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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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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宮

自皇帝登基以來,後宮至今未曾立後,後位空懸,淑貴妃是六宮中位分最高的小主,家世顯赫乃是當朝丞相之嫡長女,時人傳其德藝雙馨,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樣貌又是天香國色,自入宮以來備受盛寵,初時為淑妃,不到兩年時間就成了淑貴妃,是萬眾期盼的有望成為皇後的最佳人選。

據福海所說,承乾宮座落於養心殿附近,是距離皇帝寢殿最近的妃嬪居所,僅次於皇後的坤寧宮,歷代都是由寵妃居住的地方,那便是淑貴妃的宮殿。

離承乾宮越近,宮道上來往的宮人就越多,讓人眼花繚亂的各式隊伍,頗有種川流不息的味道。凈瀾看著周圍從未見過的熱鬧環境,在路上喃喃道:“這就是寵妃嗎……”

“你這輩子沒有機會超過淑貴妃娘娘了,那是天上住的人兒。你若是爭氣些出息些,咱家能說,往後的熱鬧有得看呢。”

還未走進承乾宮,就從宮墻內遠遠傳出各類聲音,熱鬧非凡,那是嶄新紅艷的宮墻,成色極好的朱砂一看就是近期才修繕過,墻內似乎有樂師舞姬在奏樂,還有宮女們交談嘻笑的嬌聲傳來,哪怕是在白天,也有一種在夜晚時鶯歌燕舞、紙醉金迷的奢靡感。

太監將凈瀾帶進了後門,交給了一個樣貌圓滑的嬤嬤,嬤嬤原本是和藹可親的面相,此時只一笑不笑地瞪著凈瀾,讓凈瀾從背後冒了點寒氣上來,趕忙行禮道:“嬤嬤安好,奴婢是新來的官女子,奴婢叫凈瀾。”

“什麽官女子不官女子的,你如今不過是皇上賞來給咱們小主玩的一條狗。”嬤嬤上手就掐了凈瀾一把,罵道,“認清楚你的身份,這承乾宮是個宮女都比你高貴,你就是一個連宮女都不如的玩物罷了。”

凈瀾吃痛抽氣,卻不敢痛呼出聲,只能暗暗捂住痛處輕揉,低眉順眼地應道:“嬤嬤說得對,奴婢記住了。”

嬤嬤帶著凈瀾一路走去,花園中有許多奇珍花草,在大冬天裏竟然也能盛放鮮艷,不知是不是從溫室裏輪流搬來的盆景,路過的凈瀾只能匆匆一瞥這奢侈庭院。

嬤嬤將凈瀾帶到了一個華麗富貴的大堂中,遠處是搭建的戲臺,戲臺正有一班歌舞伎正在表演,大堂中央的高座上倚著一名嬌艷福態的華服美人,美人頭上戴著的點翠珠冠比巨大的雕金紫檀座還耀眼,嬤嬤讓凈瀾在廳中跪下,行禮道:“稟報娘娘,皇上賞賜的奴婢凈瀾到了。”

“奴婢凈瀾參見淑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願娘娘千歲千千歲。”

“高嬤嬤,這就是那名傳說絕色的女子?將她的頭擡起來讓本宮瞧瞧。”白熙和微微向前傾了身子,好奇道。

高嬤嬤粗暴地捏起凈瀾的下巴,將凈瀾掐紅了皮膚,白熙和審視一二,隨即嬌笑出聲:“本宮還當是什麽天仙人物,不過是凡夫俗子,姿色不及本宮的十分之一!高嬤嬤將她帶下去,等本宮得閑了再來好好教訓她,不要礙著本宮賞歌舞,繼續奏樂接著舞!”

停止片刻的樂班接著進行下去,樂曲曼妙,腰肢輕盈,寒冬的承乾宮依然讓人覺得熱血鼎沸,連那枝頭的綠芽都冒了出來紛紛旁觀,仿佛連春天也被這副貴氣逼人的景象召喚。凈瀾心想,如果她是天子,她大概也會選擇來承乾宮吧?

高嬤嬤將凈瀾帶到下人房,承乾宮的下人房二人為一房,沾了承乾宮的貴氣,連下人房的墻壁屋頂都是紅墻金瓦,端的是宰相門前七品官的富貴非凡。

這次凈瀾帶來的包袱比辛者庫時大了兩倍,凈瀾在屋裏收拾著自己的物件,梅花花紋的被褥香枕、兩只小兔子的彩瓷擺件、記載著地理奇聞的書冊……一樁一件都充斥著她在鐘粹宮時的記憶,她只希望能將這張小床布置得有熟悉的味道,這就足以。

不多時,有個宮女走了進來,說:“你就是凈瀾?我是跟你同房的春安,高嬤嬤讓我過來教你規矩。”

春安指了指旁邊的床榻,說:“看到沒,那就是我的床。”那張床榻布置得不算整齊,淩亂草率地擺放著紅被綠枕,零零碎碎地散落著雜物,都是些隨手放的小物件,能看出來這張床的主人性格懶散灑脫。

凈瀾收回眼光,福了福身請安:“春安姐姐好,凈瀾已經收拾好了,聽候春安姐姐差遣。”

春安帶著凈瀾來到承乾宮裏的雜役房,雜役房裏有一排洗幹凈的馬桶,也有地方放著準備漿洗的衣服,春安說:“承乾宮的衣物和穢物都送往宮中的掖庭,但也有一些來不及送,需要在院子裏做完的雜務。”

“聽高嬤嬤說,你原本就出自辛者庫,做慣了最低級的下賤活,以後這些臟活就繼續由你負責吧。”

“是,謝謝春安姐姐的指點,凈瀾這就開始漿洗衣服。”

宮裏最低級的雜務是倒夜香,再高些是浣衣,至於雜掃就更高一等了,那是有機會到貴人跟前入眼的好職位。

兜兜轉轉半年間,凈瀾又落回了原本就有的位置,仿佛一切都是大夢一場,等她醒來了,她還是那個提著馬桶的庸婦,渾身臭氣沖天,只能過著俗不可耐的日子,日覆一日地刷洗著人間垢物,這樣的日子,她已經度過了七年。就像童年時期鐘鳴鼎食的記憶一般,少女時期的夜香奴也已經成了她的本能,她倒騰著馬桶和木盆的動作嫻熟老練,就好像是刻在本能裏的肢體記憶,不僅沒有讓她感到疲累,還讓她有多餘的心神來分心。

凈瀾並未覺得這樣的日子痛苦,她已經習慣了這份痛苦,形成她的血液讓她感到再次流動的熟悉的安心感。她覺得就這樣過下去就好,她原本就是一介賤人,偶得幾日皇恩已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回歸賤人該有的日子才是她的本分。她並沒有如福海所言向往王權富貴,她唯一惋惜的是王洪嬌,若不是出現變故,或許她能和王洪嬌過著一輩子的平凡日子,那才是她這等人該肖想的願望,她有自知之明地對待人生中的過客和愛情。

凈瀾將手中的衣服塗上玫瑰氣味的皂角,用洗衣棒再次捶打一番後,望著墻角上的桃花出了神,那朵桃花顫顫巍巍地伸出宮墻指向澄碧的天空,那是她見到的春天裏的第一朵桃花,春天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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