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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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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

門裏的人徹底吵起來了,季照卻不想讓季潯再聽下去。

他雖然才初三,但他不傻。

回溫市前,他一直知道自己有個哥哥,雖然沒見過,但程蕓在他面前提起過,那時候他就一直很想見到這個哥哥。

他問過程蕓為什麽不把哥哥接來,但程蕓每次提起這個臉色都很差,神情會恍惚很久。

後來他才知道,程蕓生病了,大概是生他的時候,抑或者更早的時候生的病。

就因為這個病,在S市時她根本沒法工作,也無法照顧他,都是家裏的阿姨照顧他飲食之類的。

他也曾聽過程蕓在季浩餘面前提起想把哥哥接到s市,但最後她自己又不了了之,最開始他不懂,但後來他明白了些——程蕓生病了,她不敢也沒有能力再帶一個孩子,只能選擇逃避,逃避關於季潯的一切,直到她積極治療,然後病情好轉可以工作。

只是他沒想到,原來真相這麽殘酷,原來他差點就不會有這個哥哥出生。

他其實知道季潯回來後這一年對他和程蕓都不親近,但他覺得沒關系,他想媽媽回來後多關心哥哥是應該的,他也要多關心哥哥,以後會好的。

但此時,季照很後悔,他後悔自己不該打電話叫季潯回來。

季照不想讓季潯再聽下去,正要說話,樓梯間響起了腳步聲。

一道人影從上面樓梯口走出來,看不清面容,但個子很高。

他插著手從黑暗得沒有一絲光線的角落走出來,季照聽到樓梯間還有別人,下意識擡頭看上去。

那人看不清臉,一步步走下來走到季潯邊上,看都沒看他,門裏的父母還在指責爭吵,沒聽到樓梯間的腳步聲,他沒出聲,沈默地拉著季潯下樓。

季潯眼皮顫了顫,臉色青白,沒掙紮,順著他下樓。

沈聞牽著他,覺得像是牽著一塊冰一座冷硬的浮雕,沈聞心裏鈍鈍的疼,季潯的手太涼了。

季照楞然看著,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跟著下樓,到了樓下他看看沈聞,又看向季潯,聲音很低有點啞:“哥,我陪你去吃東西吧。”

季潯沒動,良久,他擡頭,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平靜地說:“你去上課吧,我……”

我怎麽樣呢?他想,我能去哪兒呢?

他才發覺原來自己沒地方可去。

沈聞緊緊盯著他,眼神很沈,“去我那兒,晚自習我給你請了假。”

季照疑惑地看了看沈聞,剛才他就想問這人是誰,但看季潯的神色,他還是沒問。

到了沈聞家,一進門沈聞就去把空調打開,天氣不好,來的時候下了點毛毛雨,他去廁所拿了幹凈的毛巾給季潯。

“新的,還沒用過,擦擦。”

季潯反應慢半拍,接過毛巾擦了擦有點濕潤的頭發。

沈聞家的客廳很大,但很空,沒有太多家具,十分簡約的風格,最有存在感的就是靠近陽臺處的大沙發,那沙發應該是專門定制的,一看就很高級,大的可以躺下幾個人。

季潯眼神有點空,人跟著沈聞回來了,但心神卻不知道丟在哪兒想什麽。

沈聞打開冰箱想拿飲料,朝客廳掃了眼,想了想拿了盒牛奶,倒在幹凈的杯子裏,然後放微波爐熱了熱才端出來。

“喝點暖一下。”沈聞半蹲在季潯面前遞給他。

季潯外面的羽絨服上有霧霧的水霧,沈聞把空調溫度調到最高,邊脫外套邊道:“把外面衣服脫了吧,有點濕了。”

季潯動作有點慢,瞳孔無神,呆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慢吞吞的脫外套。

沈聞看著他,眉頭皺得死緊。

他是跟在季潯身後去的居民樓,本來是看季潯難得失態,擔心他家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所以想跟上去等一等,如果沒事他就走,但當他剛上樓梯,站在樓梯口看外面小區的環境時,聽到了季潯開門出來,他本來想說話,又看到跟在季潯身後的男生,他猜到是季潯弟弟,所以一時沒聲張。

結果就和季潯一起聽到了房子裏男人和女人的爭吵。

老小區的房子太久,隔音不好,裏面吵架聲音大點外面就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完全程,越聽臉色越難看,眼神越冷。

那天晚上雖然從季潯寥寥幾語中猜到他家庭關系一般,但他沒想到居然這樣差,任他們相互指責推卸,他仍然聽懂了那些爭吵背後的殘忍。

季潯從來沒被父母關心愛過,是被‘放棄’的小孩。

他們都一樣,都沒有得到過父母的陪伴和愛,但相比之下,或許他比季潯還要幸運一點。

他從沒心疼過誰,但那一刻,他心裏隱隱的鈍鈍的疼,第一次這麽心疼一個人,還是個alpha。

沈聞到廚房從冰箱裏拿了盒精致的糖果出來,坐到呆怔的人身邊,拿著糖果輕輕碰了碰季潯緊緊握拳搭在腿上的手,沈聞放輕了聲音:“這個是給你買的,本來說哪天騙你到我家來給你,沒想到今天就如願騙來了。”

季潯聞言下意識低頭一看,是一盒包裝一看就很貴的糖,沈聞已經打開了盒子,盒子裏的糖果很漂亮,每一顆的包裝和形狀都不一樣。

沈聞看他失神地看著糖,心裏抽疼,他挑了一顆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拿出來遞到季潯面前,“這是我讓人從國外給我寄的,聽說這個牌子很好吃,特意給你買的,你嘗嘗。”

上次季潯給過他兩顆糖,說是他姥姥自己做的,他回來後一直記著這事,猜想季潯喜歡甜也喜歡辣,所以才讓人費勁從國外帶的。

季潯沒動。

沈聞挑眉,似笑非笑揶揄:“我餵你?”

季潯看看他,又低頭去看沈聞腿上的糖果盒子,形狀和顏色各異的糖果很漂亮,他不想吃,卻還是從盒子挑了一顆紅色包裝紙的,剝開糖衣後將紅色的糖果含嘴裏,甜膩的味道滑滿口腔。

甜食刺激味蕾,會產生大量多巴胺。

沈聞緊緊盯著他,一錯不錯的,眼神裏的溫柔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大概是糖真的很甜,季潯緊繃的神經松了松,嘴裏的糖很快化開,他沒客氣,又拿了一顆,這顆口味和前面的不同,像是奶味的,那股入口即化的香甜讓他無意識瞇了下眼睛。

這是他吃到喜歡的東西時會有的反應。

沈聞看著他,眼神很專註。

諾大的客廳裏很安靜,誰也沒先說話。

不知寂靜了多久,微彎著背兩手緊握只坐了一半沙發的季潯突然動了下。

他很淺很輕地呼了口氣,然後慢慢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嗓音低低的:“你都聽到了?”

他的聲音是冷清的那種音色,很好聽。

沈聞把糖果盒子放他邊上,聞言臉色又不怎麽好了,看了看他:“嗯,能說嗎?”

昨天季潯只說了幾句籠統的話,和他剛才在樓梯間聽到的相差甚遠。

聽都聽得差不多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

季潯微微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簡約大氣的燈,那亮光並不刺眼,暖黃色的光讓人覺得溫暖。

他想起小時候姥姥家的燈也是這樣的,明亮又溫暖。

對這些事,他其實沒什麽可說的,不過是很老套的故事。

季浩餘和程蕓是大學同學,兩人大二就在一起了,程蕓是omega,長得漂亮,在大學裏很受歡迎,那時候有很多alpha追她,但她偏偏選了季浩餘這個普通beta。

因為beta沒有信息素,當時程蕓父母怕自己女兒以後受苦,所以當初極力反對兩人在一起,但程蕓鐵了心,讀完大學後就偷了戶口本和季浩餘偷偷領了證。

兩個老人雖然生氣,但事情到了這步也只能妥協。

季浩餘家庭條件不好,程蕓和他結婚後,兩個老人怕女兒吃苦,把存了一輩子的積蓄都給了程蕓和季浩餘買房。

但季浩餘從兩個老人這裏騙了錢,卻沒買房,而是拿去做生意,沒想到錢全部賠進去血本無歸。

錢沒了,兩人只能租房住,過得十分拮據。

這件事程蕓也沒敢和家裏講,一年後季浩餘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所高中當代課老師。

半年後卻被程蕓發現季浩餘和班上一個學生不清不楚,程蕓當時已經懷了季潯,因為季浩餘出軌,她氣急之下回了宜市,為了報覆又賭氣想去把孩子打了,是兩個老人和季浩餘都不同意,程蕓才打消了念頭。

生下孩子後,季浩餘走了,程蕓留下來帶孩子。

一直帶到季潯兩歲多,因為長期異地,季浩餘和程蕓的感情越來越不好,無奈之下,已經懷了季照的程蕓把季潯丟給兩個老人後走了。

這一走就是十三年,一直到季潯初三畢業。

他從小是姥姥姥爺養大的,從他有記憶開始,他最親的人就只有這兩個老人。

姥爺是單位裏的普通職工,姥姥以前是老師,後來身體不好,再加上要照顧他,所以早早就退休了。

15歲之前他沒見過父母,兩個老人也很少和他提起。

他記得六年級的時候,有次他無意間聽到了姥姥和一個人打電話,他一開始不知道電話那邊是誰,但姥姥當時很生氣,還說了“既然你當初就沒想生下他,這麽多年也不管他,那以後也不用再管”之類的話後就很生氣的掛了電話。

在他記憶裏,姥姥是很溫柔的人,從來沒和人生過氣,他小時候不懂事調皮搗蛋,姥姥也從來不生氣,總是很溫柔。

那是他第一次看姥姥那樣,當時他還小,並不懂那通電話的意義,後來上了初中,慢慢要面臨分化,心智和身體都在成長,再回想起那天不尋常的那個電話,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什麽。

初三畢業,他曾經期盼過的媽媽真的回來了,她說想帶他走,說想讓他來溫市讀書。

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個弟弟。

對這些事,季潯其實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不過是很老套的家庭故事,所以他對沈聞說的也很簡略,沒有大段大段的描述,也沒有說父母間的糾葛,只簡簡單單的說了幾句既定的客觀事實。

至於季浩餘,他就更沒什麽話好說。

“姥姥同意她帶我來溫市,一是因為他們年紀大了,怕照顧我心有餘而力不足,二是因為……”季潯頓了頓,若無其事接著道:“他們後來知道了她這些年所作所為是因為她病了,產後抑郁癥,一直這麽多年都沒人發現,她在s市一直在看醫生,穩定下來後才回來接我。”

沈聞安靜的聽完,聽到這裏,神情終於動了動,冷凝地看著他,“那你現在怎麽想的?”

季潯眨了下眼睛,依舊看著頭頂的燈,搖頭。

他沒什麽想法,季浩餘突然來鬧是他沒想到的,也許程蕓說的對,季浩餘現在來找他是因為發現他分化成了alpha。

沈聞蹙眉。

季潯很淡地笑了笑,偏頭看他,“如果他們分開,按照法律來判,我和季照有一個要和他走,這是沒法改變的。”

他語氣平靜,蒼白的臉色沒有好轉多少。

沈聞緊緊地註視著他,“可你不想轉學。”

這是季潯昨晚自己說的。

季潯移開視線,眼皮微垂,“這不是我能說了算的。”

如果季浩餘非要他的撫養權,程蕓肯定為難痛苦,不是他就是季照,誰也沒辦法。

沈聞眼神幽暗,沈著臉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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