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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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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斐玉掃視一眼守駐禁宮禁軍侍衛,唇邊溢出一絲冷笑:“多日不見,不料賈大人接連耀拔,如今已是簡在帝心,大權在握,草民怕是高攀不起,告辭!”

“哎?”賈瑚見斐玉甩手要走,立刻擡手按住他的肩膀,嗤嗤笑道:“斐玉公子這是怎麽了,避我如毒蛇?如此,緣何還要與我父親遞信?”

斐玉一頓,挑眉看向賈瑚,雖然還是那張溫文爾雅的臉,可氣質卻徒然發生了翻天變化,讓賈瑚立刻感受到一種多年不覺的威脅之感。

“稽察臺果真名不虛傳,賈大人當真是手眼通天,連這點小事也了如指掌。”

斐玉握住賈瑚搭在自己肩膀上手,“假以時日,若稽察,靖禦二處裁並,賈大人可就一人之下,心圓意滿了。”

賈瑚怔住。

斐玉趁此機會掀開賈瑚,拍了拍自己肩膀上並不存在塵埃,冷哼一聲,繞開賈瑚走。

若問斐玉為何知曉賈瑚就是多年前潛入自己讀書時的院子的黑衣人,又為何知道賈瑚隱藏在帝王親信表面下的一系列不得見人勾當,都要從數月前準備從林府啟程,離開淮揚時說起。

彼時林海求而不得,只能退而其次,傾其所有來換斐玉一聲承諾。

而斐玉深知,自己雖然在岱殊多年經營,但人脈手段卻僅局限於江南一帶,縱然在士林裏聲望顯赫,受人追捧。

但到一塊招牌掉下來都能砸到三個五品官皇城,若無人相助,只怕稍有不慎就會折損,因此他再三思量,終於決定接手林海饋贈。

除卻林家幾代累積下來的巨額財富外,林海還將為官多年來積攢與發展的各種信息與人手一並交給斐玉,而後者,正是初入京城的斐玉最為急需的東西。

有這些,再兼之多年學道生涯裏對各大書院裏世家子弟的解,他便有了管中窺豹,以小博大機會。

若不然,今上也不可能誤判岱殊書院的發展勢態,縱虎歸山。

而在這些星羅棋布,恒河沙數般的信息裏,一個同樣暗中聚攏權勢,可堪抗衡皇權人躍然紙上,映入斐玉眼簾。

榮國府嫡長子,稽察臺令史賈瑚。

賈瑚此人仕途如有神助,他的名字最初出現在吏部對外公開官碟上,只是一萌蔭侍衛,平日只領月祿,不得當值,只是個虛銜而已。

而這樣的虛銜在京城裏太多太多,在數十年來風雲變幻中,渺小的連塵埃都不如。

上皇育有五子,大皇子平郡王,先太子,三皇子早夭,今上,五皇子順郡王,先太子卷入謀逆一案被廢為郡王。

上皇禪讓於今上,今上登基後分封各兄弟,先太子追封為義忠親王,平郡王晉平親王,順郡王晉忠順親王。

先太子謀逆一事,雖在事後被證實是冤枉了義忠親王,但諸如穆家,蕭家,張家等老牌世家在當時被卷入後,就再無翻身的機會。

四王八公,賈史王薛等舊京勢力因堅定的簇擁上皇左右,而得到極大的榮耀。

爾後,隨著皇權再次更疊,豪門沒落,新貴升起,以京城榮國府賈家,金陵體仁院甄家為代表的上皇勢力,

今上登基後所籠絡的,以太子少保閆方域為首,包括通政使司右參議章頻在內的士族新貴,

以及以師從稷章,姚中兩大書院的清流一派,三方勢力在朝野上下爭鬥不休,暗流湧動。

但這些廷爭爆發原因,官員升遷的軌跡都有跡可循,甚至其中有些,還是斐玉暗中做了推手。

唯獨賈瑚此人,仿佛橫空出世一般,至今上登基後,就立刻受到重用,在極短的時間一步步登上高位,引得朝野上下一片質疑,偏生他還一一巧妙化解了,令人無可奈何。

自古帝王患得失,在一眾皇子最不起眼,卻僥幸受禪今上更是多疑,但他為什麽如此信任於賈瑚?

斐玉篤定,賈瑚必定是還在前朝時就投靠了還是四皇子的當今,並且身具從龍擁立之功,為後來步步高升鋪平的道路。

稽察臺為蘭臺寺與按察司拆分合並而成,奪取了部分監察百官權力,同時兼具軍政情報搜集,與整合一寺一司剩餘職責的都察院一起,成為當朝一暗一明兩大最高監察權柄。

都察院有十三道監察禦史巡按天下,林海即為專司鹽政巡鹽禦史坐鎮兩淮。

而稽察臺對外卻僅在京畿設防,看似不如都察院管轄區域大,但其專糾劾京官,不計手段模糊界限讓稽察臺掌握了數不清的陰私隱事,成為最徹底最純粹的天子耳目。

這一招恰好打亂了上皇對百官監察與控制,又聚攏了禦史,科道互糾,將文史百官都納入監察之體中,看似為了公正大道,但究其根本還是加強了今上皇權。

對此上皇甚至都說不出二話,只能堪堪將自己幾個心腹塞往各處,以確保其在官員中威嚴。

而最初執掌百官最為避之不及的稽察臺,正是賈瑚。

斐玉甚至有理由相信,蘭臺寺與按察司合並拆分,也許正是這位賈大人手筆。

基於這些初步判斷,斐玉再翻看賈瑚血親姻緣,其母族張家躍入他眼中。

張家與穆家,蕭家一樣,是曾經煊赫一時的大家族,張氏女能夠聘與太子,嫁進榮國公賈代善還健在時賈府作嫡媳,可見其勢。

但隨著先太子被上皇打壓,張家作為太子妻族卷入謀逆案而沒落下去,如今張家年輕一輩無一人出仕,僅存的一位長輩亦早早告老還鄉,曾經出太子妃張家,徹底淪為連普通宦官都不如的小家庭。

巧的是,張家族徽正是一個篆體“張”字,與“張成”那根烏木吉祥雲紋簪上一模一樣。

困擾了他多年的事情終於水落石出,而這事便如串珠子絲線,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來。

七年前,賈瑚只身出現在岱殊書院,正是為四皇子辦事,也就是說,今上謀策,至少從多年前就開始了,籌謀多年,此時正到關鍵時刻,故而才有賈瑚再次下江南,受到甄應嘉追殺。

這其中驚心動魄,斐玉也只窺視到一角,但從賈瑚再兼掌作為皇帝親兵,京畿禁軍靖禦軍,可見不多時,雄踞江南多年的甄家就要垮臺了。

而賈瑚本人,也會成為百官中權柄最盛,威懾最高的第一人。

如果,他果真如自己所猜測的那樣,要以同樣的手段,像成功整合蘭臺寺與按察司一樣兼並稽察臺與靖禦軍,假以時日,必會出現君弱臣強的局面……

想到此處,斐玉不由輕笑出聲。

皇帝處境與他有什麽關系呢,便是自己,不也是妄圖迷惑君王,反噬皇權嗎?

未免是自己想多了,也許人賈瑚當真也如老師,師兄,林海一般,忠心耿耿,肝腦塗地呢?

所幸自己不過多時便要離開京城這渾濁之地,賈瑚如何,也與他無關了。

斐玉出了宮門,上了官道邊上停著,由亦書親自駕馭馬車,一直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

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亦劍則坐在車頭上,掀起簾子一角,又輕又快向他匯報這三日來,宮外發生的事情。

賈家大房與二房之間的爭端便夾敘在裏面。

斐玉聽到黛玉受了委屈,睜開眼,一雙溫潤的眸子定定地看向亦劍。

“黛玉她現在如何了?”他問。

亦劍摸了摸腦袋,小心翼翼地答道:“小姐如今客居賈家長房,僅每日去榮府老太太處請一次安,出入都有長房太太親自領著,倒是十分安全。”

說完,他又瞅了眼斐玉,面帶猶豫,吞吞吐吐。

“說。”斐玉才微微松快些的臉沈下來,“是不是史太君那兒出了什麽岔子?”

亦劍措辭更加謹慎:“倒也不是,只是這寧榮二府下人慣來最喜歡說嘴,這兩日,榮府無端有人抱怨,說:‘不孝不悌,嬌裏嬌氣,沒寶姑娘大方有禮。’”

“‘寶姑娘’?”斐玉終於皺眉,不滿道:“女子閨名你也放在嘴巴上,回去找你二秉哥受罰。”

“冤枉啊公子!”亦劍委屈,“這是那些下人原話,小姐被接進賈府後,賈家二房太太親姊妹薛王氏攜兒女上京投奔賈府

聽說這個薛王氏女兒與小姐年紀相仿,偏偏又是二房太太親侄女,可不就有嘴碎拿她與小姐比較?”

“四王八公,賈史王薛,這豐年好大“雪”薛家的一進京,可就齊活……”斐玉沈吟片刻,又問亦劍,“賈赦一房可有什麽動靜?”

亦劍迷茫地道:“沒有什麽動靜啊,我聽小姐身邊的侍女說,除了賈大姑娘身邊有個難纏的老仆犯到小姐面前被指了大板,沒啥其他的。”

“黛玉長進了,”斐玉搖了搖頭,一直沈著的臉上終於帶出一絲笑容,如雨過天晴,陰卷雲散,“莫非你不知道,賈赦大兒子賈瑚回京?”

“啥?”亦劍瞪大了眼睛,他至今記得自己與哥哥亦書一齊扣門遞信時賈赦表情——那表情仿佛是他們公子以賈瑚性命威脅他一般,憤怒而無力。

斐玉見亦劍這般表情,心裏有了數,他淡淡道:“你去與你哥哥說,先去賈府把小姐接回來。”

亦劍領命,很快馬車拐了一個彎兒,直徑往賈府而去,不多時便到了,斐玉下車,亦書亦劍兩個便機靈往門子處告之。

因是為了接黛玉,馬車沒有去美輪美奐的榮府,而是直接到了賈赦所在東大院。

斐玉一眼看去,卻看到一個已經十分眼熟的男子正抱著手臂站在大院前仰頭看著這個黑油漆大門,守門門子卻跪在他腳下瑟瑟發抖。

聽到動靜,男子轉過頭來,一看到斐玉,他便笑了,一雙深邃的桃花眼眼波遞出,含情脈脈,格外動人。

“好巧啊,今天是什麽好日子,竟又見到斐玉公子。”賈瑚笑盈盈道,明明是純良甜蜜的模樣,卻無端令亦書亦劍後頸發麻。

斐玉也笑了,他與賈瑚隔著一條青石路對視,笑的溫柔雋永,君子翩翩。

“當真是好巧,賈大人既然肯露面,我便不用再為這事操心了。”他道:“我還未拜見令尊及貴府史太君,賈大人若不嫌棄,不如領著在下,全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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