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海域向來無主，不少開了靈智的海洋生物見這片領地上沒有主人，於是全跑來在這裏駐紮劃分地盤。平日裏，彼此相安無事不找對方麻煩，日子過得很是懶散，就連原本刻在骨子裏的警惕性都被日覆一日的安穩日子磋磨得剩了一層薄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所以當一個強者突然出現在海域時，所有海洋生物皆垂下尾巴，害怕得瑟瑟發抖。

海中的藍色轉魂燈發出柔和的燈光，它小心地照著還在沈睡的孟初的面容，輕輕晃動身軀，觸碰了一下那柔軟的皮膚。

黑色長發在海水中散開，魚尾上快要愈合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遠處，一條大白鯊快速擺鰭游到孟初身邊，用自己龐大的身軀，平穩托起自己的王，心情有些愉悅得甩甩尾巴，往前游動。

孟初躺在大白鯊的身上，依然沈浸在夢裏。

夢中，他看見了自己的兩位兄長。當年天神現世，拯救六界，為保六界秩序，她用自身所有神力誕下三子，一子為鳳，掌天，二子為狐，掌地。

鳳落地便擁有靈力，他一躍飛向高空，數千年來守著這片廣闊的領地，只要飛禽修煉成妖，就要受他管束。

二子為狐，生來九尾。不同於山海經內的九尾狐，他的力量來源於天神，因而本體為祥瑞，可造福妖界。狐幼年時期懵懂不懂事，直到到了生命的一個節點，突然領悟自己生來的意義，遂背負起妖族的責任。

他的兩位兄長，皆是祥瑞，打小就一起長大，關系十分密切。或許正因如此，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永遠都帶著明顯的戒備。

三子，為鮫，掌海，名禍下淵。

天神誕下的第三子，是兇獸。

孟初回想起他的幼年期——嗜血人魚幼年期不可見物，他們雙眼緊閉，直到進入成年期後才會睜開，獲得龐大的力量。在此之前，雖有保命能力，但仍能被輕易殺死。

他在海域裏生存的時候，總是能嗅到若有若無的瑞獸氣息，這證明他的兄長一直以冷漠的態度監視著自己的行動。

孟初習慣了這個氣息，而正因為習慣，所以當他沈睡一千年後醒來直至現在都未嗅到這股氣息時，才會覺得奇怪。

噩夢降臨，詛咒靈驗，人類的“覆滅”，不管是哪一件事，他那位充滿責任感的兄長，都不會像現在這樣袖手旁觀。

夢境中，他以局外人的身份看著近期發生的事，那些人和事，就像是電影裏一閃而過的配角，縱使有亮眼的戲份，依舊被觀眾無情的無視。他一遍一遍回放，原本平穩的心態因多次看重覆的片段而變得焦躁。

【只要有‘愛人’在他身邊，他就會沈淪在這個世界裏，再也不會醒來。】

一道陌生的聲音伴隨著熟悉的祥瑞氣息一同到來。

孟初猛地睜開眼，卻見漫天海水在上空掀起滔天大浪，大雨布滿整個海面，而自己身下，平穩游動的大白鯊發出驚喜的聲音，【王，您醒了？】

他閉上眼呼出一口濁氣，腦海中思緒紛飛，雜亂的情緒如同勾扯在一起的絲線，難以一把扯開，又無法在瞬間理清。

為什麽，在他剛醒來的那一段時間內，會突然出現兄長的氣息？

那一道陌生的男聲，又是誰？

孟初仰起頭，睜著眼睛看著磅礴而下的雷雨。

【王，怎麽了？】

“沒什麽。”孟初驀地回神，他摸了摸身下的大白鯊，剛準備說什麽，就覺身體內燃起一股力量，灼燒著他的筋骨。這股火自上而下的蔓延，它們游走過體內的血管，拼命往外沖擊，企圖找到一個出口。

孟初被它撞得低吟一聲。他身體向左一側，沈重的魚尾微微發抖。陌生的火焰順著脊骨挪到小腹，最後點燃了整條魚尾。

“馬上找島。”他撐著大白鯊的背部，忍著渾身的熱意，冷靜地下命令，“快點。”

【是！】

大白鯊在海面上低吼一聲，尾鰭猛地一擺，快速沖向離這裏最近的島嶼。

暴風雨下，孤島上的沙子團成泥濘的一團，看上去十分醜陋。大白鯊有些嫌棄地用自己龐大的身軀撞了撞，勉強撞出一個平整的區域後，將背上的孟初輕輕放下。

孟初的黑發濕漉漉地黏在身上不停滴水，他低垂著眼眸，漆黑的兩只眼睛內紅線四溢，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

被火灼燒的麻木的魚尾本能顫抖，所有鱗片在瞬間化為灰燼又再次長出來。

【王，怎麽回事？痛不痛，需要什麽東西，我馬上給您找來。】大白鯊急切地擺尾，巨大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笨呼呼的。

孟初搖了搖頭，冷著一張臉楞是沒有痛呼出聲。

他看著自己的魚尾，嫩肉一次一次被堅硬鱗片覆蓋的滋味並不好受，但正是這種明顯的痛覺，讓孟初隱隱意識到，自己可能要化腿了。

他留了部分力量用來化腿，原以為還要再過十多天，不曾想一場暴風雨，打亂了他的計劃，讓他提前出現在海域上。

秦一定很著急吧……

海水陣陣沖刷過魚尾，孟初面無表情地忍受著一陣高過一陣的疼痛，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雨水一起落入身下泥濘的沙中。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用這個姿勢來減輕痛楚。身下，鱗片更換的速度開始變慢，待褪去十多次鱗片後，孟初就覺自己的魚尾像是被人用鐵釘狠狠釘在岸上，在無法挪動的情況下，被一雙手用力抽筋拔骨。

耳邊紫色雷電劈裂半邊天，遠處海浪滾至兩米多高後重重落下，傳來極重的撞擊聲。

孟初只覺眼前一道白光閃過，尖銳的疼痛讓他咬破嘴唇，恍惚間他好像真的看到有人將雙手覆在自己的腰間，從腹部處的鱗片往下撕，血淋淋地撕至尾部。

貫穿整條魚尾的魚骨仿若被抽幹了骨髓，待骨髓抽盡後，沒用的魚骨便被人粗暴地從身體內抽出，丟棄在一旁。

【秦。】孟初低低地用音波喊著愛人，大腦內，無數片段閃過，他睜著眼睛看著天幕，良久後，幾顆珍珠滾落在臉側。

一旁的大白鯊怔住了，他從來沒見過流淚的王，縱使當年王後同那些可惡的人類同歸於盡時，他的王都沒有落淚。

【王……】

孟初緩緩吸了一口涼氣，他一把抓住落下的珍珠，看著化為一團光的魚尾，輕輕道，“你相信王後還活著嗎？”

【王？】大白鯊有些奇怪王會問這個問題，【您不是找到轉世的王後了嗎？】

“找到了。”孟初借著交談緩解疼痛，他側頭看著手中圓潤的珍珠，像是再問大白鯊又像是再問自己，“可他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了。”

【或許是轉世了，所以有差別吧？】大白鯊蹭了蹭孟初身旁的沙子，訥訥道，【世界上怎麽可能有一模一樣的人呀。】

孟初閉上了眼。他回想起夢境裏的那一場大火，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場景。每當獨處時，他總是會自虐般的回憶——他真的殺不死那些企圖傷害自己和秦拓的人類嗎？

人類殺死了自己的愛人，而愛人又殺死了自己。

一千年後醒來，自己創造噩夢，為的不就是一千年的場景不再重現嗎？當年的秦為了保護人魚這個秘密，甘願犧牲自己，那麽今日，他就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有人魚這個生物，並被自己控制。

可是明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為什麽仍會覺得難過呢？

充斥著全身的火焰被雨水撲滅，重新組織結構的魚尾終於化出修長的雙腿。孟初看向自己的雙腿，像是一個傀儡一般撐起身，用雙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類的腿不好用。孟初走一步就要摔一下，看上去很是狼狽。但他沒有放棄，依然堅持用雙腿走路，直到走完一整圈。

大白鯊看出王有心事，乖巧地沒有出聲打擾。它陪著孟初走了一圈又一圈，等到孟初徹底沒了力氣要摔倒的時候，奮力往前一撲，給自己的王當了靠墊。

“要回去了。”孟初摸了摸雙腿，用意念將它換成魚尾。新生的魚尾肌肉更加結實，長出來的鱗片更加華美鋒利。他擺擺新生的尾巴，看向大白鯊，“這裏的海域你可以掌管。”他眉眼淡淡，好似剛剛那條胡思亂想的人魚並非是他一般。

大白鯊一時間摸不透王的心情，於是放慢聲音小心翼翼道，【我聽王的。】

它剛說完，孟初就以一個優雅的姿勢入水，快速游向海港。

海底深處，海洋生物們擡頭看著離開的王者，憋了半晌的氣終於吐了出去。他們跟隨著那抹勁瘦漂亮的影子來到近海，看著他浮出海面，矯健的魚尾在海底下用力一甩後躍至半空。

S市海港內，一個渾身被淋濕的高大男人瘋一般地跑到海域旁，看向在暴雨天裏格外陰森恐怖的大海。

“孟初……”秦拓循著莫名的感應，來到這片海港。

下雨前，他回了一趟科研室，看見孟初還在睡覺便打算出門去買點面皮和肉餡，包餃子給自己的小人魚吃。不曾想自己拎著食材回來的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雨，等到他趕回地下室時，裏面已經沒了孟初的身影。

那一瞬間，秦拓大腦內一片空白，待他想起要去找孟初，腦海裏躍出來的地點便是S市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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