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PAST CASES存在證明蜃樓景(完)

關燈
第21章 PAST CASES存在證明蜃樓景(完)

稍微講點我和他剛剛相遇那會兒的事吧。

我其實是個很遲鈍的人。盡管我最終理解了喬雪,過程卻相當坎坷。

我該早點猜到的。

同居一個月過後的一個周末,我得了一天假,於是喊喬雪去看電影。

“不和你同學一起去嗎,非得找我這個無聊的老東西?”

雖然嘴上這麽說,喬雪還是非常幹脆地向我伸出手。

“你也知道我沒什麽關系特別密切的朋友。”我笑嘻嘻地把電影票放進他的手心。

“和我關系非常密切的人全死了。你不感覺晦氣嗎?”喬雪嘆了口氣。

“你說我總有一天會交到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怎麽,你不願意跟我做朋友嗎?”我用另一個問題搪塞了過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喬雪再次嘆氣,將雙手縮回寬大的風衣袖子裏面。

喬雪真好懂,當時的我美滋滋地想著。半年前的我大概想穿越回去,把那一刻得意的自己狠狠修理一頓。

然後是冬天過後的第一個春天。那年冬天結尾下了很大一場雪。山茶園那邊向來把掃起來的雪在路邊堆成很高的一堆,於是直到山茶開放的時候,那堆雪還沒有化幹凈,鍍著一層黑黢黢的邊,像是一堆燒幹凈又摻了渣滓的煤灰。

這次是喬雪提議的,說他想去山茶園看看。我有些驚訝——目嶺市的山茶園其實並不是個什麽出名的觀光景點或是休假去處,畢竟裏面除了山茶也沒別的東西,沒有桌子凳子,沒有健身設施,甚至連片可供坐下的空地都沒有。我以為只有我會執著於那個地方。

目嶺市的山茶園。在與喬雪相遇之前,我每年都會拜訪的地方——並沒有什麽目的。不是在懷念我幼時及少年時的那個夢,畢竟那個夢,那個山茶園以及站在山茶之中的他已經被我撕得沒留下半點痕跡,早就被記憶及時間的洪流沖走沖到什麽也不剩。我只是沒有任何目的地做許多事,包括在山茶園中放空大腦漫步。 我在山茶盛放的日子行走在綠的葉子紅的花朵之間,那些鮮明的景色與灰藍色的天空搖曳著掙紮著凝固著,我卻沒有任何感想,視野中飽滿的圖畫無法填充只盈滿淺紅血液的心臟。

喬雪拿著自己的相機拍攝花朵。他工作和休假時用的是不同的SD卡,在拍攝山茶時用的SD卡裏面只有一些風景照。我看著他舉起相機,纖細的手腕自寬大衣袖中伸出來,像是枯掉的山茶樹枝一般脆弱。

……好美。

“是啊。這邊都是單瓣的紅山茶,我個人覺得單瓣的比重瓣的好看。”喬雪用他蒼白的手指“哢哢”地按快門。血紅的花瓣映在覆蓋他雙眼的淚液之中,暈染開血紅的影子。

一年之後,我們又去了山茶園。

站在門口,喬雪似乎突然想起去年的事,翻著相機相冊。我偷偷瞄了一眼,他在看去年來這裏時拍的照片。

“你比以前更有活人味。”

我正打算用手機拍點照片,喬雪突然開了口。

“是啊。我現在感覺活著還挺有意思的。”

“是吧。”喬雪收了相機,用拇指指了指園內唯一一條道路,“走吧,進去轉轉。”

在這一年時間之中,我變了太多。

透過喬雪的眼睛,我所看到的世界已然不同。

其實什麽都沒有變。不以任何個體意志為轉移的那些東西,不因任何主觀因素改變的那些東西,自始至終從來沒有變過。只是,我終於能夠理解活著的意義。

我看向喬雪。喬雪的鏡頭似乎沒有在對著花朵。不知道取景器裏是什麽景象,總之屏幕中心是一片葉子——我說不好那是一片葉子還是兩片葉子,因為只有一根葉柄。兩片葉片纏繞擁擠在同一個葉柄上,沈甸甸地互相擁抱。

“你拍葉子幹什麽?”

我問他。

“隨便拍拍。”喬雪按下快門,屏幕黑了一瞬。他頓了頓,放下相機,轉向我。

“——你似乎還有別的問題想問?”

沒有。

我變了,喬雪,那你呢。

我不想再問他的願望、他的夢想。采訪裏的那個答案,或是患者自述裏的那個答案,無論他給出哪一個,我都不會輕易相信。

喬雪。

你的夢想是什麽?

那個過於寂寞的人——他看起來並不像是沒有願望、沒有夢想的樣子。

潮濕的海風席卷過正午的空氣,在陽光下卷起無數殷紅的圓形花瓣,那些花瓣自顧自地絕望地飛舞著,被近乎白色的日光鍍上一如金屬的銳利邊緣。映在我視網膜上、站在山茶花叢之中的喬雪,恍然之間似乎已被那些花瓣撕扯成碎片。

喬雪。

喬雪,我看見你了。我在看著你啊。我愛著你啊。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我拽住了他的袖子。他的手指被寬大的袖子擋住,像是瑟縮的幹枯樹枝,只要不被看到,就假裝還活著,假裝仍能在來年掛上血色的明艷花朵。

“你在說什麽?我不會走啊。”

我永遠都會在目嶺,在省廳。只要你願意,我會永遠和你住在一起,直到我死。

喬雪扯出很勉強的笑容,毫不畏懼地直視著我的雙眼。他在假笑的時候會刻意皺起眉頭,將假笑偽裝成動用了各處肌肉的真笑,真誠到令人作嘔。大部分人大概都會被他騙過去。

“好怪的說法啊。你是好人,會長命百歲的。”

我松開了拽著他袖子的手。他的手像是死了一樣墜落到身側。

我猜到了你的願望,喬雪。

如果那真的是你的願望,那我不希望它被實現。

有生以來頭一次,我產生了這樣可以稱說為扭曲的想法。被你怨恨也好,被你誤會也好,就算是被你殺死也好,我不希望你的願望實現——如果我猜中的話。

不是你跟我說的嗎,人世間是美好的熱鬧的溫暖的?

不是你說的嗎,那是你願意拼上性命保護的東西?

我嘆了口氣。

喬雪不是我的東西。喬雪不是任何人的東西。喬雪不該被任何人、任何記憶束縛。

不管是不是天才,是不是省廳的法醫,是不是兩位犧牲在崗位上的警察的孩子,喬雪就是喬雪。

喬雪就是喬雪。

所以,當時的我終究是什麽都做不了。

那份心情名為“恐慌”,我終於體味到它。

以當時為節點,往後數半個月。

以現在為節點,往前數半餘年。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正午,我心中不祥的預感得到確認。

我沒猜錯。

我猜中了他的願望。

我甚至差點沒來得及阻止它實現。

那就是“喬雪”的願望。

但是……

半年前,在市立醫院,將聞起來像是氯水的洗手液擠到手心搓出淺粉色的泡沫,我打開水龍頭,凝視那些輕飄飄的泡沫並手上的血跡一同被沈默的水流沖走,沖到不剩痕跡。再大的雨也無法將一切都沖走,敘述再輕描淡寫也無法將沈重的記憶刻印在腦海掛在心間的鎖鏈清理幹凈,1001,1002,1003,1004,心如亂麻的我強行逼自己思考。

我是不是猜錯了他抱持那種願望的原因?

以及……

——那真的是他的願望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