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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PAST CASES存在證明蜃樓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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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PAST CASES存在證明蜃樓景(5)

我有個忘不掉的人,所以我決定之後不談戀愛。

我跟我家裏人也這樣說。

“那個人,你很喜歡嗎?”母親猶豫了幾秒,開口問我。

“嗯。”我隨口搪塞著。

——這說法實在是太好用了。只要那個不存在的人不從國外回來,我就可以一直用這個說法來解釋我為什麽不談戀愛。我還特地解釋說是我提的分手,不知道我是哪根筋搭錯了,為什麽要這樣維護一個並不存在的人。

為了使故事更加真實,我費盡心思編造了很多細節。不到一米七。頭發長度剛剛及肩。皮膚過於白皙所以看起來有些憔悴。臉很好看,只是常常掛著苦笑。瘦得令人心疼。聲音有些嘶啞。穿過於肥大的衣服,手縮進袖子裏面,纖細的雙腿藏在衣擺下面。學電氣工程。腦子特別好用,算是天才。是目嶺人。喜歡推理小說。喜歡手表。喜歡攝影。喜歡天空,喜歡大海,喜歡熱鬧的城市,喜歡山茶花。編著編著,這個並不存在的人的形象比空洞的我自己還要豐滿。

在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著謊的時候,我偶爾會想起我小時候做的夢,想起已然離開我夢境的他。在山茶園中佇立的那個人,我看不清他的臉,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既然出現在山茶園,那他一定很喜歡山茶吧。山茶的花期很短,夢中的山茶園的花朵卻從未雕謝,他日覆一日地站在時間靜止的庭院之中,像是被所有人都忽略掉遺忘掉。

這個說法,說著說著,我自己都快信了。我母親也信了,她對學工科的人天生具有好感,於是給了我一塊夠在市中心買套房子的手表,說如果人家從國外回來了,就把這塊表送給對方。什麽機械機芯什麽陀飛輪,我是一概不懂的,那塊手表從此在搖表器上安了家不見天日。我爸沒什麽反應,倒不如說,知道我不會做出那些敗壞名聲的事,他松了一口氣。我哥和我妹倒是一直犯嘀咕,齊聲質疑說覺得我不是這麽癡情的人。

——怎麽不是了?

“我們隊新來的小孩說你們年輕人有個詞,叫什麽‘戀愛腦’,我感覺跟你很像啊。”前一陣的某個晚上,我和喬雪躺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在播愛情電影。電影很無聊,我從一開始就沒在看,拿了篇不算難懂的綜述隨便看看,偶爾擡頭看一眼喬雪。看到肉麻的部分,喬雪把視線從電視機屏幕投向我的臉。

“你別說得好像你跟我們不是一個年代的人一樣。”我笑了笑,把文獻放到茶幾上。

“……算了,我沒資格說你。”

喬雪關掉電視,倚靠過來,雙手貼上我的胸口。我將拇指抵在他手腕的傷疤上,托著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脖頸——一個近似於扼殺的姿勢。在接吻時,喬雪總是遺忘掉如何呼吸,只得在唇舌糾纏的間隙之中將空氣送進口腔,並且發出即將溺亡一般脆弱的呻吟聲。也只有在這時他白得毫無血色的臉會鋪上一層緋紅。他伏在我懷中劇烈地喘息,澄透虹膜中央嵌著的瞳孔幾乎失去聚焦的能力而迷離起來,因為窒息,眼角凝起淚水。

在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我恍然之間覺得我們好像已經這樣相處了許多年。

“如果我不叫‘白世啟’,我們是不是就不會相遇了?”

很沒意義的問題。我們的相遇始於我同學喊了我的名字。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我知道在他的幻想中,他和一個和我職業一樣性格一樣,甚至名字也一樣的人一起住了好幾年。我也知道他和我夢中的人長得一模一樣。可是我仍然會感到後怕。如果那天那位同學沒有喊我的名字,我們是不是就沒有相遇的契機了,我仍然虛度無聊的每一日,而他呢,他會怎麽樣?

“我不知道啊,不如說如果我不是法醫的話,我們大概就沒理由相遇了吧。”

喬雪將頭埋在我的頸窩裏。他幹枯的頭發簌簌地撲在我頸側傷口的遺留處。

他嘶啞的聲音咬進我的耳道。“……我不後悔幹這行。”

我將手中喬雪纖細的手腕攥得更緊。他的脈搏在我的手心之中激烈地跳動。

“——嗯。”

我在半年前的某個早晨告訴喬雪,在我與他第一次相遇的那個暴雨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磚上,怔住的不僅僅是他,還有我。在見到他之後,我夢中的人有了模樣。我謊言中的人有了模樣。

我早就在夢中見過他。我早就在我編織的謊言裏見過他。

我早就深愛著他。

“你也睡不著嗎?我想去濱海道轉轉,好久沒經過那邊了。”

我點了點頭。他開著車我坐在副駕,二十分鐘之後,車子駛上由兩道燈條描邊的濱海道。

他同我說過,他曾經夢見開著一輛根本不可能屬於我們的車開在濱海道上。空氣冰冷,海風呼嘯,車後座上填滿幹冰與屍體的泡沫箱緩緩凝起白色的霧,就好像是在模仿被風一掃而空的海霧。

他講起那個夢,講起自己在夢中神奇地消失掉的鼻炎,過於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的氣味,包括車載香水,鹹腥的海風,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明明我對此也永生難忘。

想到這裏,我又下意識聞了聞車內的氣味。只有車載香水的木香。空調剛清洗過,沒有黴味從扇葉中透出來。血腥味道早已不知所蹤。

也是啊,都半年了。一切都過去了。

一切都過去了……

喬雪也是這樣想的嗎?

我下意識看向他的臉。雖然他目視前方,但他應該是意識到了我的視線。

“還是這邊晚上安靜啊,好像能看到星星。”

喬雪搖下半截車窗,海風的腥味湧了進來,他的聲音也在風聲之中浮起一層電波的雜音。

“是啊。”我隨口附和道。

周圍能看見的光亮,除了濱海道兩邊的燈條以外,就只有稀稀落落的燈光。向前看去,地平線那邊的燈火倒是一寸一寸鋪展過來。

再往前開,就回到市區了。

“很熱鬧吧?”

喬雪沒來由地這樣問我。在空空蕩蕩的海濱,在點滿星星的天空之下。

我們又重覆了一遍同樣的對話。即使時至今日,這一點已經不需要再被確認。

“嗯,很熱鬧。”

我對著喬雪被城市燈光映亮半邊的臉,按下快門。

很慶幸。還好我遇見了他。於是我頭一次躺倒在堅實的大地之上。於我身畔簇擁我的,是目嶺初春時節冰雪消融時散落滿地的山茶花瓣。

還好。

還好與你相遇了。

我們得以幸福地活著。

我們得以平凡地活著。

在無法靜止的時間流轉裏。在我們無法改變的這個世界裏。在一切一切無可奈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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