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本王眼裏見不得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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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本王眼裏見不得臟東西”……
大理寺牢獄。
大理寺作為大齊最高邢判所, 牢獄中關押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半月前，大寺裏牢獄中迎來一批身著官袍光鮮亮麗的朝臣。
上自正五品欽天監監正，下自從九品後革漏刻博士, 經過半個月的審問，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裏漸漸搓磨，早已沒有剛來大理寺的意氣風發。
牢內昏暗潮濕，地上斑駁的血汙早已同地面融為一體, 就連清水也難以沖刷幹凈, 蛇蟲鼠蟻橫行。
大理寺少卿得到消息，連夜自府中趕來，恭迎今夜到訪的貴客：“殿下，請當心腳下。”
蕭祁泠一身玄色便服，腰封緊縛, 牢中的穿堂風吹起她身側的衣帶，壓下的眉眼間顯出威嚴冷厲：“還是不肯招供嗎？”
“是, 春官正說他並不知曉那些人的來歷, 其餘幾人也不願招供。說是他們每回收的人都是由不同的人送過來的, 嘴巴硬的很，什麽也不肯說。”大理寺少卿早已習慣了牢獄之中的陰寒，可此時此刻站在這位寧王殿下身旁, 只覺得那股寒意有以往的十倍之多。
“他不知曉那些人的來歷, 那他又是如何在短短一年間爬上正六品官正之位的？”蕭祁泠停下腳步, 眼神中寒意凝結，“將人提過來, 我親自審。”
“殿下，是否要對他動刑？”官正畢竟是六品朝臣，文景帝當日讓大理寺清查欽天監, 也不過是為了西山一事走個過場，因此，大理寺一直未曾嚴刑拷打，才將此事拖了那麽久。
蕭祁泠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是，殿下。”大理寺少卿明白了她的意思，當即領命，差使底下人去提人。他帶著蕭祁泠去了最大的一間審訊室，裏頭已經被清掃過好幾回，較外頭的牢獄相對整潔，可常年累積的血腥之氣猶存。
“那些被發現的少男少女，如今被安置在何處？”蕭祁泠站在刑架前，目光平靜的掃過那些沾了血的刑具。
大理寺少卿楞怔了一瞬。當年他第一回來大理寺牢獄時，整整一周來一回吐一會，直接病了大半個月，才逐漸適應這裏的臟腐之氣，想不到這位從錦繡堆裏養出來的皇子，能如此鎮定。
他不由想起外界對於寧王嗜血的那些傳言，臉色微微發白。
蕭祁泠遲遲未能等到答覆，轉頭看了眼：“陳大人？”
大理寺少卿猛地回過神：“殿、殿下？”
蕭祁泠坐到備好的椅子上，單手置於桌面打量著他：“大人看起來有些乏力，可是近日審案耗了心神？若是如此，派個人在這兒守著便可。不然下回見了陳尚書，怕是要同本王置氣了。”
陳尚書，即曾經的工部尚書，如今被調任到禮部任尚書職的陳廣賢陳大人，也是大理寺少卿的叔父。
尚書雖身居高位，但同皇子置氣也是萬萬不敢為的。那就只剩下一個理由——蕭祁泠同陳尚書的關系匪淺。
想到這一層，大理寺少卿猛地擡起頭，晃動的燭光映亮了蕭祁泠勾起的嘴角，眼底卻不見笑意，像是已經看透了他內心所想。
他叔父為人清正，能得他叔父效忠之人，又怎會是嗜血濫殺者？
再加上蕭祁泠來到這兒，也皆是大理寺卿上報後的結果，大理寺少卿狠狠咬了下舌尖，擡手一揖：“殿下恕罪。”
“本王理解你的小心謹慎。”蕭祁泠屈指輕敲案桌，半晌才道。
“然失蹤之人皆是良家籍，他們的父母難道沒有報過官嗎？大理寺可有接到過一回調查的皇命？此事說來同本王無甚幹系，陳大人想拖便拖好了，總歸宸王宣王的禁閉在半個月後會解除，大人可以另投高路。”
侍衛送上來泡好的新茶，蕭祁泠端坐桌邊，手中執著茶盞，茶蓋邊緣緩緩濾過茶沫，姿態從容，耐心的等著面前的年輕官員。
大理寺少卿的腰彎得更低：“那些人被安置在大理寺中，還望殿下為那些無辜的百姓主持公道。”
蕭祁泠將茶杯蓋輕置於茶盞上，鳴聲清脆：“先將欽天監的人帶上來吧。”
審訊室中光線昏暗，墻上的火燭好似隨時能被熄滅。欽天監春官正手上戴著鐐銬，蓬頭垢面，未施刑罰便已去了大半精氣。
蕭祁泠聲音很輕：“那些良家男女是從何而來，誰指使你做這些的？”
欽天監春官正背脊彎曲的跪在那裏，沈默不語。
蕭祁泠擡了下手。
隱二突然從身後按下春官正的後頸，春官正的整個人徹底伏貼到了地上，隱二指關節漸漸收攏，發出骨頭錯位的‘哢哢’聲。
“本王同欽天監無甚往來，你恐怕不認得本王。”蕭祁泠壓低的音色儒雅，“本王是本朝行一的皇子，被封為寧王，只要你說出你府中那些少男少女的來歷和你背後之人，本王可以免去你的死刑，甚至不會牽連到你的家人。”
蕭祁泠的語氣輕然，乍一聽不含什麽威脅，卻在詭譎的燭光中令人毛骨悚然：“當然，你若是不願說，大理寺七十二種刑罰，本王都會在你身上施展一遍，陳大人沒有皇命不敢動你，本王可沒有這份顧忌。”
春官正雙眸充血，嘴裏不斷發出‘嗬嗬’不成調的痛苦聲。
蕭祁泠又擡了下手，隱二終於將人放開，可折了肩胛骨的春宮正卻依舊如同一灘爛泥，伏在地上。
“第二遍，那些少男少女的來源，背後指使的人。”
春官正口中湧出鮮血，驚恐的看著蕭祁泠：“我乃欽天監官正，奉上天的旨意為大齊皇室指點迷津，你怎敢如此對我？”
“上天？”蕭祁泠意味不明的笑了聲，“可本王從不信因果，不奉神佛。”
話音落下，蕭祁泠沖隱二使了個眼色，隱二當即將人扯起，同大理寺的守衛一同將人固定到了刑架上。
“啊啊啊啊啊啊——”審訊室內發出淒厲的叫喊聲。
蕭祁泠視若無睹，向大理寺少卿詢問起那些少男少女，饒是大理寺少卿背對著刑架，向來刑訊時流利的口齒也有些磕絆。
“…… 從他們家中救出的少男少女年紀集中在十至十二歲之間，都是在外出時被抓走的，到了他們府上後被取精血用以祭祀煉丹等。”
“據他們所言，他們去到欽天監官員府上前，還會被集中關在一處供人挑選，年齡最大的也不過十八，皆是容貌姣好之人……”
一炷香後，審訊室中的人臉色都更沈了幾分。
一套刑罰用完，蕭祁泠起身走到刑架前一兩步之處，居高臨下的望著春官正：“現在肯說了嗎？本王可以向你許諾，不會有人知曉是你告的密。你是本王今夜提審的第一人，你不願說，是覺得其他人也如你一般衷心嗎？”
春官正擡頭看著蕭祁泠，渾身劇烈的抖動，口中滿是血沫：“我，我……”
蕭祁泠搖了搖頭，命令道：“繼續。”
大理寺牢獄中職守的侍衛換了第三批時，天色蒙昧，淒慘的呼聲終於消停下來，審訊室的門開啟，觀摩了一夜的大理寺少卿剛踏出門檻，便被絆了一下。
蕭祁泠順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地上滿是血汙，陳大人還是當心著些。”
大理寺少卿向蕭祁泠作揖行禮：“多謝殿下。”
蕭祁泠打量著他慘白的臉色，挑了下眉，問：“大人可是覺著本王殘忍？”
“被他們擄走的都是些底層的良民，皆是父母的心頭肉，就被他們這些人擄走。”說到這，大理寺少卿臉上半分笑意也不見，“這只是用以充當童男童女祭祀之用，若是那些年紀再大一些的，又長得不錯，以這些人的手段，境地定然更為艱難……”
大理寺少卿發出憤怒的喘氣聲：“就算將來誅殺他們，也太便宜他們了。”
少頃，蕭祁泠道：“郭大人應當已經點卯了，帶我去見他吧。”
郭文濟，大理寺卿，乃武宣帝時期的刑部侍郎，後被調任大理寺。
郭大人今日來得早，較以往早了整整一個時辰，大理寺少卿帶著蕭祁泠過去時，大理寺卿迎出屋外：“下官參見寧王殿下，讓殿下親自提審，乃下官失職，還望殿下贖罪。”
“大人不必多禮。”蕭祁泠扶了他一把，“郭大人你年事已高，怎能讓你徹夜相陪？陳大人很是周到，我知你心，就勿要再說這些了。”
蕭祁泠讓大理寺少卿將審訊的結果同他說了一遍，大理寺卿早已知曉那些少男少女的存在，聽到還有年歲更大的男女受到牽連後，怒道：“京中富貴繁華，天子腳下他們也敢為了一己之私，做如此行徑，這官場怕是早就爛透了。”
蕭祁泠倒是面色很是平靜，從她開始審訊那些人到得到線索，始終面沈如水。
她淡淡道：“哪裏腐爛了，將哪裏拔除便是了。”
大理寺卿幾回見蕭祁泠，對她無論何時都能保持清醒這一點十分欣賞：“殿下，那下官這就安排人順藤摸瓜，尋查他們背後之人。”
“這事還是我安排人去做吧。”蕭祁泠闔眸沈思，片刻後道，“大理寺查案皆在京城眾人的眼皮子下，層層相護，恐不了了之。”
大理寺卿當即聽明白了蕭祁泠的話中之意：“殿下是覺得此事會有人相保？”
“若是無人相保，他們也不敢如此放肆。”
“還是殿下周全。”
蕭祁泠微微瞇起眼，像是閑聊一般，問大理寺卿：“大人覺得咱們那位陛下知道此事嗎？”
大理寺卿大驚失色：“殿下，你的意思是？”
“別這麽慌，皇帝再昏庸，也不至於真拿活人煉丹，更不會允許其他的事發生，身為帝王，他丟不起這個臉。”蕭祁泠很快否定了這一點，她輕嘆了口氣，“只是其他人的勢力，恐也不小。”
大理寺卿眸色深沈，心中百轉千回，又聊了幾句刑訊之事後，蕭祁泠起身離開。
大理寺卿望著她的背影，起身追了兩步：“殿下！”
蕭祁泠半回過頭：“大人可還有其他要事？”
“殿下當真要插手此事嗎？”大理寺卿為人清正不阿，也是這些年深受文景帝器重的原因。但在今日，他還是忍不住開了這個口。
“此事牽連甚廣，殿下如今根基不穩，若是執意插手，多年的隱忍將會付之一炬，還望殿下三思啊！”
“郭大人，當年我母後救你，便是希望你為百姓申張正義。”蕭祁泠站在門檻處負手而立，頭頂是‘湛湛青天’四字牌匾，吹來的風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本王為皇室之人，受天下萬民供養，若是見百姓苦難還畏三阻四，本王同那些屍位素餐之人又有何區別？本王要這權勢又有何用？”
蕭祁泠身影頎長而清瘦，背脊挺得筆直，眉眼淡漠，自牢房出來後的陰沈感和威勢感越來越重。
“本王眼裏見不得臟東西。”
*
蕭祁泠回府後沐浴更衣，時辰還早，打算去尋郁南卿一塊用個早膳。
“殿下，王妃去了祠堂。”走到沁芳閣時，雜掃的丫鬟報道。
自從將紀氏的牌位遷過來後，郁南卿隔三差五便要去祠堂，蕭祁泠也知道她這習慣，只是今日未免也太早了些。
“今日這麽早就去了祠堂？”
丫鬟搖了搖頭：“王妃昨夜便去了，一直沒有再回院子。”
“一直沒回？”蕭祁泠皺起眉，轉身往祠堂的方向而去。
祠堂外，守著郁南卿的隱三向蕭祁泠解釋：“王妃的貼身丫鬟說，昨日是王妃母親的忌日，王妃每年這一日都要守夜的。”
她說完後往旁邊側了側，露出祠堂內的光景來。
郁南卿肩膀單薄，後背蓋著一張火紅的狐裘披風，露出的眉眼精致昳麗，如春風拂面，輕而易舉便能撫平人暴躁的內心。
祠堂的燭火顫顫巍巍，似乎到了要燃盡的時候，厚重的燭油滴落到郁南卿的身前，未睡熟的郁南卿忙抱著蒲團往後挪了挪。
她一條腿睡麻了，正想開口讓沈香來扶她一把，可才挪到一半，背就觸碰到一個滾燙的身軀。
空氣中似乎還帶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郁南卿嚇得僵直住了。
尚不清明的腦子將可能出現在身後的人都過了一遍，甚至還想到了祠堂內供著的武宣帝。
郁南卿又往後挪了半寸，再度感受到身後之人的體溫後，默默將武宣帝還魂這個可能性去掉。
那便是侵入王府的刺客了，靠得越近，那股淺淡的血腥味便越重，滿滿當當的充斥四周。
郁南卿咽了咽口水，將狐裘披風攏得更緊，然後伸手推了一下身後的刺客。
“沈香……你再替我去那塊毯子來。”
蕭祁泠沒動。
郁南卿嚇得呼吸都有些發抖，猝不及防灌入口涼風，驚天動地的咳嗽起來。
祠堂內空曠，將咳嗽聲的細節放大了無數倍，斷斷續續、絲絲縷縷往耳朵裏鉆，拼出楚楚可憐的調子。
蕭祁泠眼神微暗，自身後將郁南卿抱坐起，輕輕拍著她的背替她疏通氣息。
郁南卿不敢亂動，頂著半紅的眼圈，哆嗦半晌磕磕絆絆道：“你走吧，天亮了殿下定然要來尋我的，你現在離開，我就不告訴殿下你來過。”
蕭祁泠眉梢一挑，變了聲音：“所以守著你，真能等來寧王？”
察覺到身後之人的貼近，郁南卿毛骨悚然，急中生智：“寧王殿下不通情愛，我雖是她王妃卻有名無實，你拿我要挾她起不了任何作用！”
蕭祁泠：……
蕭祁泠悠悠笑道：“你這樣的美人說這種話，很難讓人信服。”
“她中毒了你知道吧！”郁南卿邏輯清晰，有了第一句，後面詆毀起蕭祁泠越發得心應手，“就算我脫光了鉆她被窩她也無動於衷，府中之人皆可作證，所以你別打我的心思，她半點都不會動搖的嗷！”
蕭祁泠：……
蕭祁泠笑了起來。
這回聲音沒有做任何偽裝，是郁南卿最為熟悉的女音。
“看來沒有同王妃圓房一事讓王妃如此耿耿於懷。”蕭祁泠慢條斯理的將郁南卿轉過來，“本王真是有愧於心。”
四目相對，郁南卿嚇得閉緊雙目，恨不能變成香火上的白煙一塊去了。
但她終究沒有變成白煙的本事，只能認清處境，裝作沒事人那般詫異地開口：“殿下何時來的祠堂，我怎麽一直沒發現你？啊，定是我剛剛睡太死了。”
蕭祁泠低低的笑了兩聲，柔和的聲線絲絲縷縷往耳裏鉆：“聽聞王妃獨守空閨寂莫，我來替殿下伺候王妃。”
郁南卿：……
祠堂內寂靜無聲，郁南卿睜大了雙眼，慌亂的眼睫抖得厲害。
蕭祁泠貼心的替郁南卿將歪斜的披風拉起，指尖靈活的穿過系帶，系出一個漂亮的花結。
擡頭時，卻見郁南卿緊緊的皺著眉，尤其是那張能言善辯的巧嘴死死的抿著，像是在擔憂方才口無遮攔的那些話。
有這麽害怕嗎？
蕭祁泠不禁反省了一番之前對郁南卿的所作所為，在郁南卿剛入府時就故意讓她看到那樣血腥的場面，一直以體內的毒和瘋病嚇唬她，言語之間也總是拿將人餵魚恐嚇她。
好像是有些過分。
郁南卿怕她也是應該的。
哄人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有些詞窮：“我……”
可她剛一開口，郁南卿就雙手捂上了臉，肩膀止不住的抖動起來，唇中甚至還溢出幾聲隱忍到極致的——笑聲。
郁南卿憋得渾身顫抖，終於憋不住了，嘴唇沒忍住一松，漏出更多聲笑。
蕭祁泠眼睛一瞇，聲音涼涼道：“郁南卿。”
郁南卿頭皮一緊，明明知道得罪了蕭祁泠，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一邊求饒一邊繼續笑：“殿下，殿下我錯了，今後肯定不亂說話了，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嗚——”
蕭祁泠梳理著郁南卿鬢邊睡亂的發絲，語氣溫柔道：“你再笑一聲，我便就地帶你在父母面前圓房。”
郁南卿嚇得趕緊抿住嘴角。
可腦子裏一想到蕭祁泠如此大逆不道，先皇和先皇後會被氣得直接在祠堂顯靈，大罵蕭祁泠三百回合後，好不容易抿住的嘴角更是壓不下去了。
郁南卿忍了忍，終究只能‘嗚嗚’兩聲撥開蕭祁泠的手，將腦袋埋向蕭祁泠的胸口繼續笑。
只要一想到寧王殿下紆尊降貴真成了陪她消遣的小侍衛，郁南卿根本樂得停不下來。她又怕蕭祁泠真對她動手，一雙手死死拽緊蕭祁泠的衣襟不松開。
蕭祁泠垂眸淡淡瞧著郁南卿的小動作，什麽也沒說，任由她作。
好半晌，郁南卿終於笑夠了，她又強撐著多笑了會兒，寂靜的祠堂空空蕩蕩，唯有蕭祁泠落在她頭頂存在感極強的視線。
然而她真的慫了，半點也笑不出來了。
郁南卿小心翼翼的擡頭瞥了眼，正好對上蕭祁泠的目光，四目相對，她的嗓音不自主發起顫：“殿下…… ”
“嗯。”蕭祁泠極有耐心的將她扶起，“王妃如此拼盡全力的笑著向本王求愛，本王好好反思了一通，確實有些虧待於你了。”
郁南卿真的半點也笑不出來了，沈默的推開蕭祁泠，往反方向挪了挪。
“我沒有那樣想。”郁南卿清了清嗓子，試圖為自己爭取，“我只是覺得在祠堂圓房這種事太過大逆不道驚世駭俗，殿下定然不是這般不知禮的人。”
“你說的不錯。”蕭祁泠突然撈過了郁南卿的身子，將人打橫抱了起來，“這種事在祠堂做確實不合適。”
全身懸空，郁南卿嚇得抱緊了蕭祁泠的脖子，繃著臉道：“對，所以殿下知錯能改，先皇和先皇後定然不會怪罪你的。”
蕭祁泠差點笑了。
郁南卿還教訓起她來了。
直至蕭祁泠抱著郁南卿走出祠堂，一路沿著去往蘭時苑的小徑，郁南卿好不容易緩和的臉上終於又出現了幾分新的裂痕：“殿殿殿下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王妃獨守空閨寂寞難耐，自然是要帶你去圓房啊。”
蕭祁泠帶著笑的聲音飄到耳邊，郁南卿的手不自覺的蜷縮緊，臉也跟著陣陣發熱：“殿下別開玩笑了。”
“本王沒同你開玩笑。”蕭祁泠那刻意收斂的上位者壓迫感終於在這一刻化為了實質，尤其她身上還殘留著未能洗凈的血腥之氣。
郁南卿腦中一片空白，像是炸了毛的狐貍般顛著雙腿要下來。
“我我我……”
蕭祁泠欣賞夠了，拍了一下郁南卿的臀，警告道：“你殿下審了一夜的人，現在沒多少力氣，不想被摔著就別亂動。”
郁南卿滿臉通紅，想要捂又怕掙紮間被蕭祁泠扔出去，一只手猶豫了半天，終於‘嗚’一聲捂上了自己的臉。
被放到床榻上時，她那只手還緊緊的捂著，蕭祁泠好笑的將其拉開：“我都不通情愛無動於衷了也沒羞得不敢見人，你只是被打了一下至於嗎？”
“那你轉過去讓我打一下！”郁南卿熬了一宿，說話的聲音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方才被打後的眼眶也還羞紅著，眼睛更是霧蒙蒙的。
說出的話乍一聽是在跟人吵嘴，可配上這幅模樣更像是在撩撥人。
蕭祁泠的目光生出興味：“好啊。”
她轉過身，默許了郁南卿動手。
“好什麽好。”郁南卿氣得瞪了她一眼，罵人的話也是軟綿綿的，眼中的霧氣更重，大抵是被氣的。
蕭祁泠低低笑了聲：“這可是你自個不要的。”
郁南卿被她笑得心煩意亂，十分別扭的轉開話題：“你身上的血腥味，就是審了一夜人留下的嗎？”
蕭祁泠沒有否認：“嗯，回來時已經沐浴更衣了，恐怕還有些殘留，你先睡吧，我再去洗一洗。”
郁南卿拉住她：“是大理寺嗎？”
“是。”
“你們到底——”
蕭祁泠道：“已經審出線索了，就看那邊的人何時會動手，等我抓到了他們再詳細說給你聽，不用太擔心我。”
“誰擔心你了。”郁南卿松開手一個轉身，將自己塞進被褥裏。
“好，那你休息吧。”蕭祁泠轉身往屏風外走。
腳步聲似乎也較以往更沈重。郁南卿一想到蕭祁泠審了一夜，回府後還來祠堂接她，甚至還因為她的一句話又要去折騰沐浴，就有些於心不忍。
郁南卿猶豫幾息，撐坐起來：“那個——”
蕭祁泠停下腳步：“還有事？”
郁南卿抓著被角，猶猶豫豫：“其實味道也不重，屋裏的熏香能遮味。”
蕭祁泠挑了下眉，遙遙同郁南卿對視了會兒，郁南卿被她看得受不了，又抱著被子蒙過頭：“愛洗不洗吧你。”
身後腳步聲靠近，而後是脫去鞋襪的聲音，床榻微微塌陷下去，蕭祁泠自背後貼了上來。
蒙過頭頂的被子被扯下去，郁南卿不滿的動了動：“餵！”
蕭祁泠將她圈緊，低聲安撫：“你殿下困乏得很，暫時沒力氣同你圓房，安心睡吧。”
郁南卿：……
她根本就不是因為這個。
睡就睡啊，像以前那樣躺在一張床上各睡各的不好嗎？為什麽要抱著睡啊？
身後很快傳來綿長的呼吸聲，落在耳畔，蕭祁泠的床鋪間滿是蕭祁泠平日裏幽靜的檀香，一寸寸侵漫上來，郁南卿覺得自己的臉好像更燙了。
但熬了一宿也實在沒力氣掙紮，要是把蕭祁泠弄醒了，沒準又逮著圓房一事調侃她，她認命了。
郁南卿深吸了口氣，閉著眼靠著蕭祁泠，要抱就抱吧，抱久了就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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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牢獄。
大理寺作為大齊最高邢判所, 牢獄中關押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半月前，大寺裏牢獄中迎來一批身著官袍光鮮亮麗的朝臣。
上自正五品欽天監監正，下自從九品後革漏刻博士, 經過半個月的審問，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裏漸漸搓磨，早已沒有剛來大理寺的意氣風發。
牢內昏暗潮濕，地上斑駁的血汙早已同地面融為一體, 就連清水也難以沖刷幹凈, 蛇蟲鼠蟻橫行。
大理寺少卿得到消息，連夜自府中趕來，恭迎今夜到訪的貴客：“殿下，請當心腳下。”
蕭祁泠一身玄色便服，腰封緊縛, 牢中的穿堂風吹起她身側的衣帶，壓下的眉眼間顯出威嚴冷厲：“還是不肯招供嗎？”
“是, 春官正說他並不知曉那些人的來歷, 其餘幾人也不願招供。說是他們每回收的人都是由不同的人送過來的, 嘴巴硬的很，什麽也不肯說。”大理寺少卿早已習慣了牢獄之中的陰寒，可此時此刻站在這位寧王殿下身旁, 只覺得那股寒意有以往的十倍之多。
“他不知曉那些人的來歷, 那他又是如何在短短一年間爬上正六品官正之位的？”蕭祁泠停下腳步, 眼神中寒意凝結，“將人提過來, 我親自審。”
“殿下，是否要對他動刑？”官正畢竟是六品朝臣，文景帝當日讓大理寺清查欽天監, 也不過是為了西山一事走個過場，因此，大理寺一直未曾嚴刑拷打，才將此事拖了那麽久。
蕭祁泠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是，殿下。”大理寺少卿明白了她的意思，當即領命，差使底下人去提人。他帶著蕭祁泠去了最大的一間審訊室，裏頭已經被清掃過好幾回，較外頭的牢獄相對整潔，可常年累積的血腥之氣猶存。
“那些被發現的少男少女，如今被安置在何處？”蕭祁泠站在刑架前，目光平靜的掃過那些沾了血的刑具。
大理寺少卿楞怔了一瞬。當年他第一回來大理寺牢獄時，整整一周來一回吐一會，直接病了大半個月，才逐漸適應這裏的臟腐之氣，想不到這位從錦繡堆裏養出來的皇子，能如此鎮定。
他不由想起外界對於寧王嗜血的那些傳言，臉色微微發白。
蕭祁泠遲遲未能等到答覆，轉頭看了眼：“陳大人？”
大理寺少卿猛地回過神：“殿、殿下？”
蕭祁泠坐到備好的椅子上，單手置於桌面打量著他：“大人看起來有些乏力，可是近日審案耗了心神？若是如此，派個人在這兒守著便可。不然下回見了陳尚書，怕是要同本王置氣了。”
陳尚書，即曾經的工部尚書，如今被調任到禮部任尚書職的陳廣賢陳大人，也是大理寺少卿的叔父。
尚書雖身居高位，但同皇子置氣也是萬萬不敢為的。那就只剩下一個理由——蕭祁泠同陳尚書的關系匪淺。
想到這一層，大理寺少卿猛地擡起頭，晃動的燭光映亮了蕭祁泠勾起的嘴角，眼底卻不見笑意，像是已經看透了他內心所想。
他叔父為人清正，能得他叔父效忠之人，又怎會是嗜血濫殺者？
再加上蕭祁泠來到這兒，也皆是大理寺卿上報後的結果，大理寺少卿狠狠咬了下舌尖，擡手一揖：“殿下恕罪。”
“本王理解你的小心謹慎。”蕭祁泠屈指輕敲案桌，半晌才道。
“然失蹤之人皆是良家籍，他們的父母難道沒有報過官嗎？大理寺可有接到過一回調查的皇命？此事說來同本王無甚幹系，陳大人想拖便拖好了，總歸宸王宣王的禁閉在半個月後會解除，大人可以另投高路。”
侍衛送上來泡好的新茶，蕭祁泠端坐桌邊，手中執著茶盞，茶蓋邊緣緩緩濾過茶沫，姿態從容，耐心的等著面前的年輕官員。
大理寺少卿的腰彎得更低：“那些人被安置在大理寺中，還望殿下為那些無辜的百姓主持公道。”
蕭祁泠將茶杯蓋輕置於茶盞上，鳴聲清脆：“先將欽天監的人帶上來吧。”
審訊室中光線昏暗，墻上的火燭好似隨時能被熄滅。欽天監春官正手上戴著鐐銬，蓬頭垢面，未施刑罰便已去了大半精氣。
蕭祁泠聲音很輕：“那些良家男女是從何而來，誰指使你做這些的？”
欽天監春官正背脊彎曲的跪在那裏，沈默不語。
蕭祁泠擡了下手。
隱二突然從身後按下春官正的後頸，春官正的整個人徹底伏貼到了地上，隱二指關節漸漸收攏，發出骨頭錯位的‘哢哢’聲。
“本王同欽天監無甚往來，你恐怕不認得本王。”蕭祁泠壓低的音色儒雅，“本王是本朝行一的皇子，被封為寧王，只要你說出你府中那些少男少女的來歷和你背後之人，本王可以免去你的死刑，甚至不會牽連到你的家人。”
蕭祁泠的語氣輕然，乍一聽不含什麽威脅，卻在詭譎的燭光中令人毛骨悚然：“當然，你若是不願說，大理寺七十二種刑罰，本王都會在你身上施展一遍，陳大人沒有皇命不敢動你，本王可沒有這份顧忌。”
春官正雙眸充血，嘴裏不斷發出‘嗬嗬’不成調的痛苦聲。
蕭祁泠又擡了下手，隱二終於將人放開，可折了肩胛骨的春宮正卻依舊如同一灘爛泥，伏在地上。
“第二遍，那些少男少女的來源，背後指使的人。”
春官正口中湧出鮮血，驚恐的看著蕭祁泠：“我乃欽天監官正，奉上天的旨意為大齊皇室指點迷津，你怎敢如此對我？”
“上天？”蕭祁泠意味不明的笑了聲，“可本王從不信因果，不奉神佛。”
話音落下，蕭祁泠沖隱二使了個眼色，隱二當即將人扯起，同大理寺的守衛一同將人固定到了刑架上。
“啊啊啊啊啊啊——”審訊室內發出淒厲的叫喊聲。
蕭祁泠視若無睹，向大理寺少卿詢問起那些少男少女，饒是大理寺少卿背對著刑架，向來刑訊時流利的口齒也有些磕絆。
“…… 從他們家中救出的少男少女年紀集中在十至十二歲之間，都是在外出時被抓走的，到了他們府上後被取精血用以祭祀煉丹等。”
“據他們所言，他們去到欽天監官員府上前，還會被集中關在一處供人挑選，年齡最大的也不過十八，皆是容貌姣好之人……”
一炷香後，審訊室中的人臉色都更沈了幾分。
一套刑罰用完，蕭祁泠起身走到刑架前一兩步之處，居高臨下的望著春官正：“現在肯說了嗎？本王可以向你許諾，不會有人知曉是你告的密。你是本王今夜提審的第一人，你不願說，是覺得其他人也如你一般衷心嗎？”
春官正擡頭看著蕭祁泠，渾身劇烈的抖動，口中滿是血沫：“我，我……”
蕭祁泠搖了搖頭，命令道：“繼續。”
大理寺牢獄中職守的侍衛換了第三批時，天色蒙昧，淒慘的呼聲終於消停下來，審訊室的門開啟，觀摩了一夜的大理寺少卿剛踏出門檻，便被絆了一下。
蕭祁泠順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地上滿是血汙，陳大人還是當心著些。”
大理寺少卿向蕭祁泠作揖行禮：“多謝殿下。”
蕭祁泠打量著他慘白的臉色，挑了下眉，問：“大人可是覺著本王殘忍？”
“被他們擄走的都是些底層的良民，皆是父母的心頭肉，就被他們這些人擄走。”說到這，大理寺少卿臉上半分笑意也不見，“這只是用以充當童男童女祭祀之用，若是那些年紀再大一些的，又長得不錯，以這些人的手段，境地定然更為艱難……”
大理寺少卿發出憤怒的喘氣聲：“就算將來誅殺他們，也太便宜他們了。”
少頃，蕭祁泠道：“郭大人應當已經點卯了，帶我去見他吧。”
郭文濟，大理寺卿，乃武宣帝時期的刑部侍郎，後被調任大理寺。
郭大人今日來得早，較以往早了整整一個時辰，大理寺少卿帶著蕭祁泠過去時，大理寺卿迎出屋外：“下官參見寧王殿下，讓殿下親自提審，乃下官失職，還望殿下贖罪。”
“大人不必多禮。”蕭祁泠扶了他一把，“郭大人你年事已高，怎能讓你徹夜相陪？陳大人很是周到，我知你心，就勿要再說這些了。”
蕭祁泠讓大理寺少卿將審訊的結果同他說了一遍，大理寺卿早已知曉那些少男少女的存在，聽到還有年歲更大的男女受到牽連後，怒道：“京中富貴繁華，天子腳下他們也敢為了一己之私，做如此行徑，這官場怕是早就爛透了。”
蕭祁泠倒是面色很是平靜，從她開始審訊那些人到得到線索，始終面沈如水。
她淡淡道：“哪裏腐爛了，將哪裏拔除便是了。”
大理寺卿幾回見蕭祁泠，對她無論何時都能保持清醒這一點十分欣賞：“殿下，那下官這就安排人順藤摸瓜，尋查他們背後之人。”
“這事還是我安排人去做吧。”蕭祁泠闔眸沈思，片刻後道，“大理寺查案皆在京城眾人的眼皮子下，層層相護，恐不了了之。”
大理寺卿當即聽明白了蕭祁泠的話中之意：“殿下是覺得此事會有人相保？”
“若是無人相保，他們也不敢如此放肆。”
“還是殿下周全。”
蕭祁泠微微瞇起眼，像是閑聊一般，問大理寺卿：“大人覺得咱們那位陛下知道此事嗎？”
大理寺卿大驚失色：“殿下，你的意思是？”
“別這麽慌，皇帝再昏庸，也不至於真拿活人煉丹，更不會允許其他的事發生，身為帝王，他丟不起這個臉。”蕭祁泠很快否定了這一點，她輕嘆了口氣，“只是其他人的勢力，恐也不小。”
大理寺卿眸色深沈，心中百轉千回，又聊了幾句刑訊之事後，蕭祁泠起身離開。
大理寺卿望著她的背影，起身追了兩步：“殿下！”
蕭祁泠半回過頭：“大人可還有其他要事？”
“殿下當真要插手此事嗎？”大理寺卿為人清正不阿，也是這些年深受文景帝器重的原因。但在今日，他還是忍不住開了這個口。
“此事牽連甚廣，殿下如今根基不穩，若是執意插手，多年的隱忍將會付之一炬，還望殿下三思啊！”
“郭大人，當年我母後救你，便是希望你為百姓申張正義。”蕭祁泠站在門檻處負手而立，頭頂是‘湛湛青天’四字牌匾，吹來的風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本王為皇室之人，受天下萬民供養，若是見百姓苦難還畏三阻四，本王同那些屍位素餐之人又有何區別？本王要這權勢又有何用？”
蕭祁泠身影頎長而清瘦，背脊挺得筆直，眉眼淡漠，自牢房出來後的陰沈感和威勢感越來越重。
“本王眼裏見不得臟東西。”
*
蕭祁泠回府後沐浴更衣，時辰還早，打算去尋郁南卿一塊用個早膳。
“殿下，王妃去了祠堂。”走到沁芳閣時，雜掃的丫鬟報道。
自從將紀氏的牌位遷過來後，郁南卿隔三差五便要去祠堂，蕭祁泠也知道她這習慣，只是今日未免也太早了些。
“今日這麽早就去了祠堂？”
丫鬟搖了搖頭：“王妃昨夜便去了，一直沒有再回院子。”
“一直沒回？”蕭祁泠皺起眉，轉身往祠堂的方向而去。
祠堂外，守著郁南卿的隱三向蕭祁泠解釋：“王妃的貼身丫鬟說，昨日是王妃母親的忌日，王妃每年這一日都要守夜的。”
她說完後往旁邊側了側，露出祠堂內的光景來。
郁南卿肩膀單薄，後背蓋著一張火紅的狐裘披風，露出的眉眼精致昳麗，如春風拂面，輕而易舉便能撫平人暴躁的內心。
祠堂的燭火顫顫巍巍，似乎到了要燃盡的時候，厚重的燭油滴落到郁南卿的身前，未睡熟的郁南卿忙抱著蒲團往後挪了挪。
她一條腿睡麻了，正想開口讓沈香來扶她一把，可才挪到一半，背就觸碰到一個滾燙的身軀。
空氣中似乎還帶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郁南卿嚇得僵直住了。
尚不清明的腦子將可能出現在身後的人都過了一遍，甚至還想到了祠堂內供著的武宣帝。
郁南卿又往後挪了半寸，再度感受到身後之人的體溫後，默默將武宣帝還魂這個可能性去掉。
那便是侵入王府的刺客了，靠得越近，那股淺淡的血腥味便越重，滿滿當當的充斥四周。
郁南卿咽了咽口水，將狐裘披風攏得更緊，然後伸手推了一下身後的刺客。
“沈香……你再替我去那塊毯子來。”
蕭祁泠沒動。
郁南卿嚇得呼吸都有些發抖，猝不及防灌入口涼風，驚天動地的咳嗽起來。
祠堂內空曠，將咳嗽聲的細節放大了無數倍，斷斷續續、絲絲縷縷往耳朵裏鉆，拼出楚楚可憐的調子。
蕭祁泠眼神微暗，自身後將郁南卿抱坐起，輕輕拍著她的背替她疏通氣息。
郁南卿不敢亂動，頂著半紅的眼圈，哆嗦半晌磕磕絆絆道：“你走吧，天亮了殿下定然要來尋我的，你現在離開，我就不告訴殿下你來過。”
蕭祁泠眉梢一挑，變了聲音：“所以守著你，真能等來寧王？”
察覺到身後之人的貼近，郁南卿毛骨悚然，急中生智：“寧王殿下不通情愛，我雖是她王妃卻有名無實，你拿我要挾她起不了任何作用！”
蕭祁泠：……
蕭祁泠悠悠笑道：“你這樣的美人說這種話，很難讓人信服。”
“她中毒了你知道吧！”郁南卿邏輯清晰，有了第一句，後面詆毀起蕭祁泠越發得心應手，“就算我脫光了鉆她被窩她也無動於衷，府中之人皆可作證，所以你別打我的心思，她半點都不會動搖的嗷！”
蕭祁泠：……
蕭祁泠笑了起來。
這回聲音沒有做任何偽裝，是郁南卿最為熟悉的女音。
“看來沒有同王妃圓房一事讓王妃如此耿耿於懷。”蕭祁泠慢條斯理的將郁南卿轉過來，“本王真是有愧於心。”
四目相對，郁南卿嚇得閉緊雙目，恨不能變成香火上的白煙一塊去了。
但她終究沒有變成白煙的本事，只能認清處境，裝作沒事人那般詫異地開口：“殿下何時來的祠堂，我怎麽一直沒發現你？啊，定是我剛剛睡太死了。”
蕭祁泠低低的笑了兩聲，柔和的聲線絲絲縷縷往耳裏鉆：“聽聞王妃獨守空閨寂莫，我來替殿下伺候王妃。”
郁南卿：……
祠堂內寂靜無聲，郁南卿睜大了雙眼，慌亂的眼睫抖得厲害。
蕭祁泠貼心的替郁南卿將歪斜的披風拉起，指尖靈活的穿過系帶，系出一個漂亮的花結。
擡頭時，卻見郁南卿緊緊的皺著眉，尤其是那張能言善辯的巧嘴死死的抿著，像是在擔憂方才口無遮攔的那些話。
有這麽害怕嗎？
蕭祁泠不禁反省了一番之前對郁南卿的所作所為，在郁南卿剛入府時就故意讓她看到那樣血腥的場面，一直以體內的毒和瘋病嚇唬她，言語之間也總是拿將人餵魚恐嚇她。
好像是有些過分。
郁南卿怕她也是應該的。
哄人的話到了嘴邊，卻又有些詞窮：“我……”
可她剛一開口，郁南卿就雙手捂上了臉，肩膀止不住的抖動起來，唇中甚至還溢出幾聲隱忍到極致的——笑聲。
郁南卿憋得渾身顫抖，終於憋不住了，嘴唇沒忍住一松，漏出更多聲笑。
蕭祁泠眼睛一瞇，聲音涼涼道：“郁南卿。”
郁南卿頭皮一緊，明明知道得罪了蕭祁泠，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一邊求饒一邊繼續笑：“殿下，殿下我錯了，今後肯定不亂說話了，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嗚——”
蕭祁泠梳理著郁南卿鬢邊睡亂的發絲，語氣溫柔道：“你再笑一聲，我便就地帶你在父母面前圓房。”
郁南卿嚇得趕緊抿住嘴角。
可腦子裏一想到蕭祁泠如此大逆不道，先皇和先皇後會被氣得直接在祠堂顯靈，大罵蕭祁泠三百回合後，好不容易抿住的嘴角更是壓不下去了。
郁南卿忍了忍，終究只能‘嗚嗚’兩聲撥開蕭祁泠的手，將腦袋埋向蕭祁泠的胸口繼續笑。
只要一想到寧王殿下紆尊降貴真成了陪她消遣的小侍衛，郁南卿根本樂得停不下來。她又怕蕭祁泠真對她動手，一雙手死死拽緊蕭祁泠的衣襟不松開。
蕭祁泠垂眸淡淡瞧著郁南卿的小動作，什麽也沒說，任由她作。
好半晌，郁南卿終於笑夠了，她又強撐著多笑了會兒，寂靜的祠堂空空蕩蕩，唯有蕭祁泠落在她頭頂存在感極強的視線。
然而她真的慫了，半點也笑不出來了。
郁南卿小心翼翼的擡頭瞥了眼，正好對上蕭祁泠的目光，四目相對，她的嗓音不自主發起顫：“殿下…… ”
“嗯。”蕭祁泠極有耐心的將她扶起，“王妃如此拼盡全力的笑著向本王求愛，本王好好反思了一通，確實有些虧待於你了。”
郁南卿真的半點也笑不出來了，沈默的推開蕭祁泠，往反方向挪了挪。
“我沒有那樣想。”郁南卿清了清嗓子，試圖為自己爭取，“我只是覺得在祠堂圓房這種事太過大逆不道驚世駭俗，殿下定然不是這般不知禮的人。”
“你說的不錯。”蕭祁泠突然撈過了郁南卿的身子，將人打橫抱了起來，“這種事在祠堂做確實不合適。”
全身懸空，郁南卿嚇得抱緊了蕭祁泠的脖子，繃著臉道：“對，所以殿下知錯能改，先皇和先皇後定然不會怪罪你的。”
蕭祁泠差點笑了。
郁南卿還教訓起她來了。
直至蕭祁泠抱著郁南卿走出祠堂，一路沿著去往蘭時苑的小徑，郁南卿好不容易緩和的臉上終於又出現了幾分新的裂痕：“殿殿殿下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王妃獨守空閨寂寞難耐，自然是要帶你去圓房啊。”
蕭祁泠帶著笑的聲音飄到耳邊，郁南卿的手不自覺的蜷縮緊，臉也跟著陣陣發熱：“殿下別開玩笑了。”
“本王沒同你開玩笑。”蕭祁泠那刻意收斂的上位者壓迫感終於在這一刻化為了實質，尤其她身上還殘留著未能洗凈的血腥之氣。
郁南卿腦中一片空白，像是炸了毛的狐貍般顛著雙腿要下來。
“我我我……”
蕭祁泠欣賞夠了，拍了一下郁南卿的臀，警告道：“你殿下審了一夜的人，現在沒多少力氣，不想被摔著就別亂動。”
郁南卿滿臉通紅，想要捂又怕掙紮間被蕭祁泠扔出去，一只手猶豫了半天，終於‘嗚’一聲捂上了自己的臉。
被放到床榻上時，她那只手還緊緊的捂著，蕭祁泠好笑的將其拉開：“我都不通情愛無動於衷了也沒羞得不敢見人，你只是被打了一下至於嗎？”
“那你轉過去讓我打一下！”郁南卿熬了一宿，說話的聲音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方才被打後的眼眶也還羞紅著，眼睛更是霧蒙蒙的。
說出的話乍一聽是在跟人吵嘴，可配上這幅模樣更像是在撩撥人。
蕭祁泠的目光生出興味：“好啊。”
她轉過身，默許了郁南卿動手。
“好什麽好。”郁南卿氣得瞪了她一眼，罵人的話也是軟綿綿的，眼中的霧氣更重，大抵是被氣的。
蕭祁泠低低笑了聲：“這可是你自個不要的。”
郁南卿被她笑得心煩意亂，十分別扭的轉開話題：“你身上的血腥味，就是審了一夜人留下的嗎？”
蕭祁泠沒有否認：“嗯，回來時已經沐浴更衣了，恐怕還有些殘留，你先睡吧，我再去洗一洗。”
郁南卿拉住她：“是大理寺嗎？”
“是。”
“你們到底——”
蕭祁泠道：“已經審出線索了，就看那邊的人何時會動手，等我抓到了他們再詳細說給你聽，不用太擔心我。”
“誰擔心你了。”郁南卿松開手一個轉身，將自己塞進被褥裏。
“好，那你休息吧。”蕭祁泠轉身往屏風外走。
腳步聲似乎也較以往更沈重。郁南卿一想到蕭祁泠審了一夜，回府後還來祠堂接她，甚至還因為她的一句話又要去折騰沐浴，就有些於心不忍。
郁南卿猶豫幾息，撐坐起來：“那個——”
蕭祁泠停下腳步：“還有事？”
郁南卿抓著被角，猶猶豫豫：“其實味道也不重，屋裏的熏香能遮味。”
蕭祁泠挑了下眉，遙遙同郁南卿對視了會兒，郁南卿被她看得受不了，又抱著被子蒙過頭：“愛洗不洗吧你。”
身後腳步聲靠近，而後是脫去鞋襪的聲音，床榻微微塌陷下去，蕭祁泠自背後貼了上來。
蒙過頭頂的被子被扯下去，郁南卿不滿的動了動：“餵！”
蕭祁泠將她圈緊，低聲安撫：“你殿下困乏得很，暫時沒力氣同你圓房，安心睡吧。”
郁南卿：……
她根本就不是因為這個。
睡就睡啊，像以前那樣躺在一張床上各睡各的不好嗎？為什麽要抱著睡啊？
身後很快傳來綿長的呼吸聲，落在耳畔，蕭祁泠的床鋪間滿是蕭祁泠平日裏幽靜的檀香，一寸寸侵漫上來，郁南卿覺得自己的臉好像更燙了。
但熬了一宿也實在沒力氣掙紮，要是把蕭祁泠弄醒了，沒準又逮著圓房一事調侃她，她認命了。
郁南卿深吸了口氣，閉著眼靠著蕭祁泠，要抱就抱吧，抱久了就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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