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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今安在(3) “踏過這扇門,你我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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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今安在(3) “踏過這扇門,你我便當……

明幼鏡還在暈厥著, 額角冷汗涔涔,順著下頜滴落, 將胸口衣衫打濕。

烏黑的眸子裏盛滿渙散的霧氣,他把自己的膝彎蜷縮起來,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全身痙攣著。

他身上時冷時熱,唇瓣抿得發烏。宗蒼把手伸過去,指腹頂開他濕熱的唇,讓他的牙關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明幼鏡雪白的齒尖咬住他的虎口,小腹一陣陣傳來劇痛,他咬緊了牙關,一陣潮濕的鐵銹血氣在唇齒間泛開。

宗蒼神色如常, 騰出的一只手撫上他的背脊,揉著他被冷汗打濕的發絲。醫修終於趕來, 送上靈藥, 宗蒼用牙齒咬開瓶塞, 低聲哄他:“鏡鏡, 吃藥了。”

明幼鏡渾身戰栗著, 慢慢松開他的手。齒尖殘留一點血跡, 蒼白唇瓣被藥瓶邊緣抵著, 將那藥液一點點灌下去。

宗蒼抱著他, 看著他把藥咽盡。鏡鏡窩在他的懷抱中,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剛剛爬上天階的小小少年, 單薄、孱弱、無助, 需要他的安撫。

這一瞬間, 宗蒼竟為此感覺有些慶幸。鏡鏡還能離他這樣近,還能像從前一樣全心全意地依賴他……能夠再見到他在自己懷中瑟縮著尋求庇護的模樣,其餘的一切好像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恍惚中, 好像聽見他細如蚊蚋的低語。帶著薄薄的哭腔,伏在他肩頭,掉下兩顆眼淚。

宗蒼低頭去聽:“鏡鏡,想要什麽,跟蒼哥說。”

明幼鏡貼著他的耳畔,顫抖著問:“寶寶……”

宗蒼一陣痛徹心扉,捧著他的面頰:“沒事的,鏡鏡。沒有就沒有了,沒關系。不是你的錯。”

明幼鏡發絲垂落,遮著他泛紅的眼眶,終於克制不住,埋在他胸前嗚嗚地哭了出來。

宗蒼只能抱緊他,握著他的手腕,為他傳輸靈力。此刻摸到脈骨,心臟更是直直墜了下去,錯綜覆雜的靈氣在明幼鏡的靈脈中橫沖直撞,想來,他的身體一定承受過極大的傷害。

醫修好意提醒,讓他先暫時把明幼鏡放下。血已經止住了,接下來只要潛心靜養,應當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宗蒼猶豫片刻,只能長嘆一聲,將明幼鏡慢慢放到幹凈的軟榻上。

他的虎口被啃咬得血肉模糊,卻好似完全沒有註意到似的。幾位醫修忙前忙後,他的目光卻只能黏在明幼鏡的額前,一瞬也離不開。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方才瞥見檐下陰影處的甘武。

眉心深深凝起,毫不猶豫喝道:“誰讓你進來的?”

甘武如夢方醒,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受到叫人完全無力的弱勢。他站在風口處,掙紮半天,也不知道開口能說些什麽。

宗蒼抵著鐵壁,手指扣在門前:“滾出去,聽見沒有?”

甘武終於攥緊拳頭上前:“讓我看看他!”

“和你有關系嗎?”

無極刀在宗蒼掌中化出,眼看著就要像甘武劈來。甘武拔劍去擋,胸腔起伏著:“明幼鏡那個孩子……是怎麽沒的?”

他終於在宗蒼的瞳孔中看見了一絲裂痕,透出幾分為人父者的沈痛。

說這話甘武自己也很痛心,但還是堅持道:“你去問一問那些醫修,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宗蒼定定望著他,手臂一揮,將無極刀落下。

萬仞宮鐵門嘩然緊閉,將甘武隔絕在外。他攀在門前聽了片刻,門內一片死寂。不由得有些後悔,一時沖動在宗蒼面前說了這句話……假如是明幼鏡自己打掉的孩子,宗蒼會不會勃然大怒?他會把明幼鏡怎麽樣?

甘武不敢再想。

他索性在門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既然進不去,那他就在外面等好了。

只是宗蒼方才的言語仍舊殘留在耳畔,如此刺耳,像烈日下的一記耳光,扇得他從頭到腳都火辣辣地騰起劇痛。

宗蒼仿佛一座山,只要他鎮在那裏……自己就永遠也跨不過去。

媽的。

……

明幼鏡醒來的時候,窗前的雲雀啁啾幾聲,隨後撲棱棱飛入邈遠的蒼穹。

他身上披著一條厚厚的絨毯,烏雲般的長發收攏頸後,露出清艷而帶著病氣的面龐。撐肘坐起來,脊背頓覺虛弱無力,最後還是放棄,靠在軟枕上闔起雙目。

窗外融融日光落下,灑在床頭的龍膽花上,給那嬌艷的花瓣描上淡淡的金釉。

屋裏燃了火符,溫暖仿若春日,明幼鏡稍稍動了動身體,小腹再度隱隱抽痛起來。

只得蜷縮進絨毯中,小聲地喘息著,掌心扣在小腹上輕輕地揉。

“吱呀”一聲,房門被人推開了。

端著藥碗的醫修在他身邊停住,見他閉著眼,猶豫一下想走,而又聽榻上少年低聲道:“姐姐。”

醫修連忙在他身邊坐下:“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明幼鏡將絨毯拉開一些,蒙霧的桃花眼與半截蒼白鼻峰抵著毯子邊緣,看上去還是很虛弱的模樣。

“宗主……有沒有問你什麽?”

醫修躊躇片刻,“有。我按你說的告訴他了。”

“那他有什麽反應嗎?”

醫修回憶了一下。

她不敢直視那位威嚴的宗主,因此說話時一直低著頭。宗蒼的語氣一如往常冷淡疏離,直叫她覺得那日將明幼鏡抱在懷中安撫的男人是她的幻覺。

她告訴宗蒼,其實這個孩子原本能夠保住,但是當時明幼鏡被他關在萬仞宮內,致使錯失了醫治的時機。等找到他的時候,孩子已經流掉了。

宗蒼坐在鐵座之上,指骨磨著鐵座扶手,一次一次,默然無聲。

至於小產的緣故,宗蒼卻一個字也沒有問。只是醫修前去的時候,看見他手中碾落幾片曬幹的天青雲霧茶,故而猜測,他可能已經知曉真相了。

——那茶中摻了微量的烈性劇毒,其毒源來自於萬仞宮內四處可見的龍膽花。這些日子以來明幼鏡每日飲用,藥量算的精準,假以時日,以至滑胎小產。

原本還能保下月餘的孩子,在這毒茶的催動下,終於在昨日午夜徹底沒了聲息。

明幼鏡微淺地笑了一下:“多謝你,姐姐。還請你繼續替我隱瞞……”

醫修忙道:“這沒什麽,你昔日在宴上幫懷晚師姐解圍,我們姐妹都是感念你的恩德的。至於往後……也是一樣。”

從前在誓月宗,房懷晚如何被房室吟囚.禁、淩虐的景象仍舊歷歷在目,對與這些來自誓月宗的醫修女子而言,明幼鏡……又何嘗不是陷於懷晚師姐的處境。

不論是出於憐憫亦或是感恩,醫修也願意盡可能地幫上他一些。

只是他身為一介劍修,又為何會知曉毒理?而他自己選擇打掉這個孩子,心中又是否會有所不忍呢?失去這個孩子,便能夠利落地脫身麽?關於此事種種,醫修便不得而知了。

明幼鏡漆黑的瞳仁被羽睫遮掩,看上去愈發幽邃。數月以前,醫修曾在那生辰宴上驚鴻一瞥這曇花般的少年,那時候,他還不是這番模樣。他的笑聲清脆得像是小溪叮咚,挽著宗蒼的手臂,可愛得讓誰見到都想掐一把他的小臉蛋。

流光容易把人拋,大約便是如此了。

風吹窗欞,嘯聲不止。醫修站起身來,想要把窗戶關嚴一些,一擡頭,卻見窗外後院處,大片龍膽花蔭籠罩的小徑前,站定的那位黑衣神君。

隔得很遠,只見他負手而立的背影,山風吹盈兩袖,仿佛一只立於寂寥空庭的鷹。

……宗蒼的視線落在院中四下零落的龍膽花上。花蔭下的泥土被人踩出了淩亂的腳印,那足跡也是小小的淺淺的,一看就知道屬於誰。

腳印新舊交疊,大概是每天都會到這裏來一趟。有些花莖上還能看到歪歪扭扭的斷面,應當是花朵剛剛摘去沒有幾天。

宗蒼幾乎能夠想象得到,每日清晨或者傍晚,自己不在萬仞宮的那一小段空閑,鏡鏡就會悄悄走出來,到這裏來摘花。

因為所有尖銳的刀類都被收走,他只能用手一點點把花朵揪下來,過程中或許還刺傷了手指,磨破了嬌嫩的皮膚。

而這些摘下的花朵,則被他施法煉作毒藥,摻進自己最愛喝的甜茶裏。

哪怕會把甜茶浸出苦澀滋味,他也堅持日覆一日地喝下去。

做這一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打掉他腹中屬於他二人血脈的孩子。

宗蒼閉上眼。

鏡鏡,你可真夠狠心。

他擡起手,想要將這群龍膽花盡數稍為灰燼。

黑焰在指尖翻滾幾遭,最終又沈沈地黯淡熄滅了。宗蒼攥緊雙手,轉身從這大片妖嬈奪目的龍膽花叢之中離去。

……

再度前去探望明幼鏡,已經是五日之後了。

這期間宗蒼遵照醫修的囑托,沒有過多地打擾他,只讓他一個人好好修養身體。幸而這些日子裏明幼鏡都很乖,醫修說起他的情況,藥也有好好吃,也沒有像從前那樣挑食了,雖然身體還是有些虛弱,但是想必不會落下什麽嚴重的病根。

五日後再次推開他房間的門前,宗蒼做好了許多種準備。

他已經下定決心,茶的事,龍膽花的事,他都可以當作毫不知情。只要明幼鏡願意與他重新來過……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

房門虛掩著,淺淡的日光斜斜映下,滿室明亮金輝。

視線落定處,是幾件疊好的衣裳。那是彼時明幼鏡拜師之日,宗蒼送給他的青黑色短衫,量體裁衣精心定制,袖口處還繡了月亮的花紋。

衣物之上,則扣著那枚玉白的狐貍面具。和衣裳一樣,洗得幹幹凈凈,不染纖塵。

明幼鏡穿著那件長及腳踝的白色襯裙,柔軟長發披散下來,垂在纖瘦到孱弱的腰間。

他跪在地面上,擡起頭來,望向宗蒼。

宗蒼被那澄澈明亮的眼神刺痛,眼前一陣一陣發黑:“鏡鏡,你這是要做什麽?”

“您從前給我的衣裳,還有這個面具,還有那邊一些您手寫的劍譜和心訣……都在這裏了。逢君已經歸還,同澤與同袍或殘斷、或丟失,如今已經沒辦法再還給您。日後若有機會,我會再想些其他的辦法。”

明幼鏡說這話時顯得很平靜,他的嗓音有些啞,但很真誠:“弟子別無他求,只想回到誓月宗去,請宗主應允。”

“別無他求?”宗蒼艱澀笑意難辨,“……真的別無他求?你這架勢,分明是要與我恩斷義絕。”

明幼鏡低頭:“弟子不力,未能保護好您的骨肉。往後留在這裏,也不知道還有什麽用處。”

宗蒼點了點頭,一下子笑出了聲。

“用處……你就是這樣看自己的麽?”

原來他這些日子的乖巧順從、來者不拒,並非是回心轉意,而只是……在等著這一日。

室內溫暖如春,宗蒼卻只覺渾身冰冷。他想起那窗外的雲雀兒,只是在暴雨之時才來自己檐下棲息片刻,待雨一停,便迫不及待地展翅飛走。

一只雀兒生出了雙翼,便是把他的雙足鎖上、羽毛打濕,他也終有一日是要飛走的。

眼前仿佛又浮現起那花蔭下交錯縱橫的腳印,仿佛是他拼盡全力逃走的足跡。

宗蒼的心墜入深淵,望了明幼鏡許久許久,終於後退半步,將虛掩的房門推開一線縫隙。

“好。”

“不過鏡鏡,我只給你這一次選擇的機會。踏過這扇門,往後你我便當從未相識。”

他幽邃的金色瞳孔裏藏著化不開的深意,“你來選罷!是要離開,還是留在……萬仞宮?”

明幼鏡沈默半晌,慢吞吞地站起身來,走到了宗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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