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前後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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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前後鼻音
周聿結束工作回到濱城時是周五，比答應皮姝美的還要早一天。
他除了在學校上課，跟著周序堂跑現場，偶爾也會接點做木雕的私活。手藝不算太精湛，只能做些普通小物件。
周聿上午回家後，前庭後院走了個遍，沒找到皮姝美的身影。他惦記著未完成的幾個單子，索性背著行李直接鉆進工作間，兩耳不聞窗外事，後來家裏來了客人的熱鬧，他是真的一概不知，也忘得徹底。
直到月光灑在庭院內，照得地面亮堂堂，樹上的蟬鳴一聲蓋過一聲，一只青蛙想拿荷葉當跳板，卻腳底一滑撲通栽進池塘裏時，周聿才打著哈欠推開了工作間的門。
他看看手表，已經是半夜一點。
屋裏的人都陷入了深眠，周聿伸伸懶腰，聽到肚子叫了幾聲，餓了。
回房間的腳步拐了個彎，目的地換為廚房。
皮姝美知道他忙起來不顧飯點，廚房總是會留點吃的東西，慢慢養成了習慣，哪怕他不在家，飯也照樣留。
夏天連晚風都不輕柔，迎面吹在臉上像一張悶熱的網，呼吸都變得沈重。周聿加快腳步，趕著吃點飯回去空調房洗澡睡覺。
路過池塘時，他腳步放緩，幾枝羅漢松葉橫陳在眼前，夏天雨水太好，它們長勢喜人，快看不出修剪過的造型，得提醒奶奶找人來處理一下。
周聿把這件事記在心裏，繼續朝著廚房走，腳步擡起卻又放下。透過羅漢松枝葉，他看見池塘邊依稀站著一個人影。
男的，背影看著年輕，不是周銘，他比周銘個頭矮一些。
疲倦的大腦經歷了幾次重啟，周聿終於想起家裏要來客人的事情。
男的，肯定不是宋奶奶，那只能是那個叫鶯鶯還是燕燕的。
周聿再擡腳時放輕了腳步，他不打算打擾小客人。他們還沒正式打過照面，深更半夜魯莽出現的行為不禮貌，也不是待客之道。
可夜晚又太安靜了，安靜到周聿無法忽視夾雜在蟬鳴中的一點啜泣聲。
他轉身看向池塘邊，目光鎖定啜泣聲的來源。
眼睜睜看著客人在自己家哭，似乎更不是什麽正確的待客之道。
周聿頭有點疼，他已經工作超過12個小時了，身體每一個器官都在叫囂著想睡覺，還有一個吵著想吃飯。
管還是不管？
他沒有糾結的習慣，快速清理大腦的困頓感，將擺在眼前的事情排了先後順序。
先去吃飯，然後睡覺。
不論小孩還是大人都要面子，掉眼淚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被陌生人撞破只會更尷尬。他不能過去。
此刻在池塘邊委屈巴巴的邱因，其實晚上十點鐘就躺到床上了。
床品是新換的，還帶著一股好聞的柚子清香，中央空調無聲運轉著，屋內溫度適宜，但他睡不著。
邱因是早產兒，身體發育比別的小朋友慢，身體素質也不太好，他媽媽秦安靜總是很緊張，在他身上投放了過多註意力。
今天吃的東西有沒有嚴格按照碳水，脂肪，維生素的比例來，明天玩的玩具有沒有經過安全認證，後天交的朋友品行端不端正。
邱因從沒覺得不正常過，反而在離開秦安靜身邊時，出現了戒斷反應。
倒時差加焦慮，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午夜十二點半，還是睡不著。他想給媽媽打電話。
曼哈頓應當是中午，秦安靜生活很規律，這個時間是午餐時間。他撥通了越洋電話。
秦安靜沒接，一連三通都沒接，邱因因為聯系不到媽媽變得更焦慮。他起身下床，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電話還在打，依然沒人接。他抱著最喜歡的波浪毛小猴子毛絨玩具，下樓來到後院。
手機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滅。
邱因哭了，一開始只是流淚，後面慢慢哭出聲。他蹲在池塘邊，淚水打濕了懷裏的小猴子。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蟬鳴和蛙叫，在它們的聲量競技中，邱因不哭了。贏或是輸，說出去都不好聽。
他是要面子的。
月光是突然消失的，月亮被飄來的一片烏雲遮住，雲層中閃過一道光，緊接著是轟隆隆的打雷聲。
周聿從廚房出來，估摸著一會要有雷陣雨。他想起池塘邊的那道身影，應該回去了吧？
不放心，他打算去看一眼。
果然，人還在池塘邊蹲著數魚，一點沒有回屋躲雨的意識。雖然是盛夏，但淋一場雨還是會有感冒的風險。熱感冒，更難受。
不能讓客人感冒，周聿怕嚇到邱因，特意改變了聲線，聽起來很溫柔，他喊奶奶在電話中提到的那個名字：“鶯鶯。”
“鶯鶯”還是受到了驚嚇，噌得站起身來，他大概是想扭頭看看什麽東西大半夜出來嚇人，結果因為蹲得時間太久腿麻了，一個沒站穩，直接摔進了池塘裏。
小猴子在空中完成拋物線運動，自由落體掉在草叢裏。一池錦鯉受到驚嚇四散開，呱呱叫了一晚上的青蛙都見好就收閉了嘴。
邱因整個人濕漉漉泡在水中，腦袋露出水面尋找空氣。
周聿腦子裏“嗡”得一聲，顧不得其它，忘了這池塘很淺，根本淹不死人，直接沖著跳下去。
他把人打撈上來。
一股熱風吹過。
“阿嚏，阿嚏阿嚏”邱因抖動身體，連打三個噴嚏。
周聿本意不想讓他淋雨感冒，沒想到自作聰明捅了簍子，愧疚湧上心頭：“抱歉，是我的錯。我剛才看天要下雨，想讓你回屋裏去，沒想到還是嚇到你了。你先上樓，我煮姜湯給你送過去。”
“你是？”邱因平覆呼吸。月光被遮住，他看不清眼前人的樣子，只模模糊糊有個大概輪廓。
“我叫周聿。”
他把邱因扶起來，手掌心觸碰到對方裸露在外的胳膊，冰涼，“快回去洗個熱水澡吧，真的很抱歉。”
“你是周聿哥哥。”周聿還想說的話被這個稱呼全打散了，他是第一次聽別人這麽叫自己。周銘平時喊他哥，同學喊他周聿，長輩喊他小聿，有時候也會聽到別人喊他聿哥。
周聿哥哥，不知道為什麽會喊得他有點害羞。他把這四個字放在唇齒間來回琢磨。是不是有點親密了？他不習慣，但現在時機不合適，還是等明天再糾正吧。
兩人走到屋檐下，雷陣雨傾盆而洩。
“周聿哥哥。”邱因又這麽叫了，他還沒來得及應聲，對方又說：“你是不是分不清前後鼻音？我叫邱因，因是前鼻音。”
“你不是研究生嗎？”
閃電亮起，照在了周聿石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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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結束工作回到濱城時是周五，比答應皮姝美的還要早一天。
他除了在學校上課，跟著周序堂跑現場，偶爾也會接點做木雕的私活。手藝不算太精湛，只能做些普通小物件。
周聿上午回家後，前庭後院走了個遍，沒找到皮姝美的身影。他惦記著未完成的幾個單子，索性背著行李直接鉆進工作間，兩耳不聞窗外事，後來家裏來了客人的熱鬧，他是真的一概不知，也忘得徹底。
直到月光灑在庭院內，照得地面亮堂堂，樹上的蟬鳴一聲蓋過一聲，一只青蛙想拿荷葉當跳板，卻腳底一滑撲通栽進池塘裏時，周聿才打著哈欠推開了工作間的門。
他看看手表，已經是半夜一點。
屋裏的人都陷入了深眠，周聿伸伸懶腰，聽到肚子叫了幾聲，餓了。
回房間的腳步拐了個彎，目的地換為廚房。
皮姝美知道他忙起來不顧飯點，廚房總是會留點吃的東西，慢慢養成了習慣，哪怕他不在家，飯也照樣留。
夏天連晚風都不輕柔，迎面吹在臉上像一張悶熱的網，呼吸都變得沈重。周聿加快腳步，趕著吃點飯回去空調房洗澡睡覺。
路過池塘時，他腳步放緩，幾枝羅漢松葉橫陳在眼前，夏天雨水太好，它們長勢喜人，快看不出修剪過的造型，得提醒奶奶找人來處理一下。
周聿把這件事記在心裏，繼續朝著廚房走，腳步擡起卻又放下。透過羅漢松枝葉，他看見池塘邊依稀站著一個人影。
男的，背影看著年輕，不是周銘，他比周銘個頭矮一些。
疲倦的大腦經歷了幾次重啟，周聿終於想起家裏要來客人的事情。
男的，肯定不是宋奶奶，那只能是那個叫鶯鶯還是燕燕的。
周聿再擡腳時放輕了腳步，他不打算打擾小客人。他們還沒正式打過照面，深更半夜魯莽出現的行為不禮貌，也不是待客之道。
可夜晚又太安靜了，安靜到周聿無法忽視夾雜在蟬鳴中的一點啜泣聲。
他轉身看向池塘邊，目光鎖定啜泣聲的來源。
眼睜睜看著客人在自己家哭，似乎更不是什麽正確的待客之道。
周聿頭有點疼，他已經工作超過12個小時了，身體每一個器官都在叫囂著想睡覺，還有一個吵著想吃飯。
管還是不管？
他沒有糾結的習慣，快速清理大腦的困頓感，將擺在眼前的事情排了先後順序。
先去吃飯，然後睡覺。
不論小孩還是大人都要面子，掉眼淚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被陌生人撞破只會更尷尬。他不能過去。
此刻在池塘邊委屈巴巴的邱因，其實晚上十點鐘就躺到床上了。
床品是新換的，還帶著一股好聞的柚子清香，中央空調無聲運轉著，屋內溫度適宜，但他睡不著。
邱因是早產兒，身體發育比別的小朋友慢，身體素質也不太好，他媽媽秦安靜總是很緊張，在他身上投放了過多註意力。
今天吃的東西有沒有嚴格按照碳水，脂肪，維生素的比例來，明天玩的玩具有沒有經過安全認證，後天交的朋友品行端不端正。
邱因從沒覺得不正常過，反而在離開秦安靜身邊時，出現了戒斷反應。
倒時差加焦慮，他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午夜十二點半，還是睡不著。他想給媽媽打電話。
曼哈頓應當是中午，秦安靜生活很規律，這個時間是午餐時間。他撥通了越洋電話。
秦安靜沒接，一連三通都沒接，邱因因為聯系不到媽媽變得更焦慮。他起身下床，在房間裏來回踱步。電話還在打，依然沒人接。他抱著最喜歡的波浪毛小猴子毛絨玩具，下樓來到後院。
手機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滅。
邱因哭了，一開始只是流淚，後面慢慢哭出聲。他蹲在池塘邊，淚水打濕了懷裏的小猴子。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蟬鳴和蛙叫，在它們的聲量競技中，邱因不哭了。贏或是輸，說出去都不好聽。
他是要面子的。
月光是突然消失的，月亮被飄來的一片烏雲遮住，雲層中閃過一道光，緊接著是轟隆隆的打雷聲。
周聿從廚房出來，估摸著一會要有雷陣雨。他想起池塘邊的那道身影，應該回去了吧？
不放心，他打算去看一眼。
果然，人還在池塘邊蹲著數魚，一點沒有回屋躲雨的意識。雖然是盛夏，但淋一場雨還是會有感冒的風險。熱感冒，更難受。
不能讓客人感冒，周聿怕嚇到邱因，特意改變了聲線，聽起來很溫柔，他喊奶奶在電話中提到的那個名字：“鶯鶯。”
“鶯鶯”還是受到了驚嚇，噌得站起身來，他大概是想扭頭看看什麽東西大半夜出來嚇人，結果因為蹲得時間太久腿麻了，一個沒站穩，直接摔進了池塘裏。
小猴子在空中完成拋物線運動，自由落體掉在草叢裏。一池錦鯉受到驚嚇四散開，呱呱叫了一晚上的青蛙都見好就收閉了嘴。
邱因整個人濕漉漉泡在水中，腦袋露出水面尋找空氣。
周聿腦子裏“嗡”得一聲，顧不得其它，忘了這池塘很淺，根本淹不死人，直接沖著跳下去。
他把人打撈上來。
一股熱風吹過。
“阿嚏，阿嚏阿嚏”邱因抖動身體，連打三個噴嚏。
周聿本意不想讓他淋雨感冒，沒想到自作聰明捅了簍子，愧疚湧上心頭：“抱歉，是我的錯。我剛才看天要下雨，想讓你回屋裏去，沒想到還是嚇到你了。你先上樓，我煮姜湯給你送過去。”
“你是？”邱因平覆呼吸。月光被遮住，他看不清眼前人的樣子，只模模糊糊有個大概輪廓。
“我叫周聿。”
他把邱因扶起來，手掌心觸碰到對方裸露在外的胳膊，冰涼，“快回去洗個熱水澡吧，真的很抱歉。”
“你是周聿哥哥。”周聿還想說的話被這個稱呼全打散了，他是第一次聽別人這麽叫自己。周銘平時喊他哥，同學喊他周聿，長輩喊他小聿，有時候也會聽到別人喊他聿哥。
周聿哥哥，不知道為什麽會喊得他有點害羞。他把這四個字放在唇齒間來回琢磨。是不是有點親密了？他不習慣，但現在時機不合適，還是等明天再糾正吧。
兩人走到屋檐下，雷陣雨傾盆而洩。
“周聿哥哥。”邱因又這麽叫了，他還沒來得及應聲，對方又說：“你是不是分不清前後鼻音？我叫邱因，因是前鼻音。”
“你不是研究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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