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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猝然遇刺駕崩,桌上還擺著陛下親筆的罪己詔。

宮裏被打個措手不及,頃刻便亂了套,所以當樓懷川這個差點成為長公主駙馬以及陛下眼前多年的紅人出現時,眾人想終於找到主心骨一般殷切地圍了上去。

而樓懷川在確認林照雪無事且時聞風當真死得不能再死了之後,也乖乖聽從了長公主的命令,留在宮內主持大局。

行至半途,同樣聽到喪鐘的曹慎和於淩心下皆是一驚,二人當即決定分頭行動,曹慎扭頭帶著傳位聖旨回宮,於淩則快馬加鞭順著曹慎所指的道路趕往瓊華山庭接太子和皇後。

短短幾日,太子登基,皇權更替,燕南內外暗潮湧動,禍亂頻發。

特別是新皇力排眾議,執意將罪己詔公之於眾後,燕南各地更是群雄四起,打著“皇室不仁,天怒人怨”的旗號,想要推翻林氏王朝,一步登天。

當然樓懷川等人也不會毫無準備。

在林鶴延遇刺當天,便立刻將刺殺的消息給壓了下來,對外只說林鶴延是自太師一事後幡然醒悟,思及皇室因一己私利殃及百姓眾多,一時間羞愧不已,先皇思慮良久,實在不忍百姓再皇室蒙蔽,故而寫下罪己詔,以死謝罪。

除此之外,新皇下了死命,限金羽衛於三日內找到所有失蹤人口的屍身,此後通知其家人前來認領,凡是確認了家屬身份的百姓,皆可獲得朝廷額外的補償,以及一副尚好的棺材,且由朝廷派人將屍體護送回故土。

無論皇室是否真的心懷歉意,但這一舉措的確很好地安撫了受害者的家屬,至少看在親人屍首的面子上,也不能與朝廷鬧僵。

而其他的百姓在經歷了多年動亂,好不容易過了幾年安生日子後,也實在不願燕南再生事端,故而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兩耳不聞窗外事,只專註過好自己眼前的日子,大不了以後去朝廷新修建起來的神女廟多上幾炷香,乞求神女的原諒。

所以燕南境內起義造反的勢力中,其實沒幾個是真正因此事受到牽連,想要向皇室報仇的,那些人為謀反策劃已久,如今得此良機,怎能不趁勢而為?

只不過領命前去挖屍首的於淩真正看到那足足一千九百三十二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屍體依次擺在眼前時,還是頗覺震撼,不禁扼腕嘆息,暗罵著時聞風畜生。

遺憾的是,在暗殺林照雪的計劃中起關鍵性作用的蒙面人陸夜在於淩派人前往山宅前,便逃得不知所蹤。

那幾個月裏,外要抵禦外敵,內要鎮壓起義,燕南國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受命於先帝的幾個輔政大臣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好在林鶴延為這一天的到來做足了準備,提早為太子登基鋪好了路。

燕南在他代表皇室迷途知返後,也得到了上天庇佑,一場差點兒改朝換代的風波日漸平息了下來,甚至還拔除了不少隱患。

太子的登基大典上,林照雪站在白玉階下,望著那一夜之間便成熟起來的侄子面容肅穆,步步登上高位,心下頓時感慨萬分。

“他會是個好皇帝嗎?”她失神地問。

“會的。”跟著眾臣跪拜,高呼萬歲後起身的樓懷川回道。

林照雪眼簾微垂,似是想說些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她朝他清淺一笑:“地府還有些事沒處理完,我便先下去了,閻王大人恩準我卸任陰差後,再在陽間待個幾日,屆時我自去樓府見你。”

樓懷川聞言,眸光不由得暗了一瞬,但很快便化作了星星點點的期待:“好,記得早些回來,我給阿照準備了驚喜。”

“是嗎?那我會盡快的。”林照雪挑眉,裝作沒發現他的異樣,她正掐訣,手突然一頓,想起一事來:“哦對了,你母親的事我沒資格過多置喙,你要如何選擇,也全憑你的心意,不必顧忌我。”

說罷,林照雪便消失在了原地。

“樓大人?樓大人?”身旁的同僚垂著頭,用手肘捅了捅他,“陛下封您為攝政王,還不快領旨謝恩?”

樓懷川不知什麽時候楞住了,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出列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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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新皇登基,已經過去了好幾日,樓懷川卻依舊沒見林照雪回來,若非他每日都以通感與她聯系,知曉她還在林鶴延的事情奔波,他都快要以為她是不準備回來了。

但樓懷川不知道的是,其實那日林照雪去過地府後,又回來了一趟。

自時聞風魂飛魄散後,他麾下的幾個倀鬼失去了神力禁錮與控制,殘魂在主魂的牽引下自動回歸了地府,但被困在時府廢墟中的許箏卻沒辦法自己逃脫,還要林照雪親自去一趟。

事情處理完之後,她本想回樓府見樓懷川一面,結果恰巧撞見春生正引著曹慎進了照川居,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錦盒的小太監。

“辛苦掌印大人,您說這事兒交給下人便好,怎能勞煩您親自送進來。”春生有些惶恐地快走兩步,推開了書房的門。

曹慎笑著搖了搖頭,輕輕一揮手,小太監們便魚貫而入,將錦盒小心放在了桌上。

“陛下交代,太後懿旨,這些為大長公主添妝之物出不得丁點兒岔子。”他說著便嘆了口氣,“若非眼下國庫空虛,大長公主的嫁妝怕是一整條街都擺不下,哪裏會只有這幾樣小物件兒。”

春生見狀,連忙出口寬慰:“大人不必感懷,國庫空虛也只是一時的,且我家公子好不容易才得償所願,哪裏會計較這些?這不,差點兒就要將樓府搬空,去作給殿下的聘禮了。”

後面的話,林照雪已是聽不進去的狀態了,她雙目圓瞠,滿腦子只有胡鬧二字,至於那在心間迅速劃過的、微不可查的喜悅便全然被她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

添妝?聘禮?樓懷川又背著她在搞些什麽名堂?而且宮裏竟也陪著他胡鬧,這成何體統?

但是現在她知曉了,要立刻沖到樓懷川面前揪著他的領子,將他劈頭蓋臉地罵上一遍,然後嚴令他不許再如此任性嗎?

林照雪在混沌的思緒中,驟然便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根本邁不出腳步。

她沒辦法這麽無情、這麽殘忍地去破壞它,這可是他們約定了好久、期待了好久的成婚禮啊!是他們此生最大的遺憾,是樓懷川永遠無法釋懷的夙願。

可是......

林照雪無力地閉上了眼。

她實在是太了解樓懷川了,她知道他至始至終都沒放棄過隨她而去的想法,他多活的這些日子也僅僅是為了幫她。

眼下她倘若裝作什麽都不知曉的模樣,如了他的願,他怕是會在他們的洞房花燭夜當晚便一杯毒酒了結了自己,生怕慢她一步投胎,錯過了來世姻緣。

“今日怎的沒去撚胎鬼的鋪子閑聊,反而坐在此處發呆?”甲一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

林照雪坐在奈何橋邊的一塊巨石上,心不在焉地看著一只只鬼排著隊去領一碗孟婆湯飲下,然後魂魄像是被洗滌了一邊,眼神驀地清澈起來,帶著稚嫩到呆楞的表情走上奈河橋,去往自己既定的來生。

她有氣無力地瞥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又重新合上。

是她病急亂投醫了,甲一連尋常的情緒都難以感知,怎會理解這些凡人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情愛愛?

“你不說,怎的知曉我不理解?”

林照雪猛地直起了背,驚詫地看向他:“師父如何知道我在想什麽?”

“你的表情在我看來,十分好解讀。”甲一淡定道。

“好吧。”林照雪洩了口氣,還是將自己的煩惱講了出來。

片刻之後,此間只剩下仿佛要延續到時間盡頭的沈默。

“所以你在煩惱什麽?”甲一不解地問。

林照雪顯然對他的問題也有些摸不著頭腦,畢竟她以為自己已經說得夠明顯了:“樓懷川啊,他總是做著他以為對的、正確的事,完全不顧別人怎麽想。”

“可你也是這樣。”

林照雪倏地楞住了。

“你如今不也是覺得讓他忘卻前塵,好好活在世上,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是對他來說最好的選擇,所以在想法設法地逼他順從你的想法嗎?”甲一繼續道,“你和他好像並無不同,所以怎麽會不理解他呢?”

“我——”

林照雪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卻最終發現自己竟真是如此,辯無可辯,在她覺得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確的,才是所謂的為樓懷川好之後,便再未考慮過樓懷川自己的想法,甚至堅定地認為對方是錯的、是自私的,但其實......自私的原來是她自己。

她居然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見林照雪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甲一安慰道:“不過這也很正常,所謂關心則亂,凡人在自己在意之人面前,總逃不過這樣,我見過許多你這種情況,為對方生、為對方死,自己犧牲良多卻發現是一廂情願,最終甚至因此互生怨懟,漸行漸遠。”

“那師父應當覺得我不聽勸阻,為我皇兄賠上自己一條性命的行為也很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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