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該給宣王一個嶄露頭角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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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該給宣王一個嶄露頭角的機……
五更天時, 一道瓷器崩碎聲自營地東南角的方向響起。
隨著麻沸散的藥效消退，郁南博從昏迷中醒過來，接好的斷腿處傳來鉆心的疼痛, 在獵場被黑熊攻擊的經歷湧入腦中，發了瘋般砸著能夠到的所有擺件。
他在人前一貫是溫文儒雅的公子，伺候的下人都被郁南博的突然暴起而嚇壞，誰都不敢去阻攔, 紛紛跪倒在地。
李氏聞聲趕來, 一見到郁南博床邊的狼藉，雙眼立刻就紅了：“我兒，我兒你這是做什麽，太醫才剛剛給你接好骨，如今你可不能亂動啊。”
“郁南卿呢, 郁南卿怎麽樣了娘？她死了嗎？”郁南博在李氏坐下時突然抓上她的手，面色十分癲狂, “還有寧王, 寧王如何了？”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男子漢大丈夫身上受個傷, 醒來後連腦子都壞了嗎？”緊隨而來的郁秉儒聽了這話，當即一聲怒斥。
李氏忙幫著兒子說話：“老爺莫動氣，博兒也是糟了這一大難, 一時無法冷靜。”
“你且先別說話, 我有事要問他。”郁秉儒的臉色從進營帳開始便沒有好過, 若按照以往看到郁南博受傷如此，定然不會是這個反應, 可今日這情形由不得他耽擱。
“你有什麽事情不能等天亮了再問？”李氏緊緊捏著帕子，泣不成聲。
“等天亮再問他就該沒命了！”郁秉儒一聲低吼。
“你怎麽知道你三妹妹和寧王遇刺的事情？”郁秉儒一雙眼緊盯著郁南博，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變化。
“寧王會遇刺這事, 不還是父親之前告訴我的嗎？”郁南博面露困惑，“難不成他們沒有？”
“他們確實遇刺了。”郁秉儒瞧不出端倪，先將此事放在一邊，又問起另一樁事，“博兒，我且問你，如今外頭有關你三妹妹文試引來天譴的傳言是不是你散布的？那只黑熊是不是也是你們安排的？”
郁南博的瞳孔緊緊一縮，又很快轉為平靜，他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十分頹喪的：“我為了報覆三妹妹搶走文試的風頭引來黑熊，結果害得自己糟了報應？”
他低笑了聲：“爹既然是如此以為的，還來問我做什麽？”
郁秉儒原本滿腔的怒火都在這一刻盡數熄下，他看著郁南博脖子上堪堪止住血的傷痕，心軟下幾分：“真不是你做的？”
郁南博回視他，不偏不躲：“爹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宸王。”
郁秉儒哪有資格去問蕭祁浚？
“是為父偏激了，此事不是你們安排的便好。”郁秉儒將信將疑，倒也稍稍放寬了心，對郁南博解釋道，“此次黑熊後的傳言於你妹妹不利，寧王那邊定然會差人徹查，此事不能牽扯上你，你明白為父的意思嗎？”
郁南博擱在被下的手緊了緊，臉上卻露出笑：“我明白的，爹，您放心就是了。”
胸口的巨石落地，郁秉儒松下口氣，終於露出笑，他關心了一番郁南博後，便先行離開了。
郁秉儒走出營帳的那一刻，郁南博的笑意驀地沈了下去。
李氏剛拿來一塊熱毛巾想為兒子擦臉，見他這樣不由緊張道：“博兒，你爹也是擔心你才將話說得重了一些，你還未醒來時他守了你大半夜，你可千萬別跟你爹置氣啊。”
“置氣？”郁南博冷笑了聲，譏諷道，“娘，你以為他為什麽要守我一整夜，又在剛剛那樣言辭激烈的盤問我？”
郁南博擡起頭，目光尖利：“你以為他的心還向著我們嗎？”
李氏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她一直都很聽郁秉儒的話，此刻聽兒子這麽說，下意識為夫君辯解：“博兒，你是不是今日因那黑熊受了刺激，所以言不擇心了？他是你父親，怎麽會不向著你？”
“可他也是郁南卿的父親！”郁南博質問道，“娘，你知不知道爹為了郁南卿去求了外祖？外祖若是真將郁南卿收入門下，憑借外祖的聲望，將來就算寧王死了郁南卿也會活得好好的。他若是再勸說郁南卿暗中幫助殿下，殿下哪裏還看得到我？以後整個國公府是不是也要更改祖制出現一位女國公？”
這話直接戳到了李氏的心窩子上。
當年她好不容易讓紀氏失去長子，讓自己的兒子穩坐下一任國公之位，若是又回到紀氏女兒手中，她怎麽會甘心？
“你爹不會這樣對你的，你外祖也不會。”李氏到底是出嫁從夫的婦道人家，一著急便又哭了起來，“都怪娘，娘若跟貴妃一母同胞，你跟你妹妹也不至於受這種委屈，娘真……”
“行了。”郁南博聽著她哭哭啼啼，心裏愈發煩躁，“我頭有些痛，還想再睡會兒，我只是想提醒娘多留意爹的心思，旁的娘也不必太過憂心，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氏擔憂他的身體，不敢再讓兒子煩心，忙為他撚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放心，娘一定會去你爹那問個清楚。”
郁南博翻了個身，也不指望李氏能問出來什麽，不被郁秉儒三言兩語哄著走就已經夠好了。不然這麽多年也不至於還給郁南卿留下那麽多的嫁妝，不至於連郁南卿在房中讀書也發覺不了。
想到讀書……郁南博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腿，眼神暗了暗。當時那只熊掌直接拍向了他的腿，雖有樹幹作為緩沖，他的腿也傷得不輕。
大齊自開國之初起便有規定，身負殘疾者不得入朝出仕。若是他的腿不能醫好，郁秉儒定然會放棄他，而去向郁南卿示好。要真到了那一步，以整個國公府向郁南卿示好，郁南卿哪還會不動搖？
他越想越不放心，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郁南博思索片刻，向外喚道：“來人！”
小廝從帳外匆匆跑入，還以為郁南博又要發瘋，直接跪下磕頭：“二少爺。”
“去宸王帳外候著，等宸王起了，立刻去求見他，請他過來一趟。”
晨間第一縷陽光照入西山，隱五站在蕭祁泠面前匯報查到的黑熊一事。蕭祁泠長發由一頂墨玉冠束起，肩頭暗繡的四爪金蟒格外淩厲。
“……除去幼熊身上郁家公子的裏衣外，屬下還在山洞後發現了另一件女子的裏衣，上面夾雜有熊的皮毛，屬下猜測，那或許就是王妃的衣物。”
蕭祁泠擡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手中的翡翠雲紋梳放到了桌面。
不輕不重的聲音，甚至還有些悅耳，蕭祁泠的神色中也並未表現出怒意。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微瞇起，冷厲感便油然而生。
“屬下推測，應是有人先殺害了幼熊，後以將人的貼身衣物勒在幼熊身上，才會引來母熊的報覆。”隱五回來時並未帶回幼熊屍身，繼而解釋道，“屬下去的時候宣王的人也尋了過去，屬下來不及出手，熊和衣物都被他的人帶走了。殿下，如此一來會不會節外生枝？”
“不必管。”蕭祁泠的聲音很冷。
她站起了身，寬大的袖袍拂過桌面，正好看到窗外旭日緩緩升起的景象。旭日之下，正有一批侍衛將昨日那頭被殺死的黑熊從架上挪下來，顯然是得了文景帝的旨意。
想必此事已經被蕭祁泯上報給皇帝。
那只黑熊一開始是朝著郁南卿而去的，女式的衣物屬於誰不言而喻。
隱五又問：“殿下，那需要我去將那件女式的裏衣銷毀嗎？會不會牽扯到王妃？”
牽扯定然是要被牽扯的，就看蕭祁泯想怎麽做。
如今幾方人馬都在探查黑熊的巢穴，蕭祁泯能這麽快就摸過去，顯然對黑熊不陌生。那日他來寧王府時，便詢問了蕭祁浚的弱點，沒想到下手那麽快。
蕭祁泠稍一思忖便想通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不必管了。”若是強行將那件裏衣搶回，反倒弄巧成拙。
“貴妃母子已做了段時日皇後太子的美夢，該給宣王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了。”
另一邊，郁南卿醒後被沈香伺候著洗漱又強行餵了些早膳後，整個人便蔫蔫的靠在床頭，望著新移栽進的桃花盆發呆。
她本以為，昨晚蕭祁泠身上有傷沒有再回營帳，今日也會休息在另外的帳中。未曾想寧王殿下一大清早就會大駕光臨。
郁南卿也不起身行禮，仗著自己受了風寒翻了個身，才問：“殿下怎來得這麽早，用過早膳了嗎？”
蕭祁泠應了聲，第一句話便是：“把你的裏衣拿出來我看看。”
“咳咳咳——”郁南卿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咳了幾聲，猛地拉高了蓋在身上的的被褥，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蕭祁泠見她咳嗽還悶進被子，眉頭一皺：“怎麽還咳得那麽厲害，早上的藥送來了嗎？”
郁南卿拽被子的動作稍頓，下意識往桃花盆栽處瞄了眼。
——藥是送來了，只是都用來澆花了。
前世郁南卿就不愛喝藥，到了最後的那一年，她就是這樣澆死了不少棵花木。但這一世她的還沒有被西北的風沙吹得潰敗過，也還沒有積勞成疾，只是一些風寒之癥，燒也退了，自然就不需要喝藥了。
蕭祁泠一見郁南卿這幅遲疑又躲閃的神態，就知道她不在時，那些藥沒好好的餵進郁南卿的肚子。
蕭祁泠起身召來候在外頭的沈香，低聲吩咐了幾句，沈香一福身，下意識往桃花那看了眼，憂心忡忡的退了出去。
蕭祁泠敏銳的捕捉到，看向桃花枝下潮濕的泥土，若有所思。
轉回頭時，郁南卿正可憐巴巴的耷拉著雙眼裝可憐：“殿下，那些藥實在是太苦了，我沒被風寒寒死，恐怕得先被藥苦死了。”
蕭祁泠語調綿轉的‘哦’了聲，好笑道：“你怕苦，桃花就不怕了？”
郁南卿沒想到這都被蕭祁泠看出來了，糾結片刻，強行狡辯：“桃花根莖吸收了藥效，放在床頭也有治病的功效，我多聞一聞，風寒也就好了。”
蕭祁泠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忍俊不禁：“多大的人了，喝個藥都能編出這種強詞奪理的理由，丟不丟人？”
郁南卿幽幽問：“那殿下今日按時喝藥了嗎？”
“喝了，當著府醫的面喝的，要我將人叫過來問問嗎？”蕭祁泠的發冠只束起了一半的長發，其餘的披散在後背，此刻坐在床邊側身打趣，顯見的散漫慵懶之姿。
“我的藥可比你覆雜，你要試試看嗎？”
郁南卿想起蕭祁泠身上原本帶有的毒，哪敢輕易嘗試。
怕不是真會被藥死。
她試圖掙紮：“殿下昨日受了那麽多傷，不再去歇一歇嗎？”
蕭祁泠：“傷並不重，在王妃這兒歇也是一樣的。”
郁南卿一哽，不知道那快要穿骨的箭傷‘不重’，還有什麽傷對蕭祁泠來說是重的。
“我喝就是了。”
只是郁南卿這話說出來沒多久，沈香就送進來了三大碗藥湯，令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哪個大夫會像府醫那樣煎藥煎好幾份啊，像是料到她會倒了藥湯，提前將其他幾份煎好，有需要的話熱一熱就能端上來。
而且比早上沈香端進來的量多多了。
郁南卿一言不發，眸瞳幽深地盯著那三碗藥。
“放下罷，你出去。”蕭祁泠在外人面前還維持著寧王殿下的威嚴和冷漠。
待人走後，蕭祁泠看著郁南卿發呆的可愛模樣，伸手捏了下她的臉頰：“趕緊坐起來，我親自盯著你喝。”
郁南卿張口咬在蕭祁泠的手掌，蕭祁泠的另一只手順勢捏起郁南卿的嘴，讓她要說出口的話都變成了‘唔唔唔’。
郁南卿向來能坐就絕不站著，能躺就絕不坐著，全身都軟綿綿的，手感極好。蕭祁泠原本只是想逗逗她，一逗反倒上癮了，對著她那張幽怨的臉東捏捏西揉揉：“王妃咬人的這個習慣可不太好，今後得改了。”
郁南卿氣得要死，偏生毫無抵抗之力，索性兩眼一閉裝起死。
蕭祁泠趁郁南卿閉眼瞬間掀開被子，托住腰往上一提，強行讓她靠坐起來，而後拿過藥碗試了試溫度，骨節分明的手指拾起一勺，遞到郁南卿嘴邊：“張嘴。”
郁南卿滿臉的不情願，人被拉起來了，嘴卻閉得緊緊的，活像是被人按著灌毒藥。
蕭祁泠眼皮微撩，淡淡道：“算算日子，紀知韞也快到家了吧，春日雨水多，山間行路馬車容易打滑。”
郁南卿垂下的腦袋突然擡起：“你——”
蕭祁泠趁機餵了一勺藥進去，還用勺底擋著唇，不讓她吐出來。
郁南卿艱難的咽下，眼睛都被苦紅了：“這藥怎麽這麽苦？”
蕭祁泠慢慢悠悠的舀起第二勺，猜測道：“許是因你昨日受了驚，特意加了幾味安神的藥材。”
郁南卿抗拒的往後躲：“我覺得我夠安定了。”
蕭祁泠一首拿著藥碗，一手去抓郁南卿亂晃的爪子，溫柔的警告：“湯藥要是灑出來了，就再加兩碗。”
郁南卿當即不敢再動，乖乖正坐。
蕭祁泠又舀起一勺：“張嘴。”
郁南卿哪敢一直讓她餵，忙伸手把整個藥碗都端了過來：“我自個來，不勞煩殿下了。”
她不敢再動其他的小心思，只好對著一碗苦到要將她送上西天的的藥湯緩緩湊上前，不情不願的張開唇抿了一口。
唔，好苦。
再喝一口，簡直比她前世自戕的那杯毒酒還要難喝。
郁南卿一口一口的喝著，蕭祁泠也不催促，從她的角度看，郁南卿沾染了藥漬的唇瑩瑩發著水光，一張一合間像是塗了胭脂般，紅得艷麗。
蕭祁泠的目光微微一頓。
她在宮中見慣了各色的美人，尤其她自個還長了一張不遜於皇後的臉，本以為對於漂亮的皮囊早該免疫，可每每瞧著郁南卿，又好像跟別人不大一樣。
眉目旖麗又好似不染纖塵，兩種相斥的脾性在她臉上又意外的相合。
“殿下？”郁南卿提高了聲音，“殿下殿下蕭祁——”
蕭祁泠的目光斜過去，郁南卿的‘泠’字小到幾乎沒聲音，慫得厲害。
“繼續叫啊，怎麽不叫了？”蕭祁泠似笑非笑，“掉下瀑布後，我看你叫我名字不是叫得很順口嗎？”
蕭祁泠傾靠過去，笑著鼓勵：“再叫一聲給殿下聽聽。”
郁南卿小幅度搖頭，對上蕭祁泠的目光頗為心虛：“剛剛我問了殿下好幾句殿下沒搭理我，我才叫的。”
蕭祁泠的視線從郁南卿的唇上挪開，側身給她換了碗藥湯：“你剛剛說什麽了？”
郁南卿沒想到這兩碗也必須喝，捧在手裏先回了蕭祁泠的話：“我是想問宸王的人還有去尋我表姐嗎？”
蕭祁泠將隱二叫了進來，“隱八那兒一直都是你在傳信，同王妃說說罷。”
隱二將紀知韞南下的路線向郁南卿匯報了一遍，郁南卿掛念紀知韞，打斷她直接問了：“那他們沿路可有再遇到宸王的人？可有人跟蹤？”
隱二：“嗯，沿路…… ”
蕭祁泠這麽多年都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跟朝臣往來，藏匿行蹤本就是他們暗衛最拿手的事情，就宸王那些都沒見過什麽血腥的侍衛怎麽可能跟蹤得了？
蕭祁泠懶懶瞥了眼隱二。
隱二抱拳一禮：“王妃放心，他們沿路雖被圍襲多次，但紀姑娘如今安好，定然能平安歸家。”
“我就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棄紀家。”郁南卿憂心忡忡，“能不能麻煩殿下繼續派人過去，這段時間護佑一番我表姐？”
蕭祁泠不說話，就看著郁南卿手裏的藥碗。
郁南卿狠狠閉了下眼，一口悶了下去。
她喝藥的時候，蕭祁泠就看著她喝，側著頭在那悶笑，越看郁南卿越覺著有意思。
聰明如郁南卿，自然曉得不能把自己的把柄暴露於人前的道理。可偏偏一遇到紀家，什麽不願意做的事情都能委曲求全。
她知不知道這樣輕易的暴露自己的把柄，真的會讓人忍不住利用？
郁南卿喝完第二碗，苦得眼睛都瞇成了縫，還乖乖的把喝空了的碗朝蕭祁泠示意了番，看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蕭祁泠瞧著有趣，終於松口：“我會讓隱八繼續帶人留在紀家。”
郁南卿頓時藥也不覺得苦了，將碗一放就撲上蕭祁泠的手：“多謝殿下，殿下真是個好人。”
隱二見了，審時度勢行禮退了出去。
郁南卿的爪子都要撲騰到蕭祁泠懷裏了，蕭祁泠也當沒看到，語態愈發懶散：“我可不是什麽好人，也許哪天就找紀家索要報酬了。”
郁南卿動作一頓，揚起的笑僵在嘴角：“殿下想要紀家給出什麽報酬呀，我也好提前做準備。”
蕭祁泠緩緩笑開了，像是閑聊般：“那自然是要他們最值錢的東西了。”
她甚至還貼心的給郁南卿篩去了一個最能猜到的可能：“你殿下暫時不缺銀錢，不打紀家家財的主意。”
郁南卿沒聽出來蕭祁泠語調中的異樣，幹巴巴道：“殿下可是要他們利用人脈去涉獵新的商貿？還是需要他們籠絡周遭地區的大商戶？”
蕭祁泠搖頭。
郁南卿前世就出任過鴻臚寺少卿，負責帶人前往西域負責與西域各國通商一事，當時她廢了不少心思才說動蕭祁浚向文景帝進諫此事。
於是她斟酌著問：“殿下可是想要紀家牽頭先行邊貿？邊貿之時各國之前的銀錢換算、關稅設定最為繁瑣，我舅舅確實時常去西域各國走動，可以一試。”
蕭祁泠這次沈默的時間久了些，卻依舊搖了頭。
郁南卿畢竟推行過整項邊貿的決策，深知邊貿最大的好處不僅僅是通商往來，而是邊稅。
她咳了聲：“殿下難道是想要從關稅上做文章？”
蕭祁泠倏地擡眼。
郁南卿說完就後悔了，趕緊閉上嘴：“我亂說的，殿下不要同我計較。”
蕭祁泠的冷漠只持續了一瞬，掃過郁南卿眉眼：“王妃對關稅也有研究？”
養在深閨中的女子，能做文章尚且可以理解。可拿邊貿一事去問給京城的朝臣們，不見得有幾個能答得出來。
尤其是能直接點出其中最為繁瑣的銀錢換算、關稅往來。
郁南卿等了等，見蕭祁泠沒有真正動怒，也沒有排斥後，回得更為謹慎：“我喜歡看一些地理志的書，看到過他們描繪的西域風貌，紀家舅舅也時常給我送來些稀罕的物件，便覺得商物往來能獲不少利。”
郁南卿此番也是借著紀家行商，特意試探蕭祁泠對於邊貿的態度。如今的蕭祁泠確實還不能去做這件事，可若是將來呢？
邊貿利國利民，郁南卿要的便是在蕭祁泠心中先買下一粒種子，以待將來再適合的時機令其生根發芽。
蕭祁泠似是信了：“原是如此，看來王妃愛好很是廣泛。”
她漫不經心的握住郁南卿的手腕，微涼的指腹緩緩沿著跳動的脈搏向上摩挲。
指腹下傳來富有生命力的跳動節奏，蕭祁泠眉眼帶著笑，又將話題繞了回去：“不過我想從紀家得到的並非於此。”
郁南卿徹底犯了難：“還請殿下明示？”
蕭祁泠並未收手，指腹再度施力。
紀家除了有錢似乎也沒有其他能給蕭祁泠的，郁南卿從寧王的心理出發，難不成蕭祁泠想要的是紀家的忠誠？
她想起前世其他皇商之家討好蕭祁浚時用的手段，將紀家那幾個表哥表弟在腦中齊齊篩選了遍，雖然她先前覺得他們風度翩翩毫不遜於京城的公子，但若是配上蕭祁泠，就似乎不太夠了。
郁南卿偷偷看蕭祁泠：“啊……我好像能明白？”
蕭祁泠擡眸瞧見郁南卿眸中的光亮：“你明白什麽了，說來聽聽。”
“我大表哥已娶妻不大合適，四表哥年紀尚小也不行。二表哥和三表哥一個好文一個好武，身價都清白，不知殿下更喜歡哪個？”
蕭祁泠盯著她看了片刻，語氣意味不明：“你是想讓我納你那幾個表哥入府？那你怎麽辦？”
郁南卿以為蕭祁泠是顧及她，毫不在意的道：“我同殿下本就是假的，雖然拜了天地，但這些日子我也在想，天地祖宗們應當不會將你我之事當真，如此一來，我們之間便也可以不作數。殿下如此姿色，雖是為了把控紀家讓他們出人，但也是他們占了便宜，我覺得可行。”
蕭祁泠越聽神色越冷淡，直接沈著臉拂袖起身：“你可以，本王不行。”
這還是今日蕭祁泠第一回用這個自稱，郁南卿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起了脾氣，示弱道：“殿下，我還有一碗藥沒喝呢。”
蕭祁泠頭也不回的往前走：“自己喝。”
郁南卿又追著問：“殿下，那你一開始說的裏衣，也不要了嗎？”
蕭祁泠掀開帳簾，最後一句：“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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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時, 一道瓷器崩碎聲自營地東南角的方向響起。
隨著麻沸散的藥效消退，郁南博從昏迷中醒過來，接好的斷腿處傳來鉆心的疼痛, 在獵場被黑熊攻擊的經歷湧入腦中，發了瘋般砸著能夠到的所有擺件。
他在人前一貫是溫文儒雅的公子，伺候的下人都被郁南博的突然暴起而嚇壞，誰都不敢去阻攔, 紛紛跪倒在地。
李氏聞聲趕來, 一見到郁南博床邊的狼藉，雙眼立刻就紅了：“我兒，我兒你這是做什麽，太醫才剛剛給你接好骨，如今你可不能亂動啊。”
“郁南卿呢, 郁南卿怎麽樣了娘？她死了嗎？”郁南博在李氏坐下時突然抓上她的手，面色十分癲狂, “還有寧王, 寧王如何了？”
“你這說的是什麽話？男子漢大丈夫身上受個傷, 醒來後連腦子都壞了嗎？”緊隨而來的郁秉儒聽了這話，當即一聲怒斥。
李氏忙幫著兒子說話：“老爺莫動氣，博兒也是糟了這一大難, 一時無法冷靜。”
“你且先別說話, 我有事要問他。”郁秉儒的臉色從進營帳開始便沒有好過, 若按照以往看到郁南博受傷如此，定然不會是這個反應, 可今日這情形由不得他耽擱。
“你有什麽事情不能等天亮了再問？”李氏緊緊捏著帕子，泣不成聲。
“等天亮再問他就該沒命了！”郁秉儒一聲低吼。
“你怎麽知道你三妹妹和寧王遇刺的事情？”郁秉儒一雙眼緊盯著郁南博，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變化。
“寧王會遇刺這事, 不還是父親之前告訴我的嗎？”郁南博面露困惑，“難不成他們沒有？”
“他們確實遇刺了。”郁秉儒瞧不出端倪，先將此事放在一邊，又問起另一樁事，“博兒，我且問你，如今外頭有關你三妹妹文試引來天譴的傳言是不是你散布的？那只黑熊是不是也是你們安排的？”
郁南博的瞳孔緊緊一縮，又很快轉為平靜，他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十分頹喪的：“我為了報覆三妹妹搶走文試的風頭引來黑熊，結果害得自己糟了報應？”
他低笑了聲：“爹既然是如此以為的，還來問我做什麽？”
郁秉儒原本滿腔的怒火都在這一刻盡數熄下，他看著郁南博脖子上堪堪止住血的傷痕，心軟下幾分：“真不是你做的？”
郁南博回視他，不偏不躲：“爹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宸王。”
郁秉儒哪有資格去問蕭祁浚？
“是為父偏激了，此事不是你們安排的便好。”郁秉儒將信將疑，倒也稍稍放寬了心，對郁南博解釋道，“此次黑熊後的傳言於你妹妹不利，寧王那邊定然會差人徹查，此事不能牽扯上你，你明白為父的意思嗎？”
郁南博擱在被下的手緊了緊，臉上卻露出笑：“我明白的，爹，您放心就是了。”
胸口的巨石落地，郁秉儒松下口氣，終於露出笑，他關心了一番郁南博後，便先行離開了。
郁秉儒走出營帳的那一刻，郁南博的笑意驀地沈了下去。
李氏剛拿來一塊熱毛巾想為兒子擦臉，見他這樣不由緊張道：“博兒，你爹也是擔心你才將話說得重了一些，你還未醒來時他守了你大半夜，你可千萬別跟你爹置氣啊。”
“置氣？”郁南博冷笑了聲，譏諷道，“娘，你以為他為什麽要守我一整夜，又在剛剛那樣言辭激烈的盤問我？”
郁南博擡起頭，目光尖利：“你以為他的心還向著我們嗎？”
李氏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她一直都很聽郁秉儒的話，此刻聽兒子這麽說，下意識為夫君辯解：“博兒，你是不是今日因那黑熊受了刺激，所以言不擇心了？他是你父親，怎麽會不向著你？”
“可他也是郁南卿的父親！”郁南博質問道，“娘，你知不知道爹為了郁南卿去求了外祖？外祖若是真將郁南卿收入門下，憑借外祖的聲望，將來就算寧王死了郁南卿也會活得好好的。他若是再勸說郁南卿暗中幫助殿下，殿下哪裏還看得到我？以後整個國公府是不是也要更改祖制出現一位女國公？”
這話直接戳到了李氏的心窩子上。
當年她好不容易讓紀氏失去長子，讓自己的兒子穩坐下一任國公之位，若是又回到紀氏女兒手中，她怎麽會甘心？
“你爹不會這樣對你的，你外祖也不會。”李氏到底是出嫁從夫的婦道人家，一著急便又哭了起來，“都怪娘，娘若跟貴妃一母同胞，你跟你妹妹也不至於受這種委屈，娘真……”
“行了。”郁南博聽著她哭哭啼啼，心裏愈發煩躁，“我頭有些痛，還想再睡會兒，我只是想提醒娘多留意爹的心思，旁的娘也不必太過憂心，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氏擔憂他的身體，不敢再讓兒子煩心，忙為他撚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放心，娘一定會去你爹那問個清楚。”
郁南博翻了個身，也不指望李氏能問出來什麽，不被郁秉儒三言兩語哄著走就已經夠好了。不然這麽多年也不至於還給郁南卿留下那麽多的嫁妝，不至於連郁南卿在房中讀書也發覺不了。
想到讀書……郁南博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腿，眼神暗了暗。當時那只熊掌直接拍向了他的腿，雖有樹幹作為緩沖，他的腿也傷得不輕。
大齊自開國之初起便有規定，身負殘疾者不得入朝出仕。若是他的腿不能醫好，郁秉儒定然會放棄他，而去向郁南卿示好。要真到了那一步，以整個國公府向郁南卿示好，郁南卿哪還會不動搖？
他越想越不放心，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郁南博思索片刻，向外喚道：“來人！”
小廝從帳外匆匆跑入，還以為郁南博又要發瘋，直接跪下磕頭：“二少爺。”
“去宸王帳外候著，等宸王起了，立刻去求見他，請他過來一趟。”
晨間第一縷陽光照入西山，隱五站在蕭祁泠面前匯報查到的黑熊一事。蕭祁泠長發由一頂墨玉冠束起，肩頭暗繡的四爪金蟒格外淩厲。
“……除去幼熊身上郁家公子的裏衣外，屬下還在山洞後發現了另一件女子的裏衣，上面夾雜有熊的皮毛，屬下猜測，那或許就是王妃的衣物。”
蕭祁泠擡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手中的翡翠雲紋梳放到了桌面。
不輕不重的聲音，甚至還有些悅耳，蕭祁泠的神色中也並未表現出怒意。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微瞇起，冷厲感便油然而生。
“屬下推測，應是有人先殺害了幼熊，後以將人的貼身衣物勒在幼熊身上，才會引來母熊的報覆。”隱五回來時並未帶回幼熊屍身，繼而解釋道，“屬下去的時候宣王的人也尋了過去，屬下來不及出手，熊和衣物都被他的人帶走了。殿下，如此一來會不會節外生枝？”
“不必管。”蕭祁泠的聲音很冷。
她站起了身，寬大的袖袍拂過桌面，正好看到窗外旭日緩緩升起的景象。旭日之下，正有一批侍衛將昨日那頭被殺死的黑熊從架上挪下來，顯然是得了文景帝的旨意。
想必此事已經被蕭祁泯上報給皇帝。
那只黑熊一開始是朝著郁南卿而去的，女式的衣物屬於誰不言而喻。
隱五又問：“殿下，那需要我去將那件女式的裏衣銷毀嗎？會不會牽扯到王妃？”
牽扯定然是要被牽扯的，就看蕭祁泯想怎麽做。
如今幾方人馬都在探查黑熊的巢穴，蕭祁泯能這麽快就摸過去，顯然對黑熊不陌生。那日他來寧王府時，便詢問了蕭祁浚的弱點，沒想到下手那麽快。
蕭祁泠稍一思忖便想通了其中的彎彎繞繞。
“不必管了。”若是強行將那件裏衣搶回，反倒弄巧成拙。
“貴妃母子已做了段時日皇後太子的美夢，該給宣王一個嶄露頭角的機會了。”
另一邊，郁南卿醒後被沈香伺候著洗漱又強行餵了些早膳後，整個人便蔫蔫的靠在床頭，望著新移栽進的桃花盆發呆。
她本以為，昨晚蕭祁泠身上有傷沒有再回營帳，今日也會休息在另外的帳中。未曾想寧王殿下一大清早就會大駕光臨。
郁南卿也不起身行禮，仗著自己受了風寒翻了個身，才問：“殿下怎來得這麽早，用過早膳了嗎？”
蕭祁泠應了聲，第一句話便是：“把你的裏衣拿出來我看看。”
“咳咳咳——”郁南卿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咳了幾聲，猛地拉高了蓋在身上的的被褥，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蕭祁泠見她咳嗽還悶進被子，眉頭一皺：“怎麽還咳得那麽厲害，早上的藥送來了嗎？”
郁南卿拽被子的動作稍頓，下意識往桃花盆栽處瞄了眼。
——藥是送來了，只是都用來澆花了。
前世郁南卿就不愛喝藥，到了最後的那一年，她就是這樣澆死了不少棵花木。但這一世她的還沒有被西北的風沙吹得潰敗過，也還沒有積勞成疾，只是一些風寒之癥，燒也退了，自然就不需要喝藥了。
蕭祁泠一見郁南卿這幅遲疑又躲閃的神態，就知道她不在時，那些藥沒好好的餵進郁南卿的肚子。
蕭祁泠起身召來候在外頭的沈香，低聲吩咐了幾句，沈香一福身，下意識往桃花那看了眼，憂心忡忡的退了出去。
蕭祁泠敏銳的捕捉到，看向桃花枝下潮濕的泥土，若有所思。
轉回頭時，郁南卿正可憐巴巴的耷拉著雙眼裝可憐：“殿下，那些藥實在是太苦了，我沒被風寒寒死，恐怕得先被藥苦死了。”
蕭祁泠語調綿轉的‘哦’了聲，好笑道：“你怕苦，桃花就不怕了？”
郁南卿沒想到這都被蕭祁泠看出來了，糾結片刻，強行狡辯：“桃花根莖吸收了藥效，放在床頭也有治病的功效，我多聞一聞，風寒也就好了。”
蕭祁泠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忍俊不禁：“多大的人了，喝個藥都能編出這種強詞奪理的理由，丟不丟人？”
郁南卿幽幽問：“那殿下今日按時喝藥了嗎？”
“喝了，當著府醫的面喝的，要我將人叫過來問問嗎？”蕭祁泠的發冠只束起了一半的長發，其餘的披散在後背，此刻坐在床邊側身打趣，顯見的散漫慵懶之姿。
“我的藥可比你覆雜，你要試試看嗎？”
郁南卿想起蕭祁泠身上原本帶有的毒，哪敢輕易嘗試。
怕不是真會被藥死。
她試圖掙紮：“殿下昨日受了那麽多傷，不再去歇一歇嗎？”
蕭祁泠：“傷並不重，在王妃這兒歇也是一樣的。”
郁南卿一哽，不知道那快要穿骨的箭傷‘不重’，還有什麽傷對蕭祁泠來說是重的。
“我喝就是了。”
只是郁南卿這話說出來沒多久，沈香就送進來了三大碗藥湯，令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哪個大夫會像府醫那樣煎藥煎好幾份啊，像是料到她會倒了藥湯，提前將其他幾份煎好，有需要的話熱一熱就能端上來。
而且比早上沈香端進來的量多多了。
郁南卿一言不發，眸瞳幽深地盯著那三碗藥。
“放下罷，你出去。”蕭祁泠在外人面前還維持著寧王殿下的威嚴和冷漠。
待人走後，蕭祁泠看著郁南卿發呆的可愛模樣，伸手捏了下她的臉頰：“趕緊坐起來，我親自盯著你喝。”
郁南卿張口咬在蕭祁泠的手掌，蕭祁泠的另一只手順勢捏起郁南卿的嘴，讓她要說出口的話都變成了‘唔唔唔’。
郁南卿向來能坐就絕不站著，能躺就絕不坐著，全身都軟綿綿的，手感極好。蕭祁泠原本只是想逗逗她，一逗反倒上癮了，對著她那張幽怨的臉東捏捏西揉揉：“王妃咬人的這個習慣可不太好，今後得改了。”
郁南卿氣得要死，偏生毫無抵抗之力，索性兩眼一閉裝起死。
蕭祁泠趁郁南卿閉眼瞬間掀開被子，托住腰往上一提，強行讓她靠坐起來，而後拿過藥碗試了試溫度，骨節分明的手指拾起一勺，遞到郁南卿嘴邊：“張嘴。”
郁南卿滿臉的不情願，人被拉起來了，嘴卻閉得緊緊的，活像是被人按著灌毒藥。
蕭祁泠眼皮微撩，淡淡道：“算算日子，紀知韞也快到家了吧，春日雨水多，山間行路馬車容易打滑。”
郁南卿垂下的腦袋突然擡起：“你——”
蕭祁泠趁機餵了一勺藥進去，還用勺底擋著唇，不讓她吐出來。
郁南卿艱難的咽下，眼睛都被苦紅了：“這藥怎麽這麽苦？”
蕭祁泠慢慢悠悠的舀起第二勺，猜測道：“許是因你昨日受了驚，特意加了幾味安神的藥材。”
郁南卿抗拒的往後躲：“我覺得我夠安定了。”
蕭祁泠一首拿著藥碗，一手去抓郁南卿亂晃的爪子，溫柔的警告：“湯藥要是灑出來了，就再加兩碗。”
郁南卿當即不敢再動，乖乖正坐。
蕭祁泠又舀起一勺：“張嘴。”
郁南卿哪敢一直讓她餵，忙伸手把整個藥碗都端了過來：“我自個來，不勞煩殿下了。”
她不敢再動其他的小心思，只好對著一碗苦到要將她送上西天的的藥湯緩緩湊上前，不情不願的張開唇抿了一口。
唔，好苦。
再喝一口，簡直比她前世自戕的那杯毒酒還要難喝。
郁南卿一口一口的喝著，蕭祁泠也不催促，從她的角度看，郁南卿沾染了藥漬的唇瑩瑩發著水光，一張一合間像是塗了胭脂般，紅得艷麗。
蕭祁泠的目光微微一頓。
她在宮中見慣了各色的美人，尤其她自個還長了一張不遜於皇後的臉，本以為對於漂亮的皮囊早該免疫，可每每瞧著郁南卿，又好像跟別人不大一樣。
眉目旖麗又好似不染纖塵，兩種相斥的脾性在她臉上又意外的相合。
“殿下？”郁南卿提高了聲音，“殿下殿下蕭祁——”
蕭祁泠的目光斜過去，郁南卿的‘泠’字小到幾乎沒聲音，慫得厲害。
“繼續叫啊，怎麽不叫了？”蕭祁泠似笑非笑，“掉下瀑布後，我看你叫我名字不是叫得很順口嗎？”
蕭祁泠傾靠過去，笑著鼓勵：“再叫一聲給殿下聽聽。”
郁南卿小幅度搖頭，對上蕭祁泠的目光頗為心虛：“剛剛我問了殿下好幾句殿下沒搭理我，我才叫的。”
蕭祁泠的視線從郁南卿的唇上挪開，側身給她換了碗藥湯：“你剛剛說什麽了？”
郁南卿沒想到這兩碗也必須喝，捧在手裏先回了蕭祁泠的話：“我是想問宸王的人還有去尋我表姐嗎？”
蕭祁泠將隱二叫了進來，“隱八那兒一直都是你在傳信，同王妃說說罷。”
隱二將紀知韞南下的路線向郁南卿匯報了一遍，郁南卿掛念紀知韞，打斷她直接問了：“那他們沿路可有再遇到宸王的人？可有人跟蹤？”
隱二：“嗯，沿路…… ”
蕭祁泠這麽多年都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跟朝臣往來，藏匿行蹤本就是他們暗衛最拿手的事情，就宸王那些都沒見過什麽血腥的侍衛怎麽可能跟蹤得了？
蕭祁泠懶懶瞥了眼隱二。
隱二抱拳一禮：“王妃放心，他們沿路雖被圍襲多次，但紀姑娘如今安好，定然能平安歸家。”
“我就知道他們不會輕易放棄紀家。”郁南卿憂心忡忡，“能不能麻煩殿下繼續派人過去，這段時間護佑一番我表姐？”
蕭祁泠不說話，就看著郁南卿手裏的藥碗。
郁南卿狠狠閉了下眼，一口悶了下去。
她喝藥的時候，蕭祁泠就看著她喝，側著頭在那悶笑，越看郁南卿越覺著有意思。
聰明如郁南卿，自然曉得不能把自己的把柄暴露於人前的道理。可偏偏一遇到紀家，什麽不願意做的事情都能委曲求全。
她知不知道這樣輕易的暴露自己的把柄，真的會讓人忍不住利用？
郁南卿喝完第二碗，苦得眼睛都瞇成了縫，還乖乖的把喝空了的碗朝蕭祁泠示意了番，看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蕭祁泠瞧著有趣，終於松口：“我會讓隱八繼續帶人留在紀家。”
郁南卿頓時藥也不覺得苦了，將碗一放就撲上蕭祁泠的手：“多謝殿下，殿下真是個好人。”
隱二見了，審時度勢行禮退了出去。
郁南卿的爪子都要撲騰到蕭祁泠懷裏了，蕭祁泠也當沒看到，語態愈發懶散：“我可不是什麽好人，也許哪天就找紀家索要報酬了。”
郁南卿動作一頓，揚起的笑僵在嘴角：“殿下想要紀家給出什麽報酬呀，我也好提前做準備。”
蕭祁泠緩緩笑開了，像是閑聊般：“那自然是要他們最值錢的東西了。”
她甚至還貼心的給郁南卿篩去了一個最能猜到的可能：“你殿下暫時不缺銀錢，不打紀家家財的主意。”
郁南卿沒聽出來蕭祁泠語調中的異樣，幹巴巴道：“殿下可是要他們利用人脈去涉獵新的商貿？還是需要他們籠絡周遭地區的大商戶？”
蕭祁泠搖頭。
郁南卿前世就出任過鴻臚寺少卿，負責帶人前往西域負責與西域各國通商一事，當時她廢了不少心思才說動蕭祁浚向文景帝進諫此事。
於是她斟酌著問：“殿下可是想要紀家牽頭先行邊貿？邊貿之時各國之前的銀錢換算、關稅設定最為繁瑣，我舅舅確實時常去西域各國走動，可以一試。”
蕭祁泠這次沈默的時間久了些，卻依舊搖了頭。
郁南卿畢竟推行過整項邊貿的決策，深知邊貿最大的好處不僅僅是通商往來，而是邊稅。
她咳了聲：“殿下難道是想要從關稅上做文章？”
蕭祁泠倏地擡眼。
郁南卿說完就後悔了，趕緊閉上嘴：“我亂說的，殿下不要同我計較。”
蕭祁泠的冷漠只持續了一瞬，掃過郁南卿眉眼：“王妃對關稅也有研究？”
養在深閨中的女子，能做文章尚且可以理解。可拿邊貿一事去問給京城的朝臣們，不見得有幾個能答得出來。
尤其是能直接點出其中最為繁瑣的銀錢換算、關稅往來。
郁南卿等了等，見蕭祁泠沒有真正動怒，也沒有排斥後，回得更為謹慎：“我喜歡看一些地理志的書，看到過他們描繪的西域風貌，紀家舅舅也時常給我送來些稀罕的物件，便覺得商物往來能獲不少利。”
郁南卿此番也是借著紀家行商，特意試探蕭祁泠對於邊貿的態度。如今的蕭祁泠確實還不能去做這件事，可若是將來呢？
邊貿利國利民，郁南卿要的便是在蕭祁泠心中先買下一粒種子，以待將來再適合的時機令其生根發芽。
蕭祁泠似是信了：“原是如此，看來王妃愛好很是廣泛。”
她漫不經心的握住郁南卿的手腕，微涼的指腹緩緩沿著跳動的脈搏向上摩挲。
指腹下傳來富有生命力的跳動節奏，蕭祁泠眉眼帶著笑，又將話題繞了回去：“不過我想從紀家得到的並非於此。”
郁南卿徹底犯了難：“還請殿下明示？”
蕭祁泠並未收手，指腹再度施力。
紀家除了有錢似乎也沒有其他能給蕭祁泠的，郁南卿從寧王的心理出發，難不成蕭祁泠想要的是紀家的忠誠？
她想起前世其他皇商之家討好蕭祁浚時用的手段，將紀家那幾個表哥表弟在腦中齊齊篩選了遍，雖然她先前覺得他們風度翩翩毫不遜於京城的公子，但若是配上蕭祁泠，就似乎不太夠了。
郁南卿偷偷看蕭祁泠：“啊……我好像能明白？”
蕭祁泠擡眸瞧見郁南卿眸中的光亮：“你明白什麽了，說來聽聽。”
“我大表哥已娶妻不大合適，四表哥年紀尚小也不行。二表哥和三表哥一個好文一個好武，身價都清白，不知殿下更喜歡哪個？”
蕭祁泠盯著她看了片刻，語氣意味不明：“你是想讓我納你那幾個表哥入府？那你怎麽辦？”
郁南卿以為蕭祁泠是顧及她，毫不在意的道：“我同殿下本就是假的，雖然拜了天地，但這些日子我也在想，天地祖宗們應當不會將你我之事當真，如此一來，我們之間便也可以不作數。殿下如此姿色，雖是為了把控紀家讓他們出人，但也是他們占了便宜，我覺得可行。”
蕭祁泠越聽神色越冷淡，直接沈著臉拂袖起身：“你可以，本王不行。”
這還是今日蕭祁泠第一回用這個自稱，郁南卿不知道她為何突然起了脾氣，示弱道：“殿下，我還有一碗藥沒喝呢。”
蕭祁泠頭也不回的往前走：“自己喝。”
郁南卿又追著問：“殿下，那你一開始說的裏衣，也不要了嗎？”
蕭祁泠掀開帳簾，最後一句：“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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