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胖胖的制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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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可欣看著眼前這個面龐瘦削的青年,不知怎麽,一時之間竟有些不敢和他說話,生怕驚擾。

他那神情真不像是在人間,活像抽了大煙似的,眼睛裏滿是溫柔的熱切的光,自己給自己搭了一方夢境,一腳踏進去,全不管旁人。

胖胖的制片人從一旁慢慢走過來,看著這青年導演,毫不客氣地開口,一時間,驚擾無限:

"小許啊,還是現在就拍吧,這現在拍和明早拍不都一樣的麽,啊,現在拍吧。"

他不叫他導演,卻故意要拿出做派來叫他小許,為的就是先挫一挫這青年導演的臭脾氣,真是一一制片人忿忿不平地想著,這人可真是狗咬皮影子一一沒一點人味。

什麽叫拍電影?不就是拿最少的成本去賺最多的錢麽,就說那些天天嚷著要辦實業興國的,人家那情懷,夠高尚夠偉大吧?那可也得先把廠子開起來,手中錢給賺足了才行哇。

這年頭,錢最要緊!

等到明早再拍?哼,時間就是金錢!白白耗在這裏等著不說,這劇組上上下下半天算下來的工錢,就得折進去好幾塊大洋,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哪!叫人怎麽能不心痛!?

念及至此,制片人忽然忿然了,臉龐胖胖的,像一只吹鼓氣的氣球那樣緊繃著,周圍的氣壓慢慢低下去,像梅子陰雨天那樣壓抑著。

誰都不敢多說一句,生怕不小心禍從口出,出了口的文字就拆散開來,自己一個個分解成橫、豎、撇、捺……

在這暴漲緊繃的胖氣球面前,任何的一撇一捺都有可能變成一根細小的針,"砰!"地刺破這氣球,劇組的人都低下頭來,不敢言語。

是這氣球自己先開口的:"拍,"氣球揚起了他那圓滾滾的大下巴:"就現在拍。"

劇組裏的資金在制片人手裏捏著,他算是張會長那邊的人,大夥兒沒什麽好說的,只看向許導演,等著他發話。

這位年輕的導演側過身子,風有些大,刮得他的長發揚起來,他順著長發向後攏了一把,沒再犯倔也沒再罵娘一一他生氣的時候是會罵娘的。

他神色很平和,不像生氣的樣子,可剛剛眼睛裏的那種光彩和溫柔確是沒有了,默默無言地,他開始搬弄電影攝像機。

卻沒有拍成,因為天上落了點小雨。

張可欣不喜歡細雨蒙在臉上的那種水霧霧涼絲絲的感覺,所以她也不喜歡在雨裏拍戲,她的理由很充分,最重要的是,制片人不敢得罪她。

於是劇組的人停下來,張羅著在這院落裏湊合睡一覺,等明早再拍一一如果明早雨停的話。

這院子挺大,五間房,有四間空著,劇組的人在三間空房裏歪七扭八睡倒了一大片,另有一間專留給張可欣。

白文卿自己睡的那間臥房本來保得住,後來是他自己讓出去了,因為覺得劇組的人擠在三間房裏睡不開。

他自己現在是這部電影的劇作家,也是劇組裏的人,他自己覺得自己對劇組得有點責任。

晚間雨還蒙蒙地下著,白文卿站在雨檐下,看著劇組的人來來往往進到自己的臥房裏收拾地方睡覺,其實也就是找個空當兒往地上一躺,湊合一夜完事兒。

顧寒瑞抱臂挑著眉看這自斷後路的貓,不懷好意地笑:"白先生今晚睡哪兒?我那公館有地方……"

白文卿說:"我睡書房。"

顧寒瑞一楞,"書房?什麽書房?"

這總共就五間屋子,還有別的地方作書房麽?莫不是在開玩笑?

白文卿轉身走進臥房去,此時屋裏已然斜斜躺倒了一大片人,手挨著手,只堪堪留出幾個能落腳行走的空當兒,一不小心,就會踩到人的胳膊。

顧寒瑞跟在他後面,看見這貓臥房北面的一堵墻上赫然另開了一扇小門一一這裏面是小隔間。

顧寒瑞忿忿不平地甩了一句:"媽了個巴子的,還真有!"

兩人到了隔間,推門進去,眼前光線霎時暗下來,隔間很小,只靠著北邊墻壁上擺了一列書架,滿滿當當地塞滿了舊書,書架前是一套木桌椅,梨木色。

東邊墻上開了一扇窗。

觸目所及,隔間裏就這些東西。

顧寒瑞靠在隔間的門上,身子慢慢後傾著把門關上,雙手枕著後腦勺兒,一臉的無賴:"那我今晚也睡這兒。"

隔間裏光線暗極了,顧寒瑞也沒看清這貓臉沒臉紅,反正他是索性無賴到底了,專揀貓的心軟處說:

"白先生,你看看我這一身!"

說著他就指著自己身上那一枚肩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起來:

"我這還穿著軍服呢,這外面又天昏地暗的,我手下兄弟也沒在,萬一我這路上走回去的時候,被後面哪個不要命的冷不丁放了一冷槍,那我多冤啊,是不是?"

說著說著他就作勢要解軍裝上的銅扣,"不信我給你看看我身上中過的槍傷,嘖!好家夥,那時候是清鄉剿匪的時候,身上給中了一彈,差一點兒就傷到心臟……"

白文卿漲紅了臉,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不出去就不出去罷,你別再解扣子了!"

顧寒瑞停了解銅扣的手,笑意盈盈地看著白文卿,"我想,要是那一槍傷到了心臟,我這一輩子就見不到你這麽好的人了,多虧啊。"

白文卿訕訕道:"我哪裏好了。"

"你就是好,在我眼裏特別好。"

白文卿訕訕地,也不知道說什麽,只擺弄著書桌上的一臺留聲機,顧寒瑞註意到留聲機旁邊有個鐵質的小盒子,精美得不得了,一打開,裏面都是唱片。

顧寒瑞隨意看了下,發現這灌的幾張唱片都是京劇,很是意外,問一旁白文卿:

"我還以為你只喜歡聽昆曲,不喜歡京劇這些熱鬧戲。"

"哪裏,戲詞應了心景兒,也無所謂熱不熱鬧的,"白文卿說著,隨手拿了一張唱片出來,又說道:

"不過我一般都是去戲院聽戲,留聲機倒少用,這些唱片是淮宣他送的,都是灌的京劇唱片,他說……"

顧寒瑞一聽他說起旁人,心裏就不痛快,劈手奪過這貓手裏拿著的唱片,撂放在唱盤上,留聲機的大喇叭裏便漸漫響起樂音。

白文卿怕吵到外面休息的人,伸手想去把那留聲機給關了,顧寒瑞攔住他,又去把隔間門關緊了,倚在門上笑著看他:

"這隔間隔音好,外面聽不到。"

隔間裏本來就暗,這再一關緊了門,連條光縫都沒給留下,只有東邊墻上那一扇小窗映著外面夜景,幽幽地在玻璃上泛著深藍的海顏色。

借著這點幽光,白文卿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桌上的煤油燈,把擋風的玻璃燈筒從燈頭上拿下去,又擰著旁邊的小齒輪,把棉繩擰上去一點兒。

顧寒瑞從衣袋裏掏出袖珍打火機,給這繩頭點上火,又順著火給自己點了根紙煙。

白文卿把玻璃燈筒罩上,煤油燈被推至桌角。

在這狹□□仄的小房間,一燈熒然,摻了點緋色的昏黃暈光像漣漪般圈圈散開,連攤開的白色紙稿上,也漫染了一點緋顏色。

顧寒瑞二指夾著煙,橘紅色的簇亮煙頭一明一暗,小房間裏立即一片霧蒙蒙,白文卿皺眉看著他,說:

"把煙熄了一一對身體多不好。"

留聲機還在唱著,顧寒瑞倚在門上聽著,煙頭又亮了一下,一擡眼,看見那貓滿臉不滿地盯著他,真是要上前奪煙的光景兒,不由得笑了一笑,自懷中掏出一支煙嘴來。

這煙嘴是用上好的玉石打造,長約三寸有餘,尾部尖而扁,前面則是中空的圓筒形一一用來放紙煙的。

煙嘴是墨綠色,深綠泛烏,拿在手裏轉看的時候,玉上流光極快一閃,烏綠中透出些清朗光澤,溫潤的顏色。

顧寒瑞把紙煙塞進煙嘴前端,二指夾著煙嘴中後方,在尖扁尾部深吸了一口,笑道:

"一郁悶就抽煙,老習慣了,改不掉,我用煙嘴抽。"

"我沒叫你留在這兒,你郁悶了,大可以走。"

顧寒瑞看著這貓笑:"白先生,不許這樣說,我不是為別的事郁悶,就是這唱片,你聽聽,唱的什麽!"

留聲機裏放的是玉堂春其中一折一一蘇三起解。

西皮流水板:

人言洛陽花似錦,

偏奴行來不是春。

低頭離了洪洞縣境。

又,西皮慢板:

想起了當年事好不傷情!

每日裏在院中纏頭似錦,

到如今只落得罪衣罪裙。

……

白文卿聽了,只說道:"唔,你覺得這戲詞不好麽?其實都是戲,不必這樣忌諱。"

說著就把那唱片拿下來,另換了一張昆曲的。

卻又偏偏是昆曲桃花扇。

留聲機裏唱著:

難尋吳宮舊舞茵,問開元遺事,白頭人盡。

雲亭詞客,閣筆幾度酸辛,

……

文章假,功業諢,逢場只合酒沾唇。

又:

老不羞,偏風韻,偷將拄杖撥紅裙。

那管他扇底桃花解笑人。

當年真是戲,今日戲如真,

兩度旁觀者,天留冷眼人。

……

白文卿聽著這意思越來越不對,只一路往悲裏唱去了,索性關了留聲機,把唱片一一收好。

不知怎麽,忽然又想起那日來討百家飯的老者給他算的命,只是,他只寫文章,難道也惹得來災禍?

當真是命?

無法可躲?

忍不住把這早已定好的模糊命運細究慢思一番,卻始終是不得參透其中要領,他想,這可真是無法可想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小年快樂,祝大家早日集齊五福福卡,再來個花花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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