卿揪緊了蕭祁泠的袖子，感受著從蕭祁泠身上傳來的源源不斷的體溫，才能從這一座冷血的宅子中回到現實。
她們並肩站在屋頂，感受著涼雨沖刷而下的寒氣，極目遠眺，將小半個京城收入眼底。只是不知這萬家燈火之下，掩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暗。
兩人之中都有片刻的安靜。
蕭祁泠先轉過頭，目光平靜的敘述：“能在皇城腳下行此事，其背後勢力定然要比你想像的大得多，你現在想離京還來得及。”
郁南卿第一回聽到這話時，願意體諒蕭祁泠的良苦用心。這一回知曉蕭祁泠要查的事後，再聽到這話，莫名刺耳。
她沈下了臉，向來溫順的眼眸難得含有幾絲戾氣：“那你就沒想過後果嗎？”
蕭祁泠堅定的搖了頭，坦言道：“這是我身為皇家子嗣應當做的。”
當年武宣帝為了守國門，天子北上禦駕親征。當年她父皇豁出性命才守住的山河，如今，她又怎能容忍他人踐踏？
“可我讀書習字，求的從不是高官厚祿，我只求百姓安樂海晏河清。”郁南卿側過身，搭上蕭祁泠的手腕。
說完這句，二人四目相對，一齊笑了出來。
雨幕朦朧了周圍的景象，少頃，蕭祁泠將手抽出，反握上郁南卿的手：“好。”
被牽住的那一刻，郁南卿察覺到心頭忽閃而過的悸動。她猶豫片刻，像是忘了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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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在祠堂待了一宿, 即使沒有全程跪著，僅靠一個薄薄的蒲團，腿腳也有些受不了, 郁南卿睡得半夢半醒，始終不太安穩。
睜開眼時，也才過去了兩個時辰。
厚重的床帷擋住了午時刺目的光暈，唯留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籠在床邊, 微風輕拂過床帷掀起一角, 如薄紗般的光暈覆下來，落在蕭祁泠深邃又精致的五官上。
蕭祁泠還未醒。
她們的姿勢不知何時變成面對面相側，蕭祁泠的一只手攬在她的後背，氣息貼得很近，郁南卿只要稍一仰頭, 就能輕而易舉的吻上。
郁南卿試圖拉開距離，下意識往下鉆了鉆, 鉆到一半時突然發覺發間的簪子都消失了。
想必是蕭祁泠做的。
她將頭鉆得更低。
耳朵恰好貼近蕭祁泠的胸口, 聽到了一聲聲隔著胸腔有力的跳動聲。
就算郁南卿再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敏感脆弱的人, 她也無法欺騙自己，無論是前世還是重生後的這一世，她都有過很多回想要以自戕逃避的念頭。
可她突然發覺, 不知從何時起, 活著的欲望超越了死亡, 她已經很久沒有動過自戕的念頭了。
蕭祁泠帶她脫離國公府，給了她展現才學抱負的機會, 在寧王府的每一個日子，都變得鮮活起來。
郁南卿明明對蕭祁泠抱著她睡覺這個行為很不滿的，可想到這些後, 莫名其妙的產生一絲安全感，竟讓她有些貪戀。
屋內很安靜，蘭時苑的人都特意把腳步放輕，幾乎聽不到什麽動靜。
郁南卿微微動了動肩，正要側個身再睡會兒，一道微啞的嗓音恰到好處的從頭頂響起。
“你趁我睡著的時候對我做了什麽？”
方才的溫情蕩然無存，郁南卿嚇得往後移出段距離：“什麽？”
蕭祁泠看了眼自己領口松散的衣襟，眼裏暈開散漫笑意：“睡著的時候夢到有只壞狐貍蹭了我的胸口，正打算將它捉了吃了，哪知醒來後就不見了。”
郁南卿：？
她什麽時候又成狐貍了？
“誰蹭你了？”郁南卿沒好氣的想打人，可惜左手使不上太大的力，拍在蕭祁泠肩上輕飄飄的，像是在撓人。
蕭祁泠意味深長的‘喔’了聲：“原來剛剛蹭我的壞狐貍是你啊。”
郁南卿：“蕭祁泠——”
“哎。”蕭祁泠尾調上揚，伸出手撫弄過郁南卿的唇，短促的笑了聲，“牙尖嘴利的，倒真像只狐貍。”
郁南卿又想打人，可又擔心她那丁點點的力氣使在蕭祁泠身上，反而會讓蕭祁泠更興奮。她氣得要死：“你才是狐貍，你說你在京城搶皇位做什麽，直接去西山獵場當山大王算了。”
蕭祁泠單手撐起，墨發隨她的動作傾瀉而下，鋪了滿枕：“嗯，以後若是奪位失敗我考慮考慮。”
郁南卿：……
她皺起眉：“不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蕭祁泠笑了笑，這下終於不為難人了：“好。”
可郁南卿又不高興了。
蕭祁泠看了眼外邊的日頭，時辰差不多了，先起了身，側頭沖氣鼓鼓的郁南卿示意：“起來用午膳。”
郁南卿也確實餓了，昨夜進祠堂後就沒吃過什麽東西，連水也沒喝幾口，嗓子幹得都有些發疼。
發間的簪子被取下了，身上的衣物卻還好好的穿在身上，甚至連在祠堂熏了一夜的外衣也沒脫。要換成是蕭祁泠去她的院子，郁南卿是萬萬不會讓蕭祁泠上床榻的。
這麽一想，郁南卿對蕭祁泠產生了幾分愧疚，甫一擡頭，就看到蕭祁泠一層一層脫掉身上的衣袍。
郁南卿的目光停住。
蕭祁泠正背對著她，隨著最後一件裏衣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細膩的背肌，緋紅的肚兜系帶細細的一根懸在後腰，彎腰時那方腰窩輕顫，引得人……浮想聯翩。
就這麽看著，郁南卿的嗓子好像更幹了，視線慌亂飄開。
她懷疑蕭祁泠又在勾引她。
怔神間，蕭祁泠側目過來：“你在看什麽？”
郁南卿陡然回神，看著蕭祁泠轉身走到了她的面前，身上還是未換上新的裏衣，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郁南卿閉上眼：“……殿下，你先把裏衣穿上吧。別凍著了。”
蕭祁泠沒什麽反應，目光依舊灼灼的落在郁南卿的臉上。
郁南卿被那道視線盯得受不了，猛地睜開眼，佯裝兇惡：“你是不是忘了那天同你說過的話？”
“什麽話？”蕭祁泠回憶了番，“不要在你面前說那些話？可我剛剛好像沒說話吧？”
郁南卿：“做這些奇怪的事情也不行，否則，否則……”
“否則你就帶著路引回江南？”蕭祁泠笑了聲，俯身下去同郁南卿平視，“這是我的屋子，我不在這兒更衣，難不成要去外面院子更嗎？”
蕭祁泠還真代入了一下，昳麗的桃花眸染上笑：“要是真那麽做了，府裏人的反應肯定沒你大。”
盡管知道這寧王府早已牢牢被蕭祁泠控在手心，聽到這樣的話郁南卿依舊匪夷所思。
她甚至摒棄教養，伸手指向蕭祁泠：“你能不能像個姑娘家那樣要點臉？”
“我什麽時候不要了，你的那個貼身丫鬟難道沒給你換過裏衣？”蕭祁泠耐心。
郁南卿嘴硬：“沒有，從來沒有。”
“你有。”
“那也是很小的時候。”
蕭祁泠的聲音很輕：“好吧，那就當沒有吧。”
“我知道你們宮裏面的人什麽都要讓人伺候，但你都這個歲數了能不能註意一點？”蕭祁泠的肚兜還在她面前晃啊晃的，郁南卿就忍不住嘀嘀咕咕，想繞開人去梳妝，手腕卻被蕭祁泠摁住，再度壓坐回床鋪。
蕭祁泠少時在皇宮裏，是萬萬不能暴露女兒身的，更衣這種事怎麽可能讓別人來做？
但她也沒解釋，迎合王妃的話聽起訓：“嗯。”
郁南卿頗為意外的同蕭祁泠對視了眼：“……你知道錯了？”
“嗯，不能在她們面前穿那麽少。”蕭祁泠一個字一個字的照單全收，眸瞳中完完全全倒映出郁南卿的影子。
又因為離得近，說話聲中好像又帶有淺淡到難以察覺的深意。
郁南卿舔了舔唇，替她補充道：“我面前也不可以。”
“那恐怕不太行。”蕭祁泠的聲音慢條斯理，“畢竟卿卿是我的王妃，夫妻之間坦誠相待是最基本的原則。”
郁南卿下意識往後縮：“坦誠相待不是這麽用的，是，是……”
蕭祁泠聲音沈靜，不恥下問：“真沒有這種意思嗎？”
氣息侵得越近，郁南卿腦中就越是浮現出蕭祁泠前幾回欺負她時的畫面，當即慫了：“有的有的嗚——殿下說的都對。”
蕭祁泠靠過去，同她額頭相貼，郁南卿還未出口的求饒聲當即停止住了。
不過短暫的三兩秒，郁南卿只覺得度日如年般漫長，各種思緒在腦中紛飛，直到蕭祁泠放開了她。
“在祠堂待了一宿也沒起燒，倒比以前爭氣了。”蕭祁泠轉過身，拿過一件幹凈的裏衣換上。
郁南卿扭開腦袋，語氣不自覺的冷硬：“誰要你關心了，我身體一直很好。”
蕭祁泠凝著她，視線停住片刻，又轉回去穿中衣和外衣，沒再說別的。
就這麽風平浪靜過了兩日，京城又下起了暴雨。雷電交加，吹落了一院盛開的花。
郁南卿躲在屋子裏寫完衛閣老給的論題的最後一篇文章，聽到沈香進來傳話：“小姐，殿下來了。”
郁南卿擱下筆，重新將文章通讀了一遍查漏補缺，聞言意外道：“她今日這麽有規矩，進個門都要通傳？”
沈香將一杯已經放到溫涼的牛乳茶遞給郁南卿，替她一邊收拾筆墨一邊道：“小姐前幾回寫字時殿下就沒讓我通報，站會兒就走了。”
郁南卿喝茶的動作一頓，若無其事的擡起頭：“哦，是嗎？”
沈香笑了笑：“是啊，殿下人還挺好的，之前在國公府時，我便聽秋水閣的人說，宸王殿下找二少爺可是從不顧忌的呢。”
“什麽不顧忌？”蕭祁泠在這時走了進來，她站在門邊示意了番，“門本就開著，我聽到你們閑談聲，想必已經寫完了。”
郁南卿覷了她一眼：“你進都進來了，難不成我還要拿個掃帚將你趕出去？”
許是被沈香的話影響了，郁南卿心情頗好，說這話時拖著含嗔帶怨的調子，斜眼的動作都像是在調情。
偏偏她自個半點都沒發覺。
礙於沈香在屋內，蕭祁泠沒調侃郁南卿，給她留了面子。
“要給閣老的文章都寫完了？”
“嗯，殿下要先檢查一遍嗎？”郁南卿將另幾份寫好的文章放到一起，遞給蕭祁泠。
蕭祁泠見她滿臉寫著‘誇我’的神情，就知道這幾篇文章定然錯不了：“不用了，王妃寫的自然是好的。”
郁南卿戲謔道：“你就不怕我亂寫給你丟人？”
蕭祁泠沖沈香揮了揮手，轉而坐到了郁南卿方才坐過的位置上：“郁南博在西山捅了這麽大一個簍子，蕭祁浚被關了禁閉也還是隔三岔五的往國公府跑，難不成我還比不上他？”
若非蕭祁泠提醒，郁南卿都要忘了蕭祁浚還在關禁閉這事了，她略過提及的郁南博和蕭祁浚的關系，問：“宣王似乎沒有外出吧，蕭祁浚就不怕被參上一本？”
蕭祁泠把玩著郁南卿筆架上幹凈的筆，隨口解釋：“你忘了你那個妹妹被貴妃宣進宮的事了？蕭祁浚都快二十及冠了，見一見自己的皇子妃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告到皇帝那兒也能寬宥幾分，反倒顯得告狀的人不通人情。”
“那蕭祁浚豈不是還能通過國公府向外傳遞消息？”
郁南卿問完，見蕭祁泠絲毫沒有反應，還在研究那只筆，走過去將筆奪下，“你不是還讓大理寺在查案嗎？萬一被他知曉怎麽辦？”
蕭祁泠望著那只筆，遺憾的摩挲了一下指腹：“他若是想知曉，就算真的閉門不出也能知曉。況且整個欽天監就是為了蕭祁浚和蕭祁泯頂的罪，他們兩個但凡有點腦子也不會插手大理寺。”
郁南卿一想也覺得有道理。這兩撥人但凡誰插了手，到時候另一方定然會死咬著不放。欽天監的下屬是救出來了，自己卻是賠進去了。
得不償失。
郁南卿也再多問，將筆擱到筆架子上掛好，一副趕客的姿態：“我文章都寫好了，殿下若是不打算看的話就可以走了。”
“外面還下著雨。”
“多的是人給你撐傘，保準不讓殿下淋到一滴雨。”
“不行，若是你那位二哥哥，定然不會讓蕭祁浚冒大雨回去。”蕭祁泠這話說得無賴，“都是郁家出來的，你就這點比不上郁南博。”
郁南卿推著蕭祁泠：“你喜歡就把我那個妹妹去娶進來好了，她肯定舍不得讓你淋半滴雨。”
蕭祁泠巍然不動，就連垂曳到肩的鎏羽金雲耳飾也絲毫不動：“不要，不喜歡。”
郁南卿繼續推：“可我也不喜歡你在我這兒。”
蕭祁泠幽幽嘆了口氣：“真的？”
“真的。”
“好吧。”蕭祁泠整理裙擺起身，“本想著等雨停了帶你去衛府的，看來是我自作多——”
‘情’字還未說出口，郁南卿便拉住了蕭祁泠：“我錯了，殿下帶我去吧。”
蕭祁泠眼睛都沒斜一下。
郁南卿瞬間老實，繼續認錯：“是我不識好歹，我不該趕殿下走，這麽大的雨就算把我做成傘都配不上殿下金貴的鳳體，殿下自然是要留在我這屋裏等雨停的。殿下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她十分有自知之明，語氣討好，只求蕭祁泠能心軟，將一雙狹長的狐眼睜得圓溜溜的賣乖。
蕭祁泠揚了下眉：“殿下？”
郁南卿從善如流的改口：“好殿下原諒我。”
蕭祁沒有表態，就這麽目光平靜的同郁南卿對視著，好似有著用不完的耐性。良久，在郁南卿快要裝不下去時，蕭祁泠額間玉質的滴墜輕動，眉眼柔和下來：“好吧，那我便留下。”
同一時間，京城以西，長興街坊的一處宅子也十分熱鬧。
外頭風雨交加，屋裏點上火燭，支上口大鍋，燒起滾滾的沸水，煎煮著辛辣噴香的暗紅湯水，一位長工倒下去滿滿一盤切好的薄肉，張羅道：“梁管事您嘗嘗，這是小的家鄉的吃法，肉可鮮美了。”
被叫到的梁尹是這處宅子的管事，大口灌下碗中的酒，又加了片肉，十分粗魯的用袖子一擦嘴，罵道：“讓他們消停點，哭哭哭，哭得老子半夜覺都睡不好，再哭就把嘴給老子堵了。”
前院依稀能聽到後院傳來的哭聲，旁邊的兩個小廝忙起身：“梁管事消消火，小的這就讓他們閉嘴。”
梁尹不耐煩的擺了下手。
等二人走後，同梁尹關系較好的副管事田紀忙給梁尹倒上酒：“老梁，大家夥看你心情不好才特意安排的這些，都忙活一整天了，你也賞個好臉嘛。”
梁尹又大口灌了口酒，聲音粗啞道：“這不是欽天監的人被抓進大理寺了，原本說好要的人也到日子了沒派人來帶，我這心裏頭不踏實。”
田紀滿不在乎的道：“這事咱們不早就打聽過了嗎？陛下差欽天監那是走個過場，裏頭幾位大人的府邸不也好好的嘛，就算出岔子也跟我們無關，怎麽著，皇帝查案時都不牽連後院，頂多定罪時抓個人誅連個幾族，他們大理寺連人家後院幾個丫鬟幾個婆娘都要管？”
梁尹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我這兩天心裏頭老是不太踏實，總覺著要有什麽事發生。”
“就算出了事，不還有司大人保我們嗎，況且長公主也要回京了，那可是當今聖上最疼愛的親妹妹，誰敢動啊？陛下千秋節將至，我們也收斂了，後院的屋子空了大半還不夠？我看你就是太閑了才把自己閑出病來了。”
田紀不以為然，說到這兒，細小的眼睛一瞇，突然露出個猥瑣的笑：“再說了，你這幾日心裏頭不踏實，難道不是因為你看上了那個小齊，在猶豫要不要背著主子留用嗎？喜歡就盡管去，這段日子西園那兒都不會再要人，你今夜就去把事兒辦妥了，我一塊替你瞞著啊。”
說到這個，梁尹的臉色終於緩和，他朝鍋裏夾了幾片肉，一向黑沈的臉上也有幾分掛不住：“吃還堵不上你的嘴，趕緊的，肉都熟透了。”
田紀拿起筷子，張羅起來人：“哎來來來，大家都動筷子，動筷子啊！”
梁尹本是長公主宮裏的一個太監，早早被凈了身，人沒什麽就偏愛什麽，最是喜歡年輕貌美的公子。
他被派到這個莊子為司家搜羅各色的美人公子，司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領人，幾年前同欽天監關系好起來後，還會要求他搜羅一些尚未發育的童男童女。
昨日本是欽天監那位春官正約定好來領人的日子，到了今日還遲遲未來，梁尹便派了個小廝去府上問，至今都還沒消息傳進來，不免令他生憂。
雨越下越大了，走到後院時，梁尹的肩膀全被淋濕，他擡手摸了把，心道那小廝定然也被這雨耽擱下了。
心裏的石塊落下，梁尹吐出口濁氣，想起那位小齊公子，立刻加快了腳步。
他走到最裏頭的那間屋子，無事門口佩劍守衛的兩名護衛，直接踹門而入，裏面一位公子正捧著大白饅頭啃，眼睛還紅著，一看就是剛哭過。
正是小齊。
梁尹笑著露出一口黃牙，走上前關心道：“底下的人都是怎麽做事的，怎麽能讓你吃這個，瞧瞧這小臉都要餓瘦了，來，去爺屋裏頭帶你吃些好東西。”
小齊見了他渾身一哆嗦，手中的饅頭直接一丟，警惕的搬起木凳抱在懷裏：“你別過來。”
“什麽你的我的，西園可不是什麽好地方，那兒喜歡用你這樣的人，可不比喜歡用姑娘的少，你去了那兒還不如跟了爺。”梁尹舔了舔唇，就要摸小齊的臉。
小齊閃身躲開，用凳腳對著梁尹，大喊道：“別過來，過來我可真動手了！”
他的聲音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正是長身子的年紀，被抓到這裏已經顛覆了他的認知，被關的這些天，讓他的聲音裏充斥著驚慌和恐懼：“你放我走，我可以當作這一切都未發生過。”
梁尹咧開嘴，對他手中的木凳無動於衷：“告訴你，在這兒老子就是天，一切都是老子說了算，你不想多吃苦就給我聽話著些。”
小齊握緊了手裏的木凳，咬著牙，即使知道自己不敵，也打算跟他拼了。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外匆匆傳來：“老梁，老梁！阿虎回來了。”
田紀看了眼屋內的好戲，裝模作樣的敲了敲門，“你不是一直擔憂那事嗎？阿虎回來了，讓他同你說道說道，也省得你整日疑神疑鬼的。”
梁尹狠狠的指了下小齊：“給我老實待著。”
阿虎全身被淋了個透濕，裹著一張幹步坐在梁下，見著梁尹後狠狠一哆嗦：“梁、梁管事。”
“嗯，事兒辦得如何了？”梁尹滿臉都是被打擾的不耐煩。
“他、他們說，說府上的大人還在大大大理寺……”
阿虎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被梁尹踹了一腳，“出去一趟話都說不利索，好好說話！”
阿虎捂著肚子在地上滾了兩圈，冷汗淋漓而下，忙起身磕頭：“梁管事贖罪，他們說府上的大人還在大理寺，他們也不知道大人喜歡什麽類型的人，不敢輕易做決定，讓我們過幾天再去。”
“這樣。”梁尹摸著手上的金扳指，突然臉色一厲，“你這兔崽子竟敢騙我？春官正要人的要求早就定好了，你是不是出去喝酒了，根本沒去府上？你信不信我立刻閹了你？”
阿虎臉色唰白，自始至終都沒敢看梁尹：“冤枉啊，梁管事我跟了您那麽多年，哪敢糊弄您啊。”
梁尹也覺得阿虎沒那個膽子，瞧阿虎那副慫樣，嗤笑一聲：“行了，別跪著了，回屋擦擦身吧。”
他想起小齊，又心癢難耐，罵了句阿虎‘孬種’後，就打算再去尋小齊尋樂子。
就在這時，一個滿身是血的護衛突然撞了過來，梁尹下意識往旁邊一避，第二具屍身立刻也被扔了過來。
梁尹大駭，往後院的方向一看。
只見後院突然出現一群帶刀蒙面人，很快制住了院子裏原本的護衛，被關在裏面的姑娘公子們拼了命的往外跑，梁尹目眥欲裂，轉頭尋找阿虎：“是你出賣了我！”
阿虎剛跑出幾步遠，嘔聲大喊：“梁管事，我也想活，我不想死啊！”
“你，你！”
不等梁尹說出完整的話，阿虎已轉身逃命去了。
整座宅子很快被侵入的蒙面人控制住，在宅子最高處的屋頂上，有兩人撐傘靜靜站在飛檐之上，俯瞰著宅子的全貌。
地面上的血跡經過雨水的沖刷，沒餘下半點痕跡。
“這就是你說的拐賣良籍百姓的地方？”郁南卿低聲問。
“這裏只是他們在京中的第一個據點，那些被拐賣的百姓都是先被帶到這兒，再被集中送到一個名喚‘西園’之所。”
“西園？”郁南卿將這個園子名在舌尖反覆轉了兩圈，問，“那又是什麽地方？”
“阿虎接觸不到西園，他們做的很隱蔽，恐怕只有這座宅子的管事才會知曉。”蕭祁泠握著傘的手緊了緊，“還得再查。”
郁南卿輕聲問：“那些逃出去的人裏，會有人去報官嗎？官府會管嗎？”
蕭祁泠眉心緊皺。
只憑這座宅子的證據，官府恐怕不會受理，這些被拐之人身上並無任何傷痕，且這種事顯然不是最近才有，那些失兒失女的百姓又怎會沒有報過官？
顯然是被人壓下了。
“我可以施壓讓官府現在就處理，但這樣揪不出幕後之人，也杜絕不了這種事，更有可能打草驚蛇，讓那些人對西園毀屍滅跡。”蕭祁泠思索後，還是將殘忍的真相如實說了出來。
郁南卿點點頭，腦中閃過方才在屋子裏被捆住手腳堵住口的男男女女，可看著那些出逃的腳步，被陰霾籠罩的心悄然明朗了些。
郁南卿揪緊了蕭祁泠的袖子，感受著從蕭祁泠身上傳來的源源不斷的體溫，才能從這一座冷血的宅子中回到現實。
她們並肩站在屋頂，感受著涼雨沖刷而下的寒氣，極目遠眺，將小半個京城收入眼底。只是不知這萬家燈火之下，掩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暗。
兩人之中都有片刻的安靜。
蕭祁泠先轉過頭，目光平靜的敘述：“能在皇城腳下行此事，其背後勢力定然要比你想像的大得多，你現在想離京還來得及。”
郁南卿第一回聽到這話時，願意體諒蕭祁泠的良苦用心。這一回知曉蕭祁泠要查的事後，再聽到這話，莫名刺耳。
她沈下了臉，向來溫順的眼眸難得含有幾絲戾氣：“那你就沒想過後果嗎？”
蕭祁泠堅定的搖了頭，坦言道：“這是我身為皇家子嗣應當做的。”
當年武宣帝為了守國門，天子北上禦駕親征。當年她父皇豁出性命才守住的山河，如今，她又怎能容忍他人踐踏？
“可我讀書習字，求的從不是高官厚祿，我只求百姓安樂海晏河清。”郁南卿側過身，搭上蕭祁泠的手腕。
說完這句，二人四目相對，一齊笑了出來。
雨幕朦朧了周圍的景象，少頃，蕭祁泠將手抽出，反握上郁南卿的手：“好。”
被牽住的那一刻，郁南卿察覺到心頭忽閃而過的悸動。她猶豫片刻，像是忘了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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