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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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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腦袋和身體灌了鉛一樣沈重。睜開眼好半晌沒反應過來現在是在夢境還是現實。

裴霽眨了眨眼睛,目光向下,遲緩地看到坐在床尾處,一只手曲起撐著額間,眼睛緊閉的趙驚鶴。

他下巴和唇上冒出細細短短的青渣,眼周黑沈,衣服還是那身,已經有些皺巴了,眉宇微皺,看上去睡得不是很好,人也不那麽精神,沒了平日裏的利索幹凈和體面。

裴霽嘗試擡起沒紮針頭那一只手,想伸手摸摸他碰碰他,但渾身酸軟麻木得厲害,一點勁也使不上,擡到一半無力地落回腿側。

他輕輕嘆出一口氣,靜靜盯著人看。

原本緊閉的眼睛卻倏然睜開,裴霽直直撞進他黑沈的眼睛,四目相對,一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

剛睡醒的人,眼睛下沈,眼底帶著鋒利防備的眸光,緩了幾秒後,才稍稍褪去。

裴霽看著他,一直沒眨眼,喉頭幾番湧動,開不了口。

趙驚鶴也在看他,視線直挺,裴霽被他這樣盯著看,只覺得渾身像剝了衣服一般,半點遮掩的地方也沒有了。

目光落在趙驚鶴的右手上,那只修長寬大的手掌從拇指與食指中間纏繞而過一層厚厚的白色繃帶,他睫毛顫了顫,輕聲問:“手痛嗎?傷得嚴重嗎?”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趙驚鶴手掌動了動,不答反問,聲音是啞的。

裴霽輕輕搖了搖頭。

其實身上是痛的,能感覺到腹部創口處麻藥失效後時不時湧起的鈍痛,不是很重可以忍受,但就是刺撓得不敢輕易挪動身體,躺久了又麻又酸。

趙驚鶴直起身走到床頭,俯下身掌心貼在他額頭上好一會,確認沒有出現發熱癥狀後摁了呼叫鈴,醫生很快來到病房。

例行檢查後又問了一堆問題,裴霽都一一回答,最後醫生交代了些註意事項才離開。

裴霽在剛才與醫生對話中,大概得知了自己一些情況。

他被推進手術室後因失血量過大引起失血性休克,幸好搶救及時,失血量也還沒超出構成生命危險的程度。

那刀太刺進去太深了,創口結腸破裂、腸系膜血管損傷,整整縫了二十針,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沒有刺到要害,刀尖再往右偏一點就是主動脈,那情況就要比現在糟糕多了。

但也還不能完全樂觀,接下來幾天仍然要密切觀察身體各項體征,避免出現術後發熱,切口紅腫等一系列術後並發癥。

裴霽自己聽著都有些後知後覺地害怕和膽顫,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差一點就聽不到趙驚鶴的答案了?

醫生離開後,病房陷入短暫的沈默,裴霽敏感地察覺到屋內沈下來的氣氛。

趙驚鶴面上表現得一直很平靜,垂眸看他一眼,聲音也是淡淡的,問他要不要喝水,裴霽臉微仰向上看著他,搖搖頭。

趙驚鶴靜默一瞬,腳尖一轉身子已經往旁邊邁出一步了,裴霽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勁,猛然擡起手抓住他手腕。這麽一動,輸液管也跟著一陣晃蕩,玻璃藥瓶咣當碰在鐵管上發出一聲脆響。

趙驚鶴頓住,回過頭看他,擡腳將床尾的椅子蹬到腿邊,然後坐了下來,面無表情地將裴霽的手從手腕上撥開,放回床邊。

裴霽太了解趙驚鶴了,知道他這是生氣了,但又忍著壓著不想表現出來,也知道他為什麽生氣。怎麽說都是自己的錯,明明答應過有什麽事先跟他商量卻沒有做到。

生氣是應該的,裴霽也理所應當接著扛著他的氣,但他不說也不把氣撒出來裴霽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只能慌亂地抓著人不讓人走。

最後啞著聲音說:“我錯了,鶴哥。”

這一聲叫的又軟又綿,語氣和腔調帶著一股令人無法狠心的蠱惑感。

趙驚鶴盯著他,目光又沈又重,他看著那雙小心謹慎閃爍著柔軟的琥珀色瞳孔和蒼白消瘦的面容,膨脹的氣球倏然洩空了氣怎麽也生不起氣來了,唯有心疼和後怕。

“哪裏錯了?”趙驚松骨頭一般輕輕捏著搓著他的五指,不冷不淡地問。

裴霽被他捏得又舒服又服帖,老老實實回道:“不應該沒跟你商量就冒險行事。”

“腿酸嗎?”趙驚鶴看他一眼,沒接話,只是淡淡問道。

裴霽點點頭,趙驚鶴掀開被子,手搭在他腿上不輕不重地捏著摁著。裴霽腹部創口插著引流管,紅褐色的膿液順著管子往外引,趙驚鶴視線在上面停留了片刻,臉色發沈。

“我保證,再也沒有下次。”裴霽另一只手舉到額前,語氣誠懇。

然而趙驚鶴頭也不擡,冷笑一聲,“別亂動。”

裴霽悻悻然放下手,看著他冷硬的下顎線,靜了幾秒,說:“你生氣就撒出來吧,別憋著,我哄哄你行嗎?”

摁在膝蓋上的手停了一瞬,趙驚鶴擡眸看他一眼,目光直直,“沒想跟你生氣,也用不著你哄,你不把自己安全當回事,沒人能管得了你。”

裴霽聽得心都麻了,酸水一個勁地往鼻尖湧,他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前科在先,現在無論怎麽保證發誓都是空口而談,悻悻然地垂下頭。

兩條腿都摁過一遍,趙驚鶴松開手,將被子掩好。

裴霽擡起頭,眼睛四下轉了轉,問道:“我的外套呢?”

“你打算怎麽做?”趙驚鶴從西裝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是裴霽從康德口袋順出的那支金色打火機,他松了一口氣,伸手去接趙驚鶴卻收回了手。

裴霽看著他,這次沒有過多猶豫,他將自己的計劃以及最近和梁從衍見過面的事統統全盤托出。

趙驚鶴聽完沈默了好一會,最後冷漠道:“在你還沒康覆之前,這個東西我先替你保管,什麽時候好了什麽時候歸還。”

裴霽一聽,有些急了,等他完全康覆恐怕陸遠岱都不知道跑哪裏去頤養天年了。

“康覆到什麽程度啊?能下床走路行嗎?”裴霽試圖和他商量。

趙驚鶴涼涼道:“別討價還價。”

裴霽看著他又沈又冷的眼睛,閉上嘴巴不說話了,之後也沒再敢提這事,他一提趙驚鶴就冷臉,裴霽受不住。

他仰著臉,望進趙驚鶴眼睛裏,他的目光開始是靜靜的接著慢慢蘊上些熱呼呼的有點小心又有點期盼的什麽東西,灼灼亮著。

他一直沒移開眼睛,在長久的沈默的對視裏,趙驚鶴冷硬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一些,流轉的空氣變得有些燥熱。

“你說的話還算數嗎?”裴霽眼皮動了動,清了清喉嚨,目光停在他臉上片刻不移。

“算數,”趙驚鶴沈默一會,淡淡看他一眼,問道:“想聽答案?”

裴霽壓著聲音嗯了聲。

趙驚鶴冷冷道:“什麽時候好了什麽時候說,我不想跟病人談論這個問題。”

裴霽一楞,被人噎得半句話說不出來,吃閉門羹一樣癟了癟嘴。

心裏想,這人真是一年不生氣,生氣能記半年,跟那西葫蘆一樣悶,一悶就悶個大的,令人難以招架。裴霽本來就因為他那句話,心裏刺撓得很,但又別無他法只能忍著他順著他,只求他不炸毛。

為了讓自己加速好起來,裴霽這幾天態度積極配合後續的康覆療程,到今天已經能自主下床走動了。

這兩天趙驚鶴挺忙的,也並不是一整天都在醫院待著,有時候早上出去了到半夜才回的時候也是常有的。

裴霽住的是單人病房,趙驚鶴讓人在旁邊加了張床,現在洗漱兩人都是一起。病床即使再怎麽高檔也沒有家裏的床睡得舒服,加上他身高體大的,醫院的床手腳都伸不開,裴霽原本提議兩張床拼到一起,這樣翻身也寬敞些舒坦些。

他完全沒想別的,沒想趁機占人便宜,就是看趙驚鶴窩在小床裏伸不開腿有些心疼,但人沒同意,裴霽知道他是怕不小心碰著自己身上的傷口和管子。

沒法,他現在什麽主也做不了。只有被做的份。

今天趙驚鶴回來得更晚一些,裴霽已經洗漱完,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地看書,書沒怎麽動倒是時不時就要看一眼墻上的鐘。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身體虛弱的時候更容易對人產生依賴,這些天趙驚鶴天天守在他身邊,身體跟有了肌肉記憶一般,人一不在,他做什麽就總是無法靜下心。

他拍了張自己躺在床上的下半身,露出半角書和半只手的照片給人發過去。

這幾乎已經成為他們之間的日常,今天吃的什麽做了什麽,做了哪些康覆項目訓練完也要拍一張給人發過去,表現得非常積極主動。

趙驚鶴忙的時候回覆就簡短些,大概就是收到已閱的狀態。空的時候也會給裴霽發吃的什麽做了什麽,但很少,不過裴霽不貪心,非常知足甚至樂在其中。

趙驚鶴:嗯,在開會。

裴霽腦子裏想象他在會議上開小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裴霽:好的。

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裴霽:有點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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