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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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聲機關了,耳邊樂音乍乍停下,周遭便輕輕地靜了下去,房間裏,煤油燈的緋色盡數投映在東邊小窗子的玻璃上,襯著外面深藍的夜景,像天上血月,又或是船上人點紅蠟時候,海面鋪著的那一汪紅影子。

這色彩特別地顯出夜的一種深沈來,偏偏又帶一點奇異的妖冶感。

難以細究。

顧寒瑞端著玉色煙嘴,因為耳邊終於清靜了,有些暢快似的徐徐吐了口煙圈兒,從倚著的隔間門邊走到書桌旁,又把煙熄了,煙嘴擱在桌邊,去後面書架上隨意抽著書看。

他真是隨意看,抽出一本翻了幾頁合上,又順手抽下一本,幾本書下來,白文卿不叫他再抽書看了,只說道:

"你這要是叫黃侃先生看到了,他要怪你殺書頭的。"

顧寒瑞一時有些驚異,"什麽殺書頭?"

"不肯好好地認真把書讀下去,只潦草翻個幾頁開頭,可不就是殺書頭麽。"

顧寒瑞明白過來,只笑著說:"嗳,你們讀書人真是一一哪裏用得著說這麽嚴重!用得上殺這個字!"

說著他就把手中書慢慢放回書架,也不再抽下一本,含笑道:

"我不敢再殺了,算啦!"

他轉過身,又回到書桌旁,一眼瞥見到兩枚檀木印章。

這印章約三指來寬,二寸長,深褐的顏色,章身打磨得光滑潤澤,幽幽地泛有一種古樸醇厚的光。

章壁一角,還有個小小的圓孔眼,上面綴一串藍綢色流蘇。

一枚朱文印,一枚白文印。

顧寒瑞拿起那枚白文印,只看著白文卿笑:"這枚印章我要了,先生給不給?"

白文卿不以為意,"你要就拿去罷,我再找人刻一枚。"

"你舍得?"

"這有什麽好舍不得?一一又不是什麽稀罕物件兒。"

顧寒瑞不說話,手中捏著這枚白文印,兩指指腹不住地撚磨著那串綴著的藍綢色流蘇,很軟、很暖,滑膩膩的,撚在手裏,帶一點點粗糙的毛質感,像摸著貓一一很舒服的觸感。

那貓就站在書桌旁,對顧寒瑞偏偏要這枚白印章的話外之音是渾然不覺,顧寒瑞逼近這貓一點兒,近乎輕佻地湊他耳邊低聲道:

"白先生……"

貓一下子躲開,低頭只顧看桌上攤開的書稿,輕責了他一句:"別鬧。"

顧寒瑞輕軟著聲音:"沒有鬧。"

說著,竟又是要上前逼近這貓的光景兒,幾句撩撥下來,白文卿明顯招架不住,面紅耳赤地,只斥他道:"你看書去罷!"

顧寒瑞笑:"書哪有你好看。"

在這狹窄逼仄的小房間,熒煌燈光漫漫渲染開來,舊顏色的昏黃暈光下,看不清眼底情緒。

顧寒瑞很註意地聽著,一聲一聲,比鐘表秒針轉動的聲音快很多。

怦然心動?

一一可惜這聲音是他的,不是那貓兒的。

這貓會臉紅,會低頭,可是不心動。

真是硬心腸。

讀書人的心腸是真硬,顧寒瑞撚著二指間流蘇,半響沒言語。

卻看見那貓走到窗子旁邊去。

他開了窗,臉還是紅著的,顧寒瑞走過去,斜斜倚在挨著窗子的那一小側墻上。

忽見這貓神色動了動,望著窗外的表情顯得格外躊躇起來,似乎是外面有什麽東西攪了他的心思,顧寒瑞有些疑惑,走到窗旁往外一看,也有些詫異。

院子一角的檐下蹲著一個人。

是許導演。

外面還是細雨霏霏,空氣中混雜著一點冷腥的草木泥土味道,這年輕的導演就蹲在檐下,抽煙抽得很兇。

院子外面亮著一盞路燈,燈桿比院墻高,光毫不費力地灑落進院子,恰能照見他蹲著的那一小塊地方,自頭頂上方嘩地在腳邊投下一小圈朦朧暗白的圓光圈子。

他其實不必這樣自苦,朦朧暗白的圓圈子一一這一小方天地,其實只要他走出去就好,管外面是不是昏天黑地?等適應了黑暗,所見也都是白晝了。那天地會比這一小圈光影子大得多。

是他自己畫地為牢,但,又甘之如飴。

白文卿站在小窗戶旁,躊躇地靜看著那一尾呆在雨檐下的魚。

顧寒瑞看著窗邊這貓一臉動容的神色,湊近他一點問道:"想什麽呢……嗯?"

白文卿躲開一點兒,回身去書桌旁拿那一盞煤油燈,他端著燈,打開隔間裏的門,"我出去看看他。"

顧寒瑞似理非理地答一句:"哦。"

那貓聽了這句,亦不在意,只提著燈就要出去,但外面地上早已歪七扭八躺下了一大堆人,到處黑黝黝的,只有煤油燈映著一點昏黃帶緋的光,照見地上密密匝匝地人挨著人。

一定是走不過去了,一不小心就會踩到人胳膊。

顧寒瑞對此喜聞樂見,臉上露出微微得意的笑,像故意挑釁似的看著這敗興而歸的貓,頗有些幸災樂禍的取笑意味,道:"出不去了吧?"

他那挑釁似的語氣聽著惡劣極了,白文卿看了他一眼,走到窗邊,把煤油燈遞給他:"幫我拿著,等我到了窗外你再遞給我。"

顧寒瑞聽了這句,目瞪口呆,半天沒反應過來,"白……白先生,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這燈你先幫我拿著,等我到了窗外你再遞給我,"白文卿把話重覆了一遍,又把兩扇窗子大大地打開,看架勢已然是要翻窗出去的光景兒。

顧寒瑞嫌棄似的搖搖頭,看著他說:"咦,讀書人要斯文,白先生怎麽能大半夜的翻窗跑出去?只有貓才半夜跑出去,因為它要去偷腥……"

"什麽亂七八糟的,"白文卿聽得一頭一腦的莫名其妙,"外面又出不去,我就翻個窗而已,哪裏用得著扯上斯文了,不過你剛剛說什麽……什麽偷腥?"

"哦,貓半夜跑出去偷魚吃,不就是偷腥麽。"

白文卿聽了這話,愈發糊塗起來,"什麽貓啊魚的一一簡直莫名其妙。"

顧寒瑞靠著窗子,看著這貓縱身一躍,很輕巧地就跳到了外面,不由得有些氣忿,好嘛,為了偷腥,連斯文也顧不上了!

等到把煤油燈遞給這貓,顧寒瑞索性也翻窗出去,他手腳極其幹凈利落,翻窗也翻得漂亮,一看就是經過軍隊裏正規訓練的架勢。

到了外面,顧寒瑞一把奪過貓手裏的燈,自顧自走在前面,說:"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經常會忘記隔段空行……(哭)

另:殺書頭,喻開卷而不能卒讀的行為,語出"民國三瘋子"之一黃侃先生。

黃侃先生病重時讀《唐文粹續編》,仍然和之前一樣在上面圈點、批註。他曾經吐著血嘆息說:“我平生罵人殺書頭,毋令人罵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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