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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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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這個叫馮演的雖然態度誠懇,語含歉意,但斐玉卻難以從他充斥了嫉妒與惡意的雙眼裏感受到真誠。

他掃一眼前幾座正撫須談笑的山長穆尋與教諭們,頓時心中了然。

看來馮演是來為前日的舉動描補的了,這一番話說出來,只要有只言片語傳入眾位教諭耳中,便能給他掙下個知錯就改,不恥自罪的好印象。

更何論,他是“不知者無罪”呢?

這倒逼的斐玉不能計較。

斐玉雖然心下不喜,但也不準備為難於對方,因此只擡擡手,禮貌性微笑道:“哪裏,不過是一個小誤會。”

他掃過眼前這些人隱隱含著竊喜的臉,聲音稍稍重了些,“幾位師弟何必放在心上?”

“師弟”二字一出,除馮演外,其他幾人的臉便僵住了,幾乎維持不住表情。

斐玉又道:“馮演師弟這是要做什麽?本來是小事一樁,大張旗鼓的賠罪,倒掃了大夥兒的興致,不如借此機會你我共飲一杯,這不虞之隙也可一笑而過!”

尚且神情自若的馮演聽了這句,還是沒忍住顯露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繃著僵硬的微笑,下顎的肌肉一上一下,顯然是在咬牙切齒地克制情緒。

斐玉也不理會馮演,直接取了自己的酒蠱,將杯中酸酸甜甜的果酒喝下,喝完後還翻轉蠱口,以示自己飲凈了。

此時的馮演便是再如何生氣,也要強忍著,不然他這一花招豈不不攻而破?因此他只得按住憤恨,假笑著喝下手裏的酒。

當他的雙眼從杯與手的遮掩下露出,射向斐玉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般狠辣鋒利。

如果是普通孩子看到這樣毫不掩飾惡意的目光,只怕是要嚇得當場失態。

斐玉垂下眼,不欲對馮演的挑釁多加理會,卻忽然聽到對方好似驚喜又好似譏笑地一嘆。

“好巧,你們看,那兒是不是有羽殤停下來了,”他擊掌高聲笑道:“這便是天意了,連這羽殤都知道大夥兒的願望,要品一品斐玉公子的高作!”

斐玉挑眉,回頭一看,果然看到一橢圓淺腹的木漆羽殤斜歪著停在自己與師兄蕭行簡兩人坐席之間的曲水上。

他再轉頭,就看到馮演一臉迫不及待想要看好戲的興奮與蔑視。

見此,斐玉不由冷冷一笑。

當真是以為他斐七是“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麽?

“喲,該是我的了。”

正在此時,一直與屠蘇、商以道談笑的蕭行簡伸了個懶腰,拿起一根七竹桿將那滴溜溜的羽殤勾到了自己面前,探手取了出來。

“才說今個兒運氣好,不用費神,沒想到轉眼就來了。”

蕭行簡明明聽到了剛剛馮演的話,卻只嗤嗤一笑,仰頭將那羽殤裏的美酒喝凈後,搖搖晃晃,一幅詩興大發的模樣念了首五絕,引得屠蘇、秦諱儒撫掌叫好。

連個眼神兒都沒給馮演。

馮演臉上的得意的笑容頓時掛不住,一陣青一陣白的帶著犬爪落荒而逃。

斐玉冷哼一聲,轉身坐下,低低地對蕭行簡道謝,“多謝師兄相助。”

“這種人,你與他費心做什麽。”蕭行簡夾了塊肉脯遞進嘴裏慢慢咀嚼,待吞了下去才慢條斯理地說:

“上心了計較了,就會拉下了自己的水平,若再來挑釁,你就當看不見,量他也沒那個臉面與你再三糾纏。”

看著蕭行簡俊美的側臉,斐玉心裏暖洋洋的——有這樣的一位師兄一直關切著,回護著,感覺真好。

他忽然覺得自己便是那上天眷顧之人,不然為何前世有父母兄長寵溺,後世又有恩師同門呵護?

“師兄……”斐玉還要再喚蕭行簡,蕭行簡面色卻略露了些不耐煩,他曲起手指敲在斐玉腦袋上,皺著眉道:“你哪來的那麽多廢話,吃你的果汁兒去。”

“……”斐玉捂著被打痛的地方,水亮剔透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絲委屈。

將這一串兒事情都看在眼裏的屠蘇、秦諱儒都不由笑了。

“哈哈哈哈,斐玉小兄弟你可別看他這樣,咱們的行簡公子是不好意思啦。”坐在兩人對面的屠蘇猛地灌下一壺酒,暢快的大笑出聲。

秦諱儒也笑,微微瞇起的眼睛下勾上挑,像只什麽都知道的狡狐,

“正是,都說岱殊蕭行簡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他人誠心誠意的道謝,不過即便是我們這些同窗,也難得看到蕭兄像今天這樣呢。”

斐玉再看向蕭行簡,果然看到他幾乎是惱羞成怒的喝止打趣的兩人,倒惹地本來默不作聲,自酌自飲的商以道也加入了進來。

看到這一幕,斐玉也忍不住淺淺的笑了。

這是在這笑鬧裏,忽然一向沈穩,直到此時才稍微松快了些的商以道雙目一凝,看向斐玉的身後。

秦諱儒儒雅的臉上也上也露出驚愕之情。

“又來了什麽,這樣好的氣氛為何總是時時有人打亂?”斐玉心下暗嘆,煩不勝煩地順著他們的目光轉頭看去。

卻見一勁衣短袍的男子溯水而來,他一路經過之處皆有學生紛紛起身倒好,沒多久這動靜就傳到玄震學子這邊,繼而被商以道與秦諱儒看到。

斐玉遙遙看去,原來又是個熟人。

章頻。

斐玉轉回身,抓了顆青裸子吃了,打定主意依著師兄剛才教授的方法——不去理會。

他用腳都能想得到章頻是來幹什麽的了。

但也不知道是天意,還是巧合,正在此時,又有一羽殤從上流曲水處流下,順著清澈見底的澗水打著轉兒晃悠悠的漂浮著過來了。

“不會吧?當真這麽巧?”斐玉盯著那羽殤,心暗道:“怎麽看這游水,怕是正好要停在我面前呢?”

果然沒一會兒,羽殤掠過蕭行簡,掠過商以道,因為水渦又溜溜地轉了兩圈,恰好卡在一顆青花卵石上,穩穩地在斐玉面前停住了。

同一時候,章頻也走到了斐玉身後,他見了那羽殤,立刻起性大笑起來。

“看來真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好啊,”他高聲道:“山長大人,各位教諭,章頻今個兒來晚啦!”

看來章頻很得幾位教諭的喜愛,不僅幾人各個點頭示意,還有一個胖胖的教諭指著他道:“章頻你小子,應當自罰三杯!”

“是是是,王教諭說的是,”章頻一臉慚愧,連連稱是,只不過話鋒一轉,指著斐玉道:

“但是王教諭,這回兒正是我們斐玉公子一展才華的時候呀,斐玉公子初入岱殊,我們都不曾聽過他的名字,不借此機會好好表現,向大夥兒介紹介紹自己,免得徒惹事端吶。”

章頻與馮演可不一樣,一來他本來就是天乾堂的學生,是書院裏頭數得上名號的人物。

他如今未及弱冠,卻天賦驚人,年紀輕輕已是學亙古今,才華橫溢,可以說是深受學生們的追捧,一舉一動都會引動學子間的潮流。

二來他在各位教諭面前也極有臉面,剛才馮演與斐玉說話,僅有蕭行簡、秦諱儒等人知道前後,或有耳通目明的教諭雖然瞧了幾眼,卻也沒放在心上。

可章頻不同,他一路走來,已經驚動了所有學生,高聲道歉,也引起了教諭們的註意,此時這一番話說出來,教諭們還相繼點頭呢。

便是山長穆尋,也不曾多想,只是搖頭與身邊的閆教諭嘆道:“心意難平,少年意氣,章頻還需要多磨煉磨煉。”

知道兩人官司的商以道、屠蘇、秦諱儒註視著此景,雖然他們知道章頻心思,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個個面露不安之色,卻仍坐在原處,只是密切的關註著事情發展。

只有蕭行簡霍然起身,冷冷地瞧著洋洋自得的章頻。

“師兄!”斐玉沒有站起來,他再一次的叫住蕭行簡,語氣卻是不容忽視的堅定。

蕭行簡低頭看向他,吃驚的睜大了眼睛。

因為他看到小師弟斐玉正雙手捏著羽殤的半月雙耳緩緩站起,而原本停在曲水上的羽殤則不見蹤影。

看到這,蕭行簡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自己這位小師弟,竟然是要把酒喝下——

所有人都看到了斐玉的舉動,不僅是蕭行簡,商以道、屠蘇幾人,甚至連教諭們與山長穆尋,都是滿臉的意想不到。

章頻也是吃了一驚。

以他的身份和本事,這時候早就已經打聽出來了斐玉的出身——一個由書院大管事穆勉從四五百裏外的淮揚接過來的小孩,既無家人相送也無仆從服侍,一身的衣服還不如書院的院服。

這種窮人家的小孩,恐怕連書都沒讀過,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福氣拜到了當今三大儒之一的穆尋門下!

因此比起馮演純粹是看不得斐玉好的誤打誤撞,章頻是篤定斐玉不敢接茬的。

可現在???

蕭行簡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的看著斐玉仰頭將酒水一飲而盡

這酒不同於剛才斐玉喝的果酒,是實打實的陳年老釀,連酒瘋子屠蘇都止不住叫好。

辛辣醇厚的老酒匍一入肚,斐玉白嫩的臉蛋上剎那染上殷紅,他頓了頓忍了酒意,嫣然笑道:“斐玉不才,見了今日的盛況也有幾分詩意,還請各位老師、兄長們指教。”

說罷,便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緩緩吟道:

霽雨夕陽寺,春風紅蓼灘。推窗看月臥,掛席破煙行。

神散宇宙內,形浪曲水間。寄暢須臾歡,尚想慰前人!

一時間,曲水上座處一片寂靜,唯有遠處聽不到斐玉賦詩的學生們焦急的探身耳語。

“他說什麽了?”

“莫非當真能三息成詩?他才十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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