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8新年舊址

關燈
Chapter48新年舊址

嘉城是北方封閉的小城,重工業是城市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柱,卻在科技進步之中逐漸走上下坡路,步入夕陽產業的行列。

曾經氣派的金屬支架也耐不住歲月的洗禮,銹跡攀爬上廢棄的鋼架,帶給這個城市曾經的命脈無盡的破敗蕭條。

冬日裏,原本的鋼廠舊址步入改建,逐步變成新時代的文化產業園。

但無論這些無言的歷史旁觀物怎麽變,城市的內核仍不變。

嘉城雖小,但歷史淵源頗深,文化底蘊順著歷史長河流傳到如今,在嘉城人身上有所體現。

他們認定的人生軌跡傳統,習慣按部就班,更是把一輩子都沈浸在簡單的人際關系之中。

這樣的家鄉,對於部分在嘉城出生的年輕人來說,就是細處滋生絕望的溫床,安穩卻不失為嚴密的牢籠。

所以每當提起嘉城,溫冷丘基本說不出過於美好的詞,她並不留念嘉城。

想要逃離這裏,掙脫束縛的想法從很多年前就在溫冷丘心中根深蒂固。

直到近幾年,她才能夠從更為全面的角度去理解這個小城。從成長之後的姿態反觀過去,才發現自己以往的視角受限。

如今再去觀察這裏,她察覺到許多以往未曾發現的角度,於是在重新摸索著認識嘉城後,她才慢慢走上了和解之路,與落後的家鄉和解,與在此受到滋養長大的自己和解。

徐馳意的婚禮結束沒幾天就到了農歷的新年。

一行人分開,李走之後,和他同一個套房的袁元和井逍退了房,拿過溫冷丘家裏的鑰匙,溫冷丘把易清光送到機場,兩個人約定各自回家過年,等到年後再見。

除夕前一天,溫願開車回到老家的鄉鎮。

與城裏冷清的春節不同,鎮上過節氣氛充斥著大街小巷,新修好的公路旁有人頭攢動的熱鬧集市,空氣中飄著各種食物混合的香味,各種吆喝聲和熟稔的鄉音糅雜在一起,這便是人間煙火氣。

溫願拉著冷啟榮去市集上買了些吃的和貢品塞滿了車的後備箱。

回到老家,同族的堂伯堂伯母一家對著溫冷丘噓寒問暖,他們已經許久未見溫冷丘,握著她的手不停給她拿吃的。溫冷丘環視一圈,覺得這房子好像比記憶中的小了些,堂伯和堂伯母也日漸衰老。

和她自小打鬧的從兄溫格也早就成家,孩子已經滿地跑了,他也變得穩重許多,常年勞作的手布滿與年齡不符的痕跡。

按照傳統,這些年他們沒回家,家裏老宅子的春節對聯都是溫格幫忙貼的。

今年溫冷丘回來,溫格叫溫冷丘過去一起貼。

老宅在街裏,和溫冷丘父母的宅子離得不遠。

溫冷丘望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宅院,心中感慨萬千。

小時候的老宅子裏,祖父總在院子裏支起小方桌,泡一壺茶坐在那裏看街上的人一看就是一下午。他精神尚好的時候偶爾會叫鄰居在院子裏打牌,手裏的煙鬥冒著絲絲煙縷,那是他多年不離身的寶貝。

溫冷丘的記憶裏,院子裏總是若有似無地飄著藥草的味道,那是從堂屋遺留下來的一大面中藥櫃裏發出來的味道。

祖父是鄉裏有名的游醫,溫冷丘兒童時期祖父年紀已經大了,所以很少再幫人看病。只是偶爾還會有小孩子把腿卡進自行車的車軲轆裏,家長就會抱著孩子來找溫冷丘的祖父給治一下。

再後來,溫願的父母過世,給祖父的打擊不小,身體也一下子垮了下來。

祖父得了肺氣腫,年紀大了,身體經不起手術折騰,就這麽慢慢休養著,沒多久也去世了。

自那以後,中藥櫃不見了,院子裏的小方桌不見了,祖父的煙鬥也不見了。

溫冷丘想起自己上次進到這個院子裏,好像已經過去了十多年。如今院子平日裏很少有人來,所以缺乏修繕,處處體現著敗落。

朝街的那一面圍墻塌了一塊兒,幾面窗戶用舊報紙糊著,玻璃透著渾濁的綠色,堂屋的門緊緊上鎖。通往屋頂的樓梯扶手滿是銹跡,已然不堪一扶。院內內雜草叢生,了無生氣。

大門和堂屋的對聯貼的差不多了,溫冷丘趁機爬上屋頂。

屋頂與隔壁鄰居的屋頂距離很近,不過二十厘米的距離,看起來也就是一步之遙就能跨到別人家裏去。

可就是這小小的縫隙,讓小時候的溫冷丘心生怯意。她也有過一步跨到別人家的惡作劇想法,但總擔心自己會落在縫隙中卡住,就從來沒這麽做過。

現在再看,屋頂的高度沒有那麽高,二十厘米的距離也不過是輕輕一邁。

她站在屋頂看著這個被山環繞起的小村莊,發覺自己對這裏似乎一直都不怎麽了解。

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她想。

第二天已經是除夕,溫冷丘依舊睡懶覺,早上朦朧之中聽到堂屋裏來了好幾撥客人。

她沒搭理,只自顧自接著睡。等到起床,已經快到中午。

冷啟榮已經擺好了爺爺奶奶大伯伯母還有溫延釗的照片,點燃了三根香,照片前也放好了貢品。

睜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院子裏,溫冷丘四處亂轉,不停打量。

原本院中的井填死,溫願說井下曾經淹死過一條蛇。

院裏的茂密的葡萄架也早就枯萎,剩下的木材砍下來做柴火,溫冷丘還記得葡萄架上結出的葡萄巨酸無比。

院子裏也雜草肆虐,角落裏還堆了一些雜物。

靠近圍墻的地方是堂哥家留了個地窖,底下存放著大量的紅薯。

蹲在地窖邊上往下望,這個圓形的地窖口,好像變成了另一口井,井下浮現的,是這座院子的過戶及現在,還有未可知的未來。

溫冷丘腦子裏有了個想法。

她趕緊跑進屋拿起手機給易清光發消息:我有個想法。

他回:什麽?

溫冷丘:我想把老家的房子裝修一下。

易清光:不錯,需要幫忙嗎?

溫冷丘:當然!

易清光:想怎麽開始?

溫冷丘凝著眉,思索著:先清理一下院子,然後把舊房屋推倒,重新打一個格局出來,家具也要重新選。

易清光的行動力MAX,回覆說:聽起來工作量不小,我幫你去找一些裝修的素材。

見他如此迅速,溫冷丘說:如果你能親自來就好了,可以當面給我一些建議。

察覺到溫冷丘話裏的撒嬌意味,易清光回:也不是不可以。

溫冷丘內心暗喜。

和易清光聊完天,冷啟榮進她房間拿東西,見她笑得一臉春心蕩漾,說她:“跟誰聊天呢,笑成這樣。”

溫冷丘趕緊否認:“沒誰啊。”

冷啟榮冷哼一聲,一臉“我還不知道你?”的表情,“是上回那個小子吧?”

溫冷丘被自己老母親的洞察力驚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冷啟榮繼續追問:“還真是?你倆談戀愛了?”

溫冷丘支支吾吾,短短幾秒內發現自己還是躲不過親媽的眼神攻擊,“嗯。”了一聲。

冷啟榮表情陡然一變:“你還真和他戀愛了?那合計著徐馳意結婚那幾天,你不是和袁元待在一起,你去找他了是吧?”

溫冷丘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承認,就聽到冷啟榮接著說:“我不是反對你談戀愛,那小子是個演員吧?”

溫冷丘小聲嘟囔:“演員怎麽了。”

“還演員怎麽了,他們那個圈子是什麽樣?能穩定嗎?”冷啟榮恨鐵不成鋼,伸出手指點一下溫冷丘的腦門。

溫冷丘討厭她這個動作,躲閃不及,跟著煩躁起來:“我是跟他談戀愛,又不是跟他結婚。”

“得得得啊,家庭條件得比咱好不少吧,啊?你真是一點都不聽我的啊。”冷啟榮急了。

“是我談戀愛,我找什麽樣的男朋友還得聽你的啊?”溫冷丘不理解冷啟榮為什麽連這件事都要參與,她又不是缺乏對男人的判斷力。

“你知不知道門當戶對什麽意思?我尋思你對小徐有意思我還能幫幫你,你和一個跟我們家差距那麽大的人,我怎麽幫你?”冷啟榮生怕女兒吃虧,本意是好的,但說話語氣沖了些。

“徐馳意已經結婚了!”溫冷丘回。

“嗯,結婚了。那沒結婚之前也沒見你主動。”冷啟榮仍然嗆她。

“我不需要你幫我,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我知道怎麽處理一段感情。”溫冷丘已經開始不耐煩,重申自己的獨立宣言。

“不需要我幫你?那你就完全確定你不會受委屈?他們家人怎麽樣你知道嗎?這兩個人的成長環境不一樣,就會三觀不一樣,差距大了什麽樣的問題沒有?”冷啟榮氣得幾連問,她覺得自己女兒不知好歹。

“我不明白你都沒見過他幾面,你怎麽對他就這麽有意見,你別反應那麽大行嗎?”溫冷丘試圖想要跟母親平和地溝通,但自己的火氣也拱了上來。

冷啟榮更加激動,她聲音更大:“我這是有意見嗎?啊?還不是為了你好?我自己吃過的虧,我不得讓你謹慎點啊?”

溫冷丘差點也跟著吼起來:“什麽都是為我好,我自己沒有分寸嗎?”

接著,溫願聞聲趕來,把母女倆分開,開始和稀泥:“怎麽了這是?大過年的。”

爭吵被迫打斷,母女倆都僵持著不說話。

等到團子牽著爸爸的手,也進屋裏來,嘴裏喊著“姥姥、姥姥!”冷啟榮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溫冷丘轉身回屋裏去,自己冷靜。

到了晚上吃飯,溫冷丘也沒和冷啟榮講上幾句話,矛盾來的就是這麽突然,溫冷丘和冷啟榮的爭吵也總是爆發地莫名其妙,她早已習慣了冷處理。

說來也奇怪,明明自己知道要去溝通,要解決問題,但面對最親近的人,最先行一步的永遠是情緒。

溫冷丘無法控制這種現象,現如今沖突的爆發只會讓她感到疲憊,第一反應也就是要逃避。

晚上在堂伯家吃完飯,大家開始煮水餃。等到溫格端著剛出鍋的餃子到屋裏招呼大家,一群人才發現原本在院門口和小孩一起玩煙花的溫冷丘不見了。他們到處找不到溫冷丘的身影,打電話也沒有接。

冷啟榮還在慪氣,直跟大家說:“別管她了!愛吃不吃!”

只有溫願一琢磨,就猜到了溫冷丘的去處,她用飯盒打了些餃子,跟長輩們說了一嘴,就騎上車走了。

她遠遠就看到溫冷丘坐在街裏老宅房頂上打著手電筒。

溫願停下車,拿著飯盒也上去了。

“幹嘛呢你?打你電話也不接。”溫願把手裏的飯盒給溫冷丘。

大冬天的溫冷丘就坐在屋頂,手都凍僵了。她只是發呆發了很久,沒註意時間,接過還透著溫熱的飯盒,說“手機沒電了。”

溫願也坐下來,學她一樣擡頭看著天:“看什麽呢?”

溫冷丘打開飯盒,裏面是熱騰騰的水餃,她塞一個進嘴裏,含糊不清地回:“看星星。我們好久都沒回老宅了吧?”

溫願點點頭:“嗯,很久了。爺爺去世之後就沒再來過了。”

咽下嘴裏的東西,溫冷丘說:“我有一個很模糊的記憶,就是你帶著我在屋頂玩兒。那個時候我很小,你大概十二三歲吧,那個時候所有人都還在。沒想到現在團子和妹妹都這麽大了。”

身處舊地,難免心生感慨。

說起舊時光,溫願也懷念,她也沒想到自己已經三十七歲而且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是啊,誰能想到呢,這些年發生了這麽多事。”

“姐,你幸福嗎?”停頓一下,溫冷丘轉頭看著溫願問。

“為什麽這麽問?”溫願轉頭看她,覺得她這個問題突然。

“我總覺得結婚生子對我來說太遙遠了。”見著溫願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家,他們全家其樂融融的模樣,溫冷丘自己也有了更多關於組建家庭的思考。

“你現在是這麽說,但你遇到那個人了,就不會這麽想了。”溫願平靜地說,就像其他人說的一樣。

真的是這樣嗎?

溫冷丘沈默了,皺著眉頭思考。

“還真遇到了?”見她這個反應,溫願打趣她。

“嗯。”臨別前和易清光在機場擁抱,溫冷丘此刻腦子裏就是這個畫面。

“你跟二媽吵架就因為他?”溫願聽到了幾句,也猜得到。

溫冷丘悶聲應著,又把嘴裏塞的鼓鼓囊囊的。

“行啊你,現在都因為男朋友跟家人吵架了。”先打趣她一句,溫願繼續剛才的話題:“我不知道對你,對我來說最大的夢想就是能有個家,有可愛的孩子。我十幾歲的時候父母去世,我覺得天快塌了,二爸和二媽待我很好,供我讀高中,讀大學,幫我找工作,又給我操心結婚的事,我小時候特別羨慕你,覺得他們都特別疼你,你就是個很受寵的孩子。但後來,二爸也去世……我只覺得我們同病相憐。我爸媽去世的時候我自己漂泊無依,是二爸二媽和你讓我覺得我沒被拋棄。等到二爸去世的時候我懷著孕,你姐夫也心疼我,才讓我不至於那麽絕望,所以我才覺得能有自己的家也就等於有了自己的依靠。”

“你難道從來不覺得婚姻難挨?”周圍太多女性的婚姻不幸,溫冷丘似乎從沒見過幸福的婚姻應該是什麽樣子。

“當然也會有這種時候,柴米油鹽的,總會有摩擦爭吵,吵架紅眼的時候多了去了,離婚也不是沒想過。但氣頭一過,想想你姐夫是個很好的人,出了什麽事他都願意擋在我前面,家裏人都不敢惹我。生團子的時候我因為流過產的原因增加了風險,醒過來看他第一眼,眼睛腫的跟桃子似的,孩子在一邊兒哭他都顧不上,生怕我出點什麽事。”想起自己的丈夫,溫願沒有那麽多怨言,他們能夠在平淡生活中相濡以沫,就已經是她最想要的生活了。

聽到這些,溫冷丘忍不住掛上了點笑意。

“還有團子,他剛會說話那陣兒,我問他‘你真的是我兒子嗎?’他躺在床上看著我,跟我說‘媽媽,我之前來找你的時候,你好像特別傷心,一直一直在哭,那個時候有個爺爺跟我說,媽媽現在沒辦法照顧我,所以把我帶回去了。’”小小的孩童,懵懂囈語,講著似真非真的話,卻讓經歷了那些事的大人聽了以後又驚訝又感動又難受。

“他那個時候還說什麽了?”溫冷丘猜得到,團子說的那個爺爺應該就是溫延釗。

“他還說,爺爺把他帶回天上去,陪他玩兒了好久好久。後來爺爺告訴他,媽媽現在又變得幸福起來了,所以牽著他的手,讓他去天上排隊了。”溫願講著,眼睛裏也有盈盈淚水。

“本來你姐夫怕我受苦,堅決不要二胎的,但我懷妹妹的時候,夢到二爸了,他說讓我好好對這個孩子,我總覺得這也是個緣分。而且這兩個孩子的生日和二爸離得都很近。你信嗎?二爸從來沒有離開過。”溫願問溫冷丘。

溫冷丘嘴角帶著苦澀的笑,點點頭。

溫願這才接著說回婚姻的話題:“生了妹妹以後,你姐夫做的比以前更好,幫忙帶孩子做家務只要他在家我就能歇著。我前段時間工作忙,想給妹妹提前斷奶,你姐夫也二話不說同意了。生活很難,但能找到一個相互陪伴和依靠的人,真的很好。”

溫冷丘傾聽著,覺得溫暖許多。

“我知道你心思重,什麽事情都想很多容易焦慮,也知道你從小就思想獨立,不靠別人。但如果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是一段很好的關系,它會讓你容光煥發,會讓你覺得生活有盼頭。生活雖然不比電視劇和小說浪漫,也沒有什麽永遠亙古不變的愛。但我們只活這一輩子,在這一輩子裏,能陪伴多久就陪伴多久,有想追求的人就得去追,不要給自己設限,結婚生子只是選擇,不要強制自己一定要做或一定不做,一切都順其自然吧。”講完,溫願拍拍溫冷丘的肩,把人帶進懷裏,還是像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說:“你啊,就是太清醒,又太看重結果,做事情才會猶猶豫豫的。”

溫冷丘這才想起,自己上次擁抱溫願也已經是溫延釗去世那會兒了。

兩姐妹在屋頂坐著聊了會兒天,溫願實在受不住冷風,騎車把溫冷丘帶回家了。

坐在車子後座,溫冷丘仰頭看著天,天上繁星點點,坐落在交錯的電線之中,好像收到指引,順著各自的方向重新落回千家萬戶之中。

溫冷丘伸手拍了張照片,一個念頭在心中響起:他們都回來了。

春節之際,已經遠走天邊的人們,還是乘著星星,回到了他們思念的親人身邊,完成闊別已久的團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