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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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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待斐玉知道此事時,已是三日之後。

是的,他足足在皇城裏呆了三日。

太上皇召他,今上亦召他,前者因老師穆尋想與他敘舊,後者問他何時下場何時入仕。

斐玉心知肚明,這對天地間至尊的父子不過是拿著自己做筏子相互打官司,難為兩人會將他這個渺小新秀看在眼裏,也不過是為師父元拙罷了。

淮揚遠郊智通寺掛單主持元拙,果然是當初上皇那個走失“佛子”哥哥。

先帝曾有一子,出生時天降祥瑞,金光普照,先帝大喜,其母亦母憑子貴,一躍至貴妃尊位。

皇子周歲時,時任司天監正諫言,皇子為轉世佛子,承載一國氣運,必一生護國祈福,先帝不願,不料貴妃即刻病倒,先帝無法,只能奉太皇太後之命,令尚在繈褓之中皇子前往揚州天旻塔寺修行祈福,為此先帝大興土木,不斷修繕擴建天旻塔廟。

又二十年,上皇登基,佛子消失於塔中,直到今日都不知去向,知道此事人皆以為天下太平,佛子功成圓寂。

因而無人知道,佛子是如何從層層看守中逃出,在智通破廟裏安身,甘於困頓一生潦倒一世。

便連斐玉,坐在元拙身邊,聽他蒼老的聲音徐徐講述他的一生,亦不由唏噓難過。

元拙卻笑了,他雖然身披佛門奇寶走金朱褚錦襕袈裟,手持鎏金迎真身銀金花四股十二環錫杖,端坐寶座,伺僧千人,早已不是斐玉記憶裏那個禪衣襤褸,孤苦伶仃的破廟老僧,可他睿智雙眼與淺淡微笑仍一往如昔。

“多年前,我與你說,言語之道斷而不可言說,心念之處滅而不可思念。”元拙笑道,“斐玉,你命裏有一段佛緣,卻註定牽連紅塵,無法悟,你我的緣分理應為止。”

斐玉凝視著元拙洞察一切慧眼,忍不住問道:“師父,若佛塑金身僅僅是為震懾信徒,本心卻困於金箔之中,緣何可逃卻不逃?”

太上皇接回佛子,乃是收攏民心,震動天下大事,憑借此事,太上皇要再度臨朝問政也無不可能。

今上當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父子二人圍繞大師元拙已爭鬥多時,而以元拙皇叔,佛子身份,也再難逃離重重宮闕,便是塵埃落定,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移居皇寺,永生在皇帝眼線下生活。

現在元拙說出“緣分已了”的話,無非意味要再不問,也不能問世事。

斐玉認為他師父是為皇權所逼,不得不如此罷了。

元拙卻頷首道:“若佛塑金身為教化百姓,想必佛也是願意的。”

他略轉頭,看向寬廣大殿裏整齊跪坐在木案前奮筆疾書百名僧人,淡淡道:“智通寺裏獨我一人,則自渡本我,今日佛兼權臨,則普渡眾生,我心自在,隨波而不逐流,這便是佛教諭我應修行。”

斐玉心神震動,徒然明白了師父元拙的心意。

同時,經過這場仿若點撥對話,他也看清了自己前路。

再受召覲見今上時,他亦可笑語晏晏,平靜以對,辭謝美意,誓不入仕。

“草民心意已定,願承闕師志,生亦有盡,學海無涯,若能扶持岱殊,重振學風,此生亦無悔矣。”斐玉直身跪在青石板上,聲音柔和卻堅定。

年輕帝王高坐在龍椅之上,一身常服卻掩蓋不了天子威嚴,他俯視眼前不及弱冠的少年,沈吟許久,才道:

“你年少有為,朕早有耳聞,前日太子少保閆方域提起你,對你很是推崇,你若不願入仕,恐寒了你老師心,亦寒你父親的心。”

話沒說盡是的,是不是也寒了皇帝心?

斐玉擡頭,直視天顏,溫潤俊臉給人一種毫無威懾之意平和感覺,他笑道:“草民受兩位師父,老師二人影響最大,他二人,一位誠心於佛,一位誠心育人,皆與遠離這世事爭分,草民受其影響,也養成了閑雲野鶴性子,無心無力於廟堂之高,還望陛下成全。”

皇帝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此時,南書房裏另一個人動了動,他看了看斐玉,又看了看斐玉,轉而疲懶地對皇帝說:“皇上,您既要與這位岱殊公子說話,何必要臣幹站著聽呢,臣傷還疼著呢。”

此話一出,頓時打破了書房內凝實的氣氛。

皇帝看向那人,聲音裏帶了一絲責備:

“賈卿,你若是傷還未好,不若把靖禦衛與稽察臺都交給副手,你回去好好養傷罷。”

“那不行,”賈瑚歪倚著八寶架,在天子面前依然是一幅痞裏痞氣地樣子,“好不容易皇上把靖禦軍交到我手裏了,我不把那些個軟骨頭為您訓好了怎麽行?若是又讓張大人籠回去護著,臣這回吃的苦可不就白吃了?”

“哼——”皇帝冷哼一下,也不知道他是在嗤笑賈瑚,還是在嗤笑失職了原京營禁軍統領張大人。

他的思緒被打斷了,心緒也沒有剛才那般深沈,顧及到身份特殊皇叔,還是決定寬待林斐玉,松口道:“你先退下吧,岱殊書院執掌一事,且叫穆尋按規矩奏折與朕。”

斐玉暗暗吐出一口濁氣,再行拜禮,中途他以餘光瞟視賈瑚一眼,卻見對方正笑意灼灼地盯著自己,不由心裏一跳,但到底安然退了出去。

殿外有內侍引斐玉離宮,他一路沈默著跟著對方行走在金瓦朱墻宮殿裏,知道自己恐怕不會再次踏入此地了。

這般走小半個時辰,行至宮門口處,忽然身後有一個人喊著他的名字。

“斐玉公子且慢——”

斐玉轉過頭,卻見一個身形高挑,英俊狂狷男子慢慢走近,正是剛才見到的賈瑚。

他走到斐玉面前停下,指了指領著斐玉內侍,笑道:“恰好我也要出宮,一並把這位貴客帶出,你且先去領命吧。”

那內侍級別不低,一路上不茍言笑,此時卻對賈瑚極為恭謹,嘴裏似花一樣說了幾句漂亮話,順從的走。

斐玉把賈瑚滔天威勢看在眼裏,一邊施禮,一邊淡淡道:“賈大人高升,還未與您慶賀,林某失禮了。”

“林某?”賈瑚把這兩個字含在口中玩味,“斐玉公子這是承認自己是林海兒子?多日不見,卻這樣疏遠,倒讓我好生傷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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