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七回

關燈
第7章 第七回

一夜好夢後,醒來時已經是平旦寅時了,斐玉瞇著眼睛看著會兒木窗外的天空,楞怔了好久才抹了抹微濕的眼角,起身伸手彈滅燒了一夜的蠟燭。

他穿上長衫,洗臉漱口,然後摸出昨夜就放在枕頭底下的一把木劍,持劍往後院裏去。

在一個欲亂不亂,宗派林立的崇武世界裏,習武人之間往往摩擦不斷,時有傷亡。

但凡家中還算殷實的,都會讓族中子弟學一二武藝,即是為了強身壯體,也是為了防身自衛。

斐家作為一個上接朝廷,下通百姓的門閥世家,對子嗣當然十分重視,文請大儒教授,武亦請來劍客指點,上一世的斐玉正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

他在十四歲文武皆有所造詣時,就出門游歷去了,而在游歷途中,又奇遇連連,於劍術一道愈發精通。

只是伴隨著奇遇,自然也有那眼紅妒忌的想要強取豪奪,斐玉與他們鬥智鬥勇,敗少勝多,但還是有所疏忽,遭到暗算,身中劇毒。

家人千辛萬苦地請來神醫救治,也只堪堪保住了性命,纏綿病榻一年之久後,還是死了。

誰也沒想到,他竟能重生異世,而這一身的武藝,到底還是被他撿了回來。

這輩子自從能夠站立行走起,他就有意識的鍛煉這身軀體,從最基本的壓腿俯腰等腿、腰、肩功起,到空揮空刺、拆單餵招,這六七年來,可謂是朝乾夕惕、寒暑不輟。

幸運的是,因為他心智成熟,早有經驗,因此練起功來可以說是事半功倍,只是因為筋骨還沒有長成,現在只達到前世鼎盛時期的三分力度,但繼續練下去,肯定會超過上世所得。

昨日他一看到這個後院依著假山,前庭傍著澗水的幽僻院落,便喜歡上了,很大原因就是因為這裏很適合練劍。

他拒絕於穆勉,不願被他發現的也是這點——這一身的劍術,最好不要暴露出來,也許在某些時候這是他保命的底牌。

斐玉站在院子裏空落落的草坪上,手指撫過粗糙的木劍劍身,而後含胸收腹,調息運氣,待到入境意守之時,忽身形一變,持劍而起,或點或刺,或穿或絞,足如毚兔,身如疾風,招式變幻,昀穆無窮。

待將十二式劍招全走一遍,斐玉額前已沁出了薄汗,他收勢,顛了顛手中不算重的木劍,感覺自己徒有架勢,出手依舊還是那樣軟綿,不由輕輕一嘆。

上一世他四歲開始練劍,花了十年的功夫才讓斐家供養的劍客滿意,而現在他的劍式精練三分,劍意也堪為圓滿,按理說應該是早已超過當初十四歲的自己,可這個身子骨……

果然還是因為當初自己投胎的時候,這身體被毒過一遭,死過一回的原因嗎?

斐玉搖搖頭,舉起劍來又要再練,忽然後頸一涼,汗毛倒豎,他想也不想就將手中木劍擲出,口中低喝道:“是誰?”

木劍本是斐玉在山林裏劈的一截古樹樹幹,請普通木匠打磨雕刻而成,凈重不過一斤七兩,除了平時淬煉劍招外沒有其他用處。

可此時被他單手擲出,卻成為去勢兇猛的利器,直直地朝院角石墻射去。

斐玉身體緊繃,盯著被綠蔭遮擋的七七八八的石墻墻頭,只見須臾之間木劍便消失在樹葉縫隙裏,原本平靜的樹杈忽然一陣亂顫,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動靜與疊聲的“哎唷”之聲。

“果然有人——”斐玉心中一跳,隨即快跑兩步,納息吐氣間一下竄上半丈高的石墻,穩穩地站在上面低頭向墻外看去。

只見一個小廝打扮,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郎歪歪扭扭地癱在亂草地上,正齜牙咧嘴地扶著腰坐起來。

他竟然也十分的耳目清晰,斐玉才上來不到三息,就有所察覺似地擡頭,一雙黝黑明亮的眼眸直直的看過來,與斐玉的視線撞個正著。

斐玉註視著對方的眼睛,才發覺這人長了一對桃花目,睫毛翹起,眼角微挑,下瞼帶粉,雙瞳剪水,端的是脈脈含情,攝人心魄。

只是,在少年這雙可以輕易使人沈迷的眼睛裏,斐玉看到了與衣著年紀毫不相符的輕佻與無畏。

這個人絕對不是書院裏普通的小廝,他喬裝打扮,行蹤鬼祟,不知道在書院裏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麽,也不知道方才自己練劍時到底被他瞧去了多少。

“你是誰?”斐玉居高臨下,沈聲問道。

“我?”偷窺的少年一躍而起,站在墻外毫不害怕地與斐玉對峙,“我還想問問你是誰呢?”

他摸了一把臉上的草渣泥巴,笑嘻嘻地說:“聽說咱們書院的大管事帶了個小朋友上山,還特意把他安排到致遠齋住著,我這才好奇過來瞧一瞧,沒想到竟然看在你在這兒……”

說到這裏,少年停下來,扭頭看一眼落在遠處的木劍。

“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使出這麽精彩的劍招,還有——”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桃花目中閃爍著異色,顯得流光溢彩,少年氣十足,“這麽高的院墻,你不會是憑空跳上來的吧?”

這種情況裏,這人不僅毫不心虛,還能反問一通,且句句直指紅心,讓斐玉不好回答。

然而,斐玉到底不是容易被唬住的人,他也換了張臉色,輕輕一笑:“精彩?你若是行家,就知道我這不過是耍花槍罷了!”

說著,他縱身一跳,穩穩站在少年面前。此時斐玉才發現對方比自己高出兩個頭,身軀也壯碩許多,四肢修長矯健,下盤穩當紮實。

“你到底是什麽人?你這麽肆無忌憚,可不要看我年紀小,就哄我說你是書院的學生!”

斐玉一邊睜著眼睛疑惑地問說,一邊漫不經心掃過的少年似有似無扶著腰間的手,“難不成,你妒忌我住了這個我好地方?還是說這裏藏著什麽寶貝,才讓你偷偷的過來找尋?”

“非也,非也。”少年忙擺手搖頭,故作惶恐道:

“公子與小的,那就是雲泥之分,哪裏敢覬覦嫉妒呢?小的不過是好奇了點,就和他們幾個打賭,偷偷溜過來瞧瞧公子是個什麽品貌人才,

可不是惦記公子的錢財,您可千萬不要冤枉了我呀,若是被管事知道,一定要把我趕下山去的!公子大人大量,就饒我這麽一回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唱念作打,好似那戲文裏演的,最後居然軟泥似的把雙膝一軟,啪唧一下跪趴在地上,那樣頎長健碩的身體慫成一團,看起來荒唐又滑稽,可憐又可笑。

斐玉看他這樣,不由一時無語,他瞧著少年烏黑的發髻上插著的一根烏木發簪,便彎腰伸手把它拔了下來。

他上下端詳這個吉祥雲紋簪片刻,半響笑道:“這看起來是個好東西,我就笑納了,多謝你啦。”說罷把發簪塞進衣襟裏,不在多話,撿起掉在地上的木劍直徑離開了。

好一會後,聽不到動靜聲響的少年才擡起頭來,臉上的泥灰被衣袖蹭掉了不少,露出一雙既狡黠又痞氣的面龐。

他扭頭張望,看到四周已無人跡,哼笑一聲翻身躺在草地上,沒了簪子固定的發髻松散開來,亂七八糟的落在頰邊頸下,更顯得形骸不羈,放蕩馳縱。

你若問這個叉著雙腿以手枕頭,蓬頭散發灰頭土臉的少年郎是誰?

原來竟是渺渺真人沒能度化的那個天外游魂,攪動諸位仙姝下凡歷劫的異數。

這一世裏,正是那京城榮國府賈家的長子嫡孫,大名喚作賈瑚的公子哥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