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5章 新年氣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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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和邢夫人傻眼的看著跪在他們面前泣不成聲的兩口子,面面相覷, 滿臉寫著:還沒過年呢怎麽就唱起大戲來了?

然而人家姿態擺的十足, 也不好置之不理, 賈赦只好含糊的揮揮手, 示意宮人上前扶起那兩公母, 沒什麽好氣的懟道:“大年下的哭哭啼啼, 越發晦氣了。什麽‘再給一次機會’?你願意改就改,不願意改就繼續死犟去,老爺我懶得管你們。對了,你們把我大孫女兒帶哪兒去了?”賈赦被蠢兒子夫婦搞得頭昏腦漲,本能的選擇了回避。

鳳姐兒急忙道:“小女不懂禮數,怕她入了宮得罪貴人,故而讓平兒帶著在外恭候。”

迎春“噌”一下站起來:“大冷的天兒, 哪兒能把孩子放在外面, 我先帶去玉清宮吧。”說完匆忙行了一禮,趕緊告退,這場面不是她能看的了,不管二哥夫婦今日打的什麽主意,爹和太太又準備如何應付,她都不想看到他們狼狽不堪的一面——過後被記恨她冤不冤啊?!

黛玉早就想走了, 礙於沒人帶頭,她也不敢貿然挑事兒, 如今一看迎春跑了, 立馬跟上, 抱起小公主胡亂找了個理由:“讓她們堂姐妹也香親香親。”惜春理由都不找,只管跟著擡腿。於是,一轉眼,又跑了兩個。

邢夫人坐立不安:“老爺,不是,太上皇,要不……”

賈赦大叫:“裘世安你個不長眼的,還不給太太看座、上茶!”你們都走了,留爺一個面對這中了邪的兩口子啊,想得美!賈赦堅決奉行“有難同當”的美德,死死拽著邢夫人的衣袖,那叫一個難舍難分。

邢夫人一肚子的惱火,卻不敢沖著賈赦發洩,好在她身在後宮,耳聽八方,已經知道鳳姐兒如今氣短不敢再囂張,頓時找到了出氣筒:“當媳婦兒不曉得顧好夫君,當娘也教不好女兒,按說巧姐兒也好幾歲了,你但凡認真教導一二也不至於這麽大了還不懂禮數?”

鳳姐兒立馬打蛇隨棍上:“臣媳不通詩書,見識淺薄,懇請太太憐惜,代臣媳教導小女。”她估摸著是生不出兒子來了,那就必須讓唯一的女兒在賈赦眼裏加重份量才行,不然長此以往,自己地位難保。

邢夫人目瞪口呆,這是粘包賴了?她自己的女兒——指迎春——都沒管過,哪裏有那個閑心去管王熙鳳的女兒?何況管好了未必有功,要是教不好,那辣子還不吃了她?

賈璉也打著同樣的主意,覺得自己過去做的實在不好,也難怪老爺不待見他。然而如今身在宮外,有心改過卻又鞭長莫及,莫不如把女兒巧姐兒留在老爺身邊,當爺爺的沒有不疼孫女兒的,待女兒討好了她爺爺,他再來孝敬他爹也好有個由頭。故而鳳姐兒才說完,賈璉也立刻接道:“鳳姐兒說的正是兒子所想,這個年過完,兒子就要出京去跟蠻部談判了。巧姐兒一個人在家怪寂寞的,不如讓她陪著小堂弟小堂妹,一起玩笑也好。”

賈赦一想,賈璉出京了,讓王家的丫頭一個人管他孫女兒確實不是個好主意,擱在身邊自己帶著玩玩兒也不錯,就算他忙不過來,也還有邢氏呢,便答應下來:“那就這樣吧,你記著,這次珊兒肯重用你,也是背著諾大的壓力的。要不是看在你們一母同胞的情分上,你當這差事有你的份兒麽?朝中的能耐人多著你,哪兒顯得出你來。你要是做不好,也不用回來了。”

賈璉連連保證:“兒子定然使出十二分的力氣,絕無保留。這差事若不能做好,不用人說,兒子自己就沒臉回來了。”

賈赦略微平了平氣,覺得自己當老子還是頗有成就的,也就不再訓斥賈璉了:“行了,你們倆也去給你們皇兄皇嫂見個禮,這就要在宮裏常住了,各處該註意的自己找人問清楚了,犯了忌諱,別說老子不保你們。”

賈璉和鳳姐兒又重重磕了頭,這才倒退著出去了。裘世安親自送到殿外,收了鳳姐兒給的荷包,笑著道:“皇上這會兒多半在乾清宮,這就要過年封筆了,陛下勤政,肯定會把折子都批完。王爺是想跟王妃分頭去請安呢,還是略等等,晌午皇上必然去皇後娘娘那裏用中飯,那會兒一道去請安也便宜。”

王熙鳳如今見著夫家人都發怵,拉著賈璉袖管央求道:“爺,略等等,咱們一道去請安吧。”賈璉難得一見媳婦兒嬌柔模樣,何況鳳姐兒本就是天生麗質的美人兒,這般作態自然妙不可言,當即就癡了一半,不管鳳姐兒說的是什麽,都一概答應了。

裘世安見狀便叫了個小太監來引路:“送王爺和王妃到頤和軒去。”說完對賈璉解釋道:“此為東北隅寧壽宮後區中路的一座宮室,南有樂壽堂,北有景祺閣,軒與閣之間有穿廊相連,自成一體。是長公主特意為王爺夫婦安排下的,這陣子就請二位暫住此處。”賈璉和王熙鳳一聽說離寧壽宮很近,頓時感激迎春的安排——這擺明了是幫助他們討好賈赦呢。

其實迎春選這一處給他們純粹是為著宮殿名中既無“宮”字也無“殿”字,畢竟賈璉再是皇帝的同母弟弟,如今成家立業了便是外臣,在宮中堂而皇之的住著一座“宮殿”不那麽好聽。更何況,她不知道太平王府在賈璉出京前能不能修好,若到時候尚未完工,只怕璉二嫂子還要在宮裏多住一段時間,弟媳婦住著“某某宮”就更難聽了。

賈璉夫婦住下之後沒多久,朝上就封筆了,各家各戶也開始準備過年祭祖。寧珊作為開國帝王,沒什麽可祭祀的,只好命宗人府丞把供奉寧老侯爺夫婦並生母寧氏牌位的太廟灑掃一新,又在慈寧宮裏單獨設一祭壇,著人打掃,收拾供器,以備懸供遺真影像。往常這個時候鳳姐兒都是頭一個忙碌的,可如今身在宮中,她不敢彰顯本事,便唯唯諾諾的跟在邢夫人身後,只負責打點下賜給各府誥命敕命的節禮。

迎春作為宮中大管家,終日忙碌不休,一些小事便統統推給旁人去做。黛玉接了冊子計算宮中年禮開銷,賈赦雖然才學不高,但習自祖母的簪花小楷堪稱一絕,被迎春塞了一大摞紅紙,讓他輪流寫“福”“祿”“壽”“喜”四個字,預備賜給年高德重的朝中老臣之妻。

這本來是皇後的工作之一,但瓔華難產之後傷了身子,至今不能久坐,自然無法手書這些;迎春又覺得自己的字寫的不夠好,羞於代筆;黛玉則嚴守身份界限,半點兒不肯沾手有嫌疑的事項;最後推來推去,不知道怎麽被賈赦知道了,當即拍著胸脯自豪道:“簪花小楷那是老爺我最拿手的看家本事之一啊!”

寧珊本來還猶豫,生怕賈赦寫砸了,結果下筆一看,比閨閣更閨秀,於是這活兒就成了太上皇的定例。

寧珊自己寫的“福”字除了宮中各處貼的,只有三師三公並武國公黎老爺子得了,其他人一概沒有。黎家三姐妹在小年夜之前一天出了宮,回府陪伴黎老爺子。賈赦哀嘆了好一會兒,自己相中的兒媳婦候選人就這麽飛了,但面對死氣沈沈的賈璉和一本正直的寧珊,他楞是沒敢把這話禿嚕出去。

一日,鳳姐兒正伺候邢夫人用午飯,忽聽外面有人來報:“回太太,您娘家的姐兒遞了折子來請安。”

邢夫人抹抹嘴,疑惑道:“岫煙?這時候她不在家伺候爹娘,給我請什麽安?”

鳳姐兒殷勤道:“太太若信得過,不如讓我出去瞧瞧?”

那小太監急忙道:“邢姑娘只派人送了請安帖來,並沒有親至,留了話,說是怕太太事多,不敢來打擾。”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大荷包式樣的袋子來,雙手呈上。邢岫煙家中無人在朝,不過是靠著邢夫人的面子才成了如今的新貴一族,然而也沒有資格時常入宮請安,偶爾有孝心,也不過是做些針線夾帶一點筆墨托人遞進來。因為邢夫人在宮中地位特殊,故而送給她的東西從來都查的最寬松。

鳳姐兒連忙接過來,拆開袋子,拿出信請邢夫人閱覽。邢夫人就著鳳姐兒的手掃了一眼就笑了:“這不該給我啊,你拿去給璉兒瞧瞧。”

鳳姐兒好奇不已,也就手去看,王家教女雖然以“無才便是德”為根據,但鳳姐兒掌家這麽多年,常用的字也認識的七七八八了,何況這信乃是賈珍所寫,根本沒什麽文采可言,平鋪直敘,再好懂不過了。

原來是賈珍在家中收拾祭祖,哀嘆丟了世職,連往年撐門面用的春祭恩賞都沒了,郁悶之餘寫了封信給賈璉,想求他給幾樣宮中的器物,好歹擺出來也像回事兒。但如今賈璉闔家入宮去了,他找不到人,這才托了好幾道關系找到邢家跟前,花了銀子說動了邢忠,逼著女兒邢岫煙幫忙送信入宮。

賈珍在信中央求道:“往年雖說也不等那宗銀子花用,到底又體面,又是沾恩賜福的,如今托兄弟你想一想轍,給一兩樣做臉的東西,家裏置了祖宗的供,上領皇上的恩,下則是托祖宗的福。”

鳳姐兒把信給了賈璉,賈璉看的又好氣又好笑,丟開信道:“求我有什麽用?我如今算哪個牌面上的人物,正經送去父皇那裏,或者叫蓉兒、薔兒過來哄父皇一個開心,要什麽沒有?”

鳳姐兒瞧著如今有些自暴自棄傾向的賈璉,又是懊悔又是心疼,不禁柔聲道:“王爺說的這是什麽話,如今朝上朝下誰不知道皇上就要重用王爺了。到時候攜天子之威震懾住蠻族,潑天的功勞都是您的,何必自貶呢?”

賈璉瞧一瞧還不知道他不能生了的媳婦兒,心裏也滿是愧疚,一面又覺難堪,身為男人,哪怕文不成武不就也自有一番滋潤活法兒,唯獨不能生兒子這一條是大軟肋,一旦有了這個毛病,頓時精氣神兒就短了別人一截。這當口賈璉已經不再想著側妃小妾什麽的了,娶得女人越多,生不出兒子來就越是他要背的鍋,還不如就守著一個媳婦兒過,外人說起來也只會嘀咕鳳姐兒不能生,雖說對不起媳婦兒,但總比擡不起頭來做男人強。

因為有了要對不起鳳姐兒的心思做打底,如今賈璉對著鳳姐兒溫柔了幾個百分點,尋常說話都是和聲細語的:“過去我憊懶慣了,事事不成樣,難為你不嫌棄,陪著我委屈了那麽些年。如今得皇兄看重,我是勵志要做一番事業的,不求多麽功成名就,只要能讓你和女兒昂首挺胸的提起氣來就好。”

除了新婚那幾個月,鳳姐兒何嘗聽過賈璉這般溫言軟語,當場淚灑香腮,也是一番柔情蜜意的回覆,到底是青年夫婦,講起情調來也不管什麽時辰晌頭。只可憐捧茶盤的平兒,酸的進不得退不得,杵在門口尷尬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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