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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今安在(4) “就是想……想要你再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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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今安在(4) “就是想……想要你再獎……

恍惚間想起昔日也問過他同樣的話, 只不過那時候宗蒼很有把握,鏡鏡離不開他, 就算一時賭氣出走,也還會回來。

但是現在卻不同了。他這一次離去,甚至不知還有沒有再次相見的機會。

及臀的長發迎風散開,將明幼鏡的側顏遮掩大半,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宗蒼廣袖拂動,手臂擡起一些,那輕飄飄的衣角從他的指縫中掠過,明幼鏡一個字也沒有說,就這麽從宗蒼身邊走掉了。

宗蒼站在門前, 房間內一片空蕩零落,衣物整潔如新, 似乎還沾染著他殘留的體溫。

仿佛他從未遠去, 又仿佛他不曾到來。

……三宗星歷臘月廿八, 摩天宗坐壇弟子明幼鏡歸還授師印佩, 與其師宗蒼割恩斷義, 自此脫離師門, 堂中薄錄除名。

彼時距離新歲初春只有一步之遙, 後人不曾得知那一年萬仞宮中是否有過賀歲, 只知宮門緊鎖,再無一人來去其中。

……

甘武抱著劍坐在山前石階上, 清晨的露水打濕他額前的發絲, 順著發尾淌進微敞領口, 冰得他渾身一個激靈。

醒來剎那,也聽見了輕緩的腳步聲。甘武擡頭,看見身旁走來的素白身影, 一人一行囊,像一片雪花飄進竹海間。

他一下子就喊了出來:“幼鏡!”

明幼鏡住步回眸。這一個眼神便讓甘武渾身巨震,百轉千回的愁腸沈沈下墜,連怎樣開口都忘記了。

他換了一身裝束,麻布素衣未染,足上一雙灰白布履。墨黑長發以荊木挽起,飄揚發絲勾勒出一張叫甘武感有些到陌生的面孔。

明明身段纖瘦孱弱不少,袖中探出的腕子清瘦見骨,而那雙冷銳艷麗的桃花眼卻飛揚上挑,竹影蕭索中,更添冰雪般高不可攀的姿態。

甘武一時感到恍然,他覺得自己不認識面前這個人了。

明幼鏡站到他面前,淡淡開口:“你在這裏等了很久?”

甘武喉結發緊,支吾道:“沒有很久。也就……七八天。”他轉了個話頭,“你身子好些了?”

“還好。”明幼鏡攤開掌心,薄薄血管浮現在手腕上,看起來自己當真是消瘦了許多,“有修為硬扛著,倒也不會危及性命。”

甘武有很多話想問他,比如他怎麽穿成這樣,怎麽從萬仞宮出來了,以後要去哪兒……而還沒等他開口,明幼鏡先仰頭道:“我馬上要去誓月宗了,往後估計也不會再回來。你還有什麽話想說嗎?”

甘武大為詫異:“你要離開摩天宗?”

“嗯。宗蒼已經同意了。”

明幼鏡垂下睫羽,顯得很輕松似的,“我本來想和瓦伯伯還有文嬋姐姐他們道別,不過這樣的話……大概就走不了了。”

他這一句話終於透出一點從前的柔軟氣息,甘武稍微穩下心神,那句在腹中藏了許久的話慢慢湧到嘴邊。

“走了……也好。往後,你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了。”

“只是我……我有句話,一直想同你說……”

明幼鏡本來要從階前走下,聽到他這樣說,又停下腳步回望他。

甘武耳頸瞬間滾燙。明幼鏡看起來已經不是往日那個又乖又好騙的小朋友了,不是他一句“師兄一直很喜歡你”就能俘獲其芳心的了。自己這樣貿然開口,會不會……

正渾身不自在地猶豫著,卻聽小徑之外一聲沙啞呼喚:“月兒。”

循聲望去,蘇蘊之手持拂塵穿過竹林,站到不遠處婆娑樹影下。

明幼鏡神色肅然下來,向著蘇蘊之走去。

走出幾步,又想起身後的甘武,清脆道:“忘記告訴你了,我是宗月。往後用這個名字喚我罷!”

他好像已經忘記了甘武沒有說完的話,素白身形一晃,隨蘇蘊之一起消失在了灰綠的密竹之後。

只留下甘武凍結在這巨大變故的震悚之中。

宗月……?

那位只留在三宗唏噓不已的傳奇往事中的人物?

而自己剛剛……差點就向三宗祖師爺之一表白了?

甘武一時感到眼前發黑,扶著一旁樹幹,好歹沒從長階上跌下。

撫著胸口,心頭百味雜陳,像是壓上一塊千斤重石。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收指攥拳,重重打在了粗糙的樹幹上。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往後他大概再也不配沾上這位高不可攀的神女半片衣角。

而那句沒來得及出口的話,可能也再無機會向他表露了。

……

蘇蘊之握著明幼鏡的手腕,一陣摸索,神色也愈發肅然起來。

“是蛻骨。”

明幼鏡蹙眉:“蛻骨不是幽山龍族的寶物嗎?如若我現在這具身體是蛻骨重生的造物,若其兀難道會不知情?”

“倘使若其兀也曾一起重生過,由於重生之法的惡報,他也會像你一樣忘記很多事。”

這倒是說得通。

明幼鏡扶額嘆了口氣:“佛月將丹珠還給我後,我恢覆了八成的修為。但最後那兩成,連同一部分記憶,還是遺失了。”

蘇蘊之若有所思:“不出意外,那部分的修為和記憶,應該還在若其兀那裏。”

明幼鏡輕輕點了點頭:“無妨,既然還在這世上,那我終有一日要親手奪回來。”

他凝望著明幼鏡,此刻的少年正坐在深潭中央的卵石上打座調息。潭水如鏡,映出他秀美清艷眉眼,過往數百年光陰似乎一瞬間重疊,此刻影影綽綽覆在他肩頭,那番熟悉感讓蘇蘊之一陣一陣心悸,簡直要老淚縱橫。

他的月兒……還是回來了。

蘇蘊之對萬仞宮上發生的事也略有耳聞。他比旁人敏銳得多,自能看出明幼鏡與宗蒼之間那點不尋常的關系。此刻見他身形消瘦許多,靈脈之中損傷未愈,再不覆當年唯我獨尊的風采,也不由得痛心疾首。

終究還是開口問他:“月兒,你與天乩之間……可是真的?”

明幼鏡眸光一動,笑中帶上苦澀:“是。”

“你對他動了真情?”

明幼鏡闔目:“是。弟子真心愛過他。”

“天乩其人城府深沈,手段殘酷,心性也十足狠辣……你這一著不慎,只怕滿盤皆輸。”

明幼鏡又何嘗不懂這番道理?只是從前貪戀其蔭蔽,被這愛意蒙蔽心智。直到如今才認清,自己在宗蒼心中絕計無法列為首位,如若依舊戀戀不舍地留在宗蒼的蔭蔽下,過往經歷只會重蹈覆轍。

“彼時弟子記憶盡喪,年幼無知,才會鑄此大錯。如今已經斬斷那些藕斷絲連,此番重來,定不會再落入陷阱之中。”

明幼鏡跪在卵石上,深深叩首:“還望先生寬宥我此次,再……助我一回。”

蘇蘊之眸色覆雜,長嘆一聲:“你離開這麽多年,想拿回誓月宗,只怕也不是易事。”

明幼鏡的衣袖被潭水沾濕,寒意入骨,遍體淒涼。

誓月宗之成,幾乎耗盡他畢生心血。彼日尋山分雲、開宗立派,上上下下無不親手操持。手下數百人,哪一個不是唯他馬首是瞻?

而他卻因為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負責任,將宗門修士棄之不顧,以至百年以來,門務假手他人,修行偏離正道……

回首往昔,他簡直恬顏再坐上那宗主之位。

可他也清楚得很,如若自己仍舊龜縮其後,就這麽撒手了之,那麽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誓月宗轟然倒塌,再無回天之力了!

所以哪怕是挨上千夫所指,也必須將自己往日的東西一件件奪回。

蘇蘊之問他:“你可想好要先怎麽做了?”

明幼鏡沈吟片刻:“弟子一朝回宗,如若直接說明自己身份,只恐無人相信。眼下,需得尋上一個機遇……”

他玉白的指尖點在潭水上。水波瀲灩,幻化出覆雜多變的星鬥圖跡。

“二月初的星壇論道,或為合宜之選。”

蘇蘊之捋著灰須,“不錯。只是如今星壇分野之中高手雲集,月兒,你可有信心脫穎而出麽?”

明幼鏡輕笑了一下。

“這是自然。”

蘇蘊之見他胸有成竹模樣,便也舒了口氣。他站起身來,道:“既如此,老夫便放心了。”又見他身上沒了佩劍,怪道,“你的兵刃何去了?”

明幼鏡默然,“佩劍已廢,往事先生不必提了。”

“那也總得有柄趁手佩劍才是。”蘇蘊之沈思一番,向後山走去,“老夫記得那裏還有一把……且待我去尋來,再交與你罷!”

老人謝絕了他的送別,兀自踏水而去。

山間四下恢覆寂靜,潭水之上漣漪陣陣,倒映出明幼鏡的眉眼。

山風拂過,水面上光影逐漸變幻,由深及淺,顯出一道血紅色的人形身影來。

……拜爾敦特意穿了最為隆重的華袍錦服,長發精心搭理,以金冠簪束。懷中摟著一捧艷麗逼人的紅芍藥,眸光閃爍,一副迫不及待搖尾賣乖模樣。

明幼鏡感覺他的犬吠已經要在喉嚨裏壓不住了,只是迫於自己沒有開口,所以不敢先行亂叫。

於是懶洋洋道:“幹什麽?東西找到了?”

拜爾敦連連點頭,向他展示起自己的戰果。案頭多種蠱術秘法陳列,直叫人目不暇接,明幼鏡粗略掃了一眼,假意誇讚道:“不錯嘛,碩果累累呀。”

拜爾敦瞬間被點燃,手裏拈著那朵紅芍藥,得意道:“這裏面足有幾百種秘術,還有許多早已佚失的古老秘籍。阿月想要什麽,都可以找到。”

明幼鏡輕笑了一下:“少翹尾巴。三千秘術,這才哪兒到哪兒?有功夫到這兒炫耀,不如抓緊幹活。”

他把手放在了水面上,眼看就要切斷溯靈。

拜爾敦的狗尾巴瞬間落下來,緊張兮兮地把花放下,老實道:“別……!阿月,我不是炫耀……不就是想讓你開心一下嘛。”

明幼鏡挑起漆黑眉宇:“真有老老實實幹活?”

拜爾敦挺起胸膛:“那自然。”

“好啊。那你說說看,背後那只新人偶是幹什麽的?”

拜爾敦一下子僵住。

在他背後,是剛剛做出不久的造物。這個人偶和從前不同,是沒有神智的,只是外貌與明幼鏡完全一致。

陰翳之下,可以看到他柔軟的小腰,豐滿雪白的大腿,還有胸口處微微鼓起的小山包。長發乖巧垂至腰間,漂亮溫柔的眉眼自然含情,整個小人偶可愛又勾人。

人偶只穿了件薄如蟬翼的紅色輕紗,躺在床邊閉著眼睛。

……還特意放在床上。

用膝蓋想,都知道拜爾敦每天會對著這只人偶做什麽事。

拜爾敦被看穿心思,一時如芒刺背:“我、我就是覺得阿月你現在這個模樣,也很可愛,所以想封存下來……”

明幼鏡嘁了一聲:“你別的不會,對我身體的尺寸倒是記得很清楚。”

拜爾敦見他不像生氣模樣,於是大著膽子湊近,試探著得寸進尺。

“阿月,養狗也得給點吃的,是不是?”

明幼鏡瞥過來:“想幹什麽?”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嗓音也沙啞了。

眼中慢慢騰起紅光:“也沒什麽別的要求。就是想……想要你再獎勵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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