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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喚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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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喚醒者

慕曦行是一條鹹魚。

可是她的鹹魚人生大致持續不了太久了。

手上兩張薄薄的A4紙像兩塊千斤巨石壓垮了她本就不怎麽能挺直的脊梁。

這是她的診斷報告。

她被確診為“精神殘缺”。

如今科技高度發展,軀體上的問題都可以通過各種技術數段解決,唯獨精神疾病仍然無法治愈,一旦發病就會持續發作,是最有可能導致伊甸公民被認定為不合格人類的指標之一。

車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映照在她天生的死魚眼裏,像一條色彩絢麗的魚被扔進深海,無論如何美麗都只能沈入海底不見天日。

“曦行……”一旁的母親看出她情緒不對,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沒關系,我和你爸爸一定會保護你,絕對不會讓你被驅逐。”

被診斷為不合格人類的伊甸公民可能會被驅逐出伊甸,而伊甸之外的泥嶺是時代的一聲嘆息,幾乎90%的土地都被汙染,雖說那裏也有被伊甸人稱為“異人”的人類生存,但慕曦行心裏清楚,她這樣的鹹魚在外頭完全死路一條。

好在上頭並不是那麽決絕,只要家人不在“驅逐令”上簽字,並且為她做擔保,那麽她就不會強行被驅逐。

有些無力地反握住母親的手,慕曦行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謝謝你,媽媽。”

母親和父親都很愛她。

哪怕她並非親生女兒。

“曦行,真的不要再想了。”母親握住她的手加重了一點力度,“忘記暄暄吧。只要你不說,就沒人知道你一直有這樣一個幻想出的朋友。如此一來,興許在下一次診斷時,醫生就會更新診斷報告,你就自由了。”

“可是……”慕曦行抿了抿唇。

真的不存在麽?

即便到了這一步,她還是無法承認暄暄確實不存在。

她記得暄暄是個很溫柔又活潑的女生,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如太陽般耀眼而溫暖。她記得她們之間每一次交流,她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給自己帶來的感覺。

但她記不起暄暄的臉,記不得她的聲音,甚至……記不起她的全名,只依稀認為她是少時的同學。

除了她以外,沒人認識暄暄。

父母不認識,她真正的同學不認識,她的朋友不認識,她的鄰居也不認識。

醫生說,她們之間所有的回憶都是夢,都是她的妄想。

“曦行……”母親擔憂地看著她。

她望向母親,那種眼神讓母親在一瞬間就明白了她此刻在想什麽。

是的,還有一種可能。

慕曦行是人造人,直到10歲才被現在的父母領養。但慕曦行又不是普通孤兒,她的來歷很奇怪,在諾亞之亂後網絡癱瘓,數據大規模丟失的那段時間忽然出現在街頭,且完全沒有之前的記憶,像一個沒有來處也找不到歸途的孤魂,被好心人偶然送往了孤兒院。

按理說她來歷不明,年紀也大,應該很難被領養,可或許緣分使然,她父母到了孤兒院就是第一個坐在角落看書的她,並且對她產生好感,並最終把她帶回家。

暄暄……會不會和她之前的那段空白過去有關?

是有這個可能的。

可是慕曦行現在混淆了夢境和現實的精神紊亂也是真的。

或許唯有弄清她的身世才能真正治愈她的精神殘缺,也才能讓她回歸正常生活,繼續安心當一條鹹魚。

“曦行,你下定決心了嗎?”母親問,“當年我和你父親也曾試著去了解你的身世,但最終什麽也沒有找到。”

慕曦行點點頭:“是的,母親。不久之後我大概就得去面對羲和的審判了,不論結果如何……我會把我的這段過往告訴它,試著問問它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自己去找真相,解開我內心的迷霧。”

羲和是統管伊甸的人工智能,相當於有責無權的丞相,也只有它才能下達“不合格人類”的最終判決。羲和滲透在每個一點公民生活的縫隙角落裏,但因為它的前輩諾亞給人類造成了巨大心理陰影,所以羲和的權限受到了很多管制,即便它仍然能夠監視全國,卻並沒有和普通公民對話的權力,大多數人只知道有這麽個東西存在,但對其並不了解。關於羲和的信息多是坊間流傳,比如羲和與諾亞很不一樣,形象上更像個溫柔賢惠的女性。

“好,媽媽尊重曦行的決定,永遠會站在你這一邊。”

在“精神紊亂”的診斷下達後三天,羲和的人就來了,而它自己也“降臨”在了慕曦行家的全息投影裏。

羲和沒有形象,只有一根不斷波動的橫線來表示它正在說話。

父親和母親被站在慕曦行身後的黑衣人請了出去,現在慕曦行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緊張地摳著褲子,等待羲和開口說話。

【您好,慕小姐,我是羲和,很高興能與您見面。】橫線產生了上下波動。羲和的聲音如外界傳言,是非常溫柔的女聲,就像一個態度良好的客服人員。

慕曦行咽了口口水,努力忽視身後兩尊黑衣大神的存在,假裝平靜地說:“你好,羲和。”

羲和覆述了一下她的診斷報告,問她是否有誤。

“沒有。”

【那請問您對自己的病情有什麽看法?】

慕曦行深吸幾口氣,努力睜大自己的死魚眼與那根起伏的橫線對視:“我……我的診斷報告裏不是寫了我10歲之前的事嗎?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自己去探索……或者直接告訴我,是否真的有暄暄這個人,而我又來自哪裏,因為什麽被制造出來。”

和正體人也就是媽生人不一樣,所有次體人也就是人造人被制造出來都有一個目的。或是為了服務社會,或是為了覆活親人,或是為了一己之私……

可是到現在為止,慕曦行都沒能發現她被制造出來是為了什麽。

她的一切都太平庸了,沒有野心,智力不高,體力一般,沒有特長,每天就想著睡覺和玩,對社會別說是貢獻了,簡直是完全的負資產。

她本以為這是個值得羲和思考很久的問題,沒想到對方很快給出了答案。

【抱歉,慕小姐,我的資料庫裏沒有您問題的答案。您的信息在諾亞之亂中被盡數遺失,您也沒有被登記進失蹤人口數據庫裏。至於您的訴求,我認為是值得滿足的。】

“啊?”慕曦行的腦子一時間沒有轉過來。

【根據我的資料庫,您在大學畢業後便進入了我為您規劃的公司工作,但在您被診斷為“精神殘缺”後,便沒有繼續工作,而是一直呆在家裏了,對吧?】

慕曦行不明白它為什麽要問這個,茫然地點點頭。

【好,那我會為您安排一份工作,使您成為政府雇員,雖然一開始您只是初級雇員,但如果您能努力工作,相信未來的某一天,您就可以取得保密級別,也就可以利用政府的能力調查您的過往了,屆時您也可以讓我幫您尋找真相。】

“啊?”慕曦行瞪大眼睛驚訝地指著自己,“我?政府雇員?可是我是精神殘缺耶……”

【雖然您被診斷為“精神殘缺”,但您的精神強度評定並不低,反而有S級別,遠遠超過平均線D級,因而我認為您有資格勝任這份工作。】

慕曦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你說的這份工作是什麽呢?”

【喚醒者。】

它這樣一說慕曦行就明白了,所謂“喚醒者”,是諾亞之亂之後所誕生的新型職業,不過雖說是新型職業,也有大概十幾年的歷史了,主要任務就是解救被諾亞困在噩夢中的公民,諾亞是在通過智腦聯網的大型VR游戲《廢墟探索者》中突然發難的,致使大約幾百萬公民因為智腦中毒而陷入沈睡,至今也沒能全數解救完成。

這個職業有一定危險性,但危險性相對比較小,即便如此卻還是常年缺人,一直招募,據說是因為符合資質的人少,不過就算資質合格也留不住人,工資上限高下限卻非常低,大多數喚醒者卡在低收入階層,只能維持溫飽,對於他們而言這算是一份除了能混個編制以外一無是處的職業。

但對於慕曦行來說嘛……這份職業不算太糟。而羲和既然遞出了橄欖枝,就說明至少她資質上是合格的。

反正因為“精神殘疾”正經工作是找不到了,說定還能離自己的身世真相更進一步,不如就去試試吧。

於是慕曦行就這樣成為了一名“喚醒者”。

入職手續是現場辦的,人是當場被身後的兩尊黑面大神帶上車的,整個流程快得匪夷所思,似乎早有預謀。

慕曦行到達“喚醒局”大樓下的時候人都是懵的。

不過她的懵對於黑面大神來說好像不是壞事,一前一後帶著她往大樓裏走。

“哎哎哎,這誰啊?你們就往裏面帶?”前臺小姐姐似乎也有些茫然。

“是羲和安排的,她被分配在y-2124小隊,請查看。”一位黑面大神說。

前臺小姐姐查看了一下智腦:“哎,還真有這麽一回事耶?一定是我疏忽了,好好好,我這就帶她進去……”說完亂糟糟地捧著一堆文件走出來,拉過慕曦行的手。

“啊?”慕曦行覺得好像哪裏有點不對,但現在她的大腦還沒轉過彎來。

“啊什麽?哎呀,我們很忙的,快跟我走!”前臺小姐姐拉著她走得飛快,一雙高跟鞋都讓她踩出了火星子,一路上念念叨叨的,“y-2124,y-2124……那不就是她的隊伍嗎?”

按說這“喚醒局”怎麽說也是政府機構吧?怎麽感覺一切都那麽不正規啊?為什麽是一個前臺帶著她啊?要把她帶去哪兒啊?

就在慕曦行想東想西的時候,前臺小姐姐忽然看見了自動販售機前的一個人,如釋重負般喊道:“哎!望先生!這好像你的隊員哎?既然你在這裏就順便把她帶上去吧!”

說完也不管那個人是什麽反應,拉著慕曦行到他跟前,把手上的一堆東西塞給他就快速溜之大吉,留下慕曦行和這個據說是她隊友的人面面相覷。

“呃……”那位隊友看上去也十分尷尬,“你是新分配到y-2124的隊員?”

“……嗯。”重度社恐慕曦行開始腳趾摳地,不敢與他對視,只敢偷偷擡起眼睛觀察。

這位隊友給人的感覺很奇怪。他穿著清爽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卻留著過長的劉海,把他那雙好看卻暗淡的眼睛遮住了一半。

暗淡……或許說那雙眼睛暗淡都是保守了,簡直應該說是陰郁,慕曦行一開始不小心跟他對視了一下,差點沒被嚇死,這真是好黑的一雙眼,不是說顏色,而是其中傳達出的情緒,沒有一絲光彩,簡直就是泥潭沼澤,好像有無數人欠了他八百萬不還一樣。這種情緒太鮮明也太奪目,叫人第一眼註意不到他的眼睛竟然那麽好看,眼型微微上挑,是一雙丹鳳眼,即便在這個科技改變生活和顏值的時代,這樣一雙眼,這樣一張臉都稱得上一句帥得很有特色,都說帥哥是沒有煩惱的,可這個人偏偏相反,幾乎是被滔天的煩惱淹沒了。

要他們兩個組隊,一個死魚眼,一個陰郁男,那還不是喪氣沖天,每天什麽活也別幹了,就執手相看淚眼好啦。

如此一想,慕曦行便覺得有些絕望。

陰郁男大概終歸覺得這樣幹站著不好,撓了撓頭,說:“既然是,那就跟我來吧。”

“……好。”慕曦行垂頭喪氣地跟上去。

就這樣沈默地跟了一會兒,她還是忍不住問:“我們隊就只有我們兩個嗎?”

“……不是,還有一個女生。”

謝天謝地。

慕曦行跟著陰郁男進了電梯,陰郁男按下了17樓。

沈默。令人窒息的沈默。

慕曦行用內置智腦開始瀏覽今日新聞。

剛打開一會兒,每日運勢的提示就被推送到了她眼前。

“雙魚座今天運勢是……兩顆星!”

靠。

電梯門緩緩打開,陰郁男帶著她七拐八繞,來到一件空蕩蕩的辦公室,辦公室很大,放著很多辦公桌,但整個辦公室裏只有一個身著明黃色外套的淺藍色短發女生坐在椅子上吃薯片。

慕曦行看著她,心中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那女生一看見他們就站起來:“哎?望珣,你身後那個人是誰啊?”

“……我們的新隊友。”陰郁男說。

“新隊友啊?”女生興奮地跑過來拉住慕曦行的手,“那她叫什麽名字啊?”

“……”望珣這才想起來他剛才沒有自我介紹也沒問對方的名字。

“我是慕曦行。”慕曦行悄悄打量著這個女生,女生的穿衣風格有些與眾不同,明黃色的外套裏面是一件半黑半白的拼接風內搭,下面穿了條和她發色相近的淺藍色工裝褲,再下面是一雙黑色馬丁靴,一眼望去身上全是顏色,不過好在她的臉長得很好看,如此怪誕的穿搭在她身上並不突兀,反倒顯出一點古靈精怪來。

“我叫齊飛璇哦。”女生笑著晃了晃她的手,又指指陰郁男,“他叫望珣,是我們隊長,也是喚醒者裏的老資歷了,別看他現在這樣,以前可是很厲害的。”

望珣無奈地扶額:“我不是隊長,我們隊裏沒有隊長。”

“每個隊都要有隊長啊,我顯然不適合,這位新人資歷尚且顯然也不適合,那當然只剩下你了。”齊飛璇沖著他眨眨眼睛,笑容狡猾得像只狐貍。

慕曦行越聽越不對,忍不住問:“嗯?隊長不是應該早就定好了嘛?為什麽好像有爭議啊?”

“因為我和望珣雖然組隊很久了,但是之前還沒出過任務,一直是摳腳狀態啦。”齊飛璇說,“喏,這個辦公室是我們大家的辦公室,但一般大家都去出任務了不在辦公室,所以這裏就變成我一個人的秘密基地了。”

慕曦行:“……”

怎麽感覺這麽不靠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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