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初的勸慰來得突兀又及時。

秦拓喉結一動，握著孟初的手一用力，從蹲姿轉變為站立。

眼前，化出雙腿的孟初甚至比自己還要高一些，他重新披上在電影院內脫下的西裝，敞開的襯衫衣領讓不少路人放慢腳步，驚嘆著欣賞這副美景。

“秦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接過秦拓懷裏的拓拓，另外一只手拉住秦拓的手腕，不由他拒絕地，堅定朝一個方向走去。

附近的人流逐漸變少，穿過最熱鬧的市中心，繁華就在身後落幕。

與Z國相似的小巷暴露在銀白色月光之下，被黑暗所覆蓋的巷角蜿蜒成一道走向四方的迷宮，猶如一道單選題。

秦拓任由孟初牽著，他跟上對方的步伐，在沈默的步行一個小時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耳邊海風陣陣，離了月光的大海翻滾間攜著令人窒息的幽深氣息，讓人從心底感到恐懼。

“晚間這裏沒有任何人。”孟初脫掉皮鞋，□□著雙足走上沙灘，回頭望著還站在原地的秦拓，“來吧。”

他低聲喊著，明明只是簡單的兩個字，卻攜著不容人拒絕的強勢氣場。

海岸離得越來越近，孟初彎腰將拓拓放到一塊還算幹凈的石頭上，迎著風，解開袖口上的藍寶石袖扣，扯下系在脖頸的領帶。

璀璨的藍寶石墜入沙面，伴隨著的還有落下的件件衣物。

“任何一個地方，都無法到達孤島。就如當初我命姜立晨來到那裏，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人為的設計。沒有我的允許，無人可以靠近我的領地。”孟初□□著身體，月光照在他白皙的肌膚上，散出點點銀光。他勁瘦的腰肢在月色落下的那瞬間，反射出鋒利的光芒，秦拓仔細盯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已經出現的透明鱗片。

“秦拓，我從孤島上出來的那一刻，同樣也回不去了。”他走到秦拓面前，略微冰涼的手握住秦拓的手腕，慢慢卸下他身上的裝飾品，然後撥下他身上那件同色西裝，僅餘裏面的黑色襯衫，“人永遠不要做後悔的事情，當然，人魚也是。”

低沈的聲音在黑夜下宛如歌唱，孟初蠱惑著秦拓，帶著他走向海邊。深藍色的海水撫過兩人□□的腳背，隨後逐漸上漲，沒過膝蓋，沒過大海，最後讓冰涼的海水吞噬全身。

華麗的魚尾在海水起伏下陡然化出，接近兩米長的魚尾上，璀璨的鱗片好似寶石，霎那間迷醉了秦拓的眼睛。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不自然地顫抖，沒有經過熱身就落入海水的刺骨寒涼讓他的嘴唇開始泛白。身下，孟初的長發飄散在水中，那張精致的面容上，再無笑意，只有無悲無喜的平靜。

“在這裏。”孟初輕輕道，“什麽都不要想。”他擁抱住秦拓的身軀，魚尾猛地用力，一躍竄入深海之下。

尚能見光的海面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無數的海洋生物在海域之主落下的那一刻就四處逃竄，有幾只反應遲鈍的，見沒辦法逃離，只好低垂下頭顱，期望著王可以早點離去。

孟初看都不看那些生物一眼，他帶著秦拓一直往下潛，直到秦拓的眼睛無法視物為止。

四周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陰冷與潮濕相擁而眠，在失去光後，一切都恢覆了最初的秩序，無端端地安靜下來。

躁動的心臟不再狂烈跳動，腦海中扯不斷理還亂的思緒也在頃刻間被凍結。他的胸腔沒有感受到一點壓力，在如此深的海底，秦拓苦中作樂地想著，或許作為一團數據，這便是最大的優點吧。

大腦內的機械零件快速運作，缺漏的樞紐上填補了正確的配件，海水潤滑了每一條軌道，修覆了應當修覆的錯誤。

秦拓放松身體，將體內的濁氣吐了出去。

“我沈睡的一千年內，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風景。”孟初晃著魚尾，盯著自己墨色的尾部，低聲道，“一天又一天，無數次我夢到同樣的結局，他在對我笑。我沒有看見過他的眼睛，在現實裏，也沒有接觸過他的生活。我與他的所有記憶，都停留在了那片夢境、那一座水族箱，還有最後的孤島上。”

“我時常做一場夢，夢裏愛人未死。”孟初擁住秦拓，他的長發包裹住兩人的軀殼，漫天的黑色如蛛絲，緊緊纏住兩人成為一個合體的蛹。

“所以當我真的看見希望的時候，我根本不在意希望背後的絕望有多恐怖。”

“秦拓，記得這一點。”他說完這話，就一把摟住秦拓的腰，魚尾快速擺動，帶他冒出水面，迎接並不刺眼的月光。

海面上空無一物，孟初帶著秦拓到偏僻的礁石群上。他上半身半躺在礁石上，奪目的魚尾浸在海水內，微微蹭著孟初的手臂。

空靈歌聲在下一秒響起，他在那吟唱，低沈又落寞。

秦拓身上的黑色襯衫全部濕透，他靠在孟初的魚尾上，閉上眼聽著人魚唱給愛人的歌。

“我應該開心。”秦拓低低道，“孟初，謝謝你。”

歌聲依然在海面上回蕩，孟初修長的手指覆在自己□□的脖頸上，尖銳的指甲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劃破光滑的肌膚，淌出鮮紅血液。

【我的愛人啊……】

【再別於火海——】

【我的愛人啊……】

歌聲隨著月光的淡去停止。孟初垂眸，魚尾上的溫熱讓他終於感知到一點溫度，“秦，我還沒跟你講我的想法吧。”

“無論是哪個國家，都無法預測真正的噩夢。噩夢由我一手制造，凡人就算再厲害，又如何能和神相比呢？”孟初嘴角彎起一抹弧度，他笑得漂亮，笑得很輕松，“待到溫室開始，我會讓身上的血液流入每一寸土壤，這樣，從土壤裏長出來的噩夢，都會擁有我的力量。”

“有你在，我不擔心混合Ⅲ型會失敗。當Ⅲ型創造出來後，所有人類皆會快速墜入美夢之中。他們會拋棄現實中的苦厄，墮入甜美的深淵。夢裏，有他們想要得到的所有，一步一步，迷失本性，放逐自我。”

“你猜，當夢與現實融為一體時，再見的，是美夢還是真正的噩夢？”孟初低低笑著，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抖，可臉上的笑意卻不顯得多麽快樂，“我會把Ⅲ型投入到產品中。之前問你借錢，就是想開一家做化妝品的公司。”

“女人熱愛美，追求美的極限。當唾手可得的精致就在自己手邊時，她們會不顧一切的上去爭奪。”

“口紅、眼影、香水、還有各式各樣的化妝品。”

“Ⅲ型潛伏在每一樣當中，它會順著飄散開的香水，感染每一個聞到它或是沾到它的人；會順著轉開來的口紅，塗抹在好看的唇形上，再經過這雙唇，親吻不同的人。”

“待噩夢的權限全部開放時，無論是何途徑，都能被它利用。”

“秦，我甚至想好了廣告詞。當你使用這個品牌的化妝品時，你會聽見夢的聲音。夢裏有數之不盡的財富，有皮相漂亮的女人和男人，有老一輩想要享受的天倫之樂，有失去的所有得到補償的幻境。”

“秦，我會為你特別設計一款香水，到時候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麽。”孟初笑道。

“不必了。”秦拓輕輕道，“我只會看見你。”說著他擡起頭對上孟初略帶玩味的眼神，“也只想看見你。”

“這是你最想要的夢嗎？”

“我只執著於我想執著的東西。”秦拓神色堅定，態度嚴肅，“同他一樣。”

“我想也是。”孟初直起身，從礁石上躍入秦拓懷抱。他們撞倒在礁石群內，不夠圓潤的石頭摩擦著秦拓後背，劃出道道傷痕。

痛覺蔓延神經，可秦拓無心再去想傷口在何處。他看著頭頂的孟初，漆黑的瞳孔裏有且只有那一尾小人魚，“你想要做的，我都會替你實現。你想要Ⅲ型擁有絕美的幻境，我就制造出那樣的噩夢。你想要所有人類都被感染，那麽包括我在內，都會受你的掌控。”

“你已經感染了。”孟初尖銳的指甲輕戳秦拓的胸口，滑過黑色襯衫下淺褐色的乳粒，“無藥可救哦。”

“那便無藥可救。”秦拓猛地起身，單手扣住孟初的後腦勺，揉亂那頭柔順的黑發，帶著海水的唇壓在孟初的唇上，慢慢舔舐，“我想做我自己，不需要太長時間，不需要……”

孟初沒有回應他。他深邃的眼眸內藏著淡薄的情緒，好似所有的愛意與激情皆被一把火燃燒幹凈。

他同樣沒有拒絕，一味縱容著愛著自己的秦拓。

他想，原來同一個人所給予的吻，味道總是不相同的。

頭頂的那輪銀月不知何時藏於陰雲之後，海面上的風聲在耳邊徘徊。孟初感覺到秦拓的身軀擋住狂烈的風，還沾著自己氣息的唇壓在自己的耳畔，吐露出他掩藏許久的心聲，“如果沒有他，孟初，我想我還是會愛上你。”

“只可惜，太晚了。”他沒有發出嘆息，僅僅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極為平靜道，“所幸，你還願意為我留一點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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