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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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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回

因秉持“因材施教”的訓今,岱殊書院將眾學子劃為天乾、地坤、玄震、黃巽四個學堂分別授課,講課的老師是同一個,但講授的內容、要義卻各不相同。

黃巽學子,皆是入學三五載的學生,仍在苦讀十三經。

玄震堂則教授前三史、《古文觀止》《資治通鑒》等書,如果想要進入這二堂讀書,只要通過半年一次的入院試選與升堂試選就可以了。

比這二堂更高一階的地坤堂的門欄只有一個,即過了院試,而且要求是名列前茅,諸生之首的廩生。

增生、附生只能留玄震堂,再經歲科兩試成績優異,升為廩生後,才能進入地坤堂學習。

這些已有了功名的秀才們不倫年齡,一同講論經義、草擬試策、熟記帖括、習練論說,為了通過鄉試與會試,最終高中而廢寢忘食,勤學不輟。

天地玄黃,乾坤震巽,天乾堂是岱殊書院的核心,也是眾多學子們心中的至高學堂。

入學天乾堂,僅需五位教諭聯名舉薦,並通過山長穆尋的應辯與答策即可。

天乾堂三年一開,一次至多接納三人,每到這時,書院裏便會風起雲湧,從哪些學生遞交申請,哪位授師劃下舉薦要旨,到最終誰能獲得書院半數以上的教諭的青睞,能夠站到山長面前,在前後長達三個月的時間裏都是萬眾矚目的焦點。

最後的高潮是持續七日的應辯答策,由山長穆尋親自出題考校,選題不拘泥於帖經、經義、策論、詩賦這些常規的應試內容,還有舊註義疏、算經演段、天文占經、水經域圖等等。

但凡能走到這一步的,無一不是才華橫溢、卓爾不群的天之驕子,他們的才學也罷,人品也罷,都是書院上下最拔尖的。

但即便是這樣,面對穆尋的考校,十有八九也會落選,甚至於有些學生們已經中了舉卻仍留在岱殊書院,就是為了受穆尋一試,搏一搏那向往的位置。

考核愈難,應辯愈精彩,常常有驚艷絕才之人與山長穆尋侃侃而談,坐而論道。

無論最後是否入選,這期間迸發出的崇論宏議可堪精粹,常常讓聚而旁聽的學子們如癡如醉,有所收獲,甚至還有人專門以筆記錄,整理成冊後珍而藏之,又通過學生口口相傳,被外人所知曉。

因此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本是一院的選試漸漸傳出極大的名聲,逐漸演變為學界大事。

每當天乾開堂,都會有讀書人慕名前來觀摩學習,他們宿於寒山腳下的村子裏,天光微白便徒步上山,因為書院不許外人入內,這些人就帶著幹糧水壺坐在山門前等著,好在最新的稿子傳出時先睹為快。

看到刁鉆之問不由自言自語,沈心思索,看到精辟之答不由擊掌讚嘆,相竟抄閱。

他們大發議論,暢所欲言,或有見解不同者你來我往,唇槍舌劍,仿佛與院內答策一樣,竟把山門堵得水洩不通,熱鬧非凡,成為一時之盛況。

聽到這裏,斐玉已是對這書院濃學厚道的氛圍所打動,他滿面讚嘆的追問道:“既然是三年一開,不知道天乾堂下一次開堂選試是什麽時候?”

滔滔不絕的穆勉一頓,神情有些微妙,略帶些歉意的說:“這……公子可能等上兩年了,恰好去歲已開過,選納了一位新進學子。”

“啊,原來如此。”斐玉不由得遺憾。

斐玉前世裏,皇權旁落,門閥當道,選拔官吏往往是察舉征辟,重家世勝過才學,以至於上下不通,士庶相峙,而授業解惑的太學則只對士族開放,地方州縣設立的鄉學也束修昂貴,一般的家庭難以負擔。

正由於上升通道的關閉,雖然在各大世家的掌權之下,當時的朝政還算平穩,也無外族侵犯的困擾,但遠離權閥的民間崇武之聲不絕,越來越多的人投身行武。

長期以來,自有那登峰造極的高手宗師開山立派,小子後生們相繼扣山求師,將那些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兵器兵法發揚光大,遷風移俗下形成了朝廷管不了江湖,江湖也亂不了朝綱的局面。

因此,像這樣對普羅大眾系統的教授知識與好學、求學的世俗傳統是斐玉從來沒有見過的,但見識到了岱殊書院這樣井然有序,競爭激烈的濃厚氛圍,他本能的產生了一種向往之情。

這輩子前十年裏,他在破廟裏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日子,與外界的交流最多是下山采買時,聽村口的老頭兒講古,看繁華的村鎮裏的市井人煙。

更多的時候是與老僧一起觀佛打坐,養雞摸蛋,撒種定苗,唯一能和經綸沾上邊的,應該是堆在庫房角落裏那幾匣子老書被斐玉給翻了個遍。

這三、四十冊書也不知道是老僧從哪裏撿來的,《周易》《春秋》也便罷了,《金匱要略》《太白陰符》《畫禪室隨筆》之類的雜書也有許多,到便宜了斐玉,讓他簡單至極的生活不至於太過枯乏。

此時的斐玉就像菩薩點精,大開眼界,對一切事物都好奇的不得了,尚在興奮的他並沒有察覺穆勉話裏的未盡之意。

穆勉知道眼前的少年雖然已經十歲了,但這放在任何一個學生身上都早已入學的年齡,這位斐玉公子卻還未正式開蒙。

如果是別人,肯定要先去念書寫大字,怎麽也得先將《千家詩》《弟子規》《詩三百》等背熟了,再好好把一手字練的有些樣子,才有資格參加書院半年一次的入學詩選。

可現在看山長的意思,恐怕是想要斐玉公子直接進天乾堂的,這可如何服眾呢?

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未來這幾年斐玉公子在書院裏處境。

更讓穆勉感到憂心忡忡的是,即便是此時斐玉公子以一個山長嫡傳弟子的身份在天乾堂聽課,可按照規矩,每隔一段時間,各堂都會舉行大大小小的考試。

若是學識不足的斐玉公子參加,那肯定是貽笑大方,若是不參加,那本就盯著這事兒的學生們肯定會更加不滿。

何況兩年之後天乾堂再度開堂選拔諸生的時候,斐玉公子肯定會被要求參加選試。

短短兩年的時間,如何能與其他已在書院潛讀了數年,甚至更久的學生們一較長短呢?一個不好,怕是連出題的山長和舉薦的教諭都會被連累。

穆勉看著稚氣未脫的斐玉,此刻他很是不能理解自家老太爺為什麽要把收徒這事放在明面上,縱使學如逆水行舟,但這對少年的要求也太高,太難實現了……他還是應該勸上兩句!

又細細的與斐玉講了許久的穆勉自忖再沒有什麽疏漏後憂心忡忡的走了。

送走了穆勉,斐玉經過連月裏的路程,已很有些疲憊,他簡單收拾了自己為數不多的物件行李,囫圇用了晚飯,然後把書房裏擺好了的文房四寶一一檢查,攤開竹紙。研磨書信。

“元拙師父函丈,自違庭訓,已逾數月,不知師父是否安好……”

他絮絮叨叨的將近日裏的所見所聞一一寫下,因為筆墨昂貴,這輩子他極少鋪卷磨硯,老僧教他寫字時,他還要遮遮掩掩的蘸著清水在石板上假裝練習。

這會兒多年之後再拿起筆來,果然是一手字寫的歪歪扭扭,毫無風骨可言。

等到寫好後再看,斐玉自己就忍不住先紅了臉,連忙又拿出新紙謄寫,廢了不少紙後終於漸漸回憶起當初的手感與觸筆,這書信才看著整齊了些。

斐玉強撐著困意等信紙晾幹,把厚厚一沓書信塞進竹管做的郵筒裏,用蠟油封好後放到枕邊,這才安心的洗漱休息。

這一覺他睡得極為香甜,他夢見了自己父母兄長,夢見了至交好友,他們仿佛知道自己投胎傳世後過的極好似的,一張張面龐都似含淚微笑。

他還夢到了智通寺老僧站在廟前遙望天邊的大雁,滄桑的雙眼裏透著欣慰與期盼。

活著,當真是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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