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鳳求凰》
關燈
小
中
大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鳳求凰》
郁南卿都等不到沈香端來她愛吃的甜羹, 便落荒而逃了。
走出涼亭的時候還被起伏的緩坡絆了一下。
郁南卿嘴上常把不住門，可真要論起來，十個郁南卿的臉皮恐怕也抵不上一個蕭祁泠。
蕭祁泠看著郁南卿踉蹌的背影忍不住笑起, 狹長的眼彎彎，發間金色的鳳凰步搖直顫，好似下一刻便能展翅而飛。
隱六隱七面面相覷，等到蕭祁泠笑夠了, 才展了收斂下神色, 展開金色的袖袍，重新恢覆成暗衛眼中威嚴沈靜的寧王殿下，“除了那幾口鹽井，可還有發現其他的？”
隱六想了想：“不知殿下所說的是何意？”
“江州年年水患，以至於朝廷每年都要撥款救災重修堤壩。”說到這, 蕭祁泠臉上半分笑意也不見，淡漠的眸光愈顯淩厲, “堅如磐石的堤壩都能被水勢一沖而散, 那些鹽井又是如何安然存在下來的？”
隱六隱七抱劍一禮：“殿下恕罪, 我們這就再返回江州調查。”
蕭祁泠擡手：“去查。”
*
郁南卿回沁芳閣後，對在蕭祁泠面前落荒而逃一事耿耿於懷，坐立難安。
她推開窗戶, 正巧瞧見一只花白的貍花貓口銜花苞, 從櫻花樹上躍出, 落至屋檐上，精神抖擻的離開了。
近來春日雨水多, 一陣風刮過，院中山櫻樹搖晃，帶起樹椏陣陣作響, 點綴的粉色花苞又悄然綻開幾分，碎瓣簌簌落下。
“沈香。”這天色恐怕馬上又要起一陣雨，郁南卿將人喚過來，“替我把外頭的筆墨收了吧，等天氣好一些，你替我送出府，給到那些掌櫃。”
沈香正從院外抱著幾包東西進來，笑著道：“已經收好了，小姐放心，定不會出差錯的。”
她進屋去，將懷裏的東西拆開，驚喜道：“小姐，這是寧王殿下身邊從南邊帶回來的。呀，是些果脯呢。”
近日氣溫回暖快，各種天氣交雜著來，郁南卿食欲差了不少。再加上郁南卿將牛乳茶的方子給到酒樓後，那些比她更擅此道的廚子們便又鉆研出一些新的甜點。甜食吃多了，正餐便更吃不下去了。
沈香將一包果脯倒出來裝碟，酸甜的果香瞬間誘發出來。郁南卿眼神掠過其中一片五角形的果脯，指了指問：“這是什麽？”
“應當是那邊的一種果子？”沈香也不確定，提議道，“不如我尋隱六姑娘問問？”
“不用，能吃就行。”盤中的果脯都被蜜糖腌漬過，卻沒有如京城中的果脯那樣變成紅褐色，而是盡可能的保持著果脯被采摘下來時的顏色。
郁南卿伸手捏起那枚五角形的青色果脯，放入嘴中。外層較為酥脆，咬開口裏頭果肉和蜜糖充分融合的味道便滲透出來，酸酸甜甜，十分開胃。
她瞇起眼睛享受著果肉在口中化開的香甜，方才還不振的食欲倒是有些開了，糖漬黏膩，頓時沾染在秀氣的指尖上。
沈香提議道：“小姐，我去拿根簽子吧，你別臟了手。”
郁南卿搖頭：“不用麻煩，你也吃。”
這種零嘴就是要用手拿才好吃，總歸屋子裏沒有其他人，不用太講究禮。
沈香也吃了一塊，驚喜的睜大眼睛：“小姐，這果脯好甜！”
郁南卿笑笑。
沈香邊吃邊道：“今日我出門的時候，聽到茶館裏好些人在聊國公府的事，國公府失火剛過去，又聊上四小姐的婚事，說是有人還看到宸王這些天多次進了國公府呢，只是”
沈香頓了頓，滿臉困惑：“宸王之前好像也沒對三小姐太上心，如今三天兩頭往國公府跑，難不成是突然喜歡上了？”
郁南卿在果脯中挑挑揀揀：“他光明正大進去的，沒避著人？”
“是啊，我聽茶館的人說，宸王每回都是騎馬過去的，動靜可大了。”沈香不解，“小姐，難不成三小姐真要做宸王妃了？”
郁南卿往嘴裏塞了顆蜜餞，慢條斯理的咀嚼道：“可能是三妹妹長得合他心意吧。”
若郁南柔要嫁的是其他皇子也就算了，可偏偏是蕭祁浚，到時候加上郁南博的那層關系，於她而言，宸王府上越亂便越是有好處。
可到底是嫁人，郁南卿難得起了幾分惻隱之心，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以後若有遇到郁南柔的場合，她再試著勸一勸吧。
“唔這倒也是真的，三小姐長得確實不錯。”沈香說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轉過頭，“不過比起小姐來就差得遠了，小姐才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
郁南卿勾唇，“哦？那我跟寧王殿下比誰更好看？”
沈香罕見的沈默了會兒：“寧王殿下同小姐不是同一種美，她……她的容貌更有攻擊性、更有距離感。”
沈香想了想，終於想到一個確切的形容：“就像話本裏那些華麗的女妖精，總覺著在她身邊待久了，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郁南卿好笑道：“你是在說我被吃得骨頭都不剩嗎？”
沈香顯然沒想到這一層，忙補救：“那怎麽會呢，小姐定然要大富大貴的。”
郁南卿點了下沈香的額頭：“就你嘴最甜了。”
沈香將另外幾包零嘴也拆開，沖郁南卿笑：“我說的都是事實。”
許是心情舒暢了，郁南卿吃飽後便犯起了困。
她起身往床榻的方向走，叮囑沈香：“我去睡會兒，晚膳前再將我叫起來。”
這一覺一睡便睡到了傍晚。
窗柩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半開的窗扇漏進一絲涼風，帶著雨後潮濕的氣息。
蕭祁泠以為郁南卿的臉皮，午膳時被她逗弄走後，恐怕接下來好幾天都會不見人影。
未曾想如今的郁南卿進步了不少，中午剛離開，天一黑又駕輕就熟的找她來蹭飯。
守在書房外的依舊是隱三，隱六隱七已不知了去向。
郁南卿闖進去時，府醫正檢查完蕭祁泠左肩上的箭傷，衣服尚未拉起，半個香肩便撞入郁南卿的眼中。
蕭祁泠見郁南卿進來，也不著急，慢條斯理的將輕薄的衣衫層層合上才問：“天還未完全暗下，王妃這個點來侍寢是不是過早了些？”
郁南卿全當沒聽見‘侍寢’，徑直走向府醫，詢問：“殿下的傷恢覆得如何？”
府醫將拆下的紗布整理好，言簡意賅：“已經結痂了。”
郁南卿請教道：“結痂後會留疤嗎？我那兒倒有幾瓶祛疤的膏藥，不如給殿下用之前先你先幫著看看有沒有相沖的藥性？”
留疤？
她給蕭祁泠治了這麽多年的病，就沒見蕭祁泠留過什麽疤痕，習武之人代謝較常人要快上許多，那點箭傷根本不會在蕭祁泠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但郁南卿如此關心，府醫倒有件犯了難的事要郁南卿替她去做。
“其實那些膏藥的作用不大，殿下身上的傷能否好全，最重要的是殿下得按時喝藥，她底子再好也遭不住氣血流失啊。”府醫伸出三根手指，當著蕭祁泠的面向郁南卿告起狀，“殿下已經停藥三日了。”
蕭祁泠穿好衣服，正打開一封密信，聞言看了眼府醫，眼尾的弧度帶著幾分涼薄。
府醫當即躲開目光：“王妃意下如何？”
郁南卿本就是來向蕭祁泠找回場子的，對蕭祁泠不樂意做的事，自然求之不得：“你去將藥煎來，我替你盯著殿下，定然會讓她喝下去的。”
“那就麻煩王妃了。”府醫整理好藥箱，推開門走出去。
約莫一炷香後，丫鬟送進來兩碗稠到發苦的藥湯，郁南卿主動接過案板擱在案桌上，十分體貼的道：“殿下，我伺候你喝藥吧。”
蕭祁泠一聽她這語氣就知道沒什麽好事，頭也不擡的繼續寫回信。
郁南卿奪過蕭祁泠的筆，強行挪到蕭祁泠的面前，擋住那張信紙：“殿下喝藥。”
蕭祁泠按住郁南卿的手，輕而易舉搶回筆擱到一旁，啼笑皆非：“我看你午膳時吃的少，特意讓人給你送去零嘴，你倒好，轉頭就來給我灌藥。”
藥碗的側面還十分的燙，郁南卿小心翼翼的端過來，神情十分無辜：“殿下午時觀我胃口不佳，差人送我零嘴。我為了殿下的康健，親自給殿下餵藥，這不是禮尚往來的嗎？”
蕭祁泠垂著眉眼，低聲笑了笑，禮尚往來是這麽用的嗎？
她說郁南卿怎麽又送上門了呢，合著是故意挑好時辰來折騰她的。
蕭祁泠向她伸出手：“把藥碗給我吧，我自個來。”
郁南卿攔了一下，堅持：“不，我身為殿下的王妃，理應親自餵你。”
“親自餵我？”蕭祁泠壓下了聲線，墨色的眸子和郁南卿對視，發間的珠寶隨著她仰頭的動作微微傾斜，一枚簪花步搖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秾麗的五官像是破開迷霧全然展露出來，撞入郁南卿的眼。
郁南卿腦子一下清醒過來，訕笑道：“想必殿下不習慣讓人伺候，我還是不、不勉強了。”
話音剛落，郁南卿就要從案桌前挪開，蕭祁泠的手更快的貼了上來，在後腰處輕輕一壓，將郁南卿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而後，她將其中一碗藥湯遞過去，聲音溫柔帶著幾分鼓勵：“習慣可以改，那就麻煩王妃了。”
郁南卿幾乎在一瞬間就想到沈香隨口提到的那個‘妖精’，危機感油然而生。她明明是來找回場子的，怎麽感覺又被蕭祁泠占去了上風？
可藥已經在自己的手上，蕭祁泠又制著她的後腰，郁南卿深吸了口氣，不得不舀出一勺藥：“殿下嘗嘗會不會燙。”
“不會。”
好在蕭祁泠喝藥時沒有為難她，一口一口，將方才展現出來的危險收斂了個幹凈。
郁南卿餵了大半碗，莫名覺得這樣的蕭祁泠乖順。這麽苦的藥一勺一勺喝簡直是種酷刑，她疑惑道：“這藥不苦嗎？”
“苦。”蕭祁泠道，“你可以嘗一口。”
郁南卿有些捉弄不下去了，她將碗沿置到蕭祁泠唇邊：“苦就別這麽喝了。殿下，我端著碗餵你喝可以嗎？”
“你不是就想看我這麽喝嗎？”蕭祁泠輕輕捏了下郁南卿的臉，舉手間姿態優雅，神色像是無奈至極。
空氣變得有點兒寂靜。
被點破後，郁南卿偏開目光：“我也不是真想這麽作弄你的，你要是不想喝，我就幫你拿出去倒了吧，倒在樹下府醫肯定察覺不了。”
蕭祁泠的眸中泛起一點情緒：“算了，就別霍霍我院子裏那些樹了。”
語畢，她接過郁南卿手中的藥碗，連同另一碗藥，皆一飲而盡。
郁南卿聞著都覺得苦得不行，她的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這時候已經不計較丟人的事了，主動提議道：“殿下這兒的茶水也都清苦，我去替殿下弄份糖水吧，好去去藥味。”
蕭祁泠重新將人按下，忍不住笑起來：“剛喝下兩碗藥湯，你當你殿下的胃有那麽大，還能喝下糖水啊？不用麻煩了。”
郁南卿想了想，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疊起的手帕，將其展開，挑出裏頭包好的一枚果脯塞進蕭祁泠的嘴裏：“那殿下嘗嘗這個，去去味。”
郁南卿餵得快，不小心觸到蕭祁泠的舌尖，軟滑的觸感令她下意識縮回了手。蕭祁泠垂著的眼睛挑起看了她一眼，郁南卿忙為自己辯解：“我不是故意的。”
“嗯，你不是故意的。”
郁南卿：……聽起來更像是她刻意為之了。
郁南卿站起身，正要在說什麽，就被蕭祁泠拉住了袖子：“今日街上有集會，要出去逛逛嗎？”
郁南卿不記得今日是什麽特殊的節日，疑惑道：“是有什麽喜慶的事嗎？”
“皇帝的萬壽節將近，可不就得各顯神通，找些能人異士祝壽助興？這些人已經陸續到了京城，京中這段時日都會比較熱鬧，要去瞧瞧嗎？”
郁南卿點頭：“好啊。”
一刻鐘後，二人各自換了身輕便的衣裳，從寧王府偏門上了街。
街上人果真很多，路邊皆是冒著熱氣的小食攤，郁南卿挑了幾份，拿不下的就扔給蕭祁泠，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往熱鬧的地方去。
拐過一個街角時，裏三圈外三圈的百姓吸引了郁南卿的註意，郁南卿扯了扯蕭祁泠的袖子：“那邊好生熱鬧，是在做些什麽？”
人群處不斷傳來聲聲喝彩叫好的聲音，以及時不時響起的鑼鼓聲，蕭祁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拉起郁南卿的手擠入人群，“想知道，過去看看不就行了？”
郁南卿的目光落在兩人牽在一起的手上，目光微頓了片刻，被蕭祁泠拉著一路擠到了最前面。
這才看清裏頭的景象。
是一群江湖雜耍藝人，其中幾個長相帶有幾分異域特色，較京中人更為粗曠。
此刻正在表演穿火圈，穿火圈的卻不是人，是一只圓滾滾、黑白相間的團子，團子滾到地上，露出臉，是一只憨態可掬的熊，渾身黑白的毛發蓬松著，看著十分的吸引人。
郁南卿眼睛亮了起來：“那只是食鐵獸嗎？”
她前世也見過這種動物，但是是在山上，那一只的皮毛也沒有眼前這只來的幹凈，野性未被馴化，她當時聽侍衛提了嘴‘食鐵獸’的兇名，也沒太關註。
“食鐵獸一般在蜀地盤踞，別看它看著溫順，若是激怒了它，恐怕比西山那只黑熊還要兇猛，你別往前走了。”蕭祁泠拉住了蠢蠢欲動的郁南卿。
郁南卿不得不停下往前湊的腳。
那名馴獸人又對著食鐵獸發出了幾個指令，食鐵獸忽而站起忽而趴下翻筋鬥，將圍觀的百姓逗得笑呵呵。
郁南卿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收斂了，她的目光看似落在那只食鐵獸上，實則卻停在那名馴獸人的臉上。
京中的百姓們或許對異域的語音沒那麽敏感，可剛剛那名馴獸人向食鐵獸發出指令時，分明夾帶著幾句匈奴那邊的口音。
食鐵獸的表演結束後，被安靜的安排坐在一旁，馴獸人朝它扔去了幾顆竹筍，食鐵獸當即用爪子抱過竹筍，咬開外面的筍皮，吃起裏面的嫩尖。
一旁一位小姑娘興奮的指著食鐵獸：“娘，你看，它還會挑食！”
馴獸人聽了朝小姑娘笑了笑，說話時熟練切回漢語：“它可聰明著呢，當初我們為了抓它，在山上蹲守了整整十日才將它騙入獵網。”
百姓們紛紛對著他的表演打賞，讓他給食鐵獸多餵幾顆竹筍。
這班雜耍藝人的本事不僅僅如此，很快換人表演起胸口碎大石。
郁南卿的視線在場中打轉，時不時瞟向那名馴獸師，終於引起那名馴獸人的註意，帶有野性和不馴的目光直直的朝她的方向看來。
郁南卿呼吸一緊，忙拉了下蕭祁泠的袖子，指向馴獸師旁邊表演的人：“快看快看，又碎了一塊！”
蕭祁泠被她一拉，目光轉過來，“你若喜歡看這種，明兒個我叫幾個侍衛來給你表演，要多少有多少。”
“習武之人真是了不起哦？”郁南卿一邊反駁蕭祁泠，眼角的餘光一邊掃過那名馴獸人，發現他的目光已經移開，才稍稍松了口氣。
“看什麽呢？”蕭祁泠順著郁南卿的目光看去，以為她還在看那只食鐵獸，“就這麽喜歡那只熊？”
郁南卿遲疑的點了下頭：“喜歡啊，這些表演都挺喜歡的。”
大齊境內並沒有嚴令禁止異域之人進入，只要有路引皆可進入京城，還是暫且先不聲張了。
蕭祁泠沒有懷疑，見郁南卿如此感興趣，也就耐著性子陪她看。下一個表演又是油鍋取物、活人吞劍，人的血肉竟然能扛得住滾燙的油鍋、吞得進鋒利的長劍，毫發無損。
圍觀的百姓看得紛紛一呆，而後響起猛烈的鼓掌：“好！好！太妙了！”
另幾個雜耍人在這時摘下頭上的帽子，向周圍的百姓討賞。
前幾個雜耍人走過來時，郁南卿只給了幾粒碎金子，待到那名馴獸人過來時，郁南卿從手腕上脫下一個玉鐲，放到他的帽子裏，那鐲子的成色一看就不是凡品，就算不懂行的也能看出來。
“那只熊能賣嗎？”郁南卿朝那只食鐵獸的方向指了指。
馴獸人忙將鐲子拿起來還給郁南卿：“小姐諒解，這獸是我們謀生的招牌，實在不能出啊。”
郁南卿一邊近距離打量著他的五官，一邊繼續勸說：“我可以再給你加幾個金元寶，你若擔心沒了營生，我可另給你某份安逸的差事，你意下如何？”
“小姐，實在是對不住，小人抓這食鐵獸的時候就犧牲了一個兄弟，好不容易將它馴化成這樣，若是突然暴動沖撞了小姐，小人也擔待不起。小人自在慣了，多謝小姐好意。”
他都這樣說了，郁南卿只好作罷，裝作遺憾的巴巴盯了那只食鐵獸好久。
許是郁南卿的目光在食鐵獸身上逗留了太久，蕭祁泠也好奇起來：“平日裏見你對貓貓狗狗也沒什麽執著，今日怎麽就看上食鐵獸了？”
京中不少姑娘都會養貓養狗，今晚出府在街上就見到好幾位抱著白貓的姑娘。
“看著新奇，好看咯。”除開馴獸人的關系，郁南卿對於食鐵獸也是真心歡喜，她試著問蕭祁泠，“你有辦法嗎？”
“沒有。”蕭祁泠看了眼啃竹筍啃得滿嘴都是筍屑的食鐵獸，“這只已經成年了，帶回去也不好規束，你死了這條心吧。”
郁南卿嘆氣：“……這跟我想的有些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人家的夫君若是聽了，定會千方百計去將它買回來。”郁南卿語氣幽幽，“這樣才能彰顯你對我的疼愛。”
蕭祁泠薄唇輕揚：“那我就不疼愛了。”
郁南卿生氣：“不，你不能這樣。”
“這麽大一只食鐵獸，若是套個繩索，你連牽都牽不住，到時候到底是你玩它還是它溜你？”蕭祁泠毫不客氣的掐滅郁南卿心頭的那點小火苗。
郁南卿睜圓了雙眼，竟找不到反駁的詞：“我拉不動，你不也拉不動嗎？”
蕭祁泠拉著她往外走，語氣愉悅：“是啊，所以我只養自己能抓得住的。”
郁南卿目光下移，緩緩落到自己被抓住的那只胳膊上，沈默住了。
什麽叫能抓得住的啊？
郁南卿使勁甩了甩手，沒能將蕭祁泠甩開。
認命了。
好在蕭祁泠沒有再繼續不厚道：“前頭似乎也很熱鬧，過去看看？”
周圍的人沒那麽擁擠後，郁南卿又恢覆了對蕭祁泠的稱呼：“殿下什麽時候也愛湊這種無聊的熱鬧了？”
語氣還帶著刺呢。
蕭祁泠拉住郁南卿，莞爾：“嗯，殿下平時要端著架子，不能帶著底下的人來體驗這種煙火氣，王妃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郁南卿輕哼了聲：“那我勉為其難再陪你逛逛吧。”
前方熱鬧之處正在賣花燈，一盞花燈一文錢。若是不選擇直接購買，一文錢可以答五次燈謎，每多答對一道，便能兌換更為精致花燈的資格，能連中五題燈謎的，能得到一盞精致的鳳凰花燈，可若是答錯了，前面的也統統不再做數。
郁南卿到時，老伯的花燈攤位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官家小姐，衣著上的輕絲緞棉精致璀璨，趁得那些花燈華麗了幾分。
幾位姑娘圍在一塊，明顯猜到了興頭上，互相側耳議論，眉間又浮起難色。
“洛？似乎也不對，倒山又是為何解？”
“要不便算了？姚姑娘你都連中三題，已經能得到那張玉兔燈，我瞧著不也挺楚楚可愛的嗎？”
“是啊，不如就算了。”
那位正在解燈謎的姚姑娘面上犯難，她正想要放棄，便聽旁邊的姑娘激動的喊了聲：“寧！是郁姑娘，快看，郁姑娘也來了。”
幾位姑娘紛紛轉身望去，看到郁南卿的那一刻猶如看到了救星。她們都是當日跟隨父親去往國西山獵場的人，目睹過那場壓過群雄的文試，此刻見到郁南卿，仿佛見到了救星。
郁南卿見躲不掉了，大大方方的朝她們打招呼：“諸位這是在猜燈謎嗎？”
下一刻，她們又看到郁南卿身邊的蕭祁泠，剛要欠身行禮，就見蕭祁泠拉著郁南卿越過她們，向那賣花燈的老伯詢問謎題。
顯然不想暴露自個的身份。
老伯賣花燈似乎就是圖個氛圍，絲毫不介意新的人加入猜燈謎，笑呵呵的詢問她們：“公子和姑娘是要重開一輪謎題，還是同那幾位姑娘一道？”
“就同她們一塊吧。”郁南卿笑道，“可否告知我們謎題為何？”
老伯捋了捋長長的胡須，將花燈上的謎題再念了一遍：“澗中落日映倒山，打一——”
郁南卿笑答：“應當是潤。”
“喲。”老伯沒想到自己剛剛念完，郁南卿便能答上來，隨即笑道，“算上此題，這位姑娘已經答對了四道，是兌換花燈，還是繼續答？”
郁南卿轉頭看向那位姚姑娘：“姑娘意下如何？”
“我要繼續！”
老伯當即又念出下一道謎題：“第五道謎題有些偏，姑娘可得好好想想啊。窗前江水泛春色，答一草藥名。”
郁南卿對草藥並不了解，拆解了一遍句子後，泛起難色。就在這時，蕭祁泠淡淡道：“是為空青。”
老伯激動的一撫掌：“公子竟能通藥理，妙啊，真妙。”
精致的鳳凰花燈被老伯遞到了姚姑娘的手裏，老伯這個賣花燈的人，笑得卻比得花燈的還要高興。
其他幾位姑娘見了十分眼紅，紛紛看向郁南卿：“郁姑娘，你能幫我也猜一個嗎？”
“我也想我也想。”
姑娘們紛紛懇求，郁南卿也不好拂了她們的興致，便轉頭看向蕭祁泠：“我對有些題恐怕答不上來，你能幫著一塊答嗎？”
蕭祁泠目光漠然的掃過那幾位姑娘的臉，皺了下眉，似乎有些嫌麻煩。
郁南卿也知曉蕭祁泠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尤其蕭祁泠還兇名在外，此刻若是拒絕了這些姑娘，怕是蕭祁泠的兇名又得傳出一個新的版本。
郁南卿拉了拉蕭祁泠的袖子。
蕭祁泠瞥了她一眼，眉心微松。
郁南卿又用手指去勾了勾蕭祁泠的手。
蕭祁泠拍了下郁南卿的手背，妥協了：“可以。”
旁邊幾位姑娘在郁南卿詢問蕭祁泠的時候就緊張的看著她們，沒想到以冷漠兇殘聞名的寧王殿下竟然真的被說動了？
花燈老伯並不能對她們感同身受，一聽蕭祁泠同意，立刻出了謎題：“初更風漸起，答一成語。”
郁南卿率先道：“一鼓作氣。”
老伯：“天際孤帆愁別離，答一字。”
郁南卿向蕭祁泠挑了下眉，示意她來，蕭祁泠笑了笑，道：“穗。”
老伯：“千歌萬曲唱不盡，打一成語。”
……
郁南卿和蕭祁泠你來我往，勢均力敵，幾位姑娘手中很快每人都得了一盞鳳凰花燈。
郁南卿和蕭祁泠二人容色出眾，對答如流，一身氣質更是異於常人，不肖多時，便引來不少學子駐足觀望。
郁南卿也不能真讓老伯一文錢賣一盞鳳凰花燈，就要給老伯送一片金葉子，那位姚姑娘像是看出郁南卿的打算，更快的將一錠銀元寶放到老伯手中。
郁南卿見狀，揚了下眉，轉身要從人群中出去，卻被追上來的姚姑娘叫住：“二位可否借一步說話？”
街邊柳樹下，姚姑娘向二人欠身行了一禮：“今日多謝寧王和王妃相助，為我的幾個姐妹也都得了鳳凰花燈，若是讓我們猜，怕是把燈謎猜遍了也答不全，所以我想把這盞鳳凰花燈便贈與王妃。”
郁南卿禮貌性的勾起笑：“姚姑娘客氣，我同殿下本就是來猜燈謎的，恰好遇到了你們，說來我們還蹭了你們的光，說來這花燈應是同你有緣，我怎可奪人之美？”
姚姑娘被她這一番話逗笑：“王妃既然如此說，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拿著吧，這本就是你花了錢的。”郁南卿因這位姚姑娘願意給老伯額外的銀子，對她的印象還不錯。
“可我也不能白白受了王妃的禮。”姚姑娘的語氣有些急，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剛想將鐲子取下來，又想到郁南卿出嫁那日的十裏紅妝，頓時覺得不妥當。
於是從袖中解下一個荷包，遞給郁南卿：“在西山獵場時，我便十分傾慕王妃才學，今日有緣再遇到王妃，實在欣喜不已。此物為我親手所繡，還望王妃能收下。”
姑娘們的交往比朝中那些官員要純粹得多，互相交換件首飾，便算是好友了。郁南卿不常出府，遇到姚姑娘的次數也不會太多，姚姑娘都如此說了，郁南卿無論於禮還是作為王妃，都不會拒絕。
“春日即將過去，我剛好缺少歌能防止藥草驅蚊蟲的荷包，那就多謝姚姑娘割愛了。”
姚姑娘的貼身丫鬟在這時找了過來，沖她指了指一個方向，似乎是她家中出來尋人。
“天色已晚，姑娘早些歸家吧。”蕭祁泠見狀冷淡說了一句，也沒讓郁南卿說句道別的話，就把人一把拉走了。
丫鬟並不知曉她們的身份，見她們突然離開，不滿道：“什麽人啊，說走就走，這麽沒禮貌。”
“住嘴，不得對那二位不敬。”姚姑娘以為蕭祁泠和郁南卿是不想見自己家人，笑嘆道，“寧王府同傳聞中可一點也不一樣。”
郁南卿被蕭祁泠拉著走了半條街，才終於扯回袖子：“你走那麽急做什麽？姚姑娘的家裏人是誰，有必要躲嗎？”
“不是躲，只是嫌麻煩。若我猜的沒錯，她的姚應當是太常寺卿姚承平的姚。”
郁南卿稀奇道：“殿下也有疲於應對的時候？”
蕭祁泠負手走在前面：“時時刻刻禮賢下士的是聖人。”
郁南卿追上去：“太常寺卿的官位不低，聊上幾句應當不耽擱事吧？”
確實不低，但來尋姚姑娘的明顯是個小輩，不是掌有實權的那位祖父。
蕭祁泠瞥了眼還被郁南卿勾在手指上的荷包，涼涼道：“誰讓王妃如今聲名遠揚，一個姚小姐便耽擱了那麽久，再加個姚公子，怕是今晚都回不去府了。”
郁南卿的目光也跟著落在荷包上。荷包上的針腳十分細膩，顯然比她當初送蕭祁泠的那塊帕子要精致得多。
荷包的正面被繡著兩枝連理枝，而背面是一對正在戲水的鴛鴦，皆是閨閣女子常用的繡制圖案。
郁南卿方才沒仔細看，此刻看清後，愈覺那些燈謎猜得值了。
“好看嗎？”耳邊響起蕭祁泠的聲音。
“好看啊，姚姑娘可真大方，這麽漂亮的荷包也舍得送人。”
郁南卿記仇的很，彎了彎唇，一邊笑一邊陰陽怪氣，“不像殿下，要只熊就能口口聲聲的說不再疼愛我，還嘲諷我牽不動那只黑白團子。”
聽出郁南卿的嘲諷，蕭祁泠也沒生氣：“還記著呢？”
郁南卿活像個被拋棄的小媳婦：“這種失寵的時刻自然要好好記在心裏，一日三省。”
蕭祁泠笑了下，傾身過去，捏住郁南卿的耳。
體溫忽然親近，郁南卿只來得及拍開蕭祁泠的手，便聽蕭祁泠在耳邊問：“我可擔不起王妃的一日三省，但那只食鐵獸真的不適合你，我送你另一件禮物向你賠罪可好？”
她的聲音很近，沒有了距離感，在人來人往的長安街上，滾燙的氣息落下來，哄人的意味很重。
郁南卿那點積攢起來的小脾氣頓時潰散得一塌糊塗。
她眼神胡亂瞟動，努力裝作不被蕭祁泠蠱惑：“殿下都說了那麽傷人的話，王妃可不好哄。”
“這樣啊，那我得好好想想。”
蕭祁泠的視線環顧過四周，郁南卿也順著她的視線張望，想知道蕭祁泠會買點什麽來賠罪。
給她買一整個攤位的荷包？還是回去同那些雜耍藝人搶那只食鐵獸？
好像都可以，又好像都不行。
郁南卿自個不缺錢，這類能用銀錢買到的東西，有姚姑娘親手所繡的荷包珠玉在前，似乎都有些遜色。
長街上吹來幾屢涼風，郁南卿正想給個臺階說句‘餓了’，蕭祁泠便突然摟上了她的腰，腳步輕點，一躍而起，轉瞬落在斜對面的花樓外。
郁南卿擡眼，門上的牌匾所書正是上回的凝香館。
出來拉客的鴇母見二人通身貴氣，滿臉綻著笑迎上來：“二位——”
客套的話還未說出口，迎面砸來一錠金燦燦的金元寶。
鴇母這才發現蕭祁泠懷裏已有一位姑娘。
“要你們最好的上房，誰都不許來打擾。”
鴇母還未能看清郁南卿的容色，便被金子給吸引，她放到牙間咬了下，雙眼笑得都要瞇出一道縫，連聲道了三個‘好’，忙將二人引到最上好的客房。
進了房間後，郁南卿被放在軟榻上，環視了一圈，仍猜不到蕭祁泠的賠罪禮：“殿下到底要贈予我何物？”
蕭祁泠的手指撫摸過郁南卿的臉，唇角輕輕擡起：“你今晚逛了那麽久，想必也累了，我給你彈首曲子可好？”
郁南卿沒想到是這個，能得寧王殿下親手彈琴，自然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殊榮。
沒想到蕭祁泠還有附庸風雅的時候。
郁南卿沒表態，蕭祁泠等了片刻，言語之間依舊十分縱容：“我很久沒彈了，所以若是彈得不好，王妃也給我留點面子。”
像是吃準了郁南卿吃軟不吃硬。
郁南卿瞥了眼蕭祁泠半跪在毯子上的腿，漸漸的，沒堅守住：“好吧，那我且聽聽。”
蕭祁泠勾起唇，走向前邊那架七弦琴，坐姿雅正端莊，合著凝香館中繚繞的熏香，柔和了眉眼。
修長的指尖撥弄過琴弦，發出幾聲清越的鳴響，待試弦結束，蕭祁泠的另一手也撫了上去。
輕撚著撥出第一聲曲調。
淙淙如流水的琴音一清一蕩，將人帶入曲中意境之中，山間明月、穿林松風、泠泠清泉……
郁南卿起初也沈入音色之中，還能同蕭祁泠眉來眼去，好似她真的是來凝香館尋歡之人。這種難得的上位感令郁南卿十分受用，看向蕭祁泠的目光中都多了分笑意。
然而這份笑意卻在琴聲中漸漸的凝固住，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猶疑、幾分困惑、幾分震驚之色。
蕭祁泠在這時看向了她，四目相對，那雙桃花眸溢出笑意，好似千山積雪化作了一汪春水。
郁南卿終於確定蕭祁泠彈奏的是何曲子。
——是為《鳳求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郁南卿都等不到沈香端來她愛吃的甜羹, 便落荒而逃了。
走出涼亭的時候還被起伏的緩坡絆了一下。
郁南卿嘴上常把不住門，可真要論起來，十個郁南卿的臉皮恐怕也抵不上一個蕭祁泠。
蕭祁泠看著郁南卿踉蹌的背影忍不住笑起, 狹長的眼彎彎，發間金色的鳳凰步搖直顫，好似下一刻便能展翅而飛。
隱六隱七面面相覷，等到蕭祁泠笑夠了, 才展了收斂下神色, 展開金色的袖袍，重新恢覆成暗衛眼中威嚴沈靜的寧王殿下，“除了那幾口鹽井，可還有發現其他的？”
隱六想了想：“不知殿下所說的是何意？”
“江州年年水患，以至於朝廷每年都要撥款救災重修堤壩。”說到這, 蕭祁泠臉上半分笑意也不見，淡漠的眸光愈顯淩厲, “堅如磐石的堤壩都能被水勢一沖而散, 那些鹽井又是如何安然存在下來的？”
隱六隱七抱劍一禮：“殿下恕罪, 我們這就再返回江州調查。”
蕭祁泠擡手：“去查。”
*
郁南卿回沁芳閣後，對在蕭祁泠面前落荒而逃一事耿耿於懷，坐立難安。
她推開窗戶, 正巧瞧見一只花白的貍花貓口銜花苞, 從櫻花樹上躍出, 落至屋檐上，精神抖擻的離開了。
近來春日雨水多, 一陣風刮過，院中山櫻樹搖晃，帶起樹椏陣陣作響, 點綴的粉色花苞又悄然綻開幾分，碎瓣簌簌落下。
“沈香。”這天色恐怕馬上又要起一陣雨，郁南卿將人喚過來，“替我把外頭的筆墨收了吧，等天氣好一些，你替我送出府，給到那些掌櫃。”
沈香正從院外抱著幾包東西進來，笑著道：“已經收好了，小姐放心，定不會出差錯的。”
她進屋去，將懷裏的東西拆開，驚喜道：“小姐，這是寧王殿下身邊從南邊帶回來的。呀，是些果脯呢。”
近日氣溫回暖快，各種天氣交雜著來，郁南卿食欲差了不少。再加上郁南卿將牛乳茶的方子給到酒樓後，那些比她更擅此道的廚子們便又鉆研出一些新的甜點。甜食吃多了，正餐便更吃不下去了。
沈香將一包果脯倒出來裝碟，酸甜的果香瞬間誘發出來。郁南卿眼神掠過其中一片五角形的果脯，指了指問：“這是什麽？”
“應當是那邊的一種果子？”沈香也不確定，提議道，“不如我尋隱六姑娘問問？”
“不用，能吃就行。”盤中的果脯都被蜜糖腌漬過，卻沒有如京城中的果脯那樣變成紅褐色，而是盡可能的保持著果脯被采摘下來時的顏色。
郁南卿伸手捏起那枚五角形的青色果脯，放入嘴中。外層較為酥脆，咬開口裏頭果肉和蜜糖充分融合的味道便滲透出來，酸酸甜甜，十分開胃。
她瞇起眼睛享受著果肉在口中化開的香甜，方才還不振的食欲倒是有些開了，糖漬黏膩，頓時沾染在秀氣的指尖上。
沈香提議道：“小姐，我去拿根簽子吧，你別臟了手。”
郁南卿搖頭：“不用麻煩，你也吃。”
這種零嘴就是要用手拿才好吃，總歸屋子裏沒有其他人，不用太講究禮。
沈香也吃了一塊，驚喜的睜大眼睛：“小姐，這果脯好甜！”
郁南卿笑笑。
沈香邊吃邊道：“今日我出門的時候，聽到茶館裏好些人在聊國公府的事，國公府失火剛過去，又聊上四小姐的婚事，說是有人還看到宸王這些天多次進了國公府呢，只是”
沈香頓了頓，滿臉困惑：“宸王之前好像也沒對三小姐太上心，如今三天兩頭往國公府跑，難不成是突然喜歡上了？”
郁南卿在果脯中挑挑揀揀：“他光明正大進去的，沒避著人？”
“是啊，我聽茶館的人說，宸王每回都是騎馬過去的，動靜可大了。”沈香不解，“小姐，難不成三小姐真要做宸王妃了？”
郁南卿往嘴裏塞了顆蜜餞，慢條斯理的咀嚼道：“可能是三妹妹長得合他心意吧。”
若郁南柔要嫁的是其他皇子也就算了，可偏偏是蕭祁浚，到時候加上郁南博的那層關系，於她而言，宸王府上越亂便越是有好處。
可到底是嫁人，郁南卿難得起了幾分惻隱之心，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以後若有遇到郁南柔的場合，她再試著勸一勸吧。
“唔這倒也是真的，三小姐長得確實不錯。”沈香說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轉過頭，“不過比起小姐來就差得遠了，小姐才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
郁南卿勾唇，“哦？那我跟寧王殿下比誰更好看？”
沈香罕見的沈默了會兒：“寧王殿下同小姐不是同一種美，她……她的容貌更有攻擊性、更有距離感。”
沈香想了想，終於想到一個確切的形容：“就像話本裏那些華麗的女妖精，總覺著在她身邊待久了，會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郁南卿好笑道：“你是在說我被吃得骨頭都不剩嗎？”
沈香顯然沒想到這一層，忙補救：“那怎麽會呢，小姐定然要大富大貴的。”
郁南卿點了下沈香的額頭：“就你嘴最甜了。”
沈香將另外幾包零嘴也拆開，沖郁南卿笑：“我說的都是事實。”
許是心情舒暢了，郁南卿吃飽後便犯起了困。
她起身往床榻的方向走，叮囑沈香：“我去睡會兒，晚膳前再將我叫起來。”
這一覺一睡便睡到了傍晚。
窗柩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半開的窗扇漏進一絲涼風，帶著雨後潮濕的氣息。
蕭祁泠以為郁南卿的臉皮，午膳時被她逗弄走後，恐怕接下來好幾天都會不見人影。
未曾想如今的郁南卿進步了不少，中午剛離開，天一黑又駕輕就熟的找她來蹭飯。
守在書房外的依舊是隱三，隱六隱七已不知了去向。
郁南卿闖進去時，府醫正檢查完蕭祁泠左肩上的箭傷，衣服尚未拉起，半個香肩便撞入郁南卿的眼中。
蕭祁泠見郁南卿進來，也不著急，慢條斯理的將輕薄的衣衫層層合上才問：“天還未完全暗下，王妃這個點來侍寢是不是過早了些？”
郁南卿全當沒聽見‘侍寢’，徑直走向府醫，詢問：“殿下的傷恢覆得如何？”
府醫將拆下的紗布整理好，言簡意賅：“已經結痂了。”
郁南卿請教道：“結痂後會留疤嗎？我那兒倒有幾瓶祛疤的膏藥，不如給殿下用之前先你先幫著看看有沒有相沖的藥性？”
留疤？
她給蕭祁泠治了這麽多年的病，就沒見蕭祁泠留過什麽疤痕，習武之人代謝較常人要快上許多，那點箭傷根本不會在蕭祁泠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但郁南卿如此關心，府醫倒有件犯了難的事要郁南卿替她去做。
“其實那些膏藥的作用不大，殿下身上的傷能否好全，最重要的是殿下得按時喝藥，她底子再好也遭不住氣血流失啊。”府醫伸出三根手指，當著蕭祁泠的面向郁南卿告起狀，“殿下已經停藥三日了。”
蕭祁泠穿好衣服，正打開一封密信，聞言看了眼府醫，眼尾的弧度帶著幾分涼薄。
府醫當即躲開目光：“王妃意下如何？”
郁南卿本就是來向蕭祁泠找回場子的，對蕭祁泠不樂意做的事，自然求之不得：“你去將藥煎來，我替你盯著殿下，定然會讓她喝下去的。”
“那就麻煩王妃了。”府醫整理好藥箱，推開門走出去。
約莫一炷香後，丫鬟送進來兩碗稠到發苦的藥湯，郁南卿主動接過案板擱在案桌上，十分體貼的道：“殿下，我伺候你喝藥吧。”
蕭祁泠一聽她這語氣就知道沒什麽好事，頭也不擡的繼續寫回信。
郁南卿奪過蕭祁泠的筆，強行挪到蕭祁泠的面前，擋住那張信紙：“殿下喝藥。”
蕭祁泠按住郁南卿的手，輕而易舉搶回筆擱到一旁，啼笑皆非：“我看你午膳時吃的少，特意讓人給你送去零嘴，你倒好，轉頭就來給我灌藥。”
藥碗的側面還十分的燙，郁南卿小心翼翼的端過來，神情十分無辜：“殿下午時觀我胃口不佳，差人送我零嘴。我為了殿下的康健，親自給殿下餵藥，這不是禮尚往來的嗎？”
蕭祁泠垂著眉眼，低聲笑了笑，禮尚往來是這麽用的嗎？
她說郁南卿怎麽又送上門了呢，合著是故意挑好時辰來折騰她的。
蕭祁泠向她伸出手：“把藥碗給我吧，我自個來。”
郁南卿攔了一下，堅持：“不，我身為殿下的王妃，理應親自餵你。”
“親自餵我？”蕭祁泠壓下了聲線，墨色的眸子和郁南卿對視，發間的珠寶隨著她仰頭的動作微微傾斜，一枚簪花步搖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秾麗的五官像是破開迷霧全然展露出來，撞入郁南卿的眼。
郁南卿腦子一下清醒過來，訕笑道：“想必殿下不習慣讓人伺候，我還是不、不勉強了。”
話音剛落，郁南卿就要從案桌前挪開，蕭祁泠的手更快的貼了上來，在後腰處輕輕一壓，將郁南卿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而後，她將其中一碗藥湯遞過去，聲音溫柔帶著幾分鼓勵：“習慣可以改，那就麻煩王妃了。”
郁南卿幾乎在一瞬間就想到沈香隨口提到的那個‘妖精’，危機感油然而生。她明明是來找回場子的，怎麽感覺又被蕭祁泠占去了上風？
可藥已經在自己的手上，蕭祁泠又制著她的後腰，郁南卿深吸了口氣，不得不舀出一勺藥：“殿下嘗嘗會不會燙。”
“不會。”
好在蕭祁泠喝藥時沒有為難她，一口一口，將方才展現出來的危險收斂了個幹凈。
郁南卿餵了大半碗，莫名覺得這樣的蕭祁泠乖順。這麽苦的藥一勺一勺喝簡直是種酷刑，她疑惑道：“這藥不苦嗎？”
“苦。”蕭祁泠道，“你可以嘗一口。”
郁南卿有些捉弄不下去了，她將碗沿置到蕭祁泠唇邊：“苦就別這麽喝了。殿下，我端著碗餵你喝可以嗎？”
“你不是就想看我這麽喝嗎？”蕭祁泠輕輕捏了下郁南卿的臉，舉手間姿態優雅，神色像是無奈至極。
空氣變得有點兒寂靜。
被點破後，郁南卿偏開目光：“我也不是真想這麽作弄你的，你要是不想喝，我就幫你拿出去倒了吧，倒在樹下府醫肯定察覺不了。”
蕭祁泠的眸中泛起一點情緒：“算了，就別霍霍我院子裏那些樹了。”
語畢，她接過郁南卿手中的藥碗，連同另一碗藥，皆一飲而盡。
郁南卿聞著都覺得苦得不行，她的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這時候已經不計較丟人的事了，主動提議道：“殿下這兒的茶水也都清苦，我去替殿下弄份糖水吧，好去去藥味。”
蕭祁泠重新將人按下，忍不住笑起來：“剛喝下兩碗藥湯，你當你殿下的胃有那麽大，還能喝下糖水啊？不用麻煩了。”
郁南卿想了想，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疊起的手帕，將其展開，挑出裏頭包好的一枚果脯塞進蕭祁泠的嘴裏：“那殿下嘗嘗這個，去去味。”
郁南卿餵得快，不小心觸到蕭祁泠的舌尖，軟滑的觸感令她下意識縮回了手。蕭祁泠垂著的眼睛挑起看了她一眼，郁南卿忙為自己辯解：“我不是故意的。”
“嗯，你不是故意的。”
郁南卿：……聽起來更像是她刻意為之了。
郁南卿站起身，正要在說什麽，就被蕭祁泠拉住了袖子：“今日街上有集會，要出去逛逛嗎？”
郁南卿不記得今日是什麽特殊的節日，疑惑道：“是有什麽喜慶的事嗎？”
“皇帝的萬壽節將近，可不就得各顯神通，找些能人異士祝壽助興？這些人已經陸續到了京城，京中這段時日都會比較熱鬧，要去瞧瞧嗎？”
郁南卿點頭：“好啊。”
一刻鐘後，二人各自換了身輕便的衣裳，從寧王府偏門上了街。
街上人果真很多，路邊皆是冒著熱氣的小食攤，郁南卿挑了幾份，拿不下的就扔給蕭祁泠，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往熱鬧的地方去。
拐過一個街角時，裏三圈外三圈的百姓吸引了郁南卿的註意，郁南卿扯了扯蕭祁泠的袖子：“那邊好生熱鬧，是在做些什麽？”
人群處不斷傳來聲聲喝彩叫好的聲音，以及時不時響起的鑼鼓聲，蕭祁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拉起郁南卿的手擠入人群，“想知道，過去看看不就行了？”
郁南卿的目光落在兩人牽在一起的手上，目光微頓了片刻，被蕭祁泠拉著一路擠到了最前面。
這才看清裏頭的景象。
是一群江湖雜耍藝人，其中幾個長相帶有幾分異域特色，較京中人更為粗曠。
此刻正在表演穿火圈，穿火圈的卻不是人，是一只圓滾滾、黑白相間的團子，團子滾到地上，露出臉，是一只憨態可掬的熊，渾身黑白的毛發蓬松著，看著十分的吸引人。
郁南卿眼睛亮了起來：“那只是食鐵獸嗎？”
她前世也見過這種動物，但是是在山上，那一只的皮毛也沒有眼前這只來的幹凈，野性未被馴化，她當時聽侍衛提了嘴‘食鐵獸’的兇名，也沒太關註。
“食鐵獸一般在蜀地盤踞，別看它看著溫順，若是激怒了它，恐怕比西山那只黑熊還要兇猛，你別往前走了。”蕭祁泠拉住了蠢蠢欲動的郁南卿。
郁南卿不得不停下往前湊的腳。
那名馴獸人又對著食鐵獸發出了幾個指令，食鐵獸忽而站起忽而趴下翻筋鬥，將圍觀的百姓逗得笑呵呵。
郁南卿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收斂了，她的目光看似落在那只食鐵獸上，實則卻停在那名馴獸人的臉上。
京中的百姓們或許對異域的語音沒那麽敏感，可剛剛那名馴獸人向食鐵獸發出指令時，分明夾帶著幾句匈奴那邊的口音。
食鐵獸的表演結束後，被安靜的安排坐在一旁，馴獸人朝它扔去了幾顆竹筍，食鐵獸當即用爪子抱過竹筍，咬開外面的筍皮，吃起裏面的嫩尖。
一旁一位小姑娘興奮的指著食鐵獸：“娘，你看，它還會挑食！”
馴獸人聽了朝小姑娘笑了笑，說話時熟練切回漢語：“它可聰明著呢，當初我們為了抓它，在山上蹲守了整整十日才將它騙入獵網。”
百姓們紛紛對著他的表演打賞，讓他給食鐵獸多餵幾顆竹筍。
這班雜耍藝人的本事不僅僅如此，很快換人表演起胸口碎大石。
郁南卿的視線在場中打轉，時不時瞟向那名馴獸師，終於引起那名馴獸人的註意，帶有野性和不馴的目光直直的朝她的方向看來。
郁南卿呼吸一緊，忙拉了下蕭祁泠的袖子，指向馴獸師旁邊表演的人：“快看快看，又碎了一塊！”
蕭祁泠被她一拉，目光轉過來，“你若喜歡看這種，明兒個我叫幾個侍衛來給你表演，要多少有多少。”
“習武之人真是了不起哦？”郁南卿一邊反駁蕭祁泠，眼角的餘光一邊掃過那名馴獸人，發現他的目光已經移開，才稍稍松了口氣。
“看什麽呢？”蕭祁泠順著郁南卿的目光看去，以為她還在看那只食鐵獸，“就這麽喜歡那只熊？”
郁南卿遲疑的點了下頭：“喜歡啊，這些表演都挺喜歡的。”
大齊境內並沒有嚴令禁止異域之人進入，只要有路引皆可進入京城，還是暫且先不聲張了。
蕭祁泠沒有懷疑，見郁南卿如此感興趣，也就耐著性子陪她看。下一個表演又是油鍋取物、活人吞劍，人的血肉竟然能扛得住滾燙的油鍋、吞得進鋒利的長劍，毫發無損。
圍觀的百姓看得紛紛一呆，而後響起猛烈的鼓掌：“好！好！太妙了！”
另幾個雜耍人在這時摘下頭上的帽子，向周圍的百姓討賞。
前幾個雜耍人走過來時，郁南卿只給了幾粒碎金子，待到那名馴獸人過來時，郁南卿從手腕上脫下一個玉鐲，放到他的帽子裏，那鐲子的成色一看就不是凡品，就算不懂行的也能看出來。
“那只熊能賣嗎？”郁南卿朝那只食鐵獸的方向指了指。
馴獸人忙將鐲子拿起來還給郁南卿：“小姐諒解，這獸是我們謀生的招牌，實在不能出啊。”
郁南卿一邊近距離打量著他的五官，一邊繼續勸說：“我可以再給你加幾個金元寶，你若擔心沒了營生，我可另給你某份安逸的差事，你意下如何？”
“小姐，實在是對不住，小人抓這食鐵獸的時候就犧牲了一個兄弟，好不容易將它馴化成這樣，若是突然暴動沖撞了小姐，小人也擔待不起。小人自在慣了，多謝小姐好意。”
他都這樣說了，郁南卿只好作罷，裝作遺憾的巴巴盯了那只食鐵獸好久。
許是郁南卿的目光在食鐵獸身上逗留了太久，蕭祁泠也好奇起來：“平日裏見你對貓貓狗狗也沒什麽執著，今日怎麽就看上食鐵獸了？”
京中不少姑娘都會養貓養狗，今晚出府在街上就見到好幾位抱著白貓的姑娘。
“看著新奇，好看咯。”除開馴獸人的關系，郁南卿對於食鐵獸也是真心歡喜，她試著問蕭祁泠，“你有辦法嗎？”
“沒有。”蕭祁泠看了眼啃竹筍啃得滿嘴都是筍屑的食鐵獸，“這只已經成年了，帶回去也不好規束，你死了這條心吧。”
郁南卿嘆氣：“……這跟我想的有些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人家的夫君若是聽了，定會千方百計去將它買回來。”郁南卿語氣幽幽，“這樣才能彰顯你對我的疼愛。”
蕭祁泠薄唇輕揚：“那我就不疼愛了。”
郁南卿生氣：“不，你不能這樣。”
“這麽大一只食鐵獸，若是套個繩索，你連牽都牽不住，到時候到底是你玩它還是它溜你？”蕭祁泠毫不客氣的掐滅郁南卿心頭的那點小火苗。
郁南卿睜圓了雙眼，竟找不到反駁的詞：“我拉不動，你不也拉不動嗎？”
蕭祁泠拉著她往外走，語氣愉悅：“是啊，所以我只養自己能抓得住的。”
郁南卿目光下移，緩緩落到自己被抓住的那只胳膊上，沈默住了。
什麽叫能抓得住的啊？
郁南卿使勁甩了甩手，沒能將蕭祁泠甩開。
認命了。
好在蕭祁泠沒有再繼續不厚道：“前頭似乎也很熱鬧，過去看看？”
周圍的人沒那麽擁擠後，郁南卿又恢覆了對蕭祁泠的稱呼：“殿下什麽時候也愛湊這種無聊的熱鬧了？”
語氣還帶著刺呢。
蕭祁泠拉住郁南卿，莞爾：“嗯，殿下平時要端著架子，不能帶著底下的人來體驗這種煙火氣，王妃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郁南卿輕哼了聲：“那我勉為其難再陪你逛逛吧。”
前方熱鬧之處正在賣花燈，一盞花燈一文錢。若是不選擇直接購買，一文錢可以答五次燈謎，每多答對一道，便能兌換更為精致花燈的資格，能連中五題燈謎的，能得到一盞精致的鳳凰花燈，可若是答錯了，前面的也統統不再做數。
郁南卿到時，老伯的花燈攤位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官家小姐，衣著上的輕絲緞棉精致璀璨，趁得那些花燈華麗了幾分。
幾位姑娘圍在一塊，明顯猜到了興頭上，互相側耳議論，眉間又浮起難色。
“洛？似乎也不對，倒山又是為何解？”
“要不便算了？姚姑娘你都連中三題，已經能得到那張玉兔燈，我瞧著不也挺楚楚可愛的嗎？”
“是啊，不如就算了。”
那位正在解燈謎的姚姑娘面上犯難，她正想要放棄，便聽旁邊的姑娘激動的喊了聲：“寧！是郁姑娘，快看，郁姑娘也來了。”
幾位姑娘紛紛轉身望去，看到郁南卿的那一刻猶如看到了救星。她們都是當日跟隨父親去往國西山獵場的人，目睹過那場壓過群雄的文試，此刻見到郁南卿，仿佛見到了救星。
郁南卿見躲不掉了，大大方方的朝她們打招呼：“諸位這是在猜燈謎嗎？”
下一刻，她們又看到郁南卿身邊的蕭祁泠，剛要欠身行禮，就見蕭祁泠拉著郁南卿越過她們，向那賣花燈的老伯詢問謎題。
顯然不想暴露自個的身份。
老伯賣花燈似乎就是圖個氛圍，絲毫不介意新的人加入猜燈謎，笑呵呵的詢問她們：“公子和姑娘是要重開一輪謎題，還是同那幾位姑娘一道？”
“就同她們一塊吧。”郁南卿笑道，“可否告知我們謎題為何？”
老伯捋了捋長長的胡須，將花燈上的謎題再念了一遍：“澗中落日映倒山，打一——”
郁南卿笑答：“應當是潤。”
“喲。”老伯沒想到自己剛剛念完，郁南卿便能答上來，隨即笑道，“算上此題，這位姑娘已經答對了四道，是兌換花燈，還是繼續答？”
郁南卿轉頭看向那位姚姑娘：“姑娘意下如何？”
“我要繼續！”
老伯當即又念出下一道謎題：“第五道謎題有些偏，姑娘可得好好想想啊。窗前江水泛春色，答一草藥名。”
郁南卿對草藥並不了解，拆解了一遍句子後，泛起難色。就在這時，蕭祁泠淡淡道：“是為空青。”
老伯激動的一撫掌：“公子竟能通藥理，妙啊，真妙。”
精致的鳳凰花燈被老伯遞到了姚姑娘的手裏，老伯這個賣花燈的人，笑得卻比得花燈的還要高興。
其他幾位姑娘見了十分眼紅，紛紛看向郁南卿：“郁姑娘，你能幫我也猜一個嗎？”
“我也想我也想。”
姑娘們紛紛懇求，郁南卿也不好拂了她們的興致，便轉頭看向蕭祁泠：“我對有些題恐怕答不上來，你能幫著一塊答嗎？”
蕭祁泠目光漠然的掃過那幾位姑娘的臉，皺了下眉，似乎有些嫌麻煩。
郁南卿也知曉蕭祁泠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尤其蕭祁泠還兇名在外，此刻若是拒絕了這些姑娘，怕是蕭祁泠的兇名又得傳出一個新的版本。
郁南卿拉了拉蕭祁泠的袖子。
蕭祁泠瞥了她一眼，眉心微松。
郁南卿又用手指去勾了勾蕭祁泠的手。
蕭祁泠拍了下郁南卿的手背，妥協了：“可以。”
旁邊幾位姑娘在郁南卿詢問蕭祁泠的時候就緊張的看著她們，沒想到以冷漠兇殘聞名的寧王殿下竟然真的被說動了？
花燈老伯並不能對她們感同身受，一聽蕭祁泠同意，立刻出了謎題：“初更風漸起，答一成語。”
郁南卿率先道：“一鼓作氣。”
老伯：“天際孤帆愁別離，答一字。”
郁南卿向蕭祁泠挑了下眉，示意她來，蕭祁泠笑了笑，道：“穗。”
老伯：“千歌萬曲唱不盡，打一成語。”
……
郁南卿和蕭祁泠你來我往，勢均力敵，幾位姑娘手中很快每人都得了一盞鳳凰花燈。
郁南卿和蕭祁泠二人容色出眾，對答如流，一身氣質更是異於常人，不肖多時，便引來不少學子駐足觀望。
郁南卿也不能真讓老伯一文錢賣一盞鳳凰花燈，就要給老伯送一片金葉子，那位姚姑娘像是看出郁南卿的打算，更快的將一錠銀元寶放到老伯手中。
郁南卿見狀，揚了下眉，轉身要從人群中出去，卻被追上來的姚姑娘叫住：“二位可否借一步說話？”
街邊柳樹下，姚姑娘向二人欠身行了一禮：“今日多謝寧王和王妃相助，為我的幾個姐妹也都得了鳳凰花燈，若是讓我們猜，怕是把燈謎猜遍了也答不全，所以我想把這盞鳳凰花燈便贈與王妃。”
郁南卿禮貌性的勾起笑：“姚姑娘客氣，我同殿下本就是來猜燈謎的，恰好遇到了你們，說來我們還蹭了你們的光，說來這花燈應是同你有緣，我怎可奪人之美？”
姚姑娘被她這一番話逗笑：“王妃既然如此說，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嗯，拿著吧，這本就是你花了錢的。”郁南卿因這位姚姑娘願意給老伯額外的銀子，對她的印象還不錯。
“可我也不能白白受了王妃的禮。”姚姑娘的語氣有些急，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剛想將鐲子取下來，又想到郁南卿出嫁那日的十裏紅妝，頓時覺得不妥當。
於是從袖中解下一個荷包，遞給郁南卿：“在西山獵場時，我便十分傾慕王妃才學，今日有緣再遇到王妃，實在欣喜不已。此物為我親手所繡，還望王妃能收下。”
姑娘們的交往比朝中那些官員要純粹得多，互相交換件首飾，便算是好友了。郁南卿不常出府，遇到姚姑娘的次數也不會太多，姚姑娘都如此說了，郁南卿無論於禮還是作為王妃，都不會拒絕。
“春日即將過去，我剛好缺少歌能防止藥草驅蚊蟲的荷包，那就多謝姚姑娘割愛了。”
姚姑娘的貼身丫鬟在這時找了過來，沖她指了指一個方向，似乎是她家中出來尋人。
“天色已晚，姑娘早些歸家吧。”蕭祁泠見狀冷淡說了一句，也沒讓郁南卿說句道別的話，就把人一把拉走了。
丫鬟並不知曉她們的身份，見她們突然離開，不滿道：“什麽人啊，說走就走，這麽沒禮貌。”
“住嘴，不得對那二位不敬。”姚姑娘以為蕭祁泠和郁南卿是不想見自己家人，笑嘆道，“寧王府同傳聞中可一點也不一樣。”
郁南卿被蕭祁泠拉著走了半條街，才終於扯回袖子：“你走那麽急做什麽？姚姑娘的家裏人是誰，有必要躲嗎？”
“不是躲，只是嫌麻煩。若我猜的沒錯，她的姚應當是太常寺卿姚承平的姚。”
郁南卿稀奇道：“殿下也有疲於應對的時候？”
蕭祁泠負手走在前面：“時時刻刻禮賢下士的是聖人。”
郁南卿追上去：“太常寺卿的官位不低，聊上幾句應當不耽擱事吧？”
確實不低，但來尋姚姑娘的明顯是個小輩，不是掌有實權的那位祖父。
蕭祁泠瞥了眼還被郁南卿勾在手指上的荷包，涼涼道：“誰讓王妃如今聲名遠揚，一個姚小姐便耽擱了那麽久，再加個姚公子，怕是今晚都回不去府了。”
郁南卿的目光也跟著落在荷包上。荷包上的針腳十分細膩，顯然比她當初送蕭祁泠的那塊帕子要精致得多。
荷包的正面被繡著兩枝連理枝，而背面是一對正在戲水的鴛鴦，皆是閨閣女子常用的繡制圖案。
郁南卿方才沒仔細看，此刻看清後，愈覺那些燈謎猜得值了。
“好看嗎？”耳邊響起蕭祁泠的聲音。
“好看啊，姚姑娘可真大方，這麽漂亮的荷包也舍得送人。”
郁南卿記仇的很，彎了彎唇，一邊笑一邊陰陽怪氣，“不像殿下，要只熊就能口口聲聲的說不再疼愛我，還嘲諷我牽不動那只黑白團子。”
聽出郁南卿的嘲諷，蕭祁泠也沒生氣：“還記著呢？”
郁南卿活像個被拋棄的小媳婦：“這種失寵的時刻自然要好好記在心裏，一日三省。”
蕭祁泠笑了下，傾身過去，捏住郁南卿的耳。
體溫忽然親近，郁南卿只來得及拍開蕭祁泠的手，便聽蕭祁泠在耳邊問：“我可擔不起王妃的一日三省，但那只食鐵獸真的不適合你，我送你另一件禮物向你賠罪可好？”
她的聲音很近，沒有了距離感，在人來人往的長安街上，滾燙的氣息落下來，哄人的意味很重。
郁南卿那點積攢起來的小脾氣頓時潰散得一塌糊塗。
她眼神胡亂瞟動，努力裝作不被蕭祁泠蠱惑：“殿下都說了那麽傷人的話，王妃可不好哄。”
“這樣啊，那我得好好想想。”
蕭祁泠的視線環顧過四周，郁南卿也順著她的視線張望，想知道蕭祁泠會買點什麽來賠罪。
給她買一整個攤位的荷包？還是回去同那些雜耍藝人搶那只食鐵獸？
好像都可以，又好像都不行。
郁南卿自個不缺錢，這類能用銀錢買到的東西，有姚姑娘親手所繡的荷包珠玉在前，似乎都有些遜色。
長街上吹來幾屢涼風，郁南卿正想給個臺階說句‘餓了’，蕭祁泠便突然摟上了她的腰，腳步輕點，一躍而起，轉瞬落在斜對面的花樓外。
郁南卿擡眼，門上的牌匾所書正是上回的凝香館。
出來拉客的鴇母見二人通身貴氣，滿臉綻著笑迎上來：“二位——”
客套的話還未說出口，迎面砸來一錠金燦燦的金元寶。
鴇母這才發現蕭祁泠懷裏已有一位姑娘。
“要你們最好的上房，誰都不許來打擾。”
鴇母還未能看清郁南卿的容色，便被金子給吸引，她放到牙間咬了下，雙眼笑得都要瞇出一道縫，連聲道了三個‘好’，忙將二人引到最上好的客房。
進了房間後，郁南卿被放在軟榻上，環視了一圈，仍猜不到蕭祁泠的賠罪禮：“殿下到底要贈予我何物？”
蕭祁泠的手指撫摸過郁南卿的臉，唇角輕輕擡起：“你今晚逛了那麽久，想必也累了，我給你彈首曲子可好？”
郁南卿沒想到是這個，能得寧王殿下親手彈琴，自然是一般人享受不到的殊榮。
沒想到蕭祁泠還有附庸風雅的時候。
郁南卿沒表態，蕭祁泠等了片刻，言語之間依舊十分縱容：“我很久沒彈了，所以若是彈得不好，王妃也給我留點面子。”
像是吃準了郁南卿吃軟不吃硬。
郁南卿瞥了眼蕭祁泠半跪在毯子上的腿，漸漸的，沒堅守住：“好吧，那我且聽聽。”
蕭祁泠勾起唇，走向前邊那架七弦琴，坐姿雅正端莊，合著凝香館中繚繞的熏香，柔和了眉眼。
修長的指尖撥弄過琴弦，發出幾聲清越的鳴響，待試弦結束，蕭祁泠的另一手也撫了上去。
輕撚著撥出第一聲曲調。
淙淙如流水的琴音一清一蕩，將人帶入曲中意境之中，山間明月、穿林松風、泠泠清泉……
郁南卿起初也沈入音色之中，還能同蕭祁泠眉來眼去，好似她真的是來凝香館尋歡之人。這種難得的上位感令郁南卿十分受用，看向蕭祁泠的目光中都多了分笑意。
然而這份笑意卻在琴聲中漸漸的凝固住，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猶疑、幾分困惑、幾分震驚之色。
蕭祁泠在這時看向了她，四目相對，那雙桃花眸溢出笑意，好似千山積雪化作了一汪春水。
郁南卿終於確定蕭祁泠彈奏的是何曲子。
——是為《鳳求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